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1

眼前，正发生着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位是蛭川君，志向是电影导演，听说现在在影像公司帮忙的同时学习着」

在靠近公寓最顶层的某个房间的客厅里，我被房东介绍着。
房间里包括我在内，聚集了8名成年男性。其中6人似乎住在同一栋公寓里。

「请多关照」

我向聚集在房间里的另外7人低下了头。
老实说，这阵容让人紧张。

介绍我的人是演员青柳萌小姐，她从小就开始做演员。
如今我帮忙的那部电影，因为有青柳小姐出演，才导致了现在这种情况。

在青柳小姐身旁，抱着膝盖眺望这边的是同为演员的赤藤先生。
作为在年轻女性中人气很高、被视为下一波爆红的人气演员，我也认得他的脸。虽是相当有名的人，但至今还没说过话。

「然后，这位是佐桥斗真先生和间宫枣小姐。刚才也说了，他们是做化妆工作的」

「什么化妆不化妆的，我和斗真只是普通美容顾问啦。啊，这是我们的名片。请收下」

说着，间宫枣小姐递来了两张精致的名片。她戴着很有特色的耳饰，长着一张可爱的脸。
在她旁边的是佐桥斗真先生。他表情有点……不，是相当无趣的样子，视线望向窗外。连硬被拉来的氛围都懒得掩饰。

「还有，坐在那边椅子上的是黄岛先生和由香里小姐。是我和赤藤君的经纪人」

「和蛭川君之前见过了呢。请多关照——」

稍远处，双人桌席位上，黄岛先生挥着手。
黄岛先生是青柳小姐的经纪人，拍电影时聊过几次。看着像个怪人，但很好说话、为人爽朗。
隔着桌子和黄岛先生坐在一起的，是由香里小姐。说是赤藤先生的经纪人，但只有这个人，不知道是名还是姓，连汉字怎么写也不清楚。

「那位呢？」

那位由香里小姐，问起了我旁边的人物。我正要开口介绍时——

「我叫水无濑。是和这位蛭川同居的公司职员。请多关照」

水无濑礼貌地打完招呼，低下了头。由香里小姐也回以同样礼貌的问候，但我可没空管这些。

我并不知道这栋公寓被称为演员公寓。毕竟我们住在公寓楼下的一间小空间里，连越往上楼层房间格局越宽敞这事都不知道。

青柳小姐和赤藤先生住的是带二楼的宽敞房间。
据青柳小姐说，间宫小姐和佐桥先生住的房间似乎在公寓中间的楼层。想来房间应该是不带二楼、大概2LDK左右吧。

黄岛先生和由香里小姐这两位经纪人，好像是从别的公寓过来玩的。演员和经纪人本就该在一起，所以即便同处一室，对青柳小姐和赤藤先生来说也没什么违和感吧。

我若无其事地看了看身旁坐着的水无濑。
水无濑身子探向桌子——

「在这里的人，全都是业内人士吧！好厉害！」

眼睛闪闪发亮地说着，喂喂，我想。
水无濑，你才是正儿八经的业内人啊。你忘了你父亲的职业了吗？

不过，水无濑看起来挺开心的，我就不特意吐槽了。
成为大学生后重逢以来的水无濑，明显氛围明朗，像在四周洒下了光。

是什么让水无濑变得开朗了？还是说原本性格就开朗，只是和我相遇那阵子比较特殊？如今已无从知晓，但无论哪种水无濑，都同样闪闪发光。

「我们可不一样，和业界没关系哦。对吧，斗真」
「啊……虽然做化妆什么的」
「行了，就说自己是普通人就好。确实做化妆啦」

佐桥先生态度敷衍，却清楚地说明事实，间宫小姐苦笑着。
这样啊，连化妆都齐了。正如水无濑所说，这里聚集的全是业界相关者。

正因如此，我才紧张。
虽说是志向电影导演，但还被当新人的我，几乎等于什么都没做成。
只有梦想膨胀、一无是处的我，待在这空间里，还挺受冲击的。
但水无濑不在意。

「那么，各位，开始吧？」
他甚至飘出要担任主持人的气息，把一叠卡片放在桌上。「抽大王大赛，先抽对战签吧」

＊＊＊

抽了花几分钟做的简单对战签后，我和水无濑正经地在桌前盘腿坐好。
抽大王第一轮、第一场的阵容排好了。

「请多关照」
「请多关照！」

水无濑比谁都活泼，向对手打招呼。
矮桌四角分别坐着的4人，是我和水无濑，以及青柳小姐和赤藤先生。

公平地8人分开抽签，结果却偏了。
算了，反正我和谁比都会紧张吧。

「蛭川君，请多关照咯」
「啊，好。请多关照」

盘腿坐在我斜对面的青柳小姐，笑眯眯地打招呼。有张熟脸让人安心。而且青柳小姐虽年龄相近，却是从童星做起的老练演员。
平时不显眼，一开拍人格就变。青柳小姐是第一个让我近距离感受到「真正的演员竟能变这么多」的人。

「那，发牌咯」

这么说并发牌的，是青柳小姐。
牌按顺序发着。我避开正对面的赤藤先生，身子稍稍凑向坐在青柳小姐对面位置的水无濑。
赤藤先生始终无言，看着青柳小姐。似乎对我没什么兴趣。太好了。我对赤藤先生也没什么兴趣。现在比青柳小姐更红更有人气的，是赤藤先生，但怎么说呢，没说过话，或许也有对红人的些许嫉妒。

年龄相近的话，这方面就微妙了。
赤藤先生冷淡、利落，是帅哥形象。剧里电影里也都是酷角色，老实说难以接近。

这种当红演员，对新人导演不可能有兴趣吧。

我收起发到的牌，在手里排好，把数字凑对的牌放到桌子中央。

「哦……」

出声的是赤藤先生。握牌的双手微微发抖。

「赤藤君，怎么了？」
「数字，凑不齐」

面对青柳小姐的询问，赤藤先生很沮丧。原来帅哥演员也会沮丧啊。对帅哥演员赤藤优一郎这没见过的模样，我藏不住惊讶。
水无濑似乎也一样——

「咦——凑不齐吗？为什么呢——，该不会赤藤先生你没拿小丑牌吧？嗯？」

阳光开朗全开、活力满满地，和赤藤先生搭话。
好厉害啊水无濑。又没喝酒，那股劲头简直像对关系好的同班同学。

不过并没变得尴尬。虽也有水无濑自带的氛围，但青柳小姐在笑，赤藤先生——

「没拿。都说没拿了！」

用和形象不符的反应攥紧了牌。
我装作若无其事，看了眼靠近厨房的桌位。
赤藤先生的经纪人由香里小姐，面无表情地窥探着这边；青柳小姐的经纪人黄岛先生则憋着笑。

哎呀，我想。
难道赤藤先生，本性不是帅哥型？

把发到的牌里凑对的数字弃掉后，剩5张。
作为比赛刚开始不久，算走得挺顺了。

「呐，抽大王，从谁开始？」

青柳小姐问，4人猜拳。最后赢下的水无濑先，接着是我、赤藤先生、青柳小姐的顺序，决定抽牌。

比赛开始，我和水无濑面对面。

「抽哪张好呢——」

水无濑开心地说着，唰地抽了我的牌。然后——

「好——，凑齐啦——」

用像画里般天真的说法，把凑齐的牌滑到桌子中央。

「水无濑，运气真好」

「算是吧——」

水无濑手里的牌已经减到3张。好快。而且运气好。而且还可爱。正要嘿嘿笑的我，想起下个抽牌顺序，绷紧了表情。

「那，我来了」
「请」

从青柳小姐递来的牌里抽一张。没凑齐，我手里的牌变多了。

「咦——蛭川拿的牌是不是太多了？」
「才刚开始吧」
「就算这样也太多了吧——」

我和水无濑斗着嘴时，青柳小姐抽了赤藤先生的牌，赤藤先生抽了水无濑的牌。大家抽牌手都快，但手里的牌没变化。

「哦，第二轮。蛭川——，看这边」

水无濑盯着我的眼抽我的牌。水无濑的眼像深渊般深。我总像要被水无濑吸进去，每次对视都心头一跳。不对，胸口简直要裂开。
现在也被这么盯着，胸中鼓动变快。高中时代那神秘锐利的眼也好，如今这带点从容精神的眼也好。
反正想着「水无濑真不错啊」时——

「来，又凑齐啦——」

唰地抽出的牌，两张并排在桌上。

「水无濑先生，很会关键时刻发力呢」

青柳小姐微笑着说，水无濑——

「关键时刻我可弱了。今天努力不认真起来」

耸肩爽快答道。
看着水无濑，觉得或许正如他所说。

认真钻牛角尖就会动弹不得，是水无濑。连呼吸都危险的时期，只靠视线纠缠来交流。
现在想来，那交流方式或许挺滑稽。话都说不利索，互相也不了解。活的世界也不同。那时我真信着世界有墙、那墙跨不过去。小孩特有的执念吧。

水无濑肯定也执念过同样的事。所以闭口不谈、封闭内心，成了谜一样的人。虽可能没自觉，我却颇被那神秘吸引。同时也被折腾。都因还是孩子就算了，是青涩岁月的回忆。

「啊——我不行了」

把我的意识从怀旧拉回现实的，是正对面垂着头丧气的赤藤先生。
赤藤先生两手里的牌，比谁都多。

「今天没戏了。我真是弱于胜负啊」
「别在那儿嘟嘟囔囔的了，赶紧把比赛推进下去」

「呜，由香里小姐今天也好严厉啊」

赤藤小姐和经纪人由香里小姐，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却配合默契地聊着天。那位由香里小姐始终面无表情，抱着手臂眺望着客厅。

赤藤小姐隶属于大型事务所。之后得好好跟由香里小姐打个招呼才行啊。我分析着，比起赤藤小姐，经纪人绝对要可怕得多，这时从旁边冒出来的间宫小姐

「我泡了茶。请用」

说着，给所有人都倒了茶。

「非常感谢」
「我开动了」

各自道了谢，比赛继续进行。

「这个算是胜者留存赛吗？」

对我这随口一问，黄岛小姐

「要弄成败者留存赛吗？这八个人里，谁最弱。来玩抽鬼牌，占卜一下今年的运势吧」

居然提出了这种离谱的建议。

觉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应该不止我一个人。

毕竟聚集在这里的，全都是些与运气朝夕相伴的人。

「太好了，我抽到了！」

这其中或许最不需要运气的无濑，率先脱身，这也算是某种运气吧。

「不愧是水无濑」

「算是吧——，蛭川也加油啊」

说到底，水无濑本来就是好运体质。

冲这边比了个耶，像调皮小孩般的笑脸耀得人睁不开眼。

结果，我虽然努力了，还是输了。

虽不是垫底，但从倒数第二。也就是说，在决赛里败者留存了。

「蛭川——，很努力嘛，好棒好棒」

「毕竟不是最后一名，对我来说算拼了」

「就是就是，蛭川，可以啊！我对你刮目相看了哦」

「是吗？呵呵」

「呵呵」

我和无濑相视而笑时，正对面传来

「呜哇，我这张鬼牌一次都没离过手啊。这不太妙了吧？」

赤藤小姐颇为认真地哀叹着。

青柳小姐一边收着比赛结束的牌

「没事的，赤藤君。有时候弱一点反而好哦」

虽这么安慰，但这番话对演员来说，似乎没什么效力。

这样的青柳小姐，被黄岛小姐搭话了。

「萌酱真厉害呢。轻轻松松就赢了」

「只是偶然啦。黄岛小姐也请加油」

「谢谢，我会努力的——」

伴随着轻快的声音，传来的还有赤藤小姐的哀叹调。

不到短短一小时，我就悟了。

赤藤小姐和世间的印象完全相反。

总觉得，好像能和她处好关系……渐渐地，我开始想把她也塞进我的电影里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