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坐标 之后

“安德烈，这个怎么样？”
“嗯？”

她所指的，是一款北欧型号仿生人的躯体。
轮廓深邃的面容，身高超过190公分。
虽显纤细，却有着肌肉匀称的修长身材。
“这个要是做成金发，配上蓝灰色的眼睛，就像模特HANS一样了！”
“……哼————。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啊。那我要是消失了，你就跟这个再婚好了。”
“哎呀，真是的！为什么总是这么爱 ( 吃)醋啊！不过……”

说着，她轻轻滑过手臂环住我的脖子，歪着头窥探我的表情。
“没关系。你这种地方我也爱着哦。”
“奥斯卡……”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非常刻意的咳嗽声。
“社长……。其他局员也在看着呢……”
“啊，知道了知道了！不过今天就稍微通融一下吧。我现在可是超级幸福的哦。”
她这么说着，挽起我的胳膊，紧紧依偎过来。
“不管怎么说，这可是丈夫 ( 安德烈)答应接受移植手术的日子啊。”
今天的奥斯卡，难得穿着一件轻盈的桑德蕾丝连衣裙，披着触感顺滑的蕾丝披肩。不用说，美得如同女神一般。
咳嗽声的主人是杰罗德尔的哥哥，也是实验室的负责人达米安（我和奥斯卡私下里叫他“杰罗哥 ( 哥)”）。据说他比杰罗德尔大八岁，但两人长得可以说一模一样。
不过，达米安的亚麻色头发剪到齐肩长度，笑容也比弟弟更亲切。

我们今天来到了巴黎的实验室。
虽然我说过不接受移植手术，但最近身体状况实在不太好。外表完全没有变化，但感觉却像八十多岁的老人一样……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仿生人考虑到战场负伤的情况，设计得几乎感觉不到疼痛。这似乎反而成了问题所在。无法阻止身体缓慢地衰弱下去。
也没有像人类那样更换衰竭器官的治疗方法。因为毕竟不是人类。

我倒觉得无所谓。
能和奥斯卡重逢，勉强以夫妻身份生活，没有比这更幸福的日子了。
如果能就这样像睡着一样消失，那也……
奥斯卡也说会尊重我的意愿，但当被宣告最多只剩一年时，明显憔悴、消耗的却是奥斯卡。
在公司里，她坚强地处理着业务，但在家里却一直哭泣。
结婚后，我们搬到了郊外的一栋独栋房子里。虽然被杰罗德尔抱怨说安保费用高、不安全什么的，但那小巧玲珑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圣马洛的村庄。
当然安保是万全的，但一到晚上，奥斯卡就会溜出房间，在庭院里徘徊，一个人坐在长椅上静静流泪。
……看到那副样子，我怎么可能固执己见。她不跟我说什么，反而让我更难受。

昨晚是满月。
我拿着披肩和热巧克力，走到坐在长椅上的奥斯卡身边。
“奥斯卡。……睡不着吗？”
“安德烈……”
谢谢，接过热巧克力，裹上披肩的奥斯卡，看起来脆弱得仿佛随时会消失。
“……奥斯卡”
“……嗯？”
“我，接受。移植手术。”
“安德烈……”
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可是，……你不是说绝对不要的吗……”
“我更不想和你分开。”
说着，我抱住她，将嘴唇贴在她的颈后，她的颤抖直接传了过来。
“不用勉强……是我的错。如果没有遇见我，你就不会变成这样的身体……”
“就不会变成这样的身体，或许会孤独地死去吧。”
我凝视着她的眼睛。无论何时，那双蓝色眼眸中都寄宿着猎户座的光芒。
“而且，我还想和你一起，做各种各样的事。”
说着，我从睡袍的缝隙间把手伸进去，被她狠狠地掐了一下。
“安德烈”
“……对不起”
一本正经这点真是一点没变。
“……真的，可以吗……？”
“嗯。明天，联系杰罗哥 ( 哥)吧。”
“谢谢你……安德烈。”
她紧紧抱住我，泪水涌出。
“我以为你死了的时候……寻找你的时候还好……好不容易这样和你重逢之后，再让我一个人……我……”
“嗯。”
我就那样把她抱了起来。
如果是人类，已经三十过半了。公主抱可能有点吃力了，但仿生人的身体，就算有些磨损，抱起心爱的女人也是轻而易举。
“今晚先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听到我的话，奥斯卡露出了过于可爱的笑容，我一边后悔自己的话，一边回到了我们的卧室。

然后，就是今天早上。
从早上6点就被叫醒，为了不影响工作，给秘书和常务下达指示，也提前联系了达米安，然后就被半拖半拉地带到了实验室。
虽然她那么说，但我猜她是担心我改变主意吧。从早上起床开始，奥斯卡就异常兴奋。
据达米安说，需要提前一周进入实验室，调整身体状况，进行各种检查，然后才能进行移植手术。
“只是，从仿生人躯体到躯体的移植手术，这是第一次。老实说，有些部分无法预测会发生什么。……请理解，有可能发生意外情况。”
听到这里，奥斯卡的脸色变得苍白。
“没事的，奥斯卡。只是把记忆复制到新的人工脑里而已。不会有问题的。”
“啊……”

这时，接待室的门被敲响，一位局员探进头来。
“抱歉，社长，杰罗德尔室长紧急联系您……”
奥斯卡站起身，走出房间后，达米安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你真的可以吗？真的。”
“当然。……我不能让她一个人。”
“嗯，你能早点下决心真是太好了。人工脑似乎还完好。”
他说着眨了眨眼。……看起来性格比他弟弟开朗多了。
“那么，怎么办？要选北欧型号吗？”
“请别开玩笑了。”
“不是开玩笑，那是基础型号。也就是说，不是战斗用的。最近很多。你也知道吧。作为J-Renie的新业务，家用仿生人的开发正在推进。”
“……战斗用的就好。必须是战斗用的。”
其实，在那次公寓事件之后，奥斯卡又遭到过两次袭击。两次我都同行，所以能保护她毫发无伤，但是。
她虽不明说，但似乎和前任，也就是她父亲有关。
“从很多方面都结下了怨恨呢……
我继任之后，本想整顿业务的黑暗面……”
抱着这样说的她，想到果然不能让她一个人离去，这也是我这次决心接受移植手术的另一个理由。
“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么我会维护好当前躯体的后续型号。其实社长吩咐过，我一直准备着呢。”
“奥斯卡她……”
“大概是希望你改变主意吧。毕竟会变年轻嘛。期待一下吧。虽然对社长那么说了，但我认为移植应该没问题。”
“那个变年轻，就不能想办法吗？和奥斯卡站在一起的时候，那个……”
“抓住那么年轻美丽的社长说什么呢……完全没问题！不会看起来像有闲太太和她的情人啦！”
“……”

从实验室出来后，在前往公司的车里，一直闷闷不乐沉默不语的我，被奥斯卡偷偷瞥了好几眼，她像是下定决心般开了口。
“安德烈……怎么了？杰罗哥 ( 哥)说了什么吗？”
“我啊，一直以为自己过着普通的生活，但其实才运转了5年左右吧。”
“……嗯。”
“所以，脑子里大概最多也就20岁左右……不，搞不好可能还是十几岁的感觉。在你身边保护你是能做到，但公司经营什么的完全帮不上忙……”
“安德烈。”
她的手捧住我的脸颊，柔软的嘴唇叠了上来。
“你就是你……比我大一岁的安德烈·格兰迪耶。在我痛苦的时候，什么都不说，也不追问，只是陪伴着我。第一次约会带我出去。给我戒指，向我求婚的，是你。”
“奥斯卡……”
“什么都没有变。即使你的样子改变。”
“嗯……”

进入实验室的日子。
前一夜，我们像今生永别般相爱，但奥斯卡说她不去实验室。
“送别太痛苦了……今天早上我先走。……我会等你。”
“我爱你。奥斯卡。”
交换亲吻后，她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
……大概是不想让我看到她哭吧。

实验室里，达米安意气风发地等着我。
“啊，来了！检查之前，能先看看这个吗？”
……我就在那里。像白雪公主一样，躺在透明的容器里。
但并不是预想中年轻的样子，嗯，是接近现在外观的样子。
“这是……”
“社长要求的。说要改成适合自己、与年龄相称的外观。据说是为了你，而不是为了她自己。”
“是吗……”
仿生人因为很多部分是用有机物生成的，外观也会劣化。老化速度比人类慢，感觉每3～4年长一岁，但战斗用仿生人如果发动能力，劣化速度会加快。
“喜欢吗？”
“只要是奥斯卡做的事，我没有不喜欢的。”
听了我的话，达米安绽开了笑容。
“真是的，真让人羡慕啊。那么，开始检查吧。”
“好。”



我做了一个梦。
和奥斯卡两人，在青翠的草原上策马奔驰的梦。
在像城堡花园的地方，练习剑术的梦。
在华丽的大厅里，许多贵人们在畅谈，我和奥斯卡远远望着的梦。
仿生人也会做梦啊……
不过，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安德烈……”
醒来时，奥斯卡的脸就在近旁。
唯一心爱之人的身影。
“奥斯卡……”
“安德烈……”
她眼含泪水，紧握着我的手，她的无名指上，金色的戒指闪闪发光。
……她曾惋惜地说，那时的戒指在那场战斗中遗失了，所以我凭着记忆，找了感觉相似的东西，在进入实验室那天，放在了桌子上。
“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顺势拉过她戴着戒指的手，在指尖落下一吻。
“当然……愿意嫁给我吗？”
“已经嫁了。”
她突然露出担心的表情，凑近脸来。
“该不会，不记得了吧？”
“怎么会。”
啊……啊，是啊，奥斯卡。
今后，也要永远在一起。
然后总有一天……光是想想就心痛欲裂，当你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
我也将停止“生存”。

将永恒的爱，献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