“呜、哦哦哦哦哦——!”
狮子般的咆哮在金属墙壁与天花板间回荡。紧接着是猛烈蹬踏地面的声响,一个巨躯男子以惊人的气势飞扑而出。
不。严格来说,他本身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巨人。虽然全身肌肉发达,容貌粗犷野性,但体格本身仅属于稍显魁梧的范畴。让他显得如此庞大的并非其自身肉体,而是那身夸张的金属铠甲。
头戴头盔状护具与面罩。颈部、肩部及躯干虽有部分装甲保护,但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四肢。从疑似用于增强力量的肩部大型部件延伸出的金属手臂与腿部,比原本的肢体粗壮数倍,且更为修长。拳头甚至比男子的脸还大,虽勉强保留手的形状,但其外观令人不禁联想到某种起重机臂。未经涂装、裸露而粗犷的金属铠甲,隐约让人联想到外骨骼。
而令人惊叹的,是与那看似笨重的身形不相称的速度。从直立状态起步仅一秒,男子的身影便从原地消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蹬击大地,伴随着刺耳的驱动声疾驰而过的身姿,宛如一枚炮弹。
“哒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剧烈摩擦与轰鸣声的不仅是金属铠甲。在人类肉体难以承受的高速下,男子的身体仿佛发出悲鸣般嘎吱作响。覆盖的头盔与装甲或许具备某种负荷减轻功能,但即便如此,这速度也绝非可忽视的程度。事实上,男子咬紧牙关,凶相扭曲,竭力忍受着侵袭身体的负荷。
同样发出悲鸣的,还有被他踩踏、蹬击的地面。沉重坚固的金属铠甲落地时的冲击及随后的蹬踏,在不谐和音中于地面留下伤痕。
宽敞的室内大部分被看似坚固的金属覆盖,但地板、墙壁等处随处可见伤痕与凹陷。不仅如此,甚至残留着疑似不久前沾染的血迹般的黑色污渍。显然,这个房间经常被用于激烈冲突。此外,墙壁与天花板上各处安装的大量测量仪器,也印证了这里被用于战斗训练或性能测试等用途。
“——来吧!”
在男子猛然冲向前方的位置,站着一位同样身着金属铠甲的人物。但与充满野性的男子不同,那是一位面容凛然的女性。
透过面罩仍能感受到强烈意志的锐利目光凝视着男子,与男子相比,她虽有着几分女性特有的纤细体型,但以一般女性的标准来看仍属肌肉发达,拥有如同运动员或士兵般精炼的躯体。亮泽的黑发修剪至不及肩的长度。
任谁都会判定为美人的、宛如黑曜石般端庄秀丽的容貌。但若仔细端详,可见脸颊、太阳穴等处有细微的割伤或擦伤。加之她身着对女性而言略显笨重的金属铠甲的姿态,足以看出她并非清纯可爱的少女,而是属于在战场上找到归属的战士之流。
“看招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怒吼,男子进一步加速向女子冲去。其中没有丝毫顾虑或体贴。正因他将眼前的存在并非视为异性,而是作为战士……甚至认可其为与自己同等或更高阶的存在,才有的这份果决。
猛冲的男子之势,犹如炮弹,抑或失控的大型车辆。若从正面承受,恐怕连巨岩也会被粉碎成齑粉。仅凭这股气势已可窥见如此威力,而男子在疾驰中大幅度扭转腰身,抡起金属铠甲的刚腕。在与女子冲撞的刹那前,看准时机将腰身猛地转向另一侧,意图将呼啸生风的拳头砸向女子。
仅是被撞击便可能危及性命的质量,更遑论其怀着明确的攻击意图挥拳袭来。然而面对此景,女子脸上并无惧色。虽有着如锋利刀刃般的锐利眼神,嘴角却甚至浮现出一丝无畏的笑意,悠然摆出架势的姿态中亦可见某种从容。
女子同样身着与男子完全同规格的金属铠甲。但两者共通之处在于,金属铠甲似乎更侧重于强化臂力与腿力,而非保护身体;覆盖面部与躯干的装甲及面罩等,难以称得上坚固。它们终究是为了减轻非人动作时的反作用力、辅助认知而存在,看上去并非真心要保护穿戴者。因此无论哪一方,若被结结实实击中一拳,都难逃当场毙命。即便如此,男子未见丝毫手下留情之意,女子也未见回避或防御的意图。
确凿的死亡。生命最为忌避的结局,已迫近她的眼前。但她既非恐惧这死亡,亦非接受它。
“……哼!”
与男子裂帛般的气势截然不同的、短促尖锐的呼气。这并非为煽动情绪,而是伴随动作必然从肺腑呼出的、质朴的吐息。但这亦是她全神贯注的表现。
迫近的金属刚腕,在男子加速的基础上,还利用了离心力形成曲线轨迹。这是猛冲中的勾拳,即便稍作后退也难以完全回避,巨大的手臂将径直从正面撞来。
女子的判断在一瞬间完成。几乎无需预备动作,她轻轻屈膝。在腿部装配笨重部件的情况下移动,似乎会对膝盖造成巨大负担,但她不知是强忍疼痛还是掌握某种诀窍,神色丝毫未变。
“……!?”
即便从男子的角度来看,此刻大胆而迅速的屈身蹲伏恐怕也出乎意料。考虑到双方所穿金属铠甲的庞大与沉重,像男子那样冲锋后挥拳攻击才是最有效的战法,这比火还显而易见。
出其不意的回避。然而,仅凭这种程度的动作无法完全避开男子的巨臂。无非是从被击中躯干变为头部,无法期待任何防御效果……仅此而已。
“……哈!”
屈身后间不容发,女子直线向上挥起金属拳头。目标是男子抡起的巨臂的肘部。从斜下方,笔直而猛烈地向上打击。
“咕……!?”
男子的惊愕声被金属相互碰撞的不谐和音所淹没。在室内前部回荡、仿佛因叠加效应而愈发响亮的破碎声中,两人的听觉瞬间被剥夺。
纵使是借助机械辅助的巨臂,在坚固性方面条件与男子相同。即便忽略原始肌力,仅因缺乏助跑或预备动作,女子在气势与威力上难免处于劣势。因此女子的金属拳并未能破坏男子的巨臂,更无法仅凭这一击使其攻击落空。但足以产生改变巨臂轨迹的冲击力。加之女子自身的屈身动作,结果便是男子轰鸣作响的金属拳微微擦过女子头部,划破空气。
“什……!?”
金属相互摩擦的尖锐声响与火花。就在此时,女子已使出下一招……不,是下一脚。
“就是那里!”
用另一只金属手臂支撑自重的同时,从内侧扫向男子的支撑腿。以柔道中小内刈的要领,金属与金属再次激烈碰撞的轰响回荡开来。
两人所穿的不协调金属铠甲,因其重量,寻常冲击难以使其倒地。但此刻男子正大步踏进并刚挥出拳头,且那一拳已偏离原本轨迹斜向上方而去。支撑腿承受着过度负担,被同样厚重的金属腿扫中后,仅凭另一条腿无法支撑,男子的身体无力地浮向空中。
“啊啊啊……!?”
轻飘飘的悬浮感。只能仰视天花板的男子,却在下一刻如同被全身重量拉扯般坠落。
“嘎……!”
在刺耳的轰响与随之而来的震动中,仰面倒地的男子腹部,被女子迅速踏上一只覆有金属铠甲的脚。称之为踩碎略显夸张,不过是卸去势头后轻轻踏上的程度。无意杀伤、手下留情的攻击。但因其重量感,对正因坠落冲击而痛苦挣扎的部位而言,已是十足的追击。
“唔……”
直至刚才还如猛兽般的气势从男子身上消散。曾狂暴显露的獠牙无力张开,全身力量松弛下来。随着一声与笨重金属铠甲不相称的轻脆声响,他停止了动作。以任谁都一目了然的形式,承认了自己的败北。
“……我认输了。”
此言一出,不仅男子的身体,连周遭空气也随之松弛。房间角落传来一阵欢呼声。屏息凝神观战双方激突的,尽是些与倒地男子相似的粗野汉子。
“喂看到了吗,刚才那下!”
“看到了看到了,完全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啊!”
“不愧是卡莉缇娅队长!”
“喂,你也去挑战试试啊!”
“别胡说八道,你自己上啊!”
他们喧闹着随意吵嚷,向房间中央走来,虽都是一副与礼仪规矩无缘的无法者模样,却似乎怀有对力量与胜负这类可见结果坦率信奉的纯粹。
“决心可嘉。正如我所说,你抱着杀死我的决心攻来这点值得肯定。但是,终究太过直线化了。甚至让我一瞬间怀疑是否有陷阱。”
从倒地的男子身上移开脚的同时,女子——卡莉缇娅说道。其声音冷淡至极,充满作为强者的矜持,但亦能隐约窥见体恤部下、加以指导的情感。
“……但是,用迂回战术的话,是无法战胜队长的……”
然而倒地男子辩解般的微弱低语,让卡莉缇娅那仿佛刚经历激战却依旧冷静的神情微微动摇,眉头轻蹙。
“不迎合对手的擅长领域,并非坏主意。但因此就放弃战略,又当如何。哪怕只是虚晃一枪,也要让对方嗅到其他攻击手段的迹象,迫使其做出二选一。这样被正面化解的可能性就会降低。”
“……可、可是队长,我不记得佯攻之类对您有用过……”
“当然没用。”
面对仍可怜兮兮重复败者辩词的男子,卡莉缇娅轻哼一声。肩部马达作响,她轻轻抬起威严的金属手臂。
“我可是这动力服战斗的第一人。你以为我从试作阶段起经历过多少实战?自认为比任何人都更全面地掌握了可行的战略。”
作为金属铠甲……不,动力服战斗的先驱测试员,正式采用后也始终在最前线持续战斗的卡莉缇娅,是众人公认的女中豪杰。不仅身体强健,内心亦坚韧,拥有卓越的分析力、将其付诸实践的大胆,以及不可动摇的自尊心。兼具领导才能的她,担任这群无赖汉凑成的动力服部队队长,可谓理所当然。
然而在这群个个自恃身手不凡的人中,纵使功绩卓著,亦难以长久稳坐头把交椅。因此卡莉缇娅时常以实战形式训练为名,与队员们战斗,以此展示武威。此战中若胜出即可接任队长之位是默约定规,但部队成立数年后的今天,这仍未实现。全因无人能与卡莉缇娅匹敌。
“不过队长,做那种动作真的没问题吗……?膝盖之类的。”
喝彩稍歇之际,一名队员像是想起什么般说道。于是几名队员随之点头附和。
然而,当事人卡莉提娅却依然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下蹲的方式是有诀窍的。现行的贝塔型动力装甲,配备了用于缓冲着陆冲击的减震机构。不要只想着弯曲膝盖,而是要以降低大腿的姿态下蹲,这样就能借助减震机构,几乎不给腿部带来负担。”
卡莉提娅一边轻轻敲了敲自己大腿附近的金属部分,一边解释道。这番解释让大部分队员都发出了惊叹的呼气声。
“哈啊……原来是这样啊。”
“难怪这动力装甲重得要死,却能正常地飞跳也没问题。”
“我早就知道了!……大概吧,凭感觉。”
反应虽各有不同,但总体上还是以“不知道”的声音居多。卡莉提娅用她那细长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这些部下。
“……你们几个。动力装甲配发时附带的资料里,应该写着这方面的规格吧?”
锐利的目光和话语一针见血,男人们立刻绷不住了,有的扭开头,有的吹口哨,有的干脆破罐子破摔,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啊,啊……是,是这样……吗?”
“不,不是,只是忘了而已……碰巧……对,碰巧。”
“再说了,那种东西根本读不完也记不住啊。你以为是几百页的东西啊?”
哈啊,卡莉提娅厌烦地叹了口气。作为协助这款动力装甲开发的测试员,作为指导他们的队长,更重要的是出于她自己的秉性,她真想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哈啊,真是的。”
但是,卡莉提娅还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不得不咽回去。她虽然性格刚毅正直,但也深知作为一支部队的负责人,不能一味地讲道理。尤其是对这些粗野的队员。
他们并非个个如此,但动力装甲部队的队员基本上都粗暴、野性、过度自信且倾向于不深入思考。这是因为,他们中的许多人虽然是作为普通士兵取得过相当战果,但别说军官,连作为士官的资质都没有。总之,他们是被认为缺乏协作性、应变能力和领导力的一群人的集合。
动力装甲虽然是他们帝国核心战力之一,但数量供应并不充足,而且由于穿戴者需要亲临最前线,容易损坏,放眼整个军队,也只有极少数人能够配备。再加上其特性,很难与普通步兵或坦克协同行动,因此与其说是在巧妙指挥下进行战术运用,不如说只要求他们具备近乎敢死队般的独立部队战斗力。结果,能配备的人员要么是自恃身手不凡,要么就是除了力气之外别无长处的人,理性的教导往往难以取得成效。
“……嘛,你们多少记在脑子里吧。”
不过说实话,卡莉提娅自己倒并不那么为他们担心。虽然都是些让人怀疑是不是一半脑子都由肌肉构成的家伙,但她也很清楚,他们在战场上是非常可靠的存在。就连刚才提到的那个机构,恐怕队里一半甚至更多的人,即使没有在头脑中理解,也可能在感觉上理解了。说到底,队里大多数人更容易依据经验而非理论来行动。
“啊——啊……明明变强了,还是完全赢不了队长啊……”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队员中,也有会动脑筋思考的人。刚刚被卡莉提娅在直接对决中击败的那个男人正是如此。他也是凭借自身武勇立下不少战功的战士,在目前的动力装甲部队中,地位仅次于卡莉提娅,位居第二。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很苦恼。这次的较量是抛弃了一切犹豫的莽撞猛冲,但此前的较量中,他曾多次尝试加入假动作,试图建立有利局面,反复进行着试错。
正是因为这诸多迂回策略都未能奏效,才孤注一掷地正面决战。然而即便如此还是输了,这个事实让他深感沮丧。
恐怕他在战斗中至今从未输给过任何人吧。实际上,与其他队员相比,他的实力确实高出一筹。也因此有着相应的自尊和骄傲吧。而现在,他却持续被一个测试员出身的女人单方面击败。他的骄傲被击碎了。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困境,才让他鬼使神差地,用自暴自弃的口吻喃喃自语道:
“干脆……我也去接受义体改造手术算了……”
那终究只是自言自语。对着虚空呢喃的、消散的话语。是意识到自己的无力,并且知道无法通过努力来改变,近乎自暴自弃的独白。
如果当作没听见也就罢了。沮丧者的自暴自弃的独白,事后回想起来大多并非真心。没有义务去正面回应。但是——
“别那么做。”
卡莉提娅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脱口而出。那话语冰冷而决绝,全然没有刚才那种严厉中尚存一丝体恤部下的温和,令人不寒而栗。
“确实最近,义体兵们似乎在不断取得战果……但他们不过是将原本作为士兵连二流都算不上的家伙,通过与机械强行结合,硬是改造成了战士。”
所谓义体兵,顾名思义,就是通过将自身肉体的一部分替换为机械,从而获得强悍力量的特殊士兵。根据改造的部位和程度不同,他们被神经物质消除了恐惧、增强了斗志,拥有超越常人的力量和耐力,甚至克服了关节活动范围和原本的要害,他们同样是帝国军堪称核心的重要战力。
然而,从卡莉提娅的表情和话语中,却能明显看出对义体兵们的蔑视。
“这动力装甲,终究只是工具和武器。如果我们自身不够强大,就无法驾驭它。但义体不同。那是为了高效使用机械,而把人当作工具来用。只是把人当作材料,和机器人有什么区别?”
动力装甲终究是外置的装甲。脱下来,里面就是普通人。如果有意愿,也可以选择不穿动力装甲战斗,战争结束后,也能作为普通人回归和平的日常生活。
而义体兵,则是通过不可逆的改造而机械化了的扭曲存在。既不能说是纯粹的生物,也不能说是机器人,即使想过上作为人的日常生活,也离不开维护。是再也无法回归平静日常、舍弃了人之形态的存在。
“听好了。说到底,所谓的义体兵,不过是一群不抛弃血肉之躯就无法做出贡献的失败者。你们不同。即使血肉之躯也足够强大。正因为你们这样的人不是被机械操控,而是去驾驭机械,动力装甲兵才强大。别忘了这一点。”
卡莉提娅睥睨着队员们的脸,叱咤道。无论是刚才喧闹的队员,还是沮丧的队员,都仿佛从卡莉提娅的话语中重新确认了作为动力装甲部队的自尊,眼中燃起热忱,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
面对有力的回应,卡莉提娅也回应道:“很好!”
由于深度参与了开发过程,卡莉提娅对动力装甲多少有些偏爱。但是,她绝不是空谈之人。她实际率领部队,持续取得着比义体兵们更大的战果。尽管义体兵的数量在增加,改造带来的强化程度也在不断提升,但卡莉提娅率领的动力装甲部队仍然更为活跃。简直就像她本人在持续证明着自己刚才所说的话一样。
就在这时,性能测试室兼训练室的入口打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走了进来。他们出现的时机,简直就像是等着谈话告一段落。两人一边发出“啪啪啪”的干巴巴的掌声,一边缓缓走向卡莉提娅他们。
“……哎呀,还是一如既往地精彩呢。卡莉提娅小姐。”
闯入者之一,一位戴着眼镜的高个子男人,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发出称赞。他整体偏瘦,但温和的面容和表情下,目光却十分锐利,可以看出是怀有某种强烈志向的人物。
“主任啊。客套话就免了。”
卡莉提娅回答得很生硬,但眉宇间稍稍舒缓了一些。
她称为主任的这位白大褂男子,正是动力装甲开发部的负责人。对于作为测试员全面协助开发的卡莉提娅来说,自然是熟识,甚至可以说是半同志的关系。当然,以卡莉提娅耿直不二的性格,并没有什么特别亲密的往来,但从她解除戒备的样子来看,还是能看出相当的信任。
“我这可不是客套话哦。自己倾注心血完成的东西,有人能运用得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出色,这对技术人员来说是无上的欣慰。”
主任这么说着,苦笑着耸了耸肩。他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举止也很柔和,但话语中却蕴含着一种奇特的份量和说服力。
“良好的数据,收集到了。”
比主任慢了半步跟随而来的年轻女性,带着一副有些困倦、无精打采的表情,喃喃说道。一边茫然地看着手中夹在写字板上的纸张。
“……没什么,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而已。”
既不好意思坦然接受赞扬,心情却也并不坏的卡莉提娅,仿佛模仿主任的动作般,也耸了耸肩。看到这一幕,主任也展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这样的互动,对两人来说恐怕已是惯例了吧。
卡莉提娅,还有这位研究主任,都是对动力装甲的开发、实战投入持续燃烧着非凡热情的同伴。彼此性别不同、领域各异,个人私交也几乎为零,但即便如此,他们仍是倾注心血于完成动力装甲并证明其价值的关系。就连不打算交朋友的卡莉提娅,也将其视为最能产生共鸣、值得信任的对象。
“那么我也一样。我也只是始终在尽自己所能做到最好而已。而卡莉提娅小姐,你证明了对我而言的最优,对他人而言也是最优。所以我一直对你心怀感激。”
对于这番话,卡莉提娅无言地点了点头回应。主任总是保持着沉稳的举止,但其中也和卡莉提娅一样,熊熊燃烧着对动力装甲的热情。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更强烈地感受得到。
“进入正题吧。”
就在这时,仿佛等待着对话中断的瞬间,那位无精打采的女研究员说道。用完全听不出意图的平板语调说:
“新型的,正在开发。”
说出了让卡莉提娅无法置之不理的话。
“什么?”
她打破了往常石佛般的表情,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然后,视线不是投向女研究员,而是带着询问意味地看向主任。只见他温和而明确地点了点头。
“是的。虽然这话只能在这里说,我们现在正在进行新型动力装甲的开发。”
主任轻易地承认了这理应属于军事机密的内容。于是,原本只是旁听的队员们中也产生了不小的骚动。卡莉提娅一瞬间怀疑是否该让他们听到这些,但转念一想,这些身披军事机密结晶——现行动力装甲、立于战场的他们,绝非局外人。
而且那个疑问,被女研究员的下一句话彻底吹飞到了思考之外。
“需要测试员。”
“你说什么……!”
终于按捺不住,卡莉蒂娅探出身子。光是“新型动力装甲”这一个词就足以充分吸引她的兴趣了,再加上“测试员”这个词叠加在一起,她已经无法抑制自己。
卡莉蒂娅虽然常在战斗中发号施令,却极少显露激情。这样的她,此刻却像看到心爱玩具的孩子般脸颊泛红、双眼放光,队员们也不由得瞠目结舌。与此同时,他们也真切地感受到,她是真心实意地热衷于动力装甲的研发与发展。
“喂,跟我说这个的意思是……!”
一向能冷静控制自己感情的卡莉蒂娅,毫不掩饰急切的样子,逼近主任。而他则一边苦笑,一边像是被气势压倒般点了点头。
“嗯,当然。我们希望卡莉蒂娅小姐能再次担任新型动力装甲的测试员。”
“这样啊……!”
听到这期盼已久的回答,卡莉蒂娅握紧拳头,激动得颤抖。但或许是心愿达成后终于恢复了冷静,她突然回过神来,抬头看向后方的队员们。
“不,等等……现在的我不仅仅是测试员。作为部队长,我还有指挥这些人的责任……”
如果要成为新型动力装甲的测试员,就必须离开前线。光是了解新型号的规格并熟练操作,就需要相当一段时间。而且既然是新武器,可能需要断绝与外界的接触,为了周密地保密,预计会花费更多时间。并且也不可能突然就在最前线进行运用测试,主要应该会先在这种训练室一样的地方进行性能测试吧。
这样一来,就没有余裕继续担任这支部队的队长了。必须任命新的队长,部队的运作也需要重新调整。但是,让这支精锐中的精锐部队出现无法行动的时期……
然而,卡莉蒂娅的这些想法,被出现的研究者们干脆地否定了。
“战况稳定。”
“多亏了各位的努力,整体战况处于优势。”
主任没有提及“多亏动力装甲部队……还有生化人部队”这一点。因为他很清楚,卡莉蒂娅极其讨厌生化人,无论是好是坏。
“只是,战争本身看来还会持续很久,所以军方整体似乎决定暂时采取观望方针。当前重点是稳定已扩大的占领区、窥探敌方动向并重整战力、重新审视国内生产……为了专注于这些,暂时不会发动大规模战斗。”
听着这番话的队员们,纷纷发出各种随性的声音:有炫耀自己战果的“嘛,这不是理所当然吗?”,有欢呼“太好啦放假啦!”,有不安地关心卡莉蒂娅去留的“诶,队长,诶……?”,还有粗野的“可恶,还没闹够呢……”。卡莉蒂娅无视这些,继续与主任交谈。
“也就是说……我可以再次参与新型动力装甲的研发,是吗?”
“是的。不如说,我们甚至想低头恳求您。只是,虽说战况稳定,但也不能让这支宝贵的精锐部队一直处于功能不全的状态……”
“任命新队长吧。”
以现在的战况,卡莉蒂娅离开部队也没问题。但必须做好部队能随时行动的准备。那么,就需要有人接替队长职务……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
而且一旦任命了新队长,即使新型动力装甲研发完成,卡莉蒂娅也无法轻易重归队长之位。指挥官频繁更迭,部队会缺乏凝聚力。让部队一直以“代理”的名义等待归期未定的队长,也是有限度的。既然要离开部队,就必须完全任命新队长,卡莉蒂娅再也无法……
“这样,啊……”
话说到这里,此前一直无法掩饰内心流露出的兴奋与欢喜的卡莉蒂娅,神情稍稍沉静下来。既非平时的冷淡表情和态度……也不是那样,而是略带一丝失望与不舍的、有些忧郁的样子。
若问她最关心的事,那就是动力装甲的研发及其价值的证明。认识她的人,谁都立刻能明白这一点。但是,在这样实际率领部队、同甘共苦、多次跨越生死线、并不断留下切实成果的过程中,她内心也对这支部队产生了类似感情的东西。以至于离开部队就能参与新型动力装甲研发——这本该让她毫不犹豫欣然接受的甜蜜诱惑,也让她犹豫不决。
“……请您去吧!”
或许是看不下去卡莉蒂娅犹豫的样子,队员中有人喊道。声音的主人,正是刚才与卡莉蒂娅对战并败北的那个男人。
“去吧,请您继续证明下去!制造了我们托付性命的这种动力装甲的家伙真的很厉害!……总有一天,会造出更厉害、更厉害的动力装甲,也请您向我们证明!”
这个声音成了开端。其他队员们也开始七嘴八舌地附和他的话。
“队长,请去做您想做的事吧!”
“请让我们也证明,即使队长不在我们也行!”
“我们期待着能马上结束这该死的战争的厉害玩意儿!”
“礼物就拜托用新型动力装甲啦!”
“战场上再见!”
“队长!告别前可以告白吗!”
大家纷纷支持卡莉蒂娅离开。这些话里每一句都饱含真挚的感情,让人窥见本该冷静的她,受到了这些粗野队员们何等的信赖。
“你们这些家伙……”
如女帝般的卡莉蒂娅,也微微感到眼眶发热,虽然只是一点点。但她立刻觉得这不像是自己,便逞强地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感谢。不过,告白驳回。”
“诶诶诶诶诶诶诶!”
想趁乱告白的队员,被这句冷淡的话击垮了。周围多数队员都以此取笑,但也有一部分队员眼神微妙地游移着,似乎也想紧随其后。
并非有意牵制……但卡莉蒂娅将视线转回刚才的决斗对手身上。那时她已经恢复了如钢铁或寒冰般一贯的冷峻面容。
“从今以后,由你来率领这支部队。”
“诶……!?”
在目瞪口呆的男人提出异议之前,卡莉蒂娅就单方面地继续说下去。
“你是队里最资深的成员之一,实力也无可挑剔。虽说不算灵巧,但为人坦率果断。比起那些只会耍小聪明的人,你更适合率领这支部队。”
被指名的他,环视了列队的队员们。其他队员反应各异,其中确实有人明显露出不服的表情,但大体上持肯定态度的人居多,没有人公开抱怨。
说到底,他们自己也非常清楚。实力和经验,在这支部队里是独一无二的价值,而这个人在这两方面都达到了最高水准。更何况,这是得到队员们绝对支持的前队长亲口认可的。他们凭直觉明白,对此提出异议,自己就会被排挤。
“……”
在困惑中摇摆的男人的眼神,逐渐充满了力量。那是使命感。只能由自己来做,不能在这里退缩——这样强烈的感情,从他内心深处沸腾涌起。卡莉蒂娅用眼睛看到了这种变化。
“……交给你了。”
“……是!”
回礼,点头。远远围观的队员们发出欢呼。在欢呼声中,他——新队长低声说道。
“……副队长的位置,我会空着等您。”
“那里准备着的应该是队长的位置吧,笨蛋。”
互相开着玩笑,分别。两人都感觉到,恐怕彼此的人生再也不会相交了。
卡莉蒂娅这名女性,是位总是身缠紧张感、如同出鞘利剑般的人物。她极少让他人看到自己熟睡的样子,即使睡着了,放在枕边的通讯器也总是在第一声呼叫结束前,她就已经以一如往常的姿态接起电话。这与其说是在战场中培养出的生存适应能力,不如说更多源于她与生俱来的气质。也就是说,在她结束测试员角色、正式参与战争之前,她就早已与“熟睡”这种体验无缘了。
但是,她此刻正沉入久违的深眠。一直紧绷的神经此刻拼命寻求安息,意识在黑暗的深处如胎儿般蜷缩。有种与自己所生活的世界断绝了联系的感觉,但连这种快感或不适感也一同沉睡着。
在睡梦中,她看着自己出生至今的日子。幼年时期、学生时代、步入社会……从经历过的所有时代的痕迹中,无论印象深刻的还是不深刻的片段都被随机抽取,不带感情地回放,又以茫然的漠然目送它们。从中既未获得任何领悟,也无怀念或厌恶。就像观看单纯的记录影像,始终平淡地看着。
影像临近尾声。在战争的漩涡中,她无意地看着同伴们的宴饮。那是可能赴死的突击作战前夜。实际上,这次作战中倒下的人不止一两个。但明明是在如此悲壮的作战前夕,部下们却都毫不畏惧瑟缩,以无尽的开朗豪饮着。卡莉蒂娅也没有特别劝阻。她默认为,此刻,那是必要的吧。
记忆中,一名部下向她劝酒。那是个过分关心卡莉蒂娅、有点麻烦的队员。卡莉蒂娅当时坚决拒绝了劝酒。因为她认为,即使允许他人借酒之力,但自己借酒逃避则是软弱的表现。
但是,事到如今,她也这样想。
……当时是不是也该和他们喝上一杯呢。
随着这种不像她的感伤微微萌芽,记忆的重新体验迎来了终结。意识从上下前后皆无、一片漆黑的世界,浮升至充满色彩与光明的世界。
“……嗯”
在觉醒程度逐渐提高之际,最后的最后,她最近体验的记忆瞬间掠过。
『是要我变成生化人吗?』
那是毫不掩饰怀疑的、卡莉蒂娅的声音。因为在作为测试员合作时收到的说明中,存在令人不安之处。据说,新型动力装甲为了提高反射速度和驱动流畅性,采用了与驾驶者神经网络直接连接的规格。并且为此,需要进行外科手术。
对卡莉蒂娅而言,机械终究是役使的工具,别说凌驾于自身之上,就连并列都不应该。即使在战场上失去手脚,她也丝毫没有借助机械力量的想法。即使只剩独臂,自己的本体也要以血肉之躯战斗到底,若力有不逮便干脆死去。她有这份觉悟,而这觉悟也是支撑女杰卡莉蒂娅的自尊。
『这终究是为了穿戴新型动力装甲而采取的措施』
尽管承受着尖锐的目光,主任研究员仍始终保持温和地回答。
『手术,是必不可少的』
“……如果不接受这个手术,就无法成为新型动力装甲的测试员。”
这是在卡莉缇娅已经办完退役手续之后的事情。到了这个阶段,就算嘴裂了也说不出“因为讨厌手术所以测试员的事就算了”这种话。原本卡莉缇娅自己对动力装甲的热情就非同一般。
与她相处已久的主管也知道她讨厌改造人。即便如此仍特意找她商量,想必是出于对她的信任吧。没有谁比她更有动力装甲测试员的经验,在动力装甲战斗中也没有比卡莉缇娅更熟练的人了。考虑到这些,她觉得找上自己是理所当然的,同时也感到如果此时退缩,自己就不再是自己了。
“……明白了。”
虽然心中存有疑虑,但对动力装甲的热情以及对主管的信任占了上风。然而,就在因麻醉即将入睡的短短一瞬间……她瞥见主管脸上那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
“生命体征、神经同步,正常。意识水平,正在顺利上升。”
陌生的男声从稍远处传来。仿佛被这句话触发一般,卡莉缇娅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是……”
睁开双眼,她才第一次察觉到周围不对劲。视野中有几个人的身影,但他们都齐刷刷地朝着这边躺着。有的躺在天花板上,有的躺在墙壁上……
片刻后,她意识到自己正保持着直立的姿势。那些躺着的人,其实都是站在远处注视着卡莉缇娅。战场上站着休息并不稀奇,但熟睡醒来发现自己站着的情况,即便是卡莉缇娅也是第一次经历,所以反应慢了半拍。
然而,她没有时间为此感到疑惑。因为在卡莉缇娅前方,正伫立着一具动力装甲。那是卡莉缇娅再熟悉不过的、目前军队制式采用的动力装甲。但它的驾驶者——
“生物单元……?”
它有着人的形状。也具备人的部位:脸、身体、手、脚、鼻子、嘴、耳朵。但那双眼睛不仅完全空洞,还散发着玻璃般的钝光。从耳朵、肩膀、躯干各处延伸出普通人类不可能有的线缆,连接着动力装甲的各个部位。
一眼就能看出其原型是人类男性。但它已不再是人类。甚至让人怀疑,能否称之为生物。
“……”
生物单元。那是用人类作为材料制成的动力装甲控制装置。是为了解决因战争长期持续导致的士兵短缺而采取的禁忌手段。那些登记捐献遗体给生物单元的死者、无亲无故的死者。他们的身体被回收再利用,改造成只为驱动动力装甲的装置。听说由于制度实施后战争仍在继续,最近改造重罪犯和志愿者的案例也在增加。还有传言说,在战斗中受重伤的人会被改造成改造人或生物单元。
卡莉缇娅也知道其存在,但谈不上了解。她知道有生物单元这种东西,也知道它们实际支撑着战线,但几乎从未与这些比常规动力装甲部队或改造人部队更常独立行动的他们协同作战过,亲眼见到实物的次数也不过两三次。
现在与卡莉缇娅相对的这个生物单元,恐怕作为人的生命早已结束,或者连大脑都已机械化,失去了自我。或许这听起来很残酷,但与好歹继承了人权的改造人不同,生物单元已经是死人或者说物品。也就是说,人权之类的东西根本不存在。
“……哼。”
看到这堪称机械僵尸的东西,卡莉缇娅非但没有怜悯,反而投以蔑视的目光。这是冷酷的应对,但在这个国家却是标准态度。在这个战争持续不断的国家里,没有四肢健全却无法持续为国家贡献之人的容身之地。无论其背后有什么样的经历,对生物单元之流施以同情都是不存在的。
“……”
咯吱咯吱,伴随着沉闷的声响,包裹在动力装甲内的生物单元摆出了战斗姿态。
“开始安装状况信息。”
就在卡莉缇娅对状况摸不着头脑而感到困惑时,一名疑似研究员的男性声音传入耳中。在她理解那句话的含义之前,一股奇异的刺激感从她的后背窜至头顶。
“……!”
这种感觉,就像是突然想起了遗忘的某件事。卡莉缇娅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里,就全部回想并理解了自己为何会在这里、自己处于何种状态、以及应该做什么。
这里是性能测试室兼训练室。研究员数量和记录设备比平时多得多,是因为接下来要进行新型动力装甲的战斗测试。而那新型动力装甲,此刻正穿在卡莉缇娅身上。
与以前的动力装甲相比,笨重感有所减少,设计也更精炼,但对人体而言仍是过于庞大的巨躯。与以往不同的是,像头盔一样的头部部件完全不存在,躯干的装甲也被削减到仅满足最低必要程度。但或许正因如此,卡莉缇娅完全没有感觉到动力装甲的重量。能击碎岩石的巨臂,厚重感十足的刚腿,都轻得仿佛就是自己的手脚。
“……来吧!”
比起突然想起一切的违和感,想要尽快确认新型动力装甲性能的心情更甚,卡莉缇娅发出吼声。于是,生物单元后方的一名研究员操作了手边的设备。仿佛与之联动一般,生物单元的全身震颤起来,机构开始发出轰鸣。卡莉缇娅则龇着犬齿,持续瞪视着它。
一边瞪着生物单元,她一边只做了一次手臂的开合动作。神经连接的效果似乎极佳,毫无延迟。原本只能凭经验感知的手臂感觉,此刻也像肉身的延伸线一样清晰。而且手臂的力量也明显提升,卡莉缇娅感到一种近乎全能的感觉。这样的话,她觉得即使是过去的自己也不会输给任何人。
“……”
生物单元蹬地飞向侧面。好快。尽管每次移动都会发出嘈杂的驱动声,而且因为是巨体而缺乏隐蔽性,但其初速之快,动态视力差的人可能都会跟丢。而且动作前的预备动作少得惊人,从姿态上也难以预测其动向。
“原来如此……!”
初次与生物单元对战的卡莉缇娅,早早修正了自己内心的认知。她原本以为生物单元只是将无法战斗的人再利用来凑数的存在,但看来并非如此。由于缺乏智慧生命体理应具备的生存本能和防卫本能,它们丝毫不在意自身骨骼或肌肉的损伤,也不会感到疼痛。
也就是说,普通人类为了控制负荷而无法采取的行动,或者反作用力极大的动作,它们都能理所当然地做出来。这就是生物单元。毫不夸张地说,它们就是专门为了驱动动力装甲而特化的控制装置。
“木头人偶……不,连那都不如!”
唾弃的同时,卡莉缇娅也猛地蹬地跃起。生物单元正沿着以她为中心的圆形轨道缓慢逼近,她却朝与其移动方向相反的方向跳开,拉开距离。
于是,生物单元突然停止之前的轨道,猛地向反方向——卡莉缇娅所在的一侧跳跃过来。这种毫不收敛势头的胡乱动作,不仅生物单元本身,连动力装甲这边都发出了刺耳的悲鸣。作为人形存在,这是不该有的偷袭式行动,但——
“哈……终究是机器!”
拥有丰富战斗经验和卓越洞察力所带来的出色战斗直觉的卡莉缇娅,完全预判了它的动作。她急停试图拉开距离的动作,在原地大幅度抡起巨臂,并借助离心力让身体旋转一周。
动力装甲手臂的重量,与人类的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单是尺寸和重量就已差了几个数量级,加上辅助装置的加持,其输出也非同寻常。张开双臂旋转的话,身体自然会联动。而旋转时放低一只手臂,离心力便会大幅偏向剩下的那只手臂。
“哈啊……!”
利用这种偏向,卡莉缇娅如同迎击逼近的生物单元般从正面跳跃而出。比起刚才生物单元展示的急停反向跳跃,她的动作整体上因为顾及自身而多花了些时间。但由于加入了预备动作,其启动更快,势头更猛。
“……”
此前一直流畅移动的生物单元,或许因为卡莉缇娅采取的行动超出了既定应对范围,动作出现了仅仅一瞬间的停滞。而在高速、大质量物体碰撞的动力装甲战斗中,那一刹那的破绽除了致命伤外什么都不是。
“去机械的坟墓吧……!”
将旋转一周并叠加了离心力的拳头,再加上跳跃的势头,狠狠砸向生物单元的躯体。如果生物单元有自我防卫的本能,或许会用那只手臂来防御攻击。但作为没有生存欲望的纯粹机器的它,无法做出瞬间反应,只能用过于脆弱的装甲正面承受了巨臂的一击。
轰鸣声,破碎声。同时响起的还有挤压肉体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那是生物单元临终的哀鸣。伴随着生理性的厌恶感,那曾经是人类的肉块炸裂开来。被压扁碾碎的身体没有流出红色的血液。取而代之的是,微微泛青的透明循环液飞溅四散,在地板和卡莉缇娅的手臂上留下了痕迹。
“哼……这种生物单元之流,连对手都算不上。”
没有罪恶感。卡莉缇娅本就在战争中杀死了许多敌人,何况这次的对手是生物单元——连生物都算不上的、纯粹的装置。没有人会为破坏一个纯粹的装置而感到心痛。怜悯或哀悼之情也不会涌起。卡莉缇娅字面意义上地从自己砸碎的人形残骸上干脆地移开视线,没有发出胜利的欢呼,只是漠然地将沾着青色血迹的手臂举向天空。
失去了生物单元这一控制中枢的动力装甲,嘎吱一声跪倒在地,颓然倒下。任谁看来,这显然都是卡莉缇娅的压倒性胜利。旁观的研究员们似乎没想到胜负会如此轻易且一边倒地结束,大多数人一时间都惊愕得陷入了沉默。
“战斗测试,完成。”
其中唯一一位女研究员,用平淡的声音低语道。她仿佛对眼前发生的事毫无兴趣和感情,神情恍惚地开始在手中的小型终端上输入着什么。
听到她的声音,研究员们回过神来,像被弹开般一齐开始行动。一部分研究员拿着小型测量仪聚集到生物单元的残骸处开始检查什么,面对记录装置的人慌忙操作设备,还有一部分人跑向卡莉缇娅这边。
“状、状况结束。”
后方待命的研究员话音刚落,卡莉缇娅便被一种奇异的虚脱感所侵袭。
“嗯……”
她本不是那种容易情绪失控的类型,但属于那种会默默燃起斗争心的人。即使是作为测试的模拟战,刚刚结束战斗的她,精神理应相当亢奋。然而那股斗争本能却像被切换了开关般迅速衰退。不过数秒,卡莉缇娅的精神状态已彻底恢复至与平时无异。
“……?”
卡莉缇娅疑惑地低头看向覆盖自己手臂的机械臂。能抑制住自身的冲动固然是好事,但总感觉有些不对劲。简直像是自己的精神被某种外部力量无机质地操控了一般——
正当她心生疑虑时,啪啪两声干燥的击掌声响起。
“好了,辛苦啦~”
一边说着一边悠然走来的,是一位头发乱糟糟地留长、胡子邋遢得近乎不修边幅的眼镜男研究员。他脸上挂着不知为何而乐的傻笑,但那笑容只停留在嘴角,眼中却射出异常阴沉而险恶的目光。
“……你是?”
卡莉缇娅一眼就觉得这是个讨厌的男人。但她立刻注意到了对方胸牌上标注的职称。
“……动力服开发部,研究主任……?”
“没错,您明察。我喜欢说话爽快的人。”
男人依旧傻笑着点头。但卡莉缇娅随即摇头。
“胡扯。动力服开发部的主任,不是你……”
“前任者,已被撤换。”
回答卡莉缇娅疑问的,是那位神情恍惚的女研究员。她本该是那位总是面带温和笑容的前任主任的搭档,此刻却理所当然般地移动到了新出现的这位主任身后半步处,恭敬地候立。
“撤、撤换……?为、为什么?”
对于这位志同道合、独一无二的伙伴,而且就在不久前还好端端的人突然被调离,即便是卡莉缇娅也难以掩饰狼狈。
“嘛,算是抗命吧。前任小哥接到了上头命令,要制造活性良好的生物单元,却在最后关头试图违抗那个命令。”
“违抗命令。当场执行了处分。”
持续着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战争的帝国现行体制是军政府。因此开发相关部门也处于军队管辖之下,适用军法。这一点卡莉缇娅也明白,明白是明白——
“可……让我跟他说话!把这动力服给我脱下来!”
坐立不安的卡莉缇娅逼近新主任。新型动力服与身体的融合度太高,根本不知道从哪里脱起。强行脱下导致损坏也是麻烦事。她正是考虑到这点才喊出来的。
心急如焚的卡莉缇娅。仿佛在嘲笑她的焦躁,那位不知在想什么的女研究员依旧用平板无波的语调,低声说出了骇人之语。
“不可能。新型动力服无法穿脱。”
“——”
一瞬间,卡莉缇娅完全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身心俱僵。
无法穿脱。无法穿脱?这是什么意思?无法拆卸、无法脱下吗?
“呃……”
愕然的心情中,身体微微颤抖。缓缓抬起的钢铁巨臂,确实感觉不到重量,仿佛就是自己的手足,有着如同自身身体般的直接触感。然而,即便如此,比起人类的手臂或腿脚,它仍有十倍以上的体积和重量,绝非能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东西。拿取物品恐怕都很费力,更不用说需要精细手指操作的工作,一样都做不了。几乎等同于被迫过着没有手的生活。
不,倒不如说正因为手臂和腿脚又大又重,在日常生活中反而会成为障碍。在强度不足的室内无法行走,想要睡觉也会因为手臂和腿脚的重量而无法自然躺卧。饮食、睡眠、排泄,在一切能想到的场合都会困难重重,这并不难想象。
“开什么玩笑!废话少说,赶紧把这东西给我脱掉!”
无法轻易接受这种最坏的想象,卡莉缇娅龇牙咧嘴地逼问。实际上,根据对方的回答,她甚至觉得动手也无妨。但是——
“镇静程序启动。”
“呃……”
又一次,后方研究员话音刚落的瞬间,卡莉缇娅的心境便被涂改。攻击性且近乎自暴自弃的情绪瞬间消失,变得如同风平浪静的海面般平淡无波。她像是退缩般,从逼近的研究员们面前后退了几步。
“……”
违和感。这次很强烈,且久久不散。违和感层层叠加。有什么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虽然抱有这种疑问,但不可思议地,思绪无法运转,无法追溯到违和感的根源。她感到焦躁,但就连这份焦躁也仿佛被抑制着,只能一点点地积累。
“到底……”
发生了什么。像是为了确认一般,她看向自己抬起的胳膊。打磨得锃亮的金属块。凝视着它,不知为何,竟会产生那金属就是自己手臂的错觉。
“呃……嗯……”
为了抗拒并摆脱这种错觉,她用另一只手臂抓住了自己左侧巨臂的根部。
很冷静。卡莉缇娅自己也惊讶于自己的冷静。冷静下来后,她依然在意前主任的去向和现状,并且强烈地想要脱掉这身动力服。所以,卡莉缇娅慢慢地开始向自己的手臂用力。
“呃……”
已经没有余裕去顾虑是否会损伤这新型动力服了。无论如何,她都迫不及待地想尽快摆脱这莫名其妙的状况。而第一步,就是脱掉这身动力服。基于这个判断,她用力抓住了根部。
“那个,还是停手比较好哦。你自己,多少也察觉到了吧?”
那位傻笑的新主任依旧一副轻浮的样子说道,但卡莉缇娅不予理会。她不想理会。正如他所说,她其实已经隐约察觉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究竟是什么,但她却无法忍受去承认这一点。
她开始慢慢地扭转与血肉左臂交界处的金属。
“呜、啊、啊、啊、啊、呜……”
瞬间,大脑开始诉诸痛觉。但当卡莉缇娅集中精神时,那痛楚便逐渐淡去。不知是她坚韧精神的恩赐,还是神经连接的动力服为防止损伤妨碍战斗行动而做的设计,总之,卡莉缇娅继续扭转着连接自己身体的机械臂。
吱嘎、咔嚓——单纯打击下绝不可能损坏的巨臂,开始发出悲鸣。因过度用力抓握而碎裂的碎片,开始稀稀拉拉地掉落在地上。
动力服的手臂,既是矛也是盾。这即使粗暴砸向再坚固的结构也不会压溃的金属块,拥有足以弹开枪弹、抵挡炮弹的惊人坚固度。而手臂的输出功率,蕴含着足以轻易扭断坦克炮塔的力量。以最强之矛攻最强之盾的行为,在短时间内呈现出均衡态势,看似盾将获胜,但渐渐地,破碎声开始响起,局面转向了矛的韧性胜利。
“呃、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嘎嘣!”一声与卡莉缇娅的咆哮同时响起。
“啊、呜、好重……!?”
扭断的瞬间,她才第一次知晓新型手臂的重量。在之前完全感觉不到重量的地方突然出现的超重感,让卡莉缇娅右臂的力量为之一松。
大小不一的金属碎片纷纷落向地面,发出干涩的声响。紧随其后,动力服的左臂坠落。“咚……嗯”一声震撼腹部的重低音,诉说着其压倒性的重量。
“啊、呃……咳……!”
金属巨臂被分离的瞬间,卡莉缇娅的身体弯成了“く”字形。并非因为痛苦……疼痛确实存在,但反射性的意味更大。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失去了去处而胡乱冲撞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
“哎呀呀,所以说停手比较好嘛。我不喜欢这种没效率的做法哦。”
即使自己参与开发的新型动力服被强行破坏,即使卡莉缇娅痛苦不堪,新主任依旧只是傻笑个不停。他的态度固然令卡莉缇娅恼火,但此刻,更异常的事态吸引了她的目光。
“呜……手臂、……呜、手、手臂……!?”
虽然是蛮干的做法,但卡莉缇娅动力服的左臂部分确实被卸下来了。这一点,符合卡莉缇娅的意图。然而接下来的情况,却与她预想的相去甚远。
“我、我的……手臂……手臂……没、没有了……!?”
是的。动力服的左臂部分,被卸下了。但其下方,本应出现的她的手臂,却不存在。正好是上臂与动力服交界处、肘部靠前的位置。从那往前的部分,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啊啊、啊、啊、啊……!”
接二连三的异变,即便是承受能力远超常人的卡莉缇娅的精神,也终于濒临极限。她展现出若是平时的自己恐怕会投以蔑视目光的狼狈模样,慌忙窥视掉落在地的巨臂连接口。寻找着被扯掉的自己原本的左臂。
“没、没有……没有……!”
但无论有情还是无情,那里并不存在被扯断的手臂残肢。滚落在地的巨臂,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100%的金属块,从中找不到任何人类的部分。
“呜……呜、呜呜……”
若是身处战场的卡莉缇娅,即使被敌人的攻击炸飞一条手臂,恐怕也不会如此动摇。不仅如此,她反而会露出无畏的笑容,一边有力地鼓舞队员们,一边对敌人展开激烈的猛攻。原本的她,就是这样一位女中豪杰。
但现在……这里,并非战场。没有需要她展现威严态度的队员们。而且,最信赖的同志身上也发生了异常。
在不应遭受攻击的情况下被攻击。没有同伴,孤立无援。更何况,某种非比寻常的事态还在不断袭来。卡莉缇娅的忍耐力,已经快到极限了。
说到异常还有一点。卡莉缇娅明明是从中途扯断了自己的手臂,但在巨臂分离的瞬间,左臂的疼痛却像谎言一样消失了。并非什么能忍受、或是大脑屏蔽了超越极限的疼痛之类的说法。而是仿佛根本没受过伤一样,若无其事。而且印证这一点的是,手臂的断口处没有流出一滴血。
“……呃、呜……”
不祥的预感,一直都有。预感自己身上发生了某种无法挽回的异变,这种感觉早已存在。作为长年征战沙场的人,她早已习惯把握自身的状况。而周围人的态度,更增大了这种预感。
她把只剩下半截的上臂弯向身前,仔细查看。心中祈望着能驱散逼近的恶寒。但映入眼帘的手臂断面却无比无情,覆盖着如同金属盖板的东西。甚至那盖板上,还生长着几处像是连接端子的东西。那种连接形式,卡莉缇娅有印象。正是刚才窥视过的,那只巨臂的断面。也就是说,这条血肉手臂,是为了连接那只巨臂而设计的结构。而且,接合部似乎制作得相当牢固,看得出并未预想频繁拆卸。
——新型动力服无法穿脱。最好不要卸下手臂。
研究员们的话语在脑海中回荡。
无法拆卸——这意味着那巨大的手臂如今就是自己的手臂,将其卸下无异于直接卸掉自己的手臂。而且这种处理不仅施加在左臂,右臂也同样如此。这个事实,她隐约察觉到了。
“呃……!”
她尝试抬起脚——又再次踏向地面。就在那一刻,她确信了。双脚部位也接受了与手臂相同的处理。也就是说,卡莉缇娅天生的四肢,如今双臂仅到手肘为止,双腿也只到大腿中部。再往前,便只有这如机械巨兽般的手足。
“呜……啊……”
所谓魂飞魄散,正是如此。一种从未在最前线感受过的冲击,一种从未在任何逆境中窥见过的绝望,披着黑暗的外衣,试图将卡莉缇娅的意识彻底淹没。从踏地的双脚,从手臂,从全身,力量正在流失。就这样失去意识、远离现实的念头逐渐占据了上风。
然而,悲剧并未就此结束。
“意识水平,恢复至正常值。”
就在意识即将中断的瞬间,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男人的声音。紧接着下一秒,卡莉缇娅的意识如同点亮电灯般急速回升。
“…… ”
思维、意识、感觉都异常清晰。精神状态平稳得让人觉得根本不可能晕厥。她感到从后脑勺到颈后的部位微微发热。
“你……你们这些家伙……!”
这时,她意识到了。研究员们的魔手,不仅夺走了她的四肢,将她变成残废,甚至还延伸到了她的颈椎附近……不,是大脑部位。
每当后方的研究员说些什么,卡莉缇娅的记忆、情感、意识就会被急剧改变。仔细回想起来,每次那时后脑勺附近都会感到一阵刺刺的热感。那意味着她的大脑正被远程操控……意味着她的大脑也遭到了改造。
“好了,终于注意到了呢。没错哦,你的手臂、腿脚,还有身体和脑袋内部,都根据需要进行了机械化手术哦。”
“是新型动力装甲,一体式型号。”
男性研究员嬉皮笑脸,女性研究员则语气平淡地说道,对卡莉缇娅的绝望和愤怒毫不在意。那里没有罪恶感,没有嘲弄,也没有怜悯。只有研究者本分的、置身事外的冷漠,持续观察着自己制造的机器是否运转正常。
嘎吱——一声沉闷低沉的响声响起。连卡莉缇娅自己都迟了一拍才意识到,那是她用尽全力咬紧牙关的声音。她的情绪已然被愤怒所支配。
“你们竟敢……竟敢把我改造成什么赛博格……!?”
自己竟变成了曾那般蔑视、否定、极度鄙夷的半机械人。那份愤怒,真可谓怒发冲冠。
但是——
“纠正。不是赛博格。”
那个女研究员……用始终毫无感情、睡眼惺忪的眼神和声音,冷酷地宣告道。旁边的嬉皮笑脸男夸张地点头附和。
“嗯嗯,你不是赛博格哦。放心吧。”
接下来的话语……在卡莉缇娅所能想到的范围内,属于最恶劣的一类。
“你现在啊,是动力装甲搭载用生物单元哦。”
“……哈?”
那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肺腑中的空气被直接挤压出来的声响。
“哈……哈……”
吸气,呼气。仅仅是这个动作,都异常艰难。
“……哈……哈……哈……哈……”
忽然,她的目光停留在视野边缘滚落的残骸上。
“哈……哈……哈……哈,……啊,哈啊……!”
那是刚才被卡莉缇娅毫不留情击碎的,动力装甲与生物单元的残渣。已经彻底失去了人形,是泼洒着透明循环液与肉块、曾经是人的某种残渣。
“哈,啊……啊……哈,哈啊……哈……哈……!”
无论是研究员中的任何人,还是卡莉缇娅自己,都不关心那些肉块曾经想过什么、走过怎样的人生而落得如此下场。别说默哀了,连祭奠都没有。恐怕就这样,被当作垃圾焚烧处理掉。这是这个国家的常识,理所当然。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啊啊啊啊……!!”
赛博格,是与机械融为一体才能战斗的不完整存在。生物单元则比那更次,仅仅是装置。毫无人权可言,甚至不可能作为生命受到尊重,只是用完即弃的工具。
“啊,呜,呼,啊,哈,咕,咕……!”
呼吸停滞。无法呼吸。吸气是什么?呼气又该怎么做?意识因此开始混乱,想到这或许证明大脑并未完全机械化,反而甚至感到一丝庆幸——
“生命体征,恢复至正常值。”
“…… ”
仅仅一句话。仅仅一个操作。仅此而已,窒息感便消失了。呼吸稳定得如同谎言。只要忽略大脑某处隐隐的发热感,便已完全恢复正常。
……但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内心也能恢复常态。
“呜——”
脸上渗出冷汗,眼眶湿润,嘴唇颤抖。带着因恐惧而战栗的弱者特有的表情,卡莉缇娅向研究员们发问。简直就像乞求饶命的杂兵。
“骗人……的吧……?”
列队的研究员们……没有一个人对卡莉缇娅的话点头。不仅如此,有人饶有兴趣地记录着她的反应,有人对比着手头的终端数据,甚至有人连视线都不投向她,几乎没人正经理会她。
其中,那些检查着她击碎的生物单元残骸、面无表情地采集数据的人,格外引人注目。他们的手法和举止中,对生物单元遗骸没有丝毫敬意或顾虑,甚至有人将撕裂的肉块进一步撕开,有人用簸箕随意地收集散落的肉块。没人将其视为生命体。甚至不认为它曾是活物。
“不,是真的哦。你是生物单元。没有人权,只是控制装置。仅仅是为了驱动那套新型动力装甲的机器。仅此而已,不多不少哦。”
这时,她才终于明白。明白这个嬉皮笑脸的研究员,为何对卡莉缇娅做出这种缺乏伦理的行为。对生物单元,不需要任何礼节。像这样回应卡莉缇娅,也纯粹是为了研究数据,以及顺利推进以她身体为对象的实验。绝非出于对卡莉缇娅的体恤而应答。
尽管如此,只有这两名研究员回应了与卡莉缇娅的对话。如果她想尝试交谈,就只有这两人。正当她对这个事实感到毛骨悚然时,作为其中一员的女研究员,依旧面无表情地说出了更令人胆寒的话。
“证明。如果需要的话,可以改写性格和记忆来证明哦。”
“……!?”
性格和记忆的改写。这荒诞不经的话语,恐怕也并非谎言。事实上,迄今为止,每次受到外部某种操作,卡莉缇娅的精神状态都被轻易改写过。最初阶段被赋予了现状的记忆,中途又被剥夺了愤怒的情感。认为性格和记忆无法被改写才奇怪。
“住……住手……快住手……!”
……至此,卡莉缇娅的精神超越了极限。
“住手……住手……!”
她倾注了比任何人都多的心血与热情的动力装甲开发。她意识到,这因上级命令,从根本上改变了计划。不清楚前任主任是否知情,但到了要将搭档般的卡莉缇娅改造成生物单元的阶段,他试图反抗命令。他……那位唯一可能保护卡莉缇娅的同志,大概因试图保护卡莉缇娅而自己也失势了。这不是推测,是确信。
而这确信,让卡莉缇娅明白自己的处境真正是四面楚歌。以涉及军机为由,她恐怕无法接触包括原部队成员在内的外界。如此一来,能拯救她的人一个也不存在。
那么,独自战斗吗?若还是人类时,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这条路。但现在的她,四肢被切断连接到机械上,自己的大脑和身体内部也被动过刀,按个按钮就能改写精神。不仅如此,别说人权,连对生命体的怜悯都得不到,即使受到比现在更残酷的对待,也不会有人质疑。
“不要……”
不知从何时起一直戴着的、冰一般的面具。以男儿般的方式生活,坚守信念,只信奉自身强大的存在方式。此刻,它正发出声响,逐渐崩坏。这对卡莉缇娅而言,无异于人生的倒放。历经种种挫折、挑战、胜利后建立起的女杰卡莉缇娅的自我。从中,经验、胜利、挫折正在被逐一减去。
不久,卡莉缇娅幻视到了本该早已遗忘的、弱小幼童时的自己。赢不了男孩,更不用说对抗大人,因周围各种威胁而畏缩蜷缩的童年记忆。与此同时,本该遗忘的恐惧也复苏了。
“请……请住手……!!”
终于,卡莉缇娅当场屈膝,跪向了仅有的两位能沟通的研究员。
在她的人生中,包括幼年时期,都没有下跪的记忆。但她有过多次被乞求饶命的敌兵下跪的经历。她一边回忆那些情景,一边模仿。同时,将自己从未放过任何一个乞求饶命的敌兵的事实,推向遗忘的彼岸。
“请原谅我……求求你们……请……请不要再改变我了……!”
这是不顾羞耻与体面的恳求。这正是前几日的卡莉缇娅若看到,会毫不掩饰轻蔑地咂舌,并毫不留情杀死的弱者的最后手段。
直到此刻,卡莉缇娅才终于意识到。啊,当走投无路时,人除了低头别无他法……。而现在,自己在权利和力量关系上,都是无可救药的弱者。
当然,若仅论纯粹的战斗力,杀光在场的所有人也绰绰有余。但是,不知为何,用武力反抗他们的选项被排除了。起初还以为是错觉,但重复几次后,她意识到有某种程序被植入了自己的大脑。不知是针对赛博格还是生物单元的,或许是该称为防叛乱程序的东西。
对自己反抗的控制权被完全掌握了。卡莉缇娅并非迟钝到无法理解这一点,也并非鲁莽到在那种情况下还要固执己见。她正是因为在现实的框架内不断取得胜利,才成为今天的卡莉缇娅。当被逼面对无法获胜的现实时,她只能接受。
“好了,不用担心哦。一开始不是说过了吗?我不讨厌识时务的人。要是再这样胡闹的话,那确实得替换人格了,但如果变得顺从,我们这边也不是不能通融。可能的话,保留原有人格,还能获取各种数据呢。”
对卡莉提娅来说幸运的是,这个嬉皮笑脸的研究员确实自始至终只将她视为研究和评估测试的对象。他并没有刻意贬低或羞辱前人类的特殊癖好,也不希望在她身上投入过多的时间和精力。
虽说从一开始就没被当人看待确实很残酷,但如今这种人性的缺失反而成了她的救命稻草。卡莉提娅暗自松了口气,开始尝试从这个困境中的困境里脱身。
“……我服从。我会服从的……所以平时……至少能让我装上普通的手脚吗……?”
她望着完好的右臂——那只机械巨臂,如此恳求道。穿着这件新型动力装甲,连像人一样生活都难以维持。即便想找机会逃走,它也太过笨重显眼,能耗也高得离谱。
“那个……哪怕是……义体用的手脚……也行……”
挤出这句话时,她内心充满了痛苦。那些曾经被她看不起的义体人,如今竟成了她羡慕的对象。因为他们拥有现在的卡莉提娅所没有的、人类尺寸的四肢和人权,甚至还有自由意志。
“啊,那个不行哦。”
然而……这份明知屈辱的恳求,被轻而易举地驳回了。
“不兼容啦。”
“没错,你的连接端口和神经网,都只适配新型动力装甲哦。要无感重量、保有触觉地挥舞那么大的家伙,通用规格可做不到。”
被告知的事实让她备受打击。卡莉提娅能做的,只剩下仰天长叹。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曾是精锐、帝国骄傲、备受瞩目的动力装甲部队队长。短短数日,不仅沦落到不被当人看待,甚至无法过上人类生活的生物单元。面对如此落差,她只能诅咒自己的命运。
干脆破罐子破摔大闹一场算了……她开始认真考虑这个念头。无论结局如何,总不会比现在更糟了吧。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更深的坠落却已等候多时。
“好了,那接下来要修理和检查,到下次测试前就先关机咯。”
“……关、机……?”
她并非没听懂这个词。只是完全无法理解,为何此刻会听到这句话。尽管如此,那位女研究员还是多余地、一本正经却又无情地告知了她。
“切断电源。关闭你的电源,让你进入功能停止状态。”
“——!!!”
卡莉提娅发出了无声的尖叫。那是被改造者发出的、充满怨恨与愤怒的咆哮。但可悲的是,男性研究员们对此置若罔闻,神情冷漠。毕竟那声音本就超出了人类的听觉范围,这反应也是理所当然。唯一奇怪的是,只有那位女研究员面无表情地颤抖着,但对此刻的卡莉提娅来说,这已无关紧要。
“等等……等等!求你了,等等!请等一下!拜托了!电源、至少电源请不要关掉!”
毕竟,现在的卡莉提娅是在仅以与新型动力装甲进行神经连接为由被麻醉后,被切除了四肢,连大脑和内脏都被改造了。如果这次再被关机,谁知道下次会被改造成什么样。
“求求您……求求您了……不要……不要切断我的意识……求您了……!”
不,如果只是被改造或许还算好的。最坏的情况,卡莉提娅的意识本身可能会被抹除,换上另一个人格。那对名为卡莉提娅的个体而言,无疑是确凿无疑的死亡。或者,意识再也无法苏醒,在关机状态下永远沉睡于仓库中,甚至在关机期间被废弃处理的可能性也并非为零。每一种可能,都直接通向终结。她绝无法接受。
“嗯嗯,反应不错。这种状况下,那位鬼队长也会是这种反应呢。真有意思。”
男性研究员嬉皮笑脸地说道,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在他的眼中、耳中、脑中,卡莉提娅的乞求也不过是数据而已。仿佛为了证明这一点,完成例行确认的他,越过卡莉提娅的肩膀对某人说道:
“那就关机咯——”
“……等、等等……!!”
她的恳求未被听取。不仅未被放在心上,甚至没有被当作同等智慧生命体的交涉。
她向男性研究员伸出手。甚至带着一股索性就这样把他打飞的冲动。就算对方变成肉块也无所谓。反正自己,早已不是人类了。非人之物杀了人,那也不是罪过。只是事故。对,这是事故。因为是事故所以没问题——
“啊……”
然而……挥起的拳头,却像断线的木偶般落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
“……”
男性研究员们的对话,也听不见了。仿佛声音从世界中消失了。不,消失的不仅仅是声音。天花板、墙壁、地板、研究员们和器材,都逐渐被涂抹成一片漆黑。
“不要……不要……救、救我……谁……卡……塔、斯……凯……”
意识逐渐消散。世界逐渐封闭。最后残存的视野中,映出了那个被她打坏的生物单元的身影。
不知为何,那个生物单元看起来像是从一切束缚中解脱,感到了安心。在来得及感到羡慕之前,卡莉提娅的意识便被黑暗吞噬,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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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标注了R-18标签,但最多只有轻微猎奇内容,并没有特别R-18的场景。
虽然请求中表示不介意R-18或手术场景,但以我的创作风格实在难以加入这些元素……非常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