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战场的正中央,闯入视野的景象让卡莉缇娅的意识瞬间凝固。
“那是……!”
在她凝视的前方,弥漫着沙尘。深处隐约可见几道轮廓,但常人无法分辨那是什么。
然而现在的卡莉缇娅能够做到。被骗、被迫改造成生物单元已逾半年。在此期间,她的身体不断被机械化。卡莉缇娅自己也不清楚身体被机械替换到了何种程度,但她知道视觉和听觉等已经完全机械化。因为以前看不见的东西、听不见的声音,现在都能清晰感知。
卡莉缇娅所看见的。首先,是敌军的坦克。那是帝国战争对手的主力兵器,曾用一发炮弹将众多同胞炸得粉碎的铁之死神——有两辆。
本应最先警戒、必须迂回绕行以避免被主炮击中的对手。但卡莉缇娅完全没有迂回,回过神来已径直冲了出去。因为她真正注意到的,并非坦克。
“……!”
沙尘对面所见,不只是敌国的坦克。与之相对,还有几具粗犷而庞大的轮廓。从远处看,就像手臂和腿异常肿胀的矮壮巨人。而这一点,对卡莉缇娅自身也同样适用。她的手臂和腿也是由对于人形存在而言异常巨大的钢铁构成。
用那刚劲的腿,卡莉缇娅蹬踏大地。下一瞬间,便达到了炮弹般的速度。从那看似笨重的手臂和腿中爆发出的速度与加速力超乎想象。这正是动力装甲的卓越性能。
只是这种加速,对普通人而言已到达危险领域。更何况卡莉缇娅装备的动力装甲,躯干和头部的装甲比常规型号更薄。虽说是新型轻量化设计,但不得不说保护关键驾驶员的机构匮乏。当然,伴随加速的负荷也比通常更直接地传递到身体。
然而,她的表情并无痛苦之色。她本就具备战士风骨,确实习惯了疼痛与苦难,但即便如此也过于平静。不仅如此,那表情甚至浮现出无畏的笑容。
卡莉缇娅能做出如此动作有几个原因。首先,她对动力装甲的操纵极为熟练。如何能在减轻身体负担的同时以最高效率行动,她对此进行了彻底钻研。那份经验至今仍在她体内脉动,即使看似鲁莽的动作,也能融入一连串流程、在细微处抵消反冲、最大限度利用动力装甲的机构,做出唯有熟练者才能完成的动作。
而另一个原因是……她已非人类。卡莉缇娅的机械化不仅限于眼睛和耳朵,颈部以下也经过了相当程度的改造。首先体表质感反射略强,可见是人造物。因此卡莉缇娅也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接受了某种机械化处理。
实际上,不仅限于外观,卡莉缇娅的身体内部几乎全被机械替换。早已难以称之为人类。但正因如此,她的身体才能承受急剧的负荷。
“现在就去!”
而还有一点——她所接受的情感操控。
平时的卡莉缇娅,几乎所有时间都沉浸在消沉中。烦恼、挫败、崩溃、叹息、放弃、沉沦泥沼。这般日子已是常态。
但这并非因为她内心软弱。反而她很坚强。即使聚集百名战斗女性,她也足以在其中名列前茅。然而,即使如此坚强的心也无法抹去悲叹。……毕竟自己已被彻底机械化改造,贬低为毫无人权、遭人蔑视的生物单元身份。
如今卡莉缇娅的精神状态极其危险。稍加推动便会直坠悬崖之下……正处于这般岌岌可危的境地。尽管如此,从她现在的行为中却感受不到绝望或悲哀。这也难怪,现在的卡莉缇娅因外部操控而情感被大幅操纵,烦恼与痛苦被抽离,只剩下好战的一面。这是重现了昔日纵横战场的卡莉缇娅,事实上也多亏了这种情感操控,卡莉缇娅至今仍持续取得辉煌战果。此刻能毫不迟疑地选择最短且最佳的行动,也归功于这种情感操控。而幸或不幸,当卡莉缇娅被施加适合战场的冷静激昂情感操控时,她对此情感操控并无恶感。
“……那边!”
“……新来的!”
“……干掉你!”
逐渐地,卡莉缇娅改造过的听觉捕捉到人声。于是卡莉缇娅确信。此刻自己前往之处的人们,正是昔日自己率领的部队成员。
逼近至近处,沙尘对面变得更加清晰。那里有五名身着动力装甲的男子。以及,被他们逼近、以机枪扫射应战的两辆敌国坦克。此外另有一辆翻倒冒烟的坦克,以及一辆从动力装甲男子们背后逼近的坦克。
“!”
卡莉缇娅的判断迅速。她将动力装甲的重心倾向企图从背后袭击他们的坦克。仅此一举,她便几乎未减速却明确改变了轨道。
“喂,那个……!”
似乎有人注意到了猛冲的她,一名队员喊道。他们虽身着覆盖头部和躯干的装甲,但卡莉缇娅的动力装甲几乎无装甲,面容暴露在外。在他们眼中,应能清晰看见身着不同规格动力装甲的卡莉缇娅的身影。
“是队长!”
“队长!您没事!”
队员们顿时骚动起来。这种反应对卡莉缇娅而言是喜悦的。但这里是战场。她立刻厉声呵斥,试图让他们绷紧神经。
“别东张西望!看敌人!”
尖锐的呵斥声中,队员们猛然一惊,立即重新面向敌人。被卡莉缇娅严加训练过的他们,几乎条件反射般对她的声音做出反应。这种反应速度正是卡莉缇娅率领的他们取得诸多战功的证明。
“背后的敌人交给我!”
沙尘逐渐散去。恐怕这沙尘是企图从背后袭击队员们的坦克发射主炮所致。
即便是动力装甲兵,若被坦克主炮直击也绝无生还之理。但动力装甲兵虽称巨躯,仍以人类标准衡量大小。更何况动力装甲兵在初速上远超车辆,机动性更是天壤之别。除非呆立不动,否则很难命中。实际上,附近虽有弹着痕迹,但队员们并无受伤迹象。是射偏了,还是躲开了。
坦克方也明白这一点。因此在对动力装甲作战中,他们依赖机枪或冲撞而非主炮。动力装甲虽称坚固,却无法与冲锋的坦克抗衡。虽有装甲,也无法承受机枪扫射。而动力装甲兵基本只能近身格斗。双方需求奇妙地一致,各自抢占先机试图接近,正是坦克与动力装甲的对决。
“前进!前进——!?”
炮塔机枪手注意到了卡莉缇娅。刹那,他犹豫了判断。是继续将机枪对准前方的动力装甲部队,一旦进入有效射程便扫射?还是应将枪口转向侧面逼近的卡莉缇娅?那犹豫终究仅是一瞬,他立即试图将机枪转向卡莉缇娅——
“太慢了!”
卡莉缇娅趁机跃起。以远超人类跳跃力的一跃,抵达坦克正上方、机枪的死角。机枪手正对坦克内的驾驶员呼喊着什么,但一切已太迟。卡莉缇娅任凭动力装甲自重,笔直下降……不,是坠落下去。
“哈啊……!”
动力装甲如外观般沉重。即便如此,为能奔跑跳跃,腿部尤其被制造得坚固。而坦克这种兵器,基本对来自上方的攻击脆弱。
“呜……!”
机枪手在坠落前一刻试图喊出什么。但他未能组织语言。因为卡莉缇娅的刚腿径直压碎了他的头颅。
“咕呃——”
肺腑、发声器官在压扁前漏出声音。恐怕本人也不愿发出的临终哀鸣为开端,人形之物迅速纵向压溃。脸和肩横向膨胀、破裂。喷洒血肉、粉碎骨骼的同时,卡莉缇娅的坠落仍未停止。最终敌兵的身躯如同被钝刀强行一刀两断般压溃裂开。背部勉强相连,但窥见的断面已无脏器。
将一人化为血泥,卡莉缇娅仍持续坠落。她巨大的脚侵入坦克内部,将内部机械与结构逐一压碎。同时张开手臂,将其他士兵也卷入坠落。震破鼓膜般的金属声与悲鸣交叠,本应安全的坦克内部瞬间化为阿鼻叫唤的地狱。待她的坠落终于停止时,已散落着不知原为几人份的人类残渣。
“哼……!”
对血腥地狱的兴趣转瞬即逝,卡莉缇娅立即跃起。随后稍迟,坦克内部接连发生大小爆炸,瞬间被火焰吞没。对已成不堪入目遗骸的坦克兵而言,这火焰某种意义上或许是救赎的葬火。
当然,卡莉缇娅心中并无此类诗意情感。杀敌毫不迟疑,敌人的兵器也不会大意地原样留存。只是彻底执行这些事而已。对于伴随的结果,她不会感到任何感伤。
在战场沉溺感伤者最先死去。她如此理解。也一直如此教导队员们。笑或哭或怒,皆非战场应为之事。若要表露感情,等返回后随你便。是的,她如此苦口婆心地教导。
“没事吧,你们!”
但是。唯独今日此时,卡莉缇娅有些情绪化。虽不会因此颠倒优先顺序,却迫不及待地想逐一确认他们的安全。
“队长!”
而队员们似乎也同样。原队员们以安心与欢喜的表情涌向从坦克中跃出的卡莉缇娅。其后方的坦克翻倒着履带空转,另一辆坦克炮塔半毁、机枪座粉碎、冒着烟。似乎在卡莉缇娅确保背后安全期间,他们已将其彻底击倒。无人负伤。卡莉缇娅的嘴角,时隔许久上扬。而且,是自发地。
“真的……是队长!”
“呜哦哦哦哦!队长!好想您啊!”
“喂,别在战场上哭!又要被队长骂了!”
队员们一边警戒着四周,一边焦急地聚集到卡莉缇娅面前。每个人都面带笑容。她受到了欢迎。曾经身为队长时获得的尊敬依然存在。意识到这一点,卡莉缇娅感到眼眶发热。不过那只是她的错觉,被改造为机械的眼睛既不会湿润也不会发红。
“……一群笨蛋。我已经不是你们的队长了哦?”
卡莉缇娅自己也一边保持着对周围的警惕,一边面对他们。即使赋予了她远比人类敏锐的传感器,也感知不到附近有敌人的气息。唯一能听到的、从稍远处传来的呐喊声,也是来自己方的步兵部队。步兵部队涌入动力装甲部队撕开的前线,夺回或扩大占领区域。这是帝国惯用的战术。也就是说,步兵部队的出现意味着动力装甲部队的任务暂时完成,需要待命直到接到新指令。
“哎,队长已经不是队长了吗?”
队员中一个身材格外高大、有点迟钝的队员这么一说,另一名队员用手肘轻轻捅了他一下。
“说什么呢,队长交接的时候你也在场吧?”
“可、可是现在这位队长,大家不都叫他‘代理队长’吗?我还以为只是卡莉缇娅队长回来之前的代理……”
“唔,那个……”
新队长的任命是卡莉缇娅亲自执行的,队员们也认可这个人选。他们并非对新队长有抵触。只是单纯地,对不能再称呼卡莉缇娅为队长感到抗拒。这样的人半开玩笑地开始称呼“代理队长”后,这个称呼就在整个小队传开了。结果,卡莉缇娅至今仍在队员间被称作队长。
“嘛、嘛,称呼什么的都无所谓啦!反正现在,卡莉缇娅队长在这里啊!”
“这么说也对!”
那个有点迟钝的队员轻易地被说服了——或许他本意也是想和卡莉缇娅说话——立刻眼睛发亮地探出身来。
“队长!队长!我们从那以后,一直遵守队长的教导在努力哦!”
于是其他队员也像渴望父母夸奖的孩子一样,争先恐后地开口。
“您离开后,我们重新认识到了队长的厉害!”
“多亏了队长的教导,虽然一直连续作战,但几乎没出现减员!”
“我啊,多亏被队长锻炼过,干掉了八辆坦克呢!”
“笨蛋你,那也有我和代理队长支援的功劳吧”
“别、别说出来啊!在队长面前呢!”
队员们七嘴八舌的样子,和那无比直率的眼神。那光芒太过耀眼,卡莉缇娅在心中不由得退缩。对于一直过着仿佛伫立在黑暗深渊般日子的她来说,他们的身影多少有些“毒性”。
在退缩的同时……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如今的处境。说是去参与新型动力装甲开发而离开,实际上却被欺骗、改造,沦为连半机械人都不如的生体单元的现状。而且全身改造还在继续,已经变成与其说是生物不如说更接近机械的存在——这种事,就算嘴巴裂开也说不出口。
这个帝国,已经持续了长得令人晕眩的战争。军事政权确立总体战体制也已历时长久,四肢健全却无法为国家贡献力量的人没有容身之处。所以伤者即使被改造成半机械人也必须重返战场,而那些连这都来不及的死者或重伤者则被改造成生体单元。
人类,半机械人,生体单元。越是前者越被视为高等尊贵的存在,越是后者则越被视为低等愚劣的存在。半机械化需要耗费国家资源且运行成本高昂,而生体单元更是变本加厉地需要资源等。即使原本是家人或朋友,一旦沦为生体单元,被唾弃也是理所当然。帝国之内,就有这样的风气。
——如果,连这些队员也用轻蔑的眼光看待自己的话……
想象中队员们投来的目光让她不寒而栗。她愿意相信,至少这些仰慕她的队员不会那样。她是这么想的,但并无确证。万一他们知道了卡莉缇娅是生体单元,他们会不会也突然变脸呢……这种恐惧,让她的表情和态度僵硬起来。
“哎?队长?您怎么了?”
队员的声音让她猛然一惊。她想掩饰慌乱,却一时想不起平时自己对他们是如何表现的。作为生体单元度过的过于残酷的日子,以及可能被他们用冰冷目光看待的恐惧,阻碍了她接触身为队长时的记忆。
必须说点什么。必须说点什么。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生体单元的真实身份绝对不能暴露。除此之外,该传达些什么才好?
“呃……!”
冷汗冒……不出来。人类本应有的反应,没有出现。没被察觉慌乱或许是好事?不,没有表现出人类应有的反应才糟糕。会被怀疑。可能已经被怀疑了。暴露了?快要暴露了?会暴露吗?陷入混乱时特有的、杂乱无章的念头在卡莉缇娅脑海里不停打转。
正因为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必须隐瞒,她才因全力隐瞒而做出不自然的举动。总是冷静沉着、判断力敏锐的卡莉缇娅,唯独这次无法保持平静。如今不仅是肉体,连精神也已脱离自己的掌控,能证明她作为“人类”存在的,只剩下过去积累的经验和成果。想到这堪称最后堡垒的东西可能瓦解,她无论如何也无法保持镇定。
“队长……?”
“您怎么了?感觉有点不对劲啊”
队员们从未见过一向干脆利落、说话流畅的卡莉缇娅沉默不语的样子。虽然似乎还没有起疑,但他们已经开始感觉到某种违和感。卡莉缇娅察觉到了这种状态。
不能让这种违和感继续扩大。一心想着这个,她慌忙开口。
“没……没什么……只、只是和大家久别重逢,有点……想起了过去的事……”
虽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话,但也不完全是谎言。这确实是不太会引起怀疑的说辞,不过,对于一直训诫队员不要多愁善感的卡莉缇娅来说,这句话似乎还是让一些人感到了些许违和。
“是、是这样吗?话说,队长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吗?”
“呜哦哦哦哦哦我也好高兴啊队长哦哦哦哦哦!”
“你给我安静点!队长不是常说吗,忘记战场的人会先死”
“对对,在战场上多愁善感,会被队长骂的……嗯?哎?”
幸运的是,感到违和的队员似乎还未超过半数。但如果继续这样叙旧,难保哪天不会露出决定性的破绽。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但那样做,在队员们眼中也会显得不自然。搞不好那反而会成为决定性的破绽。
焦躁的心。急切的心情。产生想要逃离战场的冲动,这对卡莉缇娅来说是第一次。讽刺的是,这冲动并非针对敌人,而是针对最信赖的友军。这样的想法再次在她心中催生焦躁,她几乎无意识地开始左顾右盼,视线游移。寻找着,有没有什么借口能逃离这里。
“……队长……?”
然而,正是这个举动显得不自然,队员中开始有人愈发感到不对劲。
真是陷入困境了。但就在这时,卡莉缇娅的传感器捕捉到了某种声音。
“那是……”
游移的卡莉缇娅的视线,固定在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队员们也仿效她,望向她视线的前方。那里有什么东西正扬起沙尘。那东西似乎正朝这边移动,逐渐清晰起来。
“车?”
一名队员说出了那疾驰而来的东西的名字。那确实是车。但不是坦克或装甲车那种用于战斗的车辆。只是单纯重视荒地通过性的多用途车。而看到的乘员,也是一名与战场格格不入的白衣男子。乱糟糟的长发配上同样邋遢的胡须,穿着皱巴巴的白衣,只有眼镜闪着新品的光泽。那光泽背后浮现着轻薄的窃笑,但眼神中却带有一种威压感。
“……主任”
对卡莉缇娅而言孽缘深重的这个人,是现任动力装甲开发部的研究主任。不过,由于最新一代的动力装甲以与生体单元连接为前提,说它被纳入生体单元开发部也不为过。
“那就是新型动力装甲开发部的主任啊!”
“嗯?和之前看到的,不是同一个人吧?”
机灵的队员注意到,之前在他们面前带走卡莉缇娅的人和现在的主任不是同一个人。
实际上,卡莉缇娅当初应征新型动力装甲测试员时,会在那份让她隐约感到违和的合同上签字,也完全是因为信任前主任。如果一开始就是被现在的主任邀请,她很可能因为他形迹可疑和合同的违和感而拒绝签字。因为和前主任长期共同参与动力装甲开发,她根本没想过要怀疑。想到这里,卡莉缇娅心中涌起懊悔之情。
而且她听说,前主任在手术前试图保护卡莉缇娅,结果被撤换了。想到自己如今的困境,她也有些怨言,希望对方能更早一点伸出援手……但对卡莉缇娅来说,他即使在目前状况下,仍是少数几个能明确视为友方的人。她曾想过,总有一天要和他会合,并肩作战。……曾经这么想过。
“你们不知道吗?前主任好像犯了什么军规。然后,被改造成生体单元了”
“——”
一名队员随口说出的话,让卡莉缇娅愕然。雪上加霜的是,另一名队员补充道。
“哦,那事还有后续。果然因为是研究员没什么战斗天赋吧,听说初次出击就被破坏了”
“呃……”
接踵而至的信息,让她漏出了泄气的声音。她心中仅存的一丝希望。能够积极展望的“未来”。脱离困境、迈向未来的希望,早已被粉碎。她一时无法相信,只能僵立不动。内心祈祷这是假消息,但其他队员们纷纷说着“啊,我也听说过”之类的话,增加了可信度。甚至,
“嘛,毕竟是生体单元那种东西”
“是啊。生体单元被破坏才合适”
“就是。没被派到同一个战场真是太好了”
“倒不如说看到那种生体单元的家伙才可怜呢”
他们如此说着,对那位被改造成生体单元后丧命的主任,非但没有敬意,反而投以轻蔑和嘲笑。或许会觉得伦理观扭曲,但在帝国这是极其普通的反应。生体单元是活该被蔑视的存在,是连友军都希望其被破坏的存在。就是那种程度的存在。无论被改造成生体单元的前因后果如何。
她不想听。作为被改造为生物单元的卡莉蒂亚,她曾想对昔日部下们的话语充耳不闻。但她的双臂是动力装甲的钢铁之臂,里面根本没有普通的手,连捂住耳朵都做不到。况且,就算捂住了耳朵,恐怕她那机械化的耳朵也会将周围的声音一丝不漏地捕捉进去吧。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逼近眼前的多功能车在卡莉蒂亚眼前停了下来。坐在里面的主任,脸上挂着惯常的浅笑。在他身旁,那位经常出现在主任身边的年轻女子,正一脸困倦、神情恍惚地站着。
“好啦,各位辛苦啦。我把大队长的指令带来了哦。”
“感谢诸位努力。动力装甲部队的各位,表现非常出色。请返回补给区吧。”
补给。这意味着,虽然这一战告一段落,但战场上的战斗还将继续。得知下一场战斗很快就要到来的队员们,口中漏出了“好歹让我们休息一下啊——”之类的不满声音。
“敌军撤退。对方全军暂时后撤了。”
“他们似乎在重组部队准备反击呢。所以我们也得做好相应准备才行。”
动力装甲部队因其特性,并不适合阵地攻坚。虽然单个地雷对动力装甲兵来说不足以致命,但要穿越雷区终究是不可能的。即便遭遇炮火或枪林弹雨,也不可能毫发无伤。由于其基本设计是用于近战,攻击力也有所欠缺。说到底,动力装甲兵的主要任务是游击和骚扰。并非因为有他们,攻陷敌阵就会变得容易。从性价比角度考虑,也不推荐攻击敌军集结的据点。正因如此,即便如今动力装甲兵已正式投入战场,战争结束的迹象却依然丝毫未见。
“好啦,你也该返航啦返航。真想快点获取数据呢。”
“返航命令。请立即返回维护室。”
主任的这番话,让动力装甲队员们再次骚动起来。这次是另一种,带有明确抗议意图的叫喊声。
“诶!不是吧!好不容易才见到队长,这就要说再见了吗!?”
“我还想多聊一会儿呢!”
“就是啊!还有那个新型动力装甲什么的,也想好好看看啊!”
但是,主任对他们的抗议置若罔闻。他脸上那惯常的嬉皮笑脸丝毫未变,只是摆摆手安抚道:“好啦好啦。”
“是是是,抱歉啦抱歉啦。因为还是机密机体嘛。被仔细看的话会很麻烦的哦。”
“军事机密。若不能满足我方要求,各位的处境可能会变得不利。还请理解。”
忽然间,卡莉蒂亚注意到主任助手的女助手,对待卡莉蒂亚和对待队员们的态度有所不同。她对卡莉蒂亚始终是公事公办、平淡无奇,简直就像对待机器一样。但对其他队员,虽然那份无精打采劲儿没变,却会一边说着恭敬的话语一边低头致意。这也就是说,她对生物单元这类存在根本毫无敬意——
“明白了。我这就回去。”
卡莉蒂亚当即决断地回答,并转动了钢铁之足的脚跟。她觉得,如果其他队员察觉到这女人态度上的差异,事情会变得棘手。不宜久留。
“队、队长……!”
“您这就走了吗……?”
她身后传来队员们狼狈的声音。
——……他们也变得相当软弱了啊。
过去卡莉蒂亚率领部队时,他们并未如此痴迷。倒不如说,还有些队员会毫不掩饰叛逆之心地顶撞她。当然,那种家伙都是被她用实力压服的。
卡莉蒂亚推测,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们想必也吃了不少苦头吧。失去了作为部队核心、精神支柱以及最强突击力量的卡莉蒂亚,战斗的日子对他们这些有骨气的人来说,似乎也并不轻松。
正当她心中涌起一丝对共同度过许多时日的他们之变化的寂寥感时,忽然,脑海某处响起了卡莉蒂亚自己的声音。……改变最多的,不就是你自己吗?
“……下次,战场上见吧。”
只对队员们留下这句话,卡莉蒂亚便立刻纵身一跃离开了那里。在她那沉默的离去之际,队员中甚至有人用憧憬的目光向她挥手。
……实际上,卡莉蒂亚不过是背对那里逃走了而已。
正如主任他们所说,敌军确实暂时撤退了。尽管损失了数辆作为主力的坦克,敌军却极其果断,行动也迅速。想必对方也在漫长的战争中,磨练得愈发干练了吧。
之后又过了一些时日,在水面下的攻防持续进行中的某一天。敌军终于开始进军了。为了夺回数日前被帝国攻占而失去的领土。……不过,那片领土最初究竟归谁所有,除非查阅史书,否则已经无人知晓了。
咚。天地随之震颤。附近有榴弹炮落地了。大地摇晃,大气噼啪震动。转眼间沙尘弥漫,视野被剥夺。卡莉蒂亚那优越的视觉传感器也不例外,她的眼睛有几秒钟无法获取外部信息。
“啊啊啊啊啊啊!”
“哦哦啊啊哦哦哦!”
回荡的是悲鸣还是咆哮?已经无从分辨,敌我双方的炮火正在交织飞舞。无论近处还是远方,致命的弹丸接连不断地射入,其爆风和破片接连不断地造成伤亡。双方似乎都投入了大量的火炮和人员。这是一处久违的激战之地。
“……”
下一发飞来的炮弹,或许会夺走自己的性命。在这样的时刻,卡莉蒂亚只是呆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表情的表情。只是用浑浊的眼睛,毫无感情地凝视着弹着点。
“……”
倒也不是说从前几天到现在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也并非对这战场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卡莉蒂亚心中毫无所感。是的,什么也没想。
“……”
又一发炮弹落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虽然破片的距离不足以造成致命伤,但仍有微小的碎片击中了她动力装甲的部分,发出噼噼啪啪的尖锐声响。想必也有细小的碎片、沙粒、小石子之类的东西击中了卡莉蒂亚自己的脸和身体,但她既不说痛,也不去防护。只是在体表留下细微的伤痕而已。
“……”
先前那种率先冲入战场中心的胆魄,以及试图凭借自身武威扭转局势的气势,此刻已荡然无存。简直就像漂浮在空中的气球一样,只是随风飘荡,随浮力漂流。就是那样的状态。
她是生物单元。连喜怒哀乐都能通过外部操作随心所欲。那么,她现在正受到那种感情操控吗……?这也并非如此。现在的卡莉蒂亚并未受到感情操控。是的,什么操控都没有。那里存在的,是最为平淡、标准、默认的卡莉蒂亚。是曾经以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豪杰之名威震四方的卡莉蒂亚,如今的本色。
“……”
无所谓。怎样都行。变成怎样都好。这就是现在的卡莉蒂亚,那颗赤裸裸的心。
曾经,她以测试员身份参与了足以改变战局的动力装甲开发,并实际完成了性能令人满意的动力装甲,这份辉煌的实绩。更凭借测试员时代的长久经验和与生俱来的战斗天赋,作为最优秀的动力装甲使用者在前线立下赫赫战功的自负。还有将一群自恃技艺高超的新雪精锐部队凝聚为一,所创下的诸多战绩。这一切,都是他人会羡慕的荣誉。
“……”
但现在,卡莉蒂亚对其中的任何一项都毫无兴趣。完全地,漠不关心。对过去的荣光,对现在的自己,对未来的前途。对一切,都毫无执着。
“……”
执着是原动力。想要做些什么,想要成为什么。没有那种执着,就没有目标,也没有为之付出的努力。最坏的情况下,若完全丧失了对生存的执着,那便只是一具活着的尸体。
而原本的卡莉蒂亚……已经变得与尸体无异了。
“……”
想变回人。想被当作人对待。想取回作为人的立场。那份执着,最初曾驱使着她。然而,现实却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违背卡莉蒂亚的意愿,她的身体不断被施以手术,从人类的身体逐渐被替换为机械的身体。简直就像更换劣化零件一样随意地,对她进行了不可逆的改造。仅仅是为了提高作为新型动力装甲一体化生物单元的完成度。
自己的身体被改造到了何种地步,卡莉蒂亚自身并没有明确的认知。她意识到眼睛和耳朵已经完全机械化,也推测体表的部分可能也已非血肉之躯。但除此之外,就不是很清楚了。
……实际上,或许可以说,卡莉蒂亚的内心害怕更清楚地知道自己哪里还是人,哪里已变成了机械。毕竟她的身体,除了头部的一部分、大脑以及脊椎的某部分之外,已经全部被机械化了——
『……啊——。嗯,看来这种通信方式不会受到干扰影响呢。』
卡莉蒂亚的脑海中,响起了那个讨厌的主任的声音。当然,卡莉蒂亚并非持有某种通信设备。也就是说,通信设备被植入了她的脑中。
『好啦,那么这次也开始数据收集咯。』
从前几天也立刻乘多功能车赶往战场就能看出,这位主任意外地会亲临前线附近。虽然毕竟是非战斗人员不会站在最前线,但他会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敌方武器可能够得着的地方。那时他也毫无畏惧之色,甚至看不出有丝毫警惕,似乎并不把自身安全放在第一位。毫不夸张地说,他是个将灵魂奉献给数据收集的人。
所以对他而言,卡莉蒂亚只是用于数据收集的工具,即使得不到她的同意或反应,他也会行动。
『战斗程序启动』
“——!”
就在通信传来那个词语的同时。卡莉蒂亚体内,有什么东西切换了。
转变。那实在太过明显。原本完全心灰意冷、只是茫然呆立的卡莉蒂亚,在片刻的停顿后,转变为了另一种存在。双脚分开,摆好架势,锐利地凝视前方,嘴角浮现出好战的笑容。那正是昔日奔赴战场的卡莉蒂亚的模样。
『那么,出击就拜托啦。要好好地平安回来哦。』
主任说出了仿佛关心卡莉蒂亚的话语。而且那毫无疑问是他的真心话。只不过,那绝非出于担心卡莉蒂亚的台词。终究只是因为,如果她不回来就无法进行数据收集,而且投入在卡莉蒂亚身上的成本付诸东流会很麻烦。
即便如此也好。即便那是100%出于主任自身考虑的话语。对于如今被所有相关者视为轻蔑对象的卡莉蒂亚来说,至少表面上是被平等对待了。
“……啊啊!交给我吧!”
与先前那如同尸骸般的状态截然相反,卡莉蒂亚此刻意气风发地用力点头。这不是虚张声势,也并非她原本的人格被覆盖。只是她所拥有的感情受到了外部操控。仅此而已。如同打开机器电源一般,她从静止切换到了行动状态。
一旦决定行动,此刻的卡莉蒂亚便极为迅速。她当即屈身,猛地向前飞扑。数秒后,炮弹落在她原先站立的位置,但她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进。
“啊、啊啊……啊啊……”
途中,她经过一名似乎被炮弹冲击波直接击中的友军士兵身旁。那名士兵像是被从落弹点猛烈掀飞,手脚扭曲向异常的方向,全身被炮弹碎片撕裂得血肉模糊。他用那双不知是否还保有视力的眼睛凝视着某处,持续发出毫无意志的呢喃。
“啊……啊、……啊……”
卡莉蒂亚瞥了一眼那滚动的血袋,便继续前进。她一眼就看出他已经没救了,也明白自己并非救助者。没有怜悯之情。不仅如此,她甚至感到内心深处某个角落涌起了羡慕之情。……啊,那样一定就能作为人类死去了吧。
肉体损毁到那种程度,恐怕也难以转用于生态单元了吧。所以他大概能作为人类获得永眠。尽管帝国悼念死者的习俗早已废止,但能保持人类之身死去,想必仍是幸运的。至少,在卡莉蒂亚看来是令人羡慕的。
“……!”
奔跑。仿佛要甩开那份羡慕。多亏了情感操控,此刻的她可以选择战斗而非烦恼。
战场上,两军主力正在交锋。不过由于战争拖得太久,双方都想避免正面冲突的消耗战。大部队集中会成为绝佳靶子,因此双方不约而同地选择让少量部队互相拉扯、形成混战的局面。这样一来,由于担心误伤友军,两军都无法积极地对主力交战区域进行炮火支援。
卡莉蒂亚被部署在正面稍偏的侧翼。目的是等待战场陷入混战,再从侧面突入。侧面炮击增多的时候,正是中央区域逐渐陷入混战的证明。
“找到了……!”
不久,卡莉蒂亚机械化的眼睛识别出一支由四名步兵组成的敌方小分队。他们似乎也和卡莉蒂亚一样从侧翼来到中央战场,正背对着她。他们似乎注重机动性,没有携带重武器。对于动力装甲兵而言,这是绝佳的猎物。
“别怪我啊……!”
她小声喊着,朝步兵们的后背猛冲过去。动力装甲在设计上本不适合隐秘行动,但其高冲击力使得奇袭成为可能。对于在中远距离尚未察觉己方的敌人,像子弹一样突击就足以达成出其不意。
“呜、呜哇啊啊!?”
接近到近距离时,动力装甲的驱动声、踩踏大地的轰鸣以及扬起的沙尘会引起对方的察觉。但那时已经为时已晚。注意到她接近的一名步兵转身慌乱开枪,但仓促之下难以瞄准,无法形成有效打击。只要将动力装甲的双臂并排竖在身前作为盾牌,就能全部挡下。
“敌、敌人!?”
其余的步兵也注意到了卡莉蒂亚的接近,但他们连反击的余裕都没有了。那时卡莉蒂亚已迫近眼前。先发现的那名步兵射出的子弹,无力地弹在动力装甲的手臂上。
“救、救命——!!”
以汽车疾驰般的速度逼近的高质量块体。对步兵而言唯有恐惧。正如步枪无法立刻阻止加速的大型车辆一样,拼死抵抗毫无意义。
而动力装甲兵这边,甚至无需特意攻击。只需高举钢铁手臂,保持速度径直撞上去即可。
如果对方熟悉反动力装甲战斗,能够冷静迅速地应对的话。例如,如果他们更早察觉,四人全部散开,对卡莉蒂亚的头部或躯干集中火力,或许还有胜算。
但察觉过晚的他们已无散开余地,又因缺乏对抗动力装甲兵的经验而无法组织有效反击,只能聚在一起惊恐僵立,随即被撞飞。
“嘎、哈……!”
伴随着“咔嚓”的声响,他们的枪支和头盔等装备碎裂四散;伴随着“噗嗤”的骇人肉响,他们的身体扭曲爆开。正面承受撞击的士兵可悲地当场化作难以分辨身体各部位的肉块,被波及边缘的士兵则旋转着翻滚在地,变成一滩模糊的血肉。不知为何试图跳跃逃走的士兵被高高抛起,在等待与大地撞击致死前的短暂失重中,看见了走马灯。
“……下一个!”
毫不回顾被碾杀的敌兵,卡莉蒂亚再次搜寻敌人踪影。枪声、爆炸声、惨叫——对人类而言难以分辨的声浪风暴涌入她的耳中。机械化的听觉将这些声音精确分类、判别,计算出何种距离存在何种敌人或友军。这些信息并非百分之百准确,但高可信度的情报仍为卡莉蒂亚指明了下一步行动。
“坦克队在移动……!”
在众多声响中,卡莉蒂亚分辨出了绝不会与其他声音混淆的履带声。而且不止一辆。大约三到四辆,正以相当快的速度行驶。目标方向并非这边,也非己方本阵,而是卡莉蒂亚出击方向相反的侧翼。看来他们打算趁混战之机,突破战线薄弱处,一举打击侧翼。
“!”
卡莉蒂亚当机立断,开始奔跑。追赶坦克,自己也强行突破战场。途中遭遇的友军士兵惊愕不已,甚至因她的势头而误射,但卡莉蒂亚不予理会。她脸颊带伤地分开友军士兵,动力装甲上增添血痕地碾碎沿途敌兵,千钧一发之际跳跃避开投掷来的手榴弹,却依然持续猛冲。
此时,她的听觉已能清晰分辨坦克的声音。坦克们虽略微减速,但仍持续向侧翼突破。途中虽有疑似被主炮直击及随后机枪扫射的友军士兵遗骸,但卡莉蒂亚没有停下。
终于,当目标进入视野时——卡莉蒂亚的瞳孔睁大到极限。
“那是……!”
她看到的是排成队列行进的四辆坦克。这倒无妨。问题在于这些坦克的前方。那里有一支动力装甲部队正在与从另一方向逼近的坦克交战。而且,那正是卡莉蒂亚曾经指挥过的部队。
“……!”
忆起前日之事,她的思维险些产生杂音。但如今被增强了战斗欲的她,不会在战斗中停下。只要还在战斗,只要还在战场上奔驰,恐惧就无法带给她任何东西。
“啧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借着加速的势头,逼近毫无防备的坦克后方。坦克们正将主炮对准动力装甲部队,同时降低了速度。与精锐强敌动力装甲部队的战斗,迫使坦克兵们不得不高度紧张,专注于眼前。此外,他们沿途已将背后的帝国兵悉数打倒。相应地,坦克的友军则推进战线以保护后方,因此他们对背后完全不加警戒。所以卡莉蒂亚的奇袭,简直顺利得令人称奇。
“诶? 敌、敌袭——!”
坦克兵终于因卡莉蒂亚的吼叫察觉接近,发出呼喊,但声音中途戛然而止。因为借加速之势跃起的卡莉蒂亚,将铁臂砸向了呼喊的士兵。那名士兵确实体格健壮,作为人类膂力出众,但以人类范畴的力量对抗迅猛撞来的钢铁巨块,终究无能为力。留下的,只有被压碎的肉、碎裂的骨与血泊。
“……下一个!”
动力装甲的脚陷入坦克内部,扭曲着内部机构。在身体完全陷入之前,卡莉蒂亚挥舞手臂破坏了炮塔和枪座。如果坦克内剩余的士兵幸存,或许会从坦克底部逃脱并攻击,但与坦克本体相比威胁度大减。只要不被偷袭,就不是动力装甲兵的对手。如此判断的卡莉蒂亚,立刻跳向下一辆坦克。
“敌人啊啊啊! 从后面过来了啊啊啊啊!”
从后方第二辆坦克探出头的士兵,与先前那位不同,成功大声发出了警告。他正手忙脚乱地试图将枪座转向后方,但因卡莉蒂亚快速从第一辆移动过来,终究来不及。“噫”地扭曲的惊恐面容残留在卡莉蒂亚瞳孔的传感器中,他也即刻化作了模糊的肉块。
“……!”
突然,细微的震动与冲击掠过卡莉蒂亚的身体。看来陷入车体的动力装甲腿部,遭到了车内坦克兵用自卫枪支的攻击。尽管动力装甲的四肢构造极为坚固,但近距离的乱枪扫射仍会造成一定损伤。若同一部位持续长时间遭受攻击,恐怕也可能导致功能异常。
从这个角度看,他的抵抗也并非毫无意义。但这抵抗,充其量如同用美工刀切割巨象的腿一般微弱。假设巨象任凭切割纹丝不动,且美工刀绝不卷刃或折断,或许能在精力耗尽前造成一定程度的伤害——仅此而已。
当然,卡莉蒂亚不会原地不动,枪支会耗尽弹药,士兵也没有时间。卡莉蒂亚判断出中弹方向,猛地甩动铁足。
“咕噗……!”
原本,动力装甲的四肢没有任何感觉。毕竟那只是如同穿戴在手脚上的铠甲。但卡莉蒂亚的情况不同。她通过神经直接连接,且她的身体本身在机械化过程中,肉体与动力装甲部分的界限正逐渐模糊。如今,她有着类似穿上两三层袜子般的钝感。
那种感觉告诉她,某种柔软的东西被粉碎了。结合之前听到的碾碎般的声音以及足部所受伤害消失的情况,可以推测已成功击溃了敌兵的面部。或许手指固定在扣动扳机的状态,枪声仍未停止,但瞄准似乎已偏离卡莉蒂亚,在坦克内部胡乱扫射,接连传来其他疑似在坦克内的敌兵的惨叫。据此,卡莉蒂亚判断第二辆坦克也已无力化。
“!”
卡莉蒂亚瞬间屈身。弹雨从她头顶掠过。
“可恶! 可恶可恶! 可恶啊啊啊啊!”
第三辆坦克总算来得及应对,正将机枪向后扫射。对方的士兵似乎也有些慌乱,但无法指望固定在枪座上的机枪会射偏。
判断迅速而果断。卡莉蒂娅将双脚更深地踏入地面,收紧双臂,强行挤进已被制服的坦克内部。此时枪声的扫射也已停止,只剩下无声的尸体横陈。
"很好。"
卡莉蒂娅没有驾驶坦克的经验。但为了立足于战场,她事先对坦克的结构进行了一定程度的调查。虽不至于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但至少了解敌方武器的规格没有坏处。这更容易找到攻破的线索,也可能像这次一样派上用场。
坦克的主炮已经装填完毕。由于卡莉蒂娅的袭击,坦克内部多处遭到破坏,这无异于一场赌博,但她灵活地运用动力装甲那粗犷的手,压低主炮的瞄准线,扣下了扳机。
"!"
轰鸣与震动猛烈地摇晃着坦克。主炮发射了。确认到这一点后,卡莉蒂娅立刻从坦克中跃出。
没有机枪的扫射。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前方行进的坦克,被卡莉蒂娅脱离的那辆坦克的主炮直接命中了。
坦克能承受自身火炮的装甲——那已是过去的故事。无论敌国资源与生产力如何丰富,能够持续大量生产坦克,在这长期战争的漩涡中,也不可能将每一辆都制造得性能完美。虽然她使用的是高爆弹而非穿甲弹,但即便如此,装甲已被削弱的坦克也无法安然无恙。特别是,为了进行机枪攻击而开放的上部似乎成了致命弱点,第三辆坦克立刻发生诱爆,被火焰吞噬。至于是否有幸存者,恐怕无需确认了。
"还剩一辆……!"
卡莉蒂娅继续迅速地实施压制。然而,坦克毕竟是坦克。与对付人类士兵相比,使其丧失战斗力所需的时间有天壤之别。而这时间,足以让对手准备好攻击。
"啧!不妙!"
在卡莉蒂娅视线的前方。最后一辆坦克停止了移动,正缓缓转动主炮。目标并非卡莉蒂娅。而是对准了她的部下——动力装甲部队。
至于动力装甲部队,他们正与另一辆坦克激战正酣。三人合力挡住了似乎冲撞过来的坦克,另外两人则从侧面撞向坦克。他们似乎并未察觉正被后方的另一辆坦克瞄准。即使卡莉蒂娅出声警告,看起来他们也难以立刻脱身。
若是在那种情况下被敌方主炮击中。对方的坦克或许也不会安然无恙,但考虑到有一定距离,且动力装甲部队实质上会成为盾牌,加之其上部也已封闭,大概不至于被彻底摧毁。而另一方面,动力装甲部队相比坦克将遭受更大损害,这并不难想象。出现阵亡者也毫不奇怪。
坦克随时可能发射主炮,给动力装甲部队造成重大伤亡。那是她亲自率领、教导、引导的队员们。对于失去了身体、被剥夺了地位、甚至连心灵与自由都被夺走的她来说,这些昔日的部下们,几乎已成为她曾存活于世的少数痕迹。
"呃……!!"
没有犹豫的时间。绝不能眼睁睁失去他们——这些如今比自己身体更重要的存在。卡莉蒂娅猛地屈膝一次,然后高高跃起,落在坦克正上方略靠前的位置,即炮塔部分。重量和势头带来的冲击使车身微微摇晃,但毕竟是履带车辆,很快就稳定下来。上部也早已封闭,即使现在对坦克内部发起攻击,恐怕也来不及阻止炮击。
她在炮塔上站定,摆好架势。单手向下伸出,如同劈瓦般的姿势。而实际采取的行动,也与此无异。
"喝啊啊啊啊啊!"
对于几乎机械化的她而言,"气势"这种概念并不太相称。然而,卡莉蒂娅还是带着裂帛般的气势挥动了刚腕。心中祈求着:一定要赶上。
卡莉蒂娅立足的炮塔在震动。并非因她的行动。而是坦克自身的行动。这震动对卡莉蒂娅,对动力装甲部队员而言,都可能招致悲剧性的结局。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阻止。甚至可以说,无论牺牲什么都要阻止。
"——!!"
就在卡莉蒂娅全力挥拳击中的那一瞬间。她的视觉与听觉,失去了信号。
"啊……?"
完全的无声。纯白一片的空间。仿佛世界在一瞬间丧失殆尽般的,彻底的虚无。隐约间,身体也似乎从重力的束缚中解放,有种漂浮感。
卡莉蒂娅通过神经连接已不再感到自身重量的负担,但她的重量本身依然惊人。感受到这样的漂浮感,本是不可能的事。说到不可能,视觉和听觉也是如此。她的眼睛和耳朵已经完全机械化,比人类的更高效且坚固。它们不再传递任何信息,实在是件怪事。
"哈……"
重新意识到与听觉系统的连接。用人类的话说,就是侧耳倾听。这一行动立刻有了结果。只不过,是出乎意料的结果。
"!?"
卡莉蒂娅的听觉,识别到了某种最大音量的东西。突然涌入的处理极限的音量,让她的意识瞬间几近混浊。
接着,卡莉蒂娅的视觉在纯白一片中捕捉到了一丝微红。那红色迅速扩散开来。看到这番景象,她才明白,视觉系统其实并未宕机,只是自己的视野被染成了一片纯白。不,听觉系统也是如此。仅仅是因为承受了系统无法处理的巨大音量,才陷入了无法识别任何声音的状态。
既然明白了这一点,对自己身体的漂浮感也有了理解。她现在正无力地飘浮在空中。这会持续多久……刚想到这里,下一秒,全身便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嘎……!!"
坠落。由此她明白了自己摔落在地。是背部着地,这是偶然,还是她敏锐的感官所致?总之,幸好不是头部着地。
"呃,呜……"
痛觉支配着大脑。正因为身体几乎机械化,痛觉信息才无关乎她的状态,径直刺激着她的头脑。但这痛觉的强烈,反而让卡莉蒂娅的意识没有变得模糊,得以认清状况。
爆炸了。因卡莉蒂娅的一击,敌方的坦克。而卡莉蒂娅被卷入了那爆炸的气浪,被吹飞了。
"大、大家……"
即便在这种状况下,她也先担心动力装甲部队的安危,而非自己的身体。她撑起上半身,转动脸庞寻找动力装甲部队。这一系列动作,并未受到太大阻碍。视野也几乎恢复,只是略微有些闪烁。听觉似乎也恢复了,卡莉蒂娅听到了男人们的声音。
"……队长!"
"队长!您没事吧!?"
"队长啊啊啊……为了保护我们……!"
视线前方,身着动力装甲的男人们跑了过来。大家都有些污秽或受了些轻伤,但都平安无事。在他们后方,是已成残骸的敌方坦克。毕竟是以多对一,似乎顺利将其击毁了。卡莉蒂娅松了一口气。
头脑的状态也总算清醒过来。痛觉仍在不断刺激着她的意识,但这反过来也证明了自己的机能安然无恙。以此判断自己无碍的卡莉蒂娅,直视着跑来的他们,用力点了点头。
"啊……这点程度,没问题!倒是你们没事吧!?"
"是……是的!多亏队长保护了我们!"
看来他们也察觉到了卡莉蒂娅为何会变成这样。这是当然的。虽然因卡莉蒂娅的一击而爆炸起火,但坦克大体保持了形状,其炮塔正对着动力装甲部队的方向。她舍身阻止了发射,这在任何人眼中都显而易见。
"对不起队长,都怪我们搞砸了……"
一名队员道歉,但卡莉蒂娅摇头否认。确实,留意周围很重要,但若因此疏忽了对眼前敌人的注意而被压制,那就本末倒置了。
"哼,别在意!倒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单手撑地试图站起来……哗啦一声,卡莉蒂娅头朝下瘫倒在地。
"……诶?"
这声音既是从卡莉蒂娅口中漏出的,同时也是从跑过来的队员们口中漏出的。众人异口同声地浮现出问号,然后凝视着卡莉蒂娅身体的某一点。
"……!?"
挥拳击打坦克的她的右臂。那条手臂整个消失了。这并非只是动力装甲的刚臂部分缺损。从乍看应是血肉之躯的肩头开始,向前完全消失了。而从肩头处伸出几根断裂的线缆,迸溅着火花。从断面滴滴答答淌落的,并非红色,而是透明的液体。
"队长……手臂……"
"诶……血……不是血……是机油……?"
"机械……诶,队长……机械……"
队员们目睹此景,似乎也无法掩饰动摇。但最为动摇的,毫无疑问是卡莉蒂娅。
暴露了。暴露了暴露了暴露了。这个词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
对她而言不幸中的万幸是,与前几天不同,战场的声音此刻仍能传入她的听觉。战斗仍在继续的认识,得益于她的情感操控,转化为了好战性,提醒她不应在此处胆怯畏缩。
"冷静!现在还在战斗之中!"
伴随着一声厉喝,她用完好的左臂站了起来。果然,全身各处都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受到爆炸气浪的冲击,身上也到处沾满了煤灰。动作效率似乎也有所下降,但仍在正常运作的范畴内。
"应优先执行作战行动。回到战斗中去!"
说着,卡莉蒂娅转过身。事实上,她已经离被委任的战场相当远了。必须立刻返回的判断,与她想要立刻从他们面前远离的念头不谋而合。因此卡莉蒂娅立刻屈膝,准备跳跃。
"等……!"
队员出声试图制止,但卡莉蒂娅没有回头。不能回头。即使失去了一条手臂,自己依然足以战斗。不能再让他们看到自己更多非人的模样。怀着这样的想法,她跳了起来。
"队长啊啊啊……!"
背后传来的队员声音中夹杂着悲痛,让她感到一丝牵挂——但被增强了战意的她,立刻甩开了犹豫,投身于战场的狂热之中。
* * *
梦与现实。从某种意义上说,那里对现在的卡莉蒂娅而言,或许是唯一能获得救赎的场所。
对于如今可能日复一日刷新着人生最糟糕日子的她来说,能够远离连救赎的碎片都找不到的现实,沉浸于仅在自己脑海中展开的梦想世界,这种感觉极为舒适。
如果这梦境能与觉醒感半掺,即便不完全也能感受到真实感,那就更特别了。仿佛如今自己活着的惨淡现实才是梦,
而在梦的世界里。卡莉蒂娅,拥有双手。那是能触摸任何喜爱之物、能够握住、带着温暖的手。还有双脚。那是能清晰感受到脚下大地的触感、只要愿意就能去往任何远方的脚。
没有人对她发号施令。占据她人生大半的战斗,既非受人强迫,也非孤军奋战。她身边总有着可靠的同伴。
“……队长!”
“队长!您没事吧!”
队员们朝着为保护队员而受伤的卡莉蒂亚跑来。每个人都露出担忧的神色。这让她高兴得不得了。正因如此,卡莉蒂亚用力地点了点头回应。
“啊……这点小伤,没问题!你们呢,都没事吧!?”
听到这句话,松了口气的队员们立刻敬礼回应。
“是……是的!多亏队长保护了我们!”
“对不起队长,都怪我们太笨拙了……”
他们的眼中充满了信任。那是愿意追随这位队长到天涯海角的、毫无杂质的信任。
“哼,别在意!比起这个……”
说着,卡莉蒂亚……高高举起了安然无恙的右臂。队员们憧憬的目光,投向了那高举的动力装甲刚臂所散发的光辉。
“反击,能行吗!?”
此言一出,队员们顿时沸腾起来。有人用力点头,有人双手对击,有人呼应着高高举起手臂。
“随时都可以!”
“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只要是和队长一起,哪里都去!”
没错。哪里都去得了,无论多远。只要是自己和他们,就不存在什么极限。她从心底这样相信,对这信念没有丝毫怀疑。
她嘴角上扬。以野性的笑容回应他们。然后转身,重新面向战场。前方,敌军的步兵、坦克,密密麻麻得几乎要填满视野。这简直是令人绝望的景象,但卡莉蒂亚胸中没有一丝绝望,反而涌起无限的斗志与热情。
能行。是的,无论身处何种逆境,他们一定能赢。这不是什么理想论,而是事实。卡莉蒂亚和队员们一直证明着这一点,今后也将继续证明。
“好!我们上!”
随着呼喊声,她奔跑起来。
……然而,回应她这呼喊的声音,却一个也没有。
“……?怎么了,你们?”
刚起步的脚步停下,她回过头。队员们就在那里。但他们全都脸色阴沉,那阴郁的视线直直地投向卡莉蒂亚身上的一点……右臂附近。那里本该存在的刚臂已无影无踪,不仅如此,甚至连血肉之躯的手臂也不存在,只有无机质而冰冷的机械——
“!”
猛地睁大眼睛,卡莉蒂亚醒了过来。如果是人类,此刻恐怕已惊出一身冷汗。像是被噩梦魇住后惊醒。她这么想着,但她是生物单元。关机与启动,早已不是卡莉蒂亚自己能控制的。她醒来这件事,只意味着有来自外部的操作。所以她转动视线,一边确认状况,一边寻找那个启动了自己的人。
“你、你是……!”
然后,一个粗野男人的身影映入眼帘。结实身躯上各处大小不一的伤痕,暗示着他曾作为强悍战士度过的岁月。绝不可能认错。他是卡莉蒂亚曾率领的部队中的一员,也是前些日子在战场上遭遇过的男人。
他现在没有穿着动力装甲。与卡莉蒂亚不同,他们的动力装甲是可拆卸式的。卸下后,底下就会露出血肉之躯的手脚。实在是……实在是令人羡慕。但现在,不是沉浸在这种羡慕中的时候。
“……你是谁?”
“诶……?”
对这男人唐突抛出的问题,卡莉蒂亚不由得给出了茫然的回答。她无法理解状况。但最让她无法理解的,是那名队员投来的目光。那里没有应有的信任或尊敬,只有彻底的冷静和平淡。那仿佛看待路边石头般的冷漠,让她残留的脊椎附近感到一阵寒颤。
“在战场中央保护了我的……你究竟是谁?”
听到这声音,她心头一震。回想起前些日子保护队员们时的情景。想起从根部完全断裂的右臂,以及从那断面露出的机械部件。想起让他们看到了人类绝不可能有的姿态。
不是人类。那么在帝国,剩下的答案只有两个。是改造人,还是生物单元。这个念头掠过脑海的瞬间,卡莉蒂亚慌忙出声。
“你、你不认识吗!是我啊,卡莉蒂亚!”
一边说一边试图起身——却失败了。手脚完全不听使唤。这时她才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意识到了。
她被卸去了所有手臂和腿脚,只剩下头部和躯干,赤裸地躺在担架床上。双肩以下空无一物,腿脚甚至连大腿都不存在。这样的状态,怎么可能起得来身。
这里似乎是前线附近紧急设立的临时维护设施,有一些设备。在战场上受损的她,似乎在战斗结束后被送到这里修理。除了双臂双腿从根部消失之外,身体已经恢复原状。
“我是,你们的前队长——!”
“不对!”
“!?”
被响彻室内的吼声震慑。那名队员原本毫无感情的眼睛和平淡的声音,此刻脸庞逐渐扭曲,眼睛染红泛起泪光,声音中渗出压抑不住的愤怒与失望。
“我们的队长……我们的队长……!不是你这样的生物单元!!”
“……!”
被发现了。终究被发现了。卡莉蒂亚已经不再是人类……甚至连改造人都不是,而是变成了生物单元这种遭人厌恶的存在。
心脏狂跳。呼吸急促。冷汗渗出。……这些都不过是卡莉蒂亚感觉到的幻觉。源于焦躁感的这些感觉,每一个都不可能发生在如今已变成生物单元的卡莉蒂亚身上。但是,身体没有反应,并不意味着焦躁感也会消失。她确实感到了自改造以来这半年多时间里,最强烈的焦躁。
“切……不对,我……我是……!”
虽然这样反驳,声音却微弱沙哑,无法从正面回视队员的脸。因为她自己也知道,无论怎么辩解都只会是谎言。而移开视线的前方,她看到那时被卡莉蒂亚保护的其他队员们也并排站在那里。
“你、你们……!”
她试图向那边求助——却察觉到了。他们也正用悲叹、绝望、以及愤怒的眼神注视着卡莉蒂亚。他们之中,有人愤怒地耸着肩,有人仰天含泪,用近乎悲痛的声音控诉着。
“卡莉蒂亚队长她啊……!是比谁都……比我们都强的,最强的战士啊……!”
“使用动力装甲的话就是世界第一……!”
“而且英姿飒爽,气质高贵,帅气无比……!”
“可是……可是!”
他们的视线投向卡莉蒂亚。不是现在的她。而是投向过去的、美好回忆中的她。那与现在这个失去四肢、从断面露出机械的生物单元,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队长她……竟然自己抛弃了血肉之躯……!”
“这是背叛……这是对我们的背叛……!”
听到这与事实不符的话语,卡莉蒂亚这次大声反驳。
“不、不对!不是那样的!我绝不是,自己愿意——!”
但……打断她的,是那个熟悉的轻浮声音。
“不不,在说什么呢。这个国家的法律,你不会不知道吧?”
靠在简易维护室的墙边,手里拿着常备终端的主管,平淡却无情地宣告。
“除非是死人,或者无法回归社会的重伤者,否则不可能不顾本人意愿改造成机械哦。实际上,你也签字了吧?”
签字。确实签了。但那也是基于对前任主管的信任,而且从未被告知会被改造成生物单元。就算是契约,也近乎欺诈。卡莉蒂亚至今仍如此确信。
“那是,你们欺骗了我!我根本不知道会变成这样的身体,一句也——!”
“闭嘴!”
然而,对主管的反驳,被一名队员的大声呵斥干脆地打断。看去,不仅出声的队员,其他人也都一齐瞪着卡莉蒂亚。他们眼中蕴含的,是战场上最常见的感情……敌意。
“你、你们,到底怎么了……”
被原以为是最可靠的同伴投来不该有的目光,卡莉蒂亚在心中退缩。失去四肢的她无法做出更多抵抗。
“吵死了!少在这儿摆队长架子!”
“明明已经不是队长了,明明已经不是人类了!”
“还想继续背叛我们吗!你这个,生物单元!”
“我对你太失望了。那么讨厌改造人的队长……竟然抛弃了血肉之躯!”
对如此无力的卡莉蒂亚,无情谩骂接二连三地袭来。
“~~~~~~!!”
不被当人看待,她已渐渐习惯。被陌生人轻视,她也渐渐麻木。但是……对他们。这些如同她活过的唯一证明的人们,他们的恶言恶语,对本应早已心碎的卡莉蒂亚,仍具有将她推入更深的深渊的威力。
深渊。深渊之底。她以为自己已在最底端,却原来还有更深之处。是的,她被迫意识到了这一点。
“不可原谅……不可原谅……绝对不能原谅的,只有你的存在……!”
“原谅你……就等于背叛我们的队长……!”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做得到啊……这种事……!”
队员们无视这样的卡莉蒂亚,七嘴八舌地叫喊着,情绪越来越激动。队员中,至今仍有对卡莉蒂亚根深蒂固的信任。正因为他们从心底仰慕着那个强大、高贵、美丽的卡莉蒂亚,才无法将如今沦为生物单元的卡莉蒂亚视为同一存在,无论如何都要否定。不这样做,他们信仰的东西就会崩塌。
“怎么办……?要是其他同伴知道了这种事……”
“怎么可能说!那些家伙现在还奉队长的教导为绝对准则啊!”
“说是那些家伙……我们也是啊……”
也有队员低声嘟囔,带着几分寂寥。但即便是这样的队员,也丝毫没有体谅现在的卡莉蒂亚。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在帝国,生物单元是最该被鄙视的最低等的存在。
“嗯~。姑且提醒一下哦?这个生物单元是帝国宝贵的战斗力,所以在这里偷偷处理掉是不行的哦。数据也会丢失的。”
对着情绪激动、钻牛角尖的队员们,主管说出劝解般的话。不过,他的真心话,恐怕是最后那部分吧。除了获取数据,他没有任何关心的事。
但对队员们来说,那无关紧要。对他们重要的是,这个彻底粉碎了他们敬爱的队长形象、亵渎的存在,他们却只能眼睁睁放过的现实。
“我们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更火大啊!”
“明明不是人,却受到国家的保护!”
“我们守护的国家,竟然保护这种生物单元……”
“我们难道是为了保护这种生物单元而战斗的吗……混蛋!”
他们所说的都是极端之论、暴戾之论。但帝国本就处于漫长的战事之中。这是一个极端之论与暴戾之论横行的世界。尤其是对于连人权和发言权都不存在的生物单元,说什么都可以被容许。
“你……你们……!”
或许,像这样将生物单元置于低位,也含有“泄压”的意味。通过让人感到有比自己更低等的存在,从而觉得自己的处境还算不错——这种政治手法,自古以来的帝国就屡见不鲜。
“听我说……听我说啊……我的话……”
但是,对于被置于低位的卡莉缇娅来说,这绝不是一句“哦,是这样啊”就能坦然接受的事。即便四肢被截去,全身被改造成机械,连自我意志都被扭曲,她的内在依然残留着作为卡莉缇娅而活的人格与记忆。只要这些还在,她就不可能放弃自己身为人类的身份。
“如果你们心中……对我……对你们的队长,还残留着哪怕一丝一毫的念想……能不能……听我说说……”
她恳求着。以人类的身份,向着人类的心。向着她曾教导引领过的人们的心中。她相信,在这些人的心中,依然留存着人性……留存着足以倾听卡莉缇娅话语的良知。
“求求你们……就像这样……!!”
她垂下视线,低下头颅。这是失去了四肢、连起身都无法做到的卡莉缇娅,所能做出的最高级别的礼节。竭尽全力的鞠躬。她相信,只要这份诚意能传达过去一丝一毫,或许就能打开突破口。
……然而。
“……别太过分了,竟敢愚弄‘人类大人’,你这生物单元。”
“你这家伙……像你这样的生物单元,别想冒充我们的队长……!”
卡莉缇娅的恳求,在他们眼中并未得到积极的映照。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披着卡莉缇娅外皮的机械人偶,在利用卡莉缇娅的声音和说话方式而已。无论如何,那都不是他们深深敬爱的卡莉缇娅本人。
“求求你们……!听我说……!是有原因的……!我是被陷害的……!求你们,听我说……拜托了……”
即便如此,卡莉缇娅仍在继续恳求。但在她眼前,原队员们的神情眼看着变得凶恶起来。若非先前主任说过那句话,他们恐怕立刻就要扑上来殴打她了。
卡莉缇娅内心畏缩了。曾经,无论面对何等强敌,无论陷入何等困境都毫不畏惧的她,此刻却因昔日同胞的面容和视线而感到恐惧。
“求求你们……!请无论如何,听我说……!”
终于,她开始向曾经的部下们卑躬屈膝。实际上,在被改造成生物单元的事实及其后的遭遇中,她的自尊早已被碾得粉碎。虽然因为原队员们这些需要她打起精神的对象的出现,昔日的骨气曾一度复苏——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但那份骨气,也在她所信赖的队员们的轻蔑与愤怒的目光前,轰然崩塌。残留下来的,只是想要活下去、想要得救的原始冲动。以及从这具迟早可能被用废的生物单元的困境中重新站起来的渴望。为了抓住那根细若游丝的救命稻草,卡莉缇娅拼尽了全力。
“哼……”
卡莉缇娅听到了。原队员们深深吸气的声音。紧接着,
“开什么玩笑啊啊啊——!”
是几乎要震破鼓膜的绝叫。
以那声叫喊为开端,现场顿时变成了原队员们怒号四起的修罗场。
“果然不一样啊!你!和我们的队长!”
“才不会说呢!我们的队长,才不会说!什么‘求求您’、‘请听我说’……这种娘娘腔的话,就算天翻地覆也绝不会说!”
原队员们的眼中……视线的尽头。他们的脑海里,存在着卡莉缇娅。但那卡莉缇娅,并非此刻在他们眼前的卡莉缇娅。他们至今仍凝视着的,不是现实中变得凄惨不堪的卡莉缇娅,而是那个凛然强悍、令所有人向往的女杰卡莉缇娅。
“队长被杀了……!我们的队长,被做成了这种生物单元的材料……!”
虽然是一群无可救药的粗鲁原队员,但他们所有人都一致认可卡莉缇娅为队长,信任卡莉缇娅,并且只遵从卡莉缇娅的命令而活。这份情感甚至超越了信赖的范畴,达到了信仰的领域。以至于他们每个人的脑海中,都塑造出了卡莉缇娅的偶像。
“队——长——!呜啊啊啊啊!队——长——!!”
但这绝非异常之事。他们所有人,都是仅凭自身本领在战斗的日子里存活至今的。即使对其他事物毫无自信,唯独在战斗以及生存下去的强悍上,他们拥有自负。而比他们任何人都要强大、兼具领袖魅力的卡莉缇娅,成为他们象征性的存在是必然的。
“还回来……!把我们的队长……卡莉缇娅队长,还回来啊啊啊……!”
然而,无论他们拥有多么坚韧的精神与肉体,持续不断的战争岁月不可能不痛苦。拖得过久的战争,已将本该是最大目标的“胜利”这一希望,隐没于迷雾深处。永无止境的战争不断消磨着身心,取而代之增加的,只有伤痕和同伴的尸体。“希望”这个概念本身,早已被遗忘在遥远的彼方。
“太过分了……”
“还以为只要活下去……继续战斗……总有一天,还能再见到队长的……”
“怎么会这样……这不对吧……”
正因为离开了那个卡莉缇娅。他们心中的卡莉缇娅形象愈发神圣化,被固化为最完美的存在。甚至成为了他们唯一的目标。他们将战争中无法寻得的目标与希望,寄托在了卡莉缇娅身上。作为战斗过今日、活到明天的,唯一的光。
但这光……被残酷地击碎了。如今,在他们眼前的,不过是描摹了卡莉缇娅外表的、区区一具生物单元。不是人,甚至不是赛博格,只是用完即弃的兵器,不仅是敌人,对己方而言也是死亡的象征。无论如何,都不是该与之交谈、并肩同行的存在。
“你……你们……”
所以,无法沟通。此刻卡莉缇娅的话语,与他们信仰的对象卡莉缇娅截然相反。现在的卡莉缇娅,与他们所信仰的对象、与他们至今战斗的理由、与生存所必需的目标,完全无法重合。这个四肢被截、失去人权、沦为动力服控制装置、无力地反复恳求的卡莉缇娅。
所以,必须否定、拒绝、排斥。为了不让自己至今为止的日子变得毫无意义。
“够了,闭嘴!闭嘴啊!”
“不对!你这种人,才不是队长!”
“呜……呜唔……呜……”
面对毫无一丝宽容的否定,卡莉缇娅的心几乎要碎了。
……但是。无论被倾泻多少无情的话语。无论遭受多少辱骂。在她看来,与这些原队员的相遇,是地狱中垂下的纤细而脆弱的丝线。仅凭自己的力量,卡莉缇娅已无法摆脱这困境。绝对需要他人的协助。在先前的主管被撤换的现在,能寄托一缕希望的,除了他们别无他人。
但,方法成了问题。对情绪化的原队员们,理性的说服也好,恳求的哭诉也罢,都行不通。既然如此,只能孤注一掷,使出最后的手段。
她也是身经百战的女杰。并非那种因身处逆境就轻易沉溺于绝望泥沼的脆弱女子。即便是在这绝望层层叠加的境况下,灵魂深处残存的气概也并未完全消失。
“——你们!”
发出。檄文。一如往昔。
“别感情用事!抬起头!向前看!看清状况!给我直视前方!”
仿佛猛然惊醒,一部分原队员挺直了脊背。
“想起来!你们的队长是谁!意识到!那位队长,现在身在何处!”
这是一场赌博。对情绪化的对象发出檄文,要么效果显著,要么会产生完全意想不到的效果。
但是。即便如此。只要那里还存在一丝可能性,卡莉缇娅就会赌上。那一天,她匍匐在地,不顾颜面地拼命道歉以求苟活,正是为了等待逆转之日的到来。而那个良机,除了此刻,恐怕再也不会有了。
“……”
沉默笼罩了现场。能听到的只有放置的仪器发出的哔哔声、主任研究员似乎颇为愉快地在终端上记录着什么的声音,以及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声。
“唔……”
一名原队员,张开了紧闭的嘴。他的目光确实笔直地注视着卡莉缇娅。但是——
“你这混蛋啊啊啊啊啊!!”
“!!”
那是仿佛空气都在震颤的、倾注了全身全灵的怒号。似乎吃了一惊的主任研究员“哇”地小声叫了出来,差点弄掉终端,露出了罕见的慌张表情。但其他所有人,都一致将激愤的表情和目光投向了卡莉缇娅。
“你这家伙……!”
“竟敢逾越……逾越了不该逾越的底线……!!”
“啊啊啊啊啊!就因为你没被杀掉!就因为你待在安全的地方!你到底……要,愚,弄,我们到什么程度!要玷污队长到什么程度才甘心啊哦哦哦!”
“混账啊啊啊啊啊!!”
咆哮。骚然。震撼。简直如同触犯了逆鳞般的怒发冲冠。他们用看着杀父仇人般的眼神瞪着卡莉缇娅,倾泻着恨不得立刻将其撕碎的怨恨。昔日卡莉缇娅率领他们时投向敌人的目光和话语,根本无法与之相比。现在的卡莉缇娅,在他们眼中,已成为比敌国士兵更可憎的不共戴天之敌。
而这,对卡莉缇娅而言,意味着一个残酷的现实已然确定。
“唔……呜,呜……呜……”
绝望。希望断绝。自己已再无任何同伴这一现实,无情地汹涌而来。正因一度沉入泥泞的心,因与原队员们的相遇而微弱地重新跳动,此刻再度沉入绝望才格外痛苦。那曾看似微弱的光,反而让绝望的黑暗更加鲜明。
不仅如此。与这些原队员的重逢,对卡莉缇娅而言,还带来了比勾勒绝望轮廓更深的不幸。
“啊。”
主任研究员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说道。他一边继续摆弄着手中的终端,一边将视线扫过聚集的男人们。
“弄到不能再用是不行的,但除此之外,随便你们怎么做都行哦。”
“……!?”
对这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语,卡莉缇娅目瞪口呆地瞪大了眼睛。万万没想到,偏偏在这个时候,在原队员们的情绪达到沸点的这一瞬间,他竟然说出这种话。这是何等的恶意。
但……她立刻意识到。这位主任研究员,既无恶意也无善意。他没有道德观念,甚至可以说没有感情,脑子里只有为了开发而收集数据。不如说,目的与手段早已颠倒,收集数据本身甚至已成了目的。
“随便怎么做都行,是说……”
“就是字面意思哦。唯一禁止的,是让生物单元无法使用。详细来说,伤害大脑、眼睛等头部功能,或者神经传导功能是不行的。”
“除此之外,无论怎么折磨都……”
咕嘟一声,一名队员咽了口唾沫。
“就算硬上也没关系……是这个意思吗?”
“什——!?”
卡莉提娅意识到对话正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但不等她开口,首席研究员便若无其事地答道:
“没错,我很欣赏你的领悟速度。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办?当然,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选择。”
“等、等等!”
卡莉提娅终于无法坐视不管,慌忙想要插话——
“好了,请安静一下哦。”
啪嗒。首席不带丝毫恶意或善意地操作了终端。
“——!——!!”
仅仅一次触碰。仅此而已,卡莉提娅便失去了语言能力。无论她如何张大嘴巴开合,连一丝微弱的声音都发不出来。这究竟是什么原理?甚至连牙齿咬合的咯咯声都几乎听不见了。
过于轻易实现的操控。被彻底无视的人权。这种轻慢的对待,正是生物单元之所以为生物单元的原因。
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卡莉提娅被操作得无法说话。但是,没有任何人将此视为问题。因为此刻的卡莉提娅,是连教养不佳的家畜都不如的存在。
“……怎么办?”
接到提议的士兵们面面相觑。
“如果不能杀掉,那她可能还会在战场上遇到同伴,这么做就没意义了吧……”
“可是,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吗!”
“——!——!”
关于如何处置卡莉提娅——他们敬爱的原队长——的商议。他们就在当事人面前,毫不压低音量,也不加斟酌,泰然自若地进行着。在这个国家,不存在将生物单元视为有意志之人的怪胎。
“是啊,不惩罚这个玷污了队长的生物单元,会被队长骂的。”
在卡莉提娅听来,他们说的简直是天方夜谭。但,生物单元就是这样的东西。
在这个持续着总体战体制的帝国,只有以健全的身心持续为帝国做出贡献,才能被认可为臣民。精心护理重伤者、颂扬并哀悼死者的时代早已过去。重伤者接受赛博格手术重返战场,如果那样还来不及,就变成生物单元。通过赛博格手术浪费国家资源的赛博格遭到强烈鄙视,而连那都做不到的生物单元,甚至不被当作生物对待。好一点是轻蔑的对象,否则就是特攻兵器。
优先被送往危险战场,不顾伤亡进行特攻,这就是生物单元的职责。从士兵们理性的角度来看,或许会觉得他们是能减轻己方伤亡、同时扭转胶着战局的存在。
但是……士兵看到生物单元,就意味着自己正身处最危险的战场,几乎被当作瘟神或死神。某个部队全军覆没了,据说那支部队曾和生物单元在一起……这类传闻积累起来,便形成了负面的迷信。
“……队长说过。”
忽然,一名队员喃喃道。声音很小,几乎要被其他情绪高涨的队员的声音淹没。
“……”
但他所说的那句话……不可思议地抓住了队员们的心。其他队员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名低语的队员。然后所有人都沉默了。……简直就像在默默等待队长的训示。
“赛博格是使用机械的工具。是舍弃了血肉之躯的败者。但你们不同。即使只有血肉之躯,也足够强大。”
“……!”
那确实是卡莉提娅曾经对队员们说过的话。队员们似乎也记得,纷纷点头附和。
“啊……没错。”
“确实,说过……”
“队长,教导过我们……”
这些曾经只依赖自身武力的莽汉们。卡莉提娅曾以超越他们所有人的压倒性武力掌控着部队。换句话说,曾经的卡莉提娅是通过将队员们心灵的依靠从“自身的武力”替换成“卡莉提娅本人”,从而将他们凝聚在一起的。这种强硬手段的代价,如今正反噬着她。
“而且他还说过……机械不是用来被操控的,是要让它臣服的……!那才是,我们动力装甲兵的强大之处……!”
“呃……!”
那句话,确实也是卡莉提娅说过的。但其意图被扭曲、放大,并开始胡乱折射。
生物单元。不被当作生物的存在。那是被纳入机械这种控制系统的人类残渣。不是被操控的……而是使之臣服的东西。这种共通的认识,在原队员们之间产生,并爆炸性地扩散开来。
“没错……要让它臣服……!”
“机械,生物单元……是我们的工具……!”
“我们才不会……被生物单元这种东西操控……!”
气氛变得愈发剑拔弩张。卡莉提娅被一股想要后退逃跑的冲动驱使,但没有四肢的她做不到。她只能带着战栗的目光,眼睁睁看着原队员们逐渐化为暴徒。
“这样下去没法回去。就这样回去的话,这该死的生物单元可能又会跑到战场上来靠近我们。然后可能又会摆出队长的架子来搭话。”
“那样的话,连其他同伴也……”
“有必要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让她再也不敢靠近我们!”
“对!说得对!”
“——!!”
原队员们的眼中燃起了阴暗的火焰。那火焰在彼此间相互作用下越烧越旺,终于达到了连他们自己都无法抑制的地步。再这样下去,恐怕连他们自己的心都会被烧成焦黑。
扑灭这火焰的方法,只有一个。
“我……我们要遵守队长的教诲……!”
仿佛打头阵一般,一只手缓缓伸向卡莉提娅。以此为开端,其他人也晃晃悠悠地、像僵尸一样缓慢挪动着靠近卡莉提娅,伸出手来。
“没错……保护队长……保护我们的队长……”
“让这个生物单元……让机械臣服……!”
——我,才是你们的队长……!
卡莉提娅在心中呐喊,但当然,原队员们听不见。即使听见了,那也不过是火上浇油的行为。因为在他们的认知中,眼前此刻的卡莉提娅已经被确定为生物单元了。那只是用机械补足了人类残渣的、亵渎了原本的卡莉提娅的存在。
“让你明白……让你明白自己的立场……!”
一齐投来的、阴暗的执念。诡异发光的、一双双眼睛。还有伸向卡莉提娅身体的、手,手,手,手。
“——!!!!”
卡莉提娅无声的悲鸣,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室内回荡着粗野男人们的喘息声、卡莉提娅躺着的担架吱嘎作响的声音,以及吧唧吧唧的淫猥水声。
但比这些更强烈的,是气味。缺乏清洁感的男人们特有的汗味交织叠加,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恶臭。再加上栗子花般的气味弥漫了整个房间,引发头痛和眩晕。
“喂……喂……!这个生物单元……!”
持续将自己的肉棒砸入卡莉提娅阴部的男人叱骂着她。从他强壮体格上布满的汗水、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来看,这单方面的交合显然已经重复了许多次。
“……”
只剩下头和躯干的卡莉提娅,没有任何反抗强奸的手段。她只是用不知是否还有意识的空洞眼神,呆呆地持续凝视着天花板。
躺着的卡莉提娅浑身湿透。但那并非她的汗水。围在她周围的粗野男人们射出的精液,在她紧致的身体表面形成了黏糊糊的白色薄膜。不仅如此,她身体的一些部位还沾染着散发氨水味的尿液痕迹,甚至是被吐上的唾沫。
“切……连手脚都没有,真是废物啊,生物单元这东西……!”
站在卡莉提娅右肩附近、用手激烈摩擦着自己坚硬肉棒的男人,毫不夸张地将精液吐在她脸上。本来是想强迫卡莉提娅用手来手淫,但她根本没有肩膀以下的部分。也没有适合她那只为装备新型动力装甲而设计的身体的赛博格部件,无奈只能用自慰的方式来玷污她。
“……”
卡莉提娅什么也不说。不发出喘息,也不发出痛苦的呻吟。语言的封印早已解除,轮奸开始时她也曾发出过尖叫和哀嚎,但现在她已经安静了。连说话的力气,都已耗尽。
“果然,要用嘴吗?”
站在与卡莉提娅交合的男人身后、似乎在排队等待的原队员说道。但其他队员否决了。
“别了别了。对方是生物单元啊。不小心可能会被咬断。”
“而且生物单元,不都是喝腐烂的饲料和机油什么的吗?会得病的。”
“感觉也怪恶心的。”
让家畜的口含住阴茎的怪癖者毕竟少见。就是这么回事。
“下面的洞也不一定安全哦。”
“那个没问题哦。生物单元嘛,好歹是在预想到会有那种用途的基础上改造的。至于嘴巴嘛,嗯,确实有误动作的风险,所以不推荐哦。”
首席一边摆弄着终端,一边平淡地说道,仿佛对眼前进行的淫靡盛宴、房间里弥漫的臭气毫不在意。即使有人不听他的忠告,将男根插入口中被咬断,他大概也只会将其作为数据记录下来。他那极其理性而非人性的态度,让人确信这一点。
但是,没人在意这个。倒不如说,一名原队员听到这话后,吹了一声口哨。
“真的假的。那我也下次用用看。”
然而,其他队员开始激烈反对。
“开什么玩笑!你是最后一个!”
“对对!有梅毒的靠边站!”
“切……算了,好久没和女人形状的东西干了,就这样吧。”
虽然谴责声四起,但没有人追究性病患者与卡莉提娅交合这件事本身。他们在意的只有自己会不会被传染这一点。生物单元染上疾病,那不是他们关心的事。本来全身机械化程度极高的卡莉提娅是否会感染性病就有疑问,但即使不考虑这点,也没有人对她有关照。
“……”
而卡莉提娅也依然只是被动地摇晃着,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无情地、只是无言地被持续使用着。即使自己私处被 grotesque 的肉棒不断插入,即使每次射出的污浊逆流溢出,即使周围的男人们将更多精液和唾沫吐在她身上,她都像死了一样毫无反应。
卡莉提娅的心,在反复的绝望和凄惨的对待面前,几乎已经破碎了。来自原队员们的凌辱,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将她的意志彻底归零。
“切!没反应!这家伙真的只是个机械!”
“再叫啊!忏悔啊!向人类大人道歉啊!”
原队员们纷纷咒骂,但卡莉提娅连一丝微弱的反应都没有。她只是在等待,袭击自己身体的这场风暴过去。
心灵崩溃是一种防卫反应。为了逃避过于痛苦的现实,将自己封闭在壳中。这是不愿再承受更多痛苦的逃避。不得不这样做确实很悲惨,但心灵破碎后,连悲惨本身也不会再被感知为悲惨。所以卡莉缇娅在最后一线勉强守住了自我。
“啊。”
然而。主任研究员又一次像想起什么似的发出了声音。
“……!”
此前无论遭受什么、听到什么都毫无反应的卡莉缇娅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弹动了一下。但此刻仍在被粗暴凌辱的她,这微小的反应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那反应是条件反射。并非因为她感受到了什么而做出的动作。只是,卡莉缇娅根据经验知道——当这位主任想到什么的时候,那对自己来说绝不会有好结果——这一事实已深深烙印在她的身心之中,让她厌恶至极。
而这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那么,把这个借给你用吧。”
主任说着,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的,是一个能收在掌心里的扁平小型机械。
“啥玩意儿?这是?”
“简易遥控器哦。是那边那个生物单元的。”
“!”
空洞的卡莉缇娅眼中恢复了色彩。但那是恐惧、畏惧的颜色。
“我就想着可能会有这种情况,事先做了这个,都忘了呢。顺便也做实证实验,你试试看。用法很简单哦。”
遥控器。卡莉缇娅并不知道它的存在。但她能预感到,这对她来说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反抗的意志,在沉入黑暗深渊的卡莉缇娅心中开始萌芽。但早已深陷绝望泥沼的她的心太过沉重,行动起来需要时间。即使试图浮起,也会立刻再次沉没。就在处于这种绝望境地的卡莉缇娅心中,
“嗯——。让我瞧瞧。”
随着遥控器的一个开关,一切切换了。
“啊♡ 哈、啊啊啊啊嗯♡”
突然在房间内响起的高亢娇声,让除主任外的所有人都惊得僵住。旧队员中甚至有人慌张地四处张望,试图寻找声音的主人。但这或许也情有可原。毕竟谁也没料到,已经失去反应和意志、沦为纯粹机械的卡莉缇娅,竟会发出妓女般的淫叫声。
全然不顾旧队员们的惊讶,卡莉缇娅接连不断地发出淫叫。
“好舒服♡ 超级舒服的♡ 太棒了♡”
“什……什么情况,突然就……?”
这过于剧烈的转变,连正在抽插的男性也困惑地停下动作。于是,卡莉缇娅用沾满白浊液的眼睛闪烁着柔媚的光彩,露出渴望的样子,开始了令人心痒的恳求。
“啊啊♡ 不要停♡ 再多让我、舒服一点♡”
“到……到底怎么了,这是……?”
对于这个疑问,果然还是操作着终端的主任回答了。
“现在,通过刚才交给他的遥控器,对生物单元进行了情感操作的结果哦。现在的参数是性欲100,其余全部0……也就是说,是只能思考性行为的状态哦。”
听到解释,所有人的视线再次集中到卡莉缇娅身上。她似乎连这注视都没有察觉,只是一味地持续发出淫荡的声音。
“再插深一点♡ 用力地抽送♡ 让我更舒服嘛……♡”
对剧变感到困惑的他们,也逐渐开始理解状况。其中最先恢复行动的,是与卡莉缇娅肌肤相亲的男性。他大幅后撤腰部后,开始了猛烈的活塞运动。
“嘿!嘿!这就是你想要的吧!”
若是普通女性恐怕会发出悲鸣的、粗暴至极的抽插。但身体大部分被机械替换、如今除了性事无法思考的卡莉缇娅,带着至福的表情接受了这一切。
“啊哈♡ 太棒了♡ 还要,还要啊啊♡”
“变……变得也太过了吧,再怎么说也……”
手持遥控器的男性的这句嘀咕,让主任的眼镜闪过一道光。
“嘛,100这个数字很极端,接近于一种洗脑或恍惚状态啦。适当调整数字的话,反应也会变化的哦。”
“还是不太明白……让我试试。”
说着,手持遥控器的男性又开始啪嗒啪嗒地操作。于是,卡莉缇娅的样子确实发生了变化。
“啊、呜、啊啊啊!住、住手、快停下、把那肮脏的东西、呜、咕、拔、拔出去、啊、哈呜!”
她开始表现出接近卡莉缇娅原本性格的反应,既非沉溺于淫荡,也非死气沉沉。但敏感度似乎仍然被大幅提高,呼吸断断续续,全身剧烈地抽搐着。
这是普通人类绝不可能发生的变化。即使是身体大部分机械化的赛博格,也不可能仅凭一个开关就让一切都改变至此。这正是非生物、机械的反应。是生物单元之所以为生物单元的原因。
“哦,这个遥控器,好像连感情以外的东西也能调!”
操作遥控器的男性似乎来了兴致,面带微笑地操作着。于是,从卡莉缇娅的私处——此刻正被贯穿的女性器官附近,开始响起“叽——”的微小驱动声。而她阴道内插入的男性,察觉到了这一变化,叫出声来。
“呜哦哦,厉害,阴道里面收得好紧!而且还在震动!超级舒服!”
“啊啊、呜、住、住手、别、别用、那种、遥控器、呜、呃、操纵、我啊!”
卡莉缇娅的身体,几乎已由机械构成。正如主任所说,这是以包括此类低俗用途为前提的。但作为新型动力装甲一体化试验机的卡莉缇娅无法沿用赛博格用的四肢,因此无法执行使用普通四肢的性行为任务。取而代之,她的人工阴道搭载了各种功能。
“用遥控器为所欲为啊。果然是机械呢。”
“这真是多功能自慰器啊。”
“呜、咕呜、呃、别、别把、人、和那种、玩具、相提、并论……!哈、呜!”
卡莉缇娅咬紧牙关,强忍着快感试图抗议,但这努力是徒劳的。毕竟她所感受到的性快感本身已被遥控器大幅提升,无论拥有何等钢铁意志的人都无法抵抗。更何况遥控器操作下人工阴道的运作,也导致她这一方的快感被放大。卡莉缇娅正承受着强烈快感,这在任何人眼中都显而易见。
“哈。都爽成那样了,还说什么呢!”
“你的机械小穴,在叽叽叫呢,叽叽!简直跟玩具没两样!”
“说到底,你根本不是人吧!”
叠加的辱骂、否定、蔑视。卡莉缇娅的身体在性的意义上被蹂躏,被当作机械而非人类来操控,甚至连心灵也被践踏。本就正被注入足以让常人发疯的快感,此刻这持续的冲击更让她几近失去意识。
“喂,生物单元!这时候,应该说‘感谢人类大人使用’才对吧!”
如同追加一击,遥控器的操作接踵而至。通过小小机器传来的指令,轻易地彻底改变了卡莉缇娅的认知。
“是!承蒙人类大人使用,本生物单元感到非常幸福!人类大人,谢谢您!”
卡莉缇娅满面笑容地——浮现出原本的她绝不会露出的灿烂笑容,高声宣告。从前后文来看,这显然是遥控器强制植入的应答。但是,
“哦哦,对吧对吧!现在,我要把我的精液给你了,怀着感激之心高潮吧!”
向着最后冲刺激烈摆腰的男性,越发兴奋地下达命令。如今顺从度被彻底提升的卡莉缇娅,欣然接受了这个命令。
“是!在接收人类大人的精液的同时,怀着感激之情,请允许我高潮!”
说出原本的卡莉缇娅绝不会说的话,带着原本的卡莉缇娅绝不会有的表情。但是,即便如此,她仍然是卡莉缇娅。虽然特定的气质被提升,相应地原本具备的气质被压制,但终究只是对情感进行操作的同一个人格,记忆的连续性也得以保持。
旧队员们是否在头脑中理解这一点,有些可疑。但他们也因为是优秀的战士,似乎凭直觉理解了些什么。于是,他们在集体侵犯一人的狂乱中,变得更加狂热。
“喂!等我射精的瞬间,把她的人格调回原来的样子!我要好好调教她!”
对于正进行最后冲刺的男性的这个提议,握着遥控器的男性咧嘴一笑回应道。
“噢,明白。”
“那不错,我也在那个时机射给她。”
“我也是!”
恶作剧叠加恶作剧,异常恶俗的趣味即将袭击卡莉缇娅。但当事人卡莉缇娅,此刻仍持续着全面展现顺从的状态,完全没有注意到恶意之牙正对准自己。
“啊啊啊!人类大人的肉棒,在本生物单元里面涨得满满的!本生物单元也要,和您一起高潮!”
身为人类时可能并不怎么沉溺于情事的卡莉缇娅,用她的声音和表情宣誓着。她性知识贫乏,措辞也只是照搬听到的话或套用一般语句。作为性行为用机械虽有些不足,但对这些好色之徒来说已经足够。
“好……要射了,要射了哦哦哦!”
侵犯卡莉缇娅的男性发出吼叫。周围的男性们也随之呼应,各自叫喊起来。简直就像收到发现猎物信号的兽群。
“嘿,你也高潮吧!要高潮了哦!”
一边命令卡莉缇娅,一边强行抬起她无四肢的腰部,将丑陋的男根插入最深处。同时猛烈地震动腰部,吐出污浊。通过机械化的女性器官敏锐感受到这一切的卡莉缇娅,遵照被下达的命令,将体内的快感信号提升至最大,开始一口气向自己的大脑发送。
“啊♡ 哈啊♡ 要去了,要……!”
卡莉缇娅竭尽全力向后仰起下巴和背部。对于如今无四肢的她来说,这是为数不多的动作。看到这一幕,听到她宣言的瞬间,遥控男带着嘲弄按下了按钮。
“嘿嘿,做好觉悟吧!”
被按下的按钮,是重置对她进行的所有情感操作的按钮。换言之,是唤回原本的卡莉缇娅的按钮。
反应立刻、且明显地显现出来。直到刚才还对男性谄媚表情和声音的卡莉缇娅,在刹那间完全静止。因为让她变得顺从的操作被解除了。
但是……被解除的,终究只是情感的操作。作为生物单元的卡莉缇娅持续记录的自身体验,视觉、听觉、触感——性快感都毫无遗漏地持续着。因此,操作解除前她即将抵达的绝顶,没有丝毫改变,径直贯穿了卡莉缇娅的全身。
“呃呜呜呜呜呜呜!?”
直到最后一刻仍保持着先前张嘴的姿态,卡莉缇娅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尖叫。那究竟是痛苦的呻吟,还是狂喜的呐喊,恐怕连卡莉缇娅自己也无从分辨。她只是被快感的洪流彻底吞没——那原本作为真正自我的她别说溺毙其中,甚至连品尝都未曾有过的极致欢愉。
「——————!?!?!?」
卡莉缇娅的全身剧烈颤抖着。被强行扭断的四肢关节处发出刺耳的异响。瞪大到极限的眼眸中,浮现出寻常人类绝不可能拥有的、淡漠到极致的光彩。从口中溢出的声音早已超出人类听觉范围。而此刻正承受着男性欲望结晶的阴道口,如同坏掉的水龙头般溅射出激烈的水花。
与此同时,来自四面八方的男人们各种体液一齐倾泻在她身上。那情景简直就像——
「搞清楚自己的地位了吧,你这肉便器!」
其中一名男子憎恶地啐骂道。这句话在卡莉缇娅脑中嗡嗡回响。
曾经作为测试员参与最尖端动力装甲的开发。因那稀世罕见的操纵技术、战斗直觉、以及胆识与领袖魅力受赏识,被任命为动力装甲部队队长。驰骋无数战场,屡建足以授勋之功绩的卡莉缇娅。如今不仅无法奢望得到人类女性的待遇,甚至比那些她曾唾弃的改造人还要不如,沦为何人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生物单元。自慰器。肉便器。还有比这更彻底的堕落吗?
「真是臭死了!这副模样倒是很适合你这肉便器嘛!」
「下次再敢出现在我们面前,绝对要干到你彻底坏掉为止!」
「吃了这次苦头,就别再妄想冒充什么队长了!」
大概是因为尽情凌辱她后畅快了积郁,又吐尽了所有精液而兴奋消退了吧。昔日队员们如此唾骂后,留下轻蔑的目光与话语,乱哄哄地离去。没有一个人回头看卡莉缇娅一眼。对他们而言,卡莉缇娅已不再是前任队长。甚至连女人都算不上。只是用即弃的性玩具罢了。所以毫无留恋亦无温情,用完了便就此结束。
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在这个帝国里……在这个战火连绵的世界里,重视弱者的习惯早已消亡殆尽。更何况是机械化进程下连人权都已不复存在的生物单元,就连怪癖者都不会多看一眼。
「呜……呜、呜……」
无法言喻的悲恸从卡莉缇娅心底涌起。与昔日队员们的意外重逢,让她不该地、哪怕仅仅一瞬间怀抱了希望。早已彻底放弃一切的心中,因那微弱暖意的短暂回归,反而产生了落差。
「呃、呜、呜呜、咕……」
她不禁自问,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明明,只是不断战斗而已。如果说在战场上杀死敌人是罪,那这世界早已遍地罪人。即便如此,为何唯独自己必须承受这般羞辱?必须遭受这般辱骂?必须被曾经信赖之人背叛?无论怎样追问,她都找不到答案。
「哎呀,拿到了不错的数据呢~」
听到那实在过于乐天的声音,她转动视线。粘稠的乳白色浊液糊在卡莉缇娅眼球上,整个视野一片白浊。即便如此,自己的身体却连疼痛都感觉不到,这让她厌恶到无以复加。
视野中的主任研究员,果然一如既往只顾摆弄着手中的终端。他所收集的数据将被如何利用,卡莉缇娅并不知道。老实说,有时甚至不觉得他在收集什么有用数据,但他本人似乎毫不在意。他平日里似乎只考虑数据,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无关紧要。
「……喂」
那也就是说……他不会特意对卡莉缇娅表示轻蔑,如果认为她的话可能成为数据,也会侧耳倾听。虽然确实完全没有把她当人看待,但至少对待方式并非负面。
「嗯?有什么事吗?」
事实上,主任抬起视线看向了卡莉缇娅。摆弄终端的手依旧不停,看不出有专心听卡莉缇娅说话的样子,但至少投来了关注。因为他认为这可能成为数据。
她向他恳求。向她仅存的、唯一的愿望。
「求求你……把我……杀了」
卡莉缇娅……已经到极限了。
作为人的尊严,作为女人的倔强,作为战士的骄傲。一切的一切,都被剥夺殆尽。值得信赖的东西已荡然无存。而对于未来的处境会好转的可能性,她也无法想象。唯有痛苦,将永恒持续。
既然如此……她想要解脱。正是怀着这份一心一意的念头,她说出了那句话。但是,
「有趣的数据呢。看来被昔日知己背叛时的绝望感最为强烈啊。这数据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呢~」
明显缺乏共情能力、且根本不把卡莉缇娅视为一个人类的主任,连这般恳切的诉求也只当作单纯的数据来处理。
即便如此,卡莉缇娅仍继续恳求。哪怕是作为数据也好。因为他正在听,所以她寄托了一丝希望于此。
「……够了……快,杀了我吧。如果那样不行的话,就把人格啊、记忆啊全都消除掉……把我,抹消掉吧……求你了……」
「唔——嗯。动机显著下降了呀。这样可收集不到好数据呢」
收集不到好数据。那也就是说,卡莉缇娅无法满足他的需求。进而意味着,对这位主任而言,卡莉缇娅已失去价值。
「那……!」
怀抱一丝希望的卡莉缇娅,振奋起来开口道。
「好嘞」
几乎与此同时,主任操作了终端。
「好想快点出击啊!我还想再多测试动力装甲的性能呢!」
猛然开口的卡莉缇娅,将片刻前还欲说出口的话彻底抛诸脑后,展现出作为生物单元一心积极履行职责的意向。之前的消沉模样仿佛谎言一般。
见此情景,主任满意地点点头。他觉得这样就能继续收集数据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感受。
「嗯嗯。这样就好啦。那么,下次出击前好好休息吧」
主任转身离去。大概是要将卡莉缇娅的清洁工作交给其他人员,自己去整理收集到的数据吧。目送他背影的卡莉缇娅,带着爽朗的表情躺在污浊的床铺上,毫无不安地闭上了眼睛。
「明白啦!」
于是卡莉缇娅意气昂扬地沉入睡眠。连将绝望,作为绝望来接受的资格都不被允许。
生体单元活动记录
生体ユニット活動記録
收到匿名用户的请求,这是前作(novel/23720937)的续篇。非常感谢您的请求!
这是一位被改造成生物单元的女军人,她努力战斗、遭遇残酷经历的故事。没有救赎。真的没有任何救赎。
非常抱歉拖到截止日期前才完成。尽管上次的请求中提到情色场景可以自由发挥,但我未能加入,因此这次作为歉意额外添加了相关内容。结果字数爆炸了哈哈哈。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拖到最后一刻呢(´・ω・`)
另外,军事知识可能存在不少漏洞,还请多多包涵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