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天使面孔的恶魔

门铃“叮铃”一声响起。

这家大型咖啡馆位于离东京喧嚣稍远的地方。从大马路拐进一条小巷，这家店在市中心连锁店里算是氛围比较沉静的一家。柔和的木纹内饰，宽敞的空间。

不错的店。

“呼……”

我轻轻吐了口气。
为什么非得来这种地方不可啊……。

吧台里面，系着围裙的店员正忙不迭地冲着咖啡。蒸汽奶的声音回响在店内，飘散着咖啡豆的香气。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阴沉的天空。

如果是这种氛围好的店，平时或许还能稍微放松一下。但今天不一样。
说到底，约我见面的人实在太糟糕了。

“唉……冬优，打心底里觉得沉重。”

本打算自言自语，但附近座位上的女性瞥了我一眼。我一边假装随意地摆弄手机，一边端着一杯拿铁，走向预订好的座位。

靠大窗户边的桌子。坐下的同时，我斜眼确认了一下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嗯，还行，不算差。”

今天的搭配是黑色高领毛衣配紧身裙。脚上是一双简约的短靴，整体上刻意营造出成熟的氛围。既然在做读者模特的工作，私生活里也不能太不注意形象。……嘛，这也算是职业病了。

话说回来。

有必要特意挑今天这种日子，费这么大劲过来吗？
约我见面的对象，还是那个“黑井千雪”。

我望向窗外。
冬日的阴天。无边无际的灰色天空。人行道角落里还残留着未化尽的脏雪，干冷的风微微将其吹散。路上的行人也个个畏寒地竖起大衣领子，步履匆匆。

是车窗起雾了吗，远处的楼群看起来朦胧一片。城市的喧嚣隔着咖啡馆的玻璃变得遥远，这里仿佛被遗留下来一般，寂静无声。

“……真的，糟透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抿了一口杯中的饮品。

叮铃。

门铃又响了。

我反射性地抬起头。

——来了。

一个穿着浅米色大衣的女人，缓缓走进店里。里面的连衣裙也是同样沉稳的颜色，整体气质温柔。头发微微卷曲，每走一步便轻柔地晃动。

……这，明摆着是在营造“安心感”吧。

柔和的笑容。低调的饰品。
温婉的举止。

是想说“你看，我一点都不可怕”吗？

但我冬优可不会天真到被这种外表骗了。
不久之前还叫“桑山千雪”的人。
现在已经变成“黑井千雪”的人。

“……还是一样，装什么治愈系啊。”

我低声嘟囔。
简直就像“理想太太”一样。

不过，比起她的穿着，我的视线被那个隔着大衣也能看出来的隆起腹部牢牢吸引住了。

——真的，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千雪结婚的事，我听说过。
但她成了“961事务所的社长夫人”，这话简直像个笑话——可又笑不出来。
当这个“笑话”出现在眼前时，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961事务所的传闻，只要在这个圈子里混，不想听也会传进耳朵里。
尤其是涉及女孩子的事，基本没什么好话。
“进贡制度”啦，社长的“特别宠爱制度”啦……。
主动跳进那种地方，还当上社长夫人的，就是这个黑井千雪。

那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冬优不明白。

……不，我也不想明白。
“冬优子酱，好久不见。”

千雪走到我面前，温和地微笑着。

我表情不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就算被说“好久不见”，说实话我跟她也没那么熟。
曾经在同一家事务所，不过是“同事”而已。
虽然也曾站上同一个舞台，但也仅此而已。

所以，久别重逢什么的，我一点感触都没有。

——不如说，只有警惕。

“好久不见呢。”
我尽量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回答。

千雪依旧温柔地笑着，在我对面坐下。
就连这个动作，都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真让人不爽。

“呵呵，有点紧张吗？”

“才没有呢。”

我耸了耸肩，轻轻晃了晃杯子。

我才没有紧张的理由。
不如说，想知道事情真相的是我这边。

——朝日的事。

她突然消失，已经过了很久了。
她本来就是个自由奔放的孩子，但即便如此，毫无线索也未免太奇怪了。

如果千雪知道她的下落……不，就算不知道，至少也该有点线索。

但也正因如此。

我不能在这里暴露出“拼命”的样子。

“那么？正题是什么？”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尽量用平淡的语气问道。

千雪微微眯起眼睛，然后“呵呵”地轻笑了一声。

“你说话这么直接，真是帮了大忙呢。”

——这种从容，真让人不爽。

“嘛，我倒无所谓。毕竟是961的人专程来见我这种小人物嘛。”
我故意夸张地耸了耸肩。

“很奇怪吧？961的社长夫人亲自来见一个底层读者模特……怎么看都像是有内情吧。”

千雪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动摇了。

我立刻移开视线，手指沿着杯沿划过。

——好。让她多说点，把情报套出来。
“……冬优子酱，283事务所解散之后，你有想过大家都怎么样了吗？”

千雪用手指描着杯沿，用温和的声音说道。

“谁知道呢？嗯，也许稍微想过一点吧。”

我面无表情地回答。
实际上，确实想过。

但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我也不打算特意去沾边。
尤其是关于制作人的事——虽说谈不上喜欢，但多少有些特别。
所以解散后他去了哪里、在做什么，虽然也隐约听到过一些，但我不想深究。

——毕竟，卷入大人的那些破事，太麻烦了。

“但是呢，我一直都在意着。”

千雪像在望向远方一样说道。

“大家都各自走上了不同的路。可是，在真正知道这一切之前，总觉得心里放不下。”

“……所以就去收集了所有人的情报？”

“呵呵，没那么夸张啦。只是把偶然看到的东西捡起来而已。”

还是那副让人摸不透心思的笑容。
但要说只是“偶然”，又何必特意把我叫出来谈这种事。

——她肯定藏着什么。

忽然，千雪的指尖轻轻摸着一个小信封。

“然后呢……最近，终于弄到了芹泽朝日酱的消息。”

我的手指，瞬间停住了。

——朝日的，消息。

心脏微微跳了一下。

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哦？然后呢？”
我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把杯子送到嘴边。

“要是你愿意来事务所的话，我可以给你看更详细的资料……但冬优子酱，好像不太想来的样子。”

“那当然啦。踏进961的地盘，我可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没那么夸张啦？”

“我可信不过。”

千雪露出有些无奈的笑容。

“呵呵呵……冬优子酱，警戒心真的强呢。”

“因为961做了值得被警戒的事啊。”

“也是呢。不管我说什么，你可能都不会信吧。”

说着，千雪把信封滑到我面前。

“这里面，有现在朝日酱的相关信息。”

我盯着信封。

——如果千雪说的是真的，那么这里面装着“朝日的现在”。

但是……

“……你想干什么？”

千雪一直注视着我。

“冬优子酱，你真的……不想知道吗？”

这句话让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我又没那么非知道不可。”

“呵呵，是吗？”

千雪的笑容，带着一丝狡黠。

“那样的话，不看也无所谓呢。”

她的手指，拈住了信封的边缘。

——你什么意思？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并不是为了什么‘请求’才叫你来这里的。只是，如果……”

千雪停顿了一下。

“如果，冬优子酱‘想知道’的话，那时候能稍微帮我个忙就好了。”

果然，她另有图谋。

但是……

“……那我就看看了。”

我伸手拿过信封。

从信封里取出来的，是一张照片。

……不，准确说是视频截图。画质有点粗糙，还看得出动态模糊的痕迹。

背景中的桌子上随意摆着酒杯和酒瓶，各处有洒出的液体反射着光。

——酒吧，啊。

但跟普通的酒吧不一样。
不是面向大众的热闹夜店，也不像高档 lounge。

不大不小——恰好封闭的空间。

我下意识皱起眉头，盯着它看。

画面中的人是——长大了的芹泽朝日。

头发还是那样蓬蓬的自然卷。但比那时候稍微长了些，五官也褪去了稚气，多了女人味。
——但不只是那样。

她的身材，也明显变了。
胸部的线条、腰部的弧度、大腿的圆润……每一处都跟我认识的“朝日”不同，已经是成熟女性的身体了。

而包裹着那身体的服装。

“……哈？”

我不禁发出声来。
紧身连体衣。而且是带着闪亮光泽的材质，从胸口上方到肩部、背部，大面积的裸露设计。
显然不是普通的衣服。

——简直像是为了“给人看”而穿的衣服。

心脏发出不悦的跳动声。

……如果只是这样，也许还好。

问题在于，她旁边的那个男人。

——一个黑人男性，坐在沙发上。

敞开的衬衫领口露出肌肉结实的胸膛。
脸看不太清，但体格很壮实。
朝日就那样毫无防备地横躺在他的大腿上。

一只手，正抚摸她的——
……臀部。

可以看见他的手指陷了进去。

朝日的表情有些恍惚。完全没有在意镜头。
她的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管子。

——水烟啊。

她把烟嘴送到嘴边，缓缓吸了一口。
那种姿势，看起来异常熟练。

我不自觉地咬住了嘴唇。
照片背景很暗，焦点也不太准，但光凭模糊的轮廓就足够看明白了。
她周围——
有依偎在一起的女人们。
有坐在腿上的，有搂抱着的。
她们都把身体靠在男人们身上，融进酒与烟雾的气息之中。

——就是那种“地方”吧。

……这里是哪里？
怎么看都不是正经场所。

“……这张照片，是从哪里来的？”
我尽量压住情绪，问千雪。
“这个啊，是从某段视频里截取出来的一部分哦。”
“视频？”

“嗯……偶然弄到手的。”
偶然。
这个词刺激着我的警惕心。

千雪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用手指描着杯柄。然后缓缓开口。
「……这是961在调查海外活动时偶然发现的东西。」
「……961？」

意外的回答让我不由得皱起了眉。
那个丑闻缠身的艺能事务所，甚至传闻社长如今已变成植物人的961——去调查海外活动？

「……你们在调查什么？」
「海外音乐市场。因为那里有与日本偶像业务不同的体系，想看看有没有值得参考的东西。」

千雪一边平静地微笑一边说明。
「在这个过程中，我利用各种渠道收集市场信息……然后偶然得到了这段影像片段。」

「……偶然？」

我抿紧了嘴唇。

——这样的巧合，有可能吗？

「我说啊，冬優子。」

千雪放下杯子，直视着我的眼睛。

「283事务所解散后，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追查了几个人的下落。……当然，并不是所有人。」

「……那是961工作的一部分吗？」
「不，是个人兴趣。」

说这话的千雪表情平静，仿佛在怀念多年的老友。
「……有几个人至今还有联系。但是，关于朝日，没有任何消息。」

看不出她在撒谎。

——不，话说回来，"千雪没有撒谎"这件事本身，并不值得信任。
这个人，是那种只会说"真话"，却从不透露关键部分的人。

「……」

我用指尖一边按压信封的边缘，一边斟酌着千雪的话。
「所以，刚得到这段影像的时候，我真的很惊讶。」

「惊讶……啊。」

我仔细观察着千雪的表情。
她不是那种会假装笑的人。
正因为如此，她笑容背后隐藏的感情，我很难读懂。

「所以……其实我很想把这段影像给你看。」
千雪有些困扰似地耸耸肩。
「但是冬優子你不是不愿意在非公开场合见面吗？所以没办法，我只能把从影像里截取的照片带来了。」

「……」
——真的，就只是这个理由吗？

「但是，光有这张照片，根本算不上什么证据吧。」

我尽量压抑着感情说道。
「——光是这样一张照片，怎么都能加工。」
我一边用手指轻弹信封一边说。
我尽可能地装作不感兴趣，但声音边缘渗出的不安，连我自己也无法抹去。

千雪看着这样的我，静静微笑。

「……是啊，确实有好几种可能性。」
她一边轻轻抚摸杯缘一边用沉稳的声音继续说。
「比如说——可能只是一个非常相像的孩子。」
「……」

「或者，影像本身就有可能是被故意制作的。」
听着她的话，我无意识地用手指捏着照片的角落。

「……那这样的话，就更没有理由相信了。」
「嗯。但是啊，冬優子。」
千雪看着我，静静加重语气。

「这段影像是在961的调查中偶然发现的……考虑到这个经过，很难说它只是单纯的偶然。」
「……是什么意思？」
「影像里不只是有朝日，还有其他我见过的人。」

「……」
我不禁倒吸一口气。
「具体的名字我不能在这里说，但只要是业内的人，谁都认识的面孔。」

「……有那么有名的人吗？」

「嗯。而且，他们所在的地方——那种氛围、内饰、对话的语言、桌上瓶子的标签……综合这些细节，可以判断出信息的可信度相当高。」

「……」

我盯着照片。
这种东西，看一眼就想避开。
但是，被这样冷静地谈论之后，反而让我开始在意。

——真的是朝日吗？
我咬紧了嘴唇。

我知道那孩子去了什么地方。
但是，做梦也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得知消息。

……老实说，我还在犹豫。

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朝日现在很可能正面临某种问题。
但为了确认这一点而深入挖掘，实在太过危险。

「……冬優子。」

千雪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

「要不要看看影像，再做判断？」

「……」

我经过长长的沉默之后，轻轻吐了一口气。

——不，或许我早就决定了。
要是不去确认朝日到底在哪里，是不是真的像照片里那样，只是逃避视线活下去……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到。

「……我知道了。」

我尽量装作冷静地回答。
「请让我看影像。但是，在这里不行吧？」

「嗯。」

千雪缓缓点头。

「那，在哪里？」

这时，千雪忽然柔和地微笑。

「——去个令人怀念的地方吧。」
「……令人怀念？」
「283事务所的办公地点。」

「办公地点啊。」

我讽刺地笑了。

千雪仿佛那是最好的选择似的说着。
但去961的事务所，又有什么不同？
「……我倒是无所谓，在哪里看都一样。」

我故意用无聊的语气说着，把视线投向窗外。

午后的天空蒙上了一层浅灰。
明明早上还是晴天，不知什么时候云层铺开，感觉随时都会下雨。
「好吧。去那里的话，你会好好给我看影像吧？」

「当然。」
千雪依旧带着平常的微笑，拿出智能手机。
用优雅的动作操作了一番，放到耳边。

「——嗯，现在两个人，马上。」

听着她那柔和的声音，我再次偷偷看了看千雪的侧脸。
平静，甚至让人感到母性的微笑。

——天使面孔的恶魔。

看似引导别人，实则不知不觉间竖起爪牙，将人缠住。
我不知道千雪如今继承了黑井多少影子……

但即便如此，现在的我，也只能抓住她的手。

「车来了，我们走吧。」
「……嗯。」
我握着信封，无言地站了起来。
与千雪并肩，打开了咖啡馆的门。

外面的空气变凉了。

——灰色的天空。
——无尽沉落的颜色。
——像未来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我轻轻吐了口气。
朝日……

你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
真的像这张照片里一样吗？

——如果，这是真的。

不可原谅。

尤其是，我这么思考、烦恼、痛苦着。
你却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在某个地方活着吧？

——我恨你，朝日。

我静静地闭上眼，深深吐了一口气。

不久，一辆黑色的车子静静滑到咖啡馆前。

我一边瞥见千雪向司机轻点头，一边踏出一步。

——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世界奇妙地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