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少女，哭着向我依偎而来

从我记事起，我就是独自一人。家人似乎在一次大规模的袭击中全部遇难了，那是在魔物特别活跃的时期。年幼的我，还没来得及记清他们的脸就活了下来。然而，每当想到家人确实存在过这个事实，一种虚无缥缈的温暖便像要剜心般让我难过。随即，我是孤身一人的现实便席卷而来。

许多人都拥有的、最亲近的人，我却没有。收养我的孤儿院的人，虽然把我养育到能够独立自理的最低限度，但我始终无法不感到一种距离感。

总而言之，要断言他们完全没有爱，那是对他们的失礼吧。但我确实记得那种感觉，就像挥手想要抓住什么，却总是落空。

我唯一能排遣孤独的时间，是勇者、僧侣，还有我三人一起玩耍的时候。因为我和勇者是青梅竹马，所以在进孤儿院之前也一直保持着来往。

那是个没什么像样娱乐的小村庄，所以我清晰地记得我们一整天到处奔跑嬉戏的日子。春日的阳光很暖和。看着太阳会刺眼，让人打喷嚏。跟我一样，勇者也打了喷嚏。在树荫下休息的僧侣朝我们挥手，不知为何让我觉得很开心。

我不再是孤单一人了。有一起奔跑的勇者，有看到我受伤就会像自己受伤一样含着泪跑过来的僧侣。那些日子，就像三人并排躺下的春日暖阳。我曾祈愿，这样的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我平时话不多，也不擅长表达。但我现在才真切地感受到。你们的温暖。你们的温柔。因为真正愿意陪伴我的人从未有过，所以你们大概自己都无法想象，你们究竟给了我多大的救赎。
时光流转，已经走到了无法回头的境地。即便如此，我仍有想说的话。只要说出那句话，我就再无眷恋，我想，我也终于能到你们身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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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唔唔…唔呜……”

“嘶…沙……”

太阳开始升起，漫射的光线照进洞窟深处，岩壁渐渐染上鲜亮色彩的时候。伴随着少女的声音，响起了砂砾摩擦般的声响。
高昂、甜美，仍在梦中徜徉的她那甜腻的声音。圆润的眉间微微抽动，身体随着外界的刺激而轻颤。

“……唔……？”

她睡意渐浅，缓缓睁开眼睛。从微眯的眼缝中，漏出宛如日出般的黄色光芒。

“……？？？”

眼睛是睁开了。虽然睁开，但完全是刚睡醒的样子。脑子好像完全不转。虽然感到了违和感，却无法去寻找原因。疑问虽然没消，但敌不过睡意。好舒服啊，还想再睡────。
唯一能想到的是，再睡一觉醒来之后肯定没关系。姐姐大人一定会原谅我的吧。疑问很快便烟消云散了。她再次缓缓闭上眼睛，对着自己紧抱着的“那个东西”蹭了蹭脸。

“嗯哼～♪……呼……呼呼……呼……嗯哼……”

她把“那个东西”像抱枕一样珍惜地抱在怀里，甚至用脸颊去蹭。感受到温暖靠近而放松脸颊的样子，就是个少女模样。

“嘶……”

“唔…？…唔呜……？？”

“那个东西”像是回应她的蹭脸似的，痉挛了一瞬间。它与地面摩擦的触感传达到她身上，让她刚闭上的眼睛又眨了眨。她一边抱着“那个东西”，一边用单手揉了揉眼睛。

“……？？”

违和感是从一点点小事开始的。
首先，揉眼睛的手很柔软。我的手应该更粗糙些，而且记得有时候还会弄伤眼睛……
违和感在扩散。她开始啪嗒啪嗒地抚摸起自己无意识紧抱着的“那个东西”。

“……唔——？？？”

滑溜溜的鳞片。在这洞窟之中，也像钻石一样闪亮的姐姐大人的鳞片。摸上去的话，鳞片的缝隙会沙沙的，很舒服。要是我也能快点长出来就好了。
肚子软软的。好暖和！软乎乎的，而且暖和。到底有什么奇怪的呢？好困啊……。

“……嗯呼…嗯…♪……呜呜……♪”

什么也不奇怪。姐姐大人非常…非～常喜欢我。就算紧紧地抱着，就算睡很多觉，她一定也会原谅我的。等我醒来，她会摸摸我的头吗？今天要做什么呢？啊，勇者和僧侣也一起────。

“──？”

勇者，僧侣？

“”

是谁？

一旦浮现的违和感，是绝不容忽视的。记忆出现了裂痕。光芒照进心里。于是，真相就此揭露。
追溯记忆，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对于本人来说，是打从心底珍视的东西。是一直珍视的东西。同时，也是违和感的源头。将这些东西与当下的人生混为一谈——岂非一种痛苦？

“啊”

细长的耳朵连自己的呼吸声都不会漏掉。可爱的声音。甜美、高亢、柔软的声音。一个小小的呢喃，深深地、深深地渗入岩壁。
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声音的主人睁开了眼睛。这次不是微睁，而是大大地睁开。
纵向裂开的瞳孔中栖息着黄金。眼睛很快就适应了，连洞窟里装饰的收藏品上的一粒灰尘都不会放过。
发出撒娇声的少女已经不见了。但是，若是那柔软的、刚睡醒的、脆弱的、惹人怜爱的少女，却在那里。

曾经是人类男性的、新生儿般的魔物少女。

“呜”

少女头顶上方传来声音。少女并没有听见。即使是将她改造成这副模样的元凶正注视着她，她也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用无力的细瘦手臂，紧紧抱住尾巴，僵在了原地。

“早上好呀。呼呼……对不起哦。吵醒你了？”

魔物娘——拉米亚，用一副简直幸福到骨子里的表情注视着少女。

“──做了好梦吗？我可爱的、最最可爱的……妹妹…♪”

妹妹。那句话让少女的身体瞬间一颤。从背脊开始，蔓延到头顶、脚尖。少女猛地一惊，甩开尾巴，连爬带滚地拉开了与拉米亚的距离。

“啊…唔……啊啊啊……”

与刚才判若两人，洞窟中响起了惨叫。光滑而有光泽的肌肤上，汗如雨下。少女一边浅促地呼吸着，一边无意识地蜷缩起身子。
拉米亚的表情是半分遗憾，半分担忧。她略微压低身子，注视着少女。

“…呜………啊……”

虽然低着头，但身为魔物娘的肌肤仍能感受到姐姐的视线。即便是有毫不相干的人屏息潜入洞窟，她也能确实地感知到其存在。因为少女已经变成了这样的生物。
就算变化不彻底，身为人的部分也已几近于无。虽然不完美，但已可以称之为魔物娘。纵向裂开的、作为捕食者的瞳孔，能敏感感知空气的细长分叉舌头，能分辨远处声音的又长又尖的耳朵，可爱却又锐利的牙齿。作为魔物娘——作为拉米亚的种种特征，少女都已具备。
那双在黑暗中确实散发着存在感的金色瞳孔不住地颤抖，终于，热流涌了上来。那是战士在冒险中、即使在僧侣死去时也未曾流下、无法流下的东西。

“……唔……呜呜……”

袭击少女的是──“厌恶感”。
她对这个身体毫无违和感，就像从一开始就是如此生活般地接受了它。
她忘记了自己是个人类男性，发出了甜腻的声音。她对夺走小袋、将自己变成魔物娘的凶手，蹭了蹭脸。

而且，她还称呼那个拉米亚为“姐姐大人”。
那是深深烙印在脑海深处的词汇。每当想起，就感觉甜蜜、带着好闻气味的词汇。是我最喜欢的词汇。现在，非常悲伤，非常害怕。所以，请把我────。

“……没事吧？”

“……现在…是什么……？……不要……呜……啊啊……呜呜……住手…快住手……”

少女明白这个拉米亚没有敌意。尽管对自己造成了实际伤害，却没有杀害自己。她治疗了因杀魔物而过度使用的身体。甚至，给予了完成最后存在理由的机会。
也许她是想制造一个顺手的道具。虽然嘴上说是妹妹，但可能会被当作奴隶对待。
但是，少女内心深处却认为，姐姐大人绝不会做那种事，她一定会一直对我温柔。
正因如此，接受这一切才意味着真正地丧失尊严。

“……不要……呜……不要过来……呜……”

对失去与勇者、僧侣共度时光的恐惧。毫不怀疑对拉米亚的爱，打从心底依赖敬爱着她的那种性情。少女已经分不清“我”和“我”的界限。
退化的精神停止了逻辑思考。只有茫然的恐惧，从少女的眼中滴落。
泪水涌出。阵阵刺痛。好寂寞。救我。好热。好热。好难过。为什么？
不能把姐姐大人，把她当作姐姐大人。“我”不再是我，变得越来越软绵绵，好害怕，好害怕……
我是人类，是男的，是战士，不该做这种事……

“……姐……姐大………”

────绝对不能说！！！

如果说出口，就等于真的承认了。我会坏掉的。会坏掉的。我，人类，回忆……
但是明明好害怕，为什么不能说？姐姐大人明明，但是，姐姐大人明明，但是，姐姐大人明明，但是，但是，但是，但是────

“……呜…呜……呜……呜……”

少女不停地抽泣。以初生般的姿态，哭花了那张可爱的小脸。数十小时前还染着鲜血、因憎恨与愤怒而扭曲的男人面容，早已消失无踪。少女身上剩下的，只有那双金色的瞳孔和头发。
她内八坐着，膝盖被大量的泪水打湿。积在膝盖上的泪水顺着膝盖的弧度流下，汇集到粗糙的地面上。洞窟内的湿气明显加重了。
被泪水覆盖的少女的金瞳，早已什么都看不见了。哀怜。寂寞。不安。男人的本质，与身为魔物娘的少女的本质，扭曲地混合在一起，引发了排斥反应。
正因为残留着一半人类的心智与骄傲，少女才会如此痛苦。

──干脆利落地将她彻底染上颜色，才是为了这个孩子好啊。

“……呜…不……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拉米亚拖着蛇腹逼近，少女用力挥舞着手臂试图阻止。比拉米亚小一圈的手挥了个空，淡黄色的指甲划出迟缓的轨迹。这挣扎细小得完全看不出原本是个男人，倒是像极了少女的模样。
几滴泪珠从少女的指尖飞落。几滴落在地上留下痕迹，几滴溅到了拉米亚的脸上。

“……”

拉米亚用她那细长的舌头舔去溅到嘴角的泪水。她缓缓缩短距离，直到少女的手勉强能擦到蛇腹的程度。
虽然她像是在拒绝似的挥着手，但那并非愤怒或厌恶。只是，还不习惯而已。只是害怕改变而已。
我看了她的眼睛三次。第一次是刚睡醒时迷迷糊糊的、可爱的小小金色。第二次，是凝固了、失去光泽的金色。然后，第三次，是覆满大颗泪珠、闪耀着，却又寂寞而哀伤的金色……。

“……不……要…………”

──姐姐大人的手，正在靠近。

“──来嘛，姐姐大人就在这里哦”
拉米娅走近仍在哭泣的少女，轻轻将手放在她的头上。少女的手没有拒绝。只是虚张声势的拒绝不过是徒劳地划过空气而已。然后，她缓缓地抚摸起那头金色的头发。

「唔………唔唔……呜……唔呜……」

少女恐惧的根源，是改变了自己的魔物娘，以及逐渐忘记作为人类姿态的自己。然而，哭得精疲力竭的少女，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思考了。明明将自己变成这样的元凶就在眼前，她却只是单纯地依偎着姐姐。

「呜…呜呜…呼……呜—…」

少女原本浅促的呼吸，逐渐变得缓慢而深沉。随着呼吸的变化，泪水滴落的声音间隔也越来越长。

「…呜………呼………」

眼眶泛红的少女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微眯着眼睛、正抚摸着她的姐姐的身影。

「真是漂亮啊。无论是头发，还是眼眸。就算找遍全世界，也一定没有比这更美丽的金色了」

「…姐…姐………」

比不上姐姐大人。和姐姐大人的美丽相比，我的头发和眼睛算什么呢。
少女无法否定自己的想法。疲惫不堪的少女的精神，拒绝将身为人类——身为男性战士的常识带进来。然而，她连说出口的力气也没有，这个念头便未能从喉咙里溜出。

「有姐姐在，什么也不用怕哦」

头好痛。好热。但是，好温暖。因为有姐姐在……。

…。

好冷，不要。

想和你，在一起。

「……在一起……」

少女神情恍惚地爬向拉米娅，将那头金色的头发用力往拉米娅身上蹭。那是拉米娅为了隐藏女性部位而系着围裙的位置。

「…哎呀呀」

这里正是方便抚摸的地方，也是容易感受到体温的地方。少女轻轻环抱住蛇的下半身，将脸颊贴在光滑的肚腹上磨蹭。

「真是个爱撒娇的孩子呢…呵呵」

妹妹觉得寂寞、想要被抚摸，姐姐没有理由不回应她。
拉米娅用一只手托住少女纤细的背，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少女的头。不知不觉间，水滴落下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真是的，好可爱呀」

拉米娅缓缓将蛇身沉下，让少女坐好。多余的尾巴轻轻缠绕在少女身上，像是支撑着她一样。
哭累了的少女慢慢闭上眼睛，开始发出安稳的鼻息。哭累了，被姐姐抚摸，然后入睡。被姐姐抱在怀里的少女，正是妹妹的模样。看到这一幕的人，恐怕没有谁会怀疑吧。

「要一直……在一起哦。」

拉米娅凝视着在自己臂弯中安睡的妹妹，回味着少女最后呢喃的话语。听起来好寂寞啊。这真的是从那个经历腥风血雨的冒险、刀口舔血的战士口中说出的话吗？
我所感觉到的违和感，除了这孩子身上作为拉米娅的资质之外。还有就是，一定是————。

「……」

「…唔…唔嗯……唔……」

脸上仍旧残留着泪痕的少女，轻轻蹭了蹭蛇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