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菈-
在SNS上人气渐增的、以猫为主题的虚拟角色。
本来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联系了她,结果得到了可以拍摄的回复。
线下聚会为期两天。计划先在酒店房间集合,之后前往拍摄场地,再返回酒店游玩。
而现在,我正站在收到联络的酒店房间门前,
打开酒店房门的瞬间,室内的空气微微摇晃。
只听得见空调风吹动窗帘的声音。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没有生活气息。
但唯有“某人”存在于那里的感觉,清晰地混杂在空气中。
里侧床铺的边上,一个身披黑灰色毛发的剪影──不,是“恰菈”静静地坐着。
耳朵的形状。体格。服装的配色。都与我在SNS上看到的样子毫无二致。
棕色的皮毛覆盖全身,打理得细致入微的短体毛,勾勒出光滑的质感。
头顶有对巨大的三角形猫耳,头发是深褐色的短波波头,发梢自然地向外翘起。
眼睛形状略微上挑,颜色是深红紫色。眼白面积较小,虹膜显得格外醒目。
全身覆盖着仿皮毛的她,体型是苗条紧致的。
胸部虽然不大但形状姣好,从纤细的腰部到骨盆的轮廓线条柔和。
上身穿着黑色背心,下身是黑色短裤,腹部完全裸露。腹肌线条微微浮现,诉说着柔韧肌肉的存在。
从腰部的收束到大腿延续着自然的圆润曲线,臀部线条也紧凑而富有女性化的丰满度。
手上戴着黑色手套,脚上穿着黑色长靴,较厚的鞋底收紧了她整条腿的轮廓
身后拖着一条蓬松细长的大尾巴
完全不动。一言不发,仿佛从一开始就静止在那里一样。
房间里已经流淌着冷空气,窗边放着一个小型行李箱和用于笔谈的白板。
角色在停顿了几秒钟后,缓缓转过头,面向我这边──不,是“看似转向这边”。
但她的眼睛,理所当然地完全没有动。
那双看起来像是大大的紫色眼眸的部分,只是制作的假体。视线并没有通向外界。
我把脚边的背包轻轻放下,开口说道。
“初次见面。今天就请多关照了。”
没有回答。
但是,角色很快拿起白板,用记号笔开始写些什么。
略显粗笨的指尖,虽然不太灵巧,却毫不犹豫地握着记号笔。
然后写好的文字被举向了我这边。
『我才是。一起愉快地拍摄吧』
──原来如此,是笔谈啊。和事先听说的一样。
“你叫恰菈对吧?”
她精神十足地点了点头。
恰菈──听起来有点轻飘飘的,但确实很相配。
我微笑着回应道:“恰菈小姐,对吧。”
于是,恰菈极其轻微地晃了晃肩膀,微微歪了歪头。
(……嗯?)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了一个细微的声音。
“……咻……”
极其轻微的、像是漏气一样的声音。
从坐在床上的她──恰菈的脸上,隐约传来。
是从深处传来的。一种像是与外界空气不相通、闷在里面的声音。
“刚才,你是不是……”
我不由自主地问道,恰菈立刻举起了白板。
『只是有点热而已!』
文字旁边还添上了一个像表情符号一样的猫脸。
是一种正适合“若无其事”这个词的氛围。
但是,我总觉得有些在意。
还没开始做什么。空调也开着。
套装里面确实可能会闷热……但这也太快了吧。
不过,这也可能是表演的一部分。
不管扮演者的性格如何,她完美地保持着角色的举止──这一点我明白。
“别太勉强自己。车已经在下面了,可以出发了。”
恰菈再次有些笨拙地站了起来。
也许是视线不通畅,她没注意到脚边的背包,差点撞上。
我伸手想去帮忙扶一下,恰菈却立刻停下动作,迅速在白板上写了一句话。
『谢谢。不过呢,恰菈要靠自己的脚站哦♥』
这种滴水不漏的坚持,让我稍感佩服。
打开酒店房门,恰菈率先走向走廊。
覆盖全身的仿皮毛和厚实的紧身裤。其下的本体,完全看不见。
唯一泄露出来的,只有那微弱的呼吸声──以及,被外部空气濡湿的气息。
在走廊行走时,恰菈的步幅有点小。
相应地,她的动作经过计算,一举一动都很谨慎。
啊,这个人──不,这个角色,大概已经多次穿着玩偶服,像这样行动了吧。
那感觉甚至让人觉得,唯有披上玩偶服这个面具,
才能终于以“原本的自己”存在──我甚至产生了这样的印象。
穿过酒店大堂的瞬间,灼人的热气扑面而来。
下午1点。气温36℃。
柏油路的反光摇晃着空气,路边的绿化带反射着白光。
紧紧牵着我的手走着的恰菈,却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径直向前走着。
“没关系吗?”
我不禁低语,当然没有回答。
恰菈也没有在面具下做出什么反应,只是缓缓走向车子。
她的步法异常地谨慎。
视线并不固定,虽然保持着一定的幅度行走,但能看到微妙的摇晃。
简直像是不知道在看哪里……不,或许真的“看不见”。
打开副驾驶座的门,猫恰菈缓缓弯身坐进车内。
仿皮毛的双腿弯曲,猫耳几乎要碰到车顶。
内部的情况完全看不见。
在她坐进座椅时感受到的,只有轻微的凹陷,以及透过服装传来的柔软摩擦声。
完全没有汗味或湿气。
或许也没使用香水,车内飘荡着无味的空气。
──被完美地封闭在里面。
我这样想道。
里面应该“有某人”才对,却没有一丝能让人感觉到这点的迹象。
“好热啊,对吧……”
我坐上驾驶座,一边发动引擎一边问道。
于是恰菈默默地把白板放在膝盖上,缓缓动笔。
『恰菈就算夏天也元气满满!』
是那种有些逞强、很符合恰菈风格的话语。
但是,我注意到那些圆圆的字体的平衡感有一点点崩坏。
指尖的动作,带着一丝犹豫。
或许是看不清手边的情况吧。
即便如此,也没有出现“热”“辛苦”这类词。
把空调开大一些后,车内很快凉快起来。
但是,副驾驶座上的恰菈纹丝不动。
从厚厚的仿皮毛上,感觉不到体温或热气。
仿佛内部的空气被完全隔绝了一样。
(……但是,里面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忽然,这样的想法掠过脑海。
汗水呢?视野呢?透气呢?
──就在我想去思考的瞬间,大脑拒绝了。
“不知道比较好”
这就是她──恰菈的立场。
所以,我什么也不问。
只是持续把她当作眼前的角色来看待。
然后,将意识转向就在身旁、仅仅坐着的“那个存在”。
车子开动。
副驾驶座的猫恰菈面朝前方,一动不动。
她的表情,在面具深处始终未变──一直是那副逞强的笑容。
但是,面具内部现在是什么情况,我完全无法想象。
只是在车内无声的环境中,存在着微弱的“某种东西”。
不是声音。也不是气味。
……比如说,像是密闭的呼吸声那种、几乎无法察觉的振动,只在那里微弱地存在着。
那是“里面有某人存在”的唯一证明。
停车的地方是郊外的自然公园。
柏油停车场的前方,是一片视野开阔的草地,远处零星点缀着小池塘和树丛。
对于拍摄来说无可挑剔的地点。
只是──唯有那阳光,令人无可奈何地强烈。
我卸下装有器材的行李箱,看向副驾驶座的恰菈。
“差不多可以了吗?”
猫恰菈“嗯”地点了点头,缓缓解开安全带。
动作舒缓,看起来十分谨慎。
覆盖着皮毛的手每次解开搭扣时,毛发的摩擦声都会在车内微弱回响。
打开车门的瞬间,热风吹了进来。
恰菈的头部在直射阳光下微微闪烁。
巨大的猫耳,以及模仿柔顺发丝的仿皮毛的摇曳。
没有丝毫畏惧炎热的样子。
就这样,她──恰菈,轻快地下了车,走向自然公园的入口。
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轻叉腰站立的身影,正是“猫恰菈本身”。
──厉害。
我不禁倒吸一口气。
在这样的气温中,竟然能将角色姿态保持到这种地步。
走路的姿态、重心的位置、乃至细微的手部动作都完美无缺。
我扛着三脚架跟在她的后面。
“今天大概要拍两个小时左右,没问题吗?”
恰菈拿出白板,飞快地写了一句话。
『绰绰有余』
……嗯,很可靠。
但是总觉得,那文字的书写方式,带有微妙的迟缓。
指尖的动作似乎过于谨慎了。
虽然只是几秒钟的事,但那份犹豫,触动了我作为拍摄者的直觉。
第一个姿势是在背对池塘的草坪上。
恰菈精神十足地叉腰站立,单脚抬起,尾巴笔直竖起。
极佳的光线,不错的构图。
──每次快门声响起,我都点头认可。
每次拍摄都变换姿势,投射来恰菈特有的“逞强的视线”。
时而将手套指尖贴着脸颊,时而歪头,时而挥手。
恰菈只是完美地站在那里而已。
开始拍摄30分钟后。
恰菈的动作,开始出现极其微弱的“僵硬感”。
姿势切换之间的间隔变长。
眼神似乎无法聚焦,身体的摇晃增加了。
但是,作为恰菈的姿势本身并没有崩坏。
看照片的话反而很自然。如果不是特意指出,可能注意不到的程度。
但是,作为不透过镜头的“直接观察”──那种变化确实存在。
“……接下来,换个地方?去阴凉处拍吧?”
我边说边走近,恰菈拿出白板简短地写了一句。
『没关系。因为恰菈是偶像!』
在像是开玩笑的一句话后面,添上了一个仿佛在咧嘴笑的插图。
那份“从容”的演出,反而让我心头一紧。
这种气温下,全身被厚实的仿皮毛覆盖长达两个小时。
──真的,仅仅靠“表演”就能撑过去吗?
但是,我无法再多说什么。
因为眼前的角色,没有崩坏地站立着。
看起来并不像是在勉强支撑。
只是那份“完美”,让人感觉有些不自然罢了。
拍摄开始1小时后。
太阳几乎在头顶正上方,树荫也所剩无几。
草坪的绿色眩目,虽有风却不足以驱散热浪。
恰菈一如既往地没有让角色的表情崩坏。
但是,姿势变化所需的“间隔”,明显变长了。
面向这边静止数秒。
然后,才缓缓开始动作。
有一瞬间手悬在半空停顿,然后才终于摆好姿势。
那动作中,带着某种“不确定性”。
是看不见,还是即使看见了但处理迟缓──不得而知。
这不足以成为中断拍摄的理由。
但是,心头那份隐约的介怀始终没有消失。
按下快门。
每一次,恰菈都会一丝不苟地做出符合角色设定的动作来回应。
但那些反应里,总带着0.5秒、1秒的“迟滞感”。
我终于开口说道。
“喂,我们稍微休息一下吧。”
恰菈举起了白板。
『还能继续啦~!』
但是,那些字的大小有点不均匀。
是为了表现俏皮的语气而故意这么写的吗?或许吧。
但是,那种文字的“错乱”感,似乎带着某种“压力”。
过了一会儿,拍摄重新开始。
这次是一边走一边拍的镜头。
恰菈迈出的每一步都没有踉跄,但步伐却渐渐变得短促。
步幅在变窄,姿态的稳定感在消失。
虽然拍了几次轻快的跳跃姿势,但落地时总有轻微的晃动。
“没事吧?”
我这样问的时候,恰菈稍微停下脚步,拿出了白板。
『……没事』
那些字,是至今为止写得最小的一个。
下一个姿势,恰菈单膝跪地,张开一只手臂,做出像是要倒在草地上的构图。
——就这样,保持这个姿势,几秒钟过去了。
她不动了。
我甚至忘了按下快门。
只有风声传入耳中。
意识到现场空气“不对劲”的,是在下一瞬间。
恰菈,起不来了。
不,她开始动了。
双臂撑在地上,慢慢地抬起上半身——然后失去平衡。
我本以为她会马上站起来,但她却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停住了。
“恰菈?”
我下意识地呼唤道。
没有回应。
但是,只有白板被笨拙地放在了草地上。
『抱歉,稍微……休……息一下……』
之后,再没写别的字。
(……也是啊,肯定会这样)
现在才意识到,真够迟钝的,我心想。
在36度的烈日直射下,裹着贴身的乳胶材质活动了2个小时,任谁都会到极限的。
我从行李里拿出迷你风扇,走近了她。
“我给你吹吹风。能稍微舒服点就好了……”
恰菈没有动,只有白板缓缓移动着。
『谢谢。但是……恰菈的脸可是命根子哦♥』
她这样写道,同时迅速地把戴着面具的脸转向了一边。
——哦,原来不能摘下面具啊。
让风扇的风直接吹到脸上,从表演的角度来说是不允许的。
无论里面的人有多辛苦,这一点都不能让步。
(……就是这么回事啊)
我有点感动。
没想到她会如此彻底地贯彻“角色”。
但同时,这也让我感到害怕。
因为,越是彻底到这个地步,
我就越觉得,她会“做到倒下为止吧”。
剩下的拍摄时间还有30分钟。
恰菈站了起来。
她没有摇晃,笔直地再次摆好了姿势。
但是,从姿势恢复到原状所需的时间,明显变长了。
她像是被重力牵引着,缓缓放下手臂,静静地回到站位。
每一个动作,都近乎慢动作。
——即使如此,她仍在微笑。
表情依然是那个强势的恰菈。
嘴角上扬,眼眸闪亮,那张仿佛在煽动观看者的脸。
至于面具之下的真实,什么都看不到。
拍摄结束是在下午3点。
拍完最后一张照片,恰菈缓缓地挥了挥手,然后坐到了草地上。
恰菈只在白板上写了最后一句话。
『今天的恰菈,怎么样?』
我稍微想了想,这样说道。
“很完美。不过,有点让人担心了。”
于是她——恰菈,停顿了一拍,把白板唰地翻了过来。
那上面,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写好了字。
『没问题的。因为,恰菈就是恰菈呀。』
一阵风吹过。
她的毛发随风摇曳,阳光照亮了她的后背。
里面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处于什么状态——直到最后我也不得而知。
但是,那个角色,确实“存在”于我的眼前,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
恰菈在副驾驶座上坐下,是在拍摄结束10分钟后。
在草地上结束拍摄,并做了几个伸展身体的动作后,她一言不发地牵起了我的手。
也不再使用白板了。
只是默默地,以有些沉重的动作打开车门,陷进了座椅里。
那一刻,我感觉空气变了。
尽管空调的冷风应该正抚慰着全身,但车内却飘荡着微妙的紧张感。
刚才拍摄过程中还凭借强势的姿势和表演,充分演绎出“元气满满”的恰菈,现在……简直像是被名为沉默的布,包裹了全身。
“辛苦了。……要喝水吗?”
我递出准备好的矿泉水瓶。
她——不,恰菈对此也没有反应。
取而代之的,是传入耳中的微弱声响。
啪嗒……啪嗒……
(……水声?)
非常轻微,但确实是那种“液体晃动的声音”,从恰菈的胸口深处传来。
我不由得凝视起来。
(湿了?)
不,不对。绒毛是完全干燥的。
既感觉不到湿气,也闻不到任何气味。
但是——唯独在那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的声音,能够听见。
还混杂着呼吸声。
咻……,咻……
比之前要粗重得多,也急促得多。
刚才拍摄时还是那么从容不迫的样子。
现在看起来,却仅仅是勉强“维持着姿势”而已。
在副驾驶座上,恰菈深深地靠在座椅里。
身体保持着笔直的姿势,只有头部微微前倾。
胸口大幅度、小幅度地上下起伏着。
“……真的没事吗?”
没有反应。
是没听见呢,还是没有回答的余裕呢。
连她是不是想说点什么,都无从得知。
只有那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视线向下看去,胸口处的绒毛像波浪一样上下起伏。
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似的,那种动静。
明显不正常。
该不会是,什么危险的状态吧?
缺氧?中暑?可是,该怎么办呢?
在不清楚里面的人状况的情况下做些什么,是不是很危险?
但是,只是这么看着的话——
我下定决心伸出了手。
把手放在她胸口。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为了确认状况而触碰了一下。
那一瞬间——
恰菈的身体,猛地,剧烈地弹跳了一下。
那反应简直像是意识突然回归了。
肩膀抽搐,双手微微动了动。
那动作带着某种“拼命”的感觉。
紧接着,戴着连指手套的右手粗暴地拨开了我的手。
那动作快得异乎寻常。
“对、对不起!”
我缩回了手。
恰菈一言不发地拿出白板,迅速只写了一句话。
『笨蛋,别碰!』
强硬、粗大、凌乱的字迹。
不是平时那种圆润可爱的字体。
一眼就能看出,她生气了。
“啊,对不起,真的……只是担心你……”
恰菈把白板扣下,身体紧贴着靠背。
就那样保持着姿势,不再写字,也不再动弹。
只有呼吸声,回荡在车内。
咻……呼、咻……呼
那声音,比刚才更加强烈了。
每次呼气时,都仿佛带着某种湿润的空气,掠过绒毛的内侧。
可是,触碰过的手掌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湿气。
(热量被困在里面了。)
但是,那些热量无处可逃。
汗水也好,气味也好,什么都没有“外泄”。
全部,都封闭在那套厚重套装内的某个地方。
对此,我无能为力。
恰菈依然面朝前方,胸口上下起伏着。
她应该没有视觉才对。
从她的动作方式来看,似乎只是依靠感觉和记忆在把握周围的情况。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摘下面具,没有破坏角色。
副驾驶座上的角色,对我的询问也好,担心也好,一概不回应。
只是,在面具之下,默默忍耐着什么。
回到酒店时,天空已经染上了暮色。
电梯里,恰菈沉默着。
她站在我身旁,姿态没有走样,静静地伫立着。
但是——从她身体里,传来了声音。
啪嗒、啪嗒……
每走一步,每动一下手臂,虽然极其轻微,但都清晰可闻。
简直像是身体内部积存着液体一样的声音。
恰菈伸出手,把白板拿到胸前重新握好——就在那一刻,
咝……
传来一声,像是汗水在布料内侧流淌的声音。
从手套到腋下,从腋下到侧腹,然后进入腿部——
能感觉到水分沿着这样的路线移动着。
但是,绒毛没有湿。依然是干燥的。
回到房间,恰菈一步一步地靠近床边——每走一步,
啪嗒……啪嗒……这次,脚下便响起水声。
“啊、那个,没事吧……?”
我不由得问道,恰菈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制止了我。
也没拿出白板,只是轻轻地横向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但是,呼吸声依旧持续着。
咻……、咻……、咻……
虽然比刚才稍微平稳了一点,但明显是异常的声音。
房间的空调只是安静地运转着,但那呼吸声却在整个空间里回响。
恰菈在床边坐了下来。
终于在那里拿出了白板,放在膝盖上。
我以为她要写些什么,但并不是这样。
面具后的眼睛,当然不会动。
但是,脖颈的倾斜度,手的张开方式,还有手臂的高度——简直像是在说“过来”一样。
“诶……?”
太突然了。
刚才明明还在生气。
仅仅因为把手放在胸口,就在白板上写了“笨蛋”。
回到酒店的瞬间,那些好像全都烟消云散了。
就这样,恰菈向我伸出了手臂。
缓慢地,谨慎地,没有视线交汇,像在摸索一样。
恰菈在床上双手撑在前面,身体微微蜷起。
像猫咪放松时那样,放低腰部,将尾巴卷到尾骨附近。
然后,身体转了一圈——蹭到了我的脚边。
在我理解她的意图之前,恰菈的肩膀轻轻碰到了我的膝盖。
是蹭脑袋般的动作。
虽然没发出呼噜声,但就像撒娇的猫咪一样,把整个身体靠了过来。
面对这举动,我感到困惑。
她明明应该在生气的。
在路上,因为把手放在胸口,她明明是真的生气了。
现在,却完全感觉不到一丝愤怒的迹象了。
恰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不,是把戴着面具的头抵了过来。
身体蜷成一团,双腿并拢折叠,坐在我的脚边。
那个位置,简直像是在说想坐到膝盖上一样。
面具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嘴角上扬,浮现出挑衅般的笑容。
就是那个,拍摄中多次见过的、强势而从容的表情。
但是,动作却完全相反。
小小的,依偎般的。
带着某种不安,却又像在撒娇……那样的感觉。
面对这种反差,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
恰菈就这样仰头看着我,一动不动。
眼睛是画在面具表面的。里面的人恐怕没有视觉。
但是,脖颈的倾斜度和拉近距离的方式,却让人感觉她仿佛“在看着”。
我不由自主地看向她的脚边。
恰菈并拢双腿,坐在床沿。
脚上靴子样式的套装部分,紧束着脚踝,显得很可爱。
只是——那里也传来了水声。
啪嗒……、噗嗤……
像是水进了鞋子里的声音。
不,不是水。是汗。
“……对不起,我要碰了哦?”
我打了声招呼,然后轻轻把手伸向她的脚边。
恰菈没有任何反应。
手腕软软地搭在膝盖上,头就那样靠在我的胸前。
我慢慢脱下她的靴子,轻轻揉捏着被绒毛包裹的脚
那一瞬间──
咕扭……噗啾……
比想象中更柔软,也更沉重。
里面既不是空气,也不是肌肉。
那感觉简直就像水气球一样。
有弹性。但没有核心。
外部的压力,被内部的液体推了回来。
手中那“摇晃”的感觉,分明不是皮肤。
“……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禁脱口而出。
但是,查拉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撒娇般地将脸靠着我,一动不动。
只有呼吸声,持续在我耳边回响。
咻……,咻……
比刚才更安静,却依然异常响亮。
那不是声音,而是仅为维持生命而发出的声响。
然而查拉保持着面具上的笑容,静静地待在那里。
(……这个人,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呢)
我完全不知道里面的情况。
但是,仅凭能从外部看到的信息,也能明显看出这状况绝不正常。
即便如此,她还是像撒娇一样向我依偎过来。
带着那张充满挑衅的脸──仿佛那种举止就是“真实的自己”。
查拉坐在我的脚边,身体倚靠着我。
面具上的脸,依旧是那副挑衅的笑容。
但动作却尽显娇态。
她像猫一样将身体贴过来,时而用小脑袋轻轻顶着我。
手一放上去,就能听到水声。
汗水从腋下流向侧腹的声音。
触碰到脚,手掌中便荡漾着水气球般的触感。
尽管如此──绒毛却依然是干燥的。
感觉不到汗味,也感觉不到水汽。
简直像是,“只有内部与外界隔绝了”一样。
我稍稍坐起身,目光投向桌上。
那里放着一个黑色的小遥控器。
(……这个,之前有吗?)
表面纯色。只有一个开关。
看着不像电视用的,也不是照明遥控器。
像是某种机器的控制器──但就算如此,也搞不清用途。
“……这是什么?”
查拉没有抬起头。
她把头枕在膝盖上,身体蜷缩着。
但那副样子不知为何让我觉得“毫无防备”,我不由得将拇指放到了开关上。
──咔嚓。
按下了按钮。
那一瞬间──
「唔……!!」
查拉的身体猛地一跳。
从脚边到脖颈,全身细细地颤抖。
仿佛突然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启动了。
紧接着下一秒,
咻……哈……咻……!!
呼吸声一下子变得剧烈起来。
那声音,就像是血肉之躯因渴求热量与氧气而喘息一般──那种痛苦却又压抑的呼吸声。
“……咦? 咦? 对、对不起,这个……”
我手里拿着遥控器,慌忙看向查拉。
她没有抬头。
面具上的脸依然笑着。表情没有变化。
但肩膀的起伏明显剧烈了许多。
“……这到底是什么?”
我拿着遥控器追问,查拉没有回答。
但是,她伸出手够到白板,慢慢地写了起来。
那个动作也带着微微的颤抖。
『……开玩笑的话,之后会后悔的哦♥』
这字迹不同于之前的圆体字,有些凌乱。
或许是用力写的,字的间距也参差不齐。
尽管如此,还是有余力加上表情符号。
“对、对不起,真的……”
我慌忙将手指从遥控器上移开。
查拉身体的颤抖逐渐平息。
呼吸声也稍微开始稳定下来。
咻……,咻……
尽管如此,音量依然异常。
忽然,查拉抬起头,面具的视线转向这边。
当然,里面的眼睛并没有动。
但是,仅仅凭姿势和动作,就有一种无声的压力,让人觉得“她在看着这边”。
下一秒,她手向前撑,像爬行一样把身体朝我这边推压过来。
像猫一样,低低的,滑溜溜的。
但是,从脚边传来了吧嗒吧嗒的汗水声响。
脸上浮现着挑衅的笑容,查拉像是要滑入我双膝之间般坐下。
她那承载着体重的脚,再次触碰到我的大腿。
噗啾……咕扭……
里面被挤压的感觉。
我轻轻抓住那只脚,说道:
“喂,如果真的勉强的话……”
但是,查拉立刻举起了白板。
『闭嘴♥ 查拉现在,心情很好哦』
简直就像在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一样。
仿佛我的担心,对她这个角色来说是一种“否定”。
听到这句话,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这个人,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要坚持扮演角色到这种地步呢。)
正因为不知道里面的情况,才愈发强烈地感受到的某种“信念”。
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把自己逼到极限也要持续扮演的理由。
那究竟是什么。我无法理解。
查拉的手,再次触碰我的手臂。
缓缓地,无言地。
她就那样把身体靠过来,将戴着面具的头搭上我的肩膀。
虽然仍是挑衅的笑容,却带着某种依恋的温度。
『一起睡吧』
看到白板上这样写着,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是在开玩笑。
但是,查拉的动作是认真的。
她已经蜷缩在床上,一边将毛发整齐的腿并拢,一边朝我这边望过来。
──用“望过来”形容或许并不准确。
那双眼睛不会动。面具的表情是固定的。
但是,脖颈的角度、耳朵的倾斜、手的细微动作,都让人产生那样的感觉。
查拉是没有视力的。
我并不确定,但能感觉得到。
因为她行动的方式就是那样。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像是依赖某种“声音”或“空气的流动”来作出反应。
不是用眼睛看然后行动,而是依靠触觉、听觉、记忆来行动──给我这样的印象。
“……那,我关灯了”
熄灭了灯光。室内弥漫的,只有空调的低频声和吧嗒吧嗒的水声。
我在床边躺下后,查拉也静静地靠近。
被褥之上,被弹性绒毛包裹的身体,像是要覆盖我一般靠了过来。
沉甸甸的重量感,以及柔韧的压迫感。
呼吸能触及的距离──不,只有声音很近。隔着面具的呼吸声传到了耳边。
咻……,咻……
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些,但仍然很大声。
无法从外部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热量与气息。
只有声音就在近旁。
查拉将头枕在了我的胸前。
手臂环住了我的腰。
绒毛的触感是柔软的。但是,其中也有反作用力。
弹性。身体的线条。凹凸感。
(这里面,真的有人吗。)
这样的疑问再次浮现。
完全看不到内部。
但是,触摸着,却能真切地感受到“活着”。
双腿交缠,体重沉甸甸地压过来。
手像抚摸脚一样放上去,那里又传来了**噗啾……吧嗒……**的声音。
“……查拉”
我叫她,面具纹丝不动。
取而代之,手臂上稍稍加了点力。
挑衅的笑容。
冷漠的眼睛。
但是,依恋般的拥抱。
──仿佛快要坏掉的,平衡。
我忽然在黑暗中,朝桌子伸出手。
刚才放在那里的遥控器。
一个小小的开关──我不知为何,按下了那个按钮。
咔嚓。
查拉的身体,猛地一跳。
然后──
「唔……!!」
没有声音。
但是,全身颤抖了。
那感觉比刚才遥控器的反应更清晰、更确定地传了过来。
手臂颤抖,脚在动,腰部微微反弓。
里面有什么东西启动了。
有什么东西,再也抑制不住了。
咻……咻……咻呜呜……!!
呼吸声急剧变大。
每吸一口气,胸部就上下起伏,每次都伴随着吧嗒吧嗒的水声。
即便如此,查拉的表情没有改变。
但是,身体确实在颤抖。
然后,她的手臂再次环上我的背。
明明颤抖的样子那么痛苦,她却紧紧依偎着我。
白板没有被使用。
现在,比起言语,身体已经说明了一切。
查拉在颤抖。
呼吸声持续扰乱着房间的空气。
胸部上下起伏,每次起伏都混杂着吧嗒吧嗒的汗水声。
然而,绒毛表面甚至没有湿润。
毛发整齐,带着些许温热,却完全没有湿气或气味。
查拉将面具的头贴在我的胸前,扭动着身体。
呼吸依然粗重。
但是,总觉得还缺少些什么──我有这样的感觉。
或许有什么东西会坏掉。
但是,我想知道。
这个角色的“极限”。
她用这种姿态撒娇的“理由”。
查拉的身体,再次跳了一下。
那股反作用力比之前更猛烈,这次全身像是瞬间僵直般反弓起来。
「唔……啊……」
那时──仅仅,仅仅一瞬间。
仿佛从哪里漏出了声音。
不,并没有清楚地听见。
像是有什么隔着面具响了一下。
沉闷的,夹杂着呼吸的声音。
不成话语。
但是,那无疑是“某个人的声音”。
我僵住了。
(……刚才的,是查拉的……声音?)
但下一秒,查拉便瘫软了下来。
手臂失去力量,身体向一侧滑去。
靠在我身上的体重完全偏向一边,床垫陷了下去。
刚才还如抚摸般活动的手,现在只是在被褥上微微动着手指。
腿和腰,每次移动位置都要耗费数秒。
反应,很迟钝。
──到极限了。
“查拉……?”
我呼唤她,白板没有动。
也没有笔谈。
但是,只有呼吸声还在继续。
咻……咻……唔……咻……
我慌忙将手指从遥控器上移开。
查拉微微晃了晃身体。
但是,除此之外没有更多反应。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并肩躺了一会儿。
查拉并没有自己摘下面具。
不给任何人看,也不想给任何人看。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放弃“撒娇”的姿态。
瘫软着,伸出手臂描摹我的胸膛。
那本该没有视力的动作,却带着某种谨慎与迷茫。
明明看不见,却像是记得一样描摹着我的轮廓。
(这里面的人,现在,是怎样的心情呢。)
我无法想象。
只有汗水与热量,还有呼吸。
这一切,都充斥在她的身体里。
夜色,渐深。
灯已经关了。
被褥里,遥控器仍放在床边。
我不会再按了。
但是,它的存在制造着“可能还会发生什么”的预感。
查拉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抱着我。
尽管如此,她脸上依然持续浮现着挑衅的笑容。
哪部分是表演,哪部分是真心──我无法分辨。
翌日清晨
微薄的晨光静静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
酒店的客房与昨夜别无二致,只有空调的声音隐约可闻。
我仰望着天花板,缓缓醒来。
身体还有些沉重。
昨天白天陪着在烈日下拍摄,傍晚开始又和查拉度过了异常亲密的时间。
明明是一副撒娇的样子,却又带着几分挑衅,明明应该完全没有视力,却奇妙地能感知到我的动作。
那透过绒毛传来的柔软。
水一样的声音,以及始终嘈杂的呼吸声。
一切,都深深烙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究竟穿了多少层,我无从知晓。
但是,我直接看到的只有“外侧”。
她里面的人究竟是什么表情,只能靠想象。
(……有点,不对劲)
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室内异常的寂静。
窗边透进微弱的晨光,天花板的纹样隐约可见。
我身旁的恰拉似乎还在熟睡。
但看到那身影的瞬间——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猫恰拉的脸,不见了。
那里只有一张“从未见过的头颅”。
黑灰交织、蛇纹图案的全身连体衣头套。
严丝合缝地覆盖着整张脸,紧密贴合着面部轮廓。
眼睛、嘴巴,甚至连鼻孔都找不到,完全是一片空白。
(……诶?)
一瞬间我没明白自己看到了什么。
表面毫无褶皱,也没有任何湿润处。
是布料,还是合成材料——看起来两者皆像。
我只能呆然地注视着那张诡异的“素颜”。
这时,恰拉动了起来。
她摸索着拿起白板,写了些什么,转向我这边。
『早安♡ 还在睡吗?』
看到这行字,我才终于理解了状况。
她——并未意识到面具已经脱落。
也就是说,她现在正以“素颜”状态扮演着角色。
恐怕是睡觉时不小心弄掉的吧。
头部仍是那蛇纹全身连体衣的模样,看不见表情。
但笔谈仍一如往常。
我默然露出一抹微笑。
但同时,脊背也掠过一阵发凉的焦躁。
(视野,没有吧……?)
那图案上根本没有眼睛的孔洞。
即便如此,她却若无其事地操控着白板,面朝我进行笔谈。
为什么?
她是如何面向前方的?
而且——能听见呼吸声。
比睡息沉重得多,缓慢渗出的、独特的呼吸声。
(从哪里?明明,没有孔……)
我不禁看向她的胸口。
毛绒内衬正微微上下起伏。
心底某处觉得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但我无法指出来。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守望着她扮演角色的模样。
恰拉写下了下一行字。
『今天好像也会很热呢~』
就在那之后。
当她歪过头,手抚额头,如描摹脸庞般触碰的瞬间——
全身猛地一颤。
(……察觉到了)
紧接着下一瞬,呼吸声骤变。
嘶呜……嘶呜……呜,嘶!!
宛如金属般尖利沙哑的吸气声。
身体剧烈颤抖,她在被褥上开始挣扎。
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双膝弓起,腹部高高隆起。
“嘶呜……呜,嘶呜——!!”
毛绒内剧烈扭动的身体。
每次动作,都伴随着水声。
啪嗒……滑腻……咕噜……
汗水在内部积聚、流动。
然而,乳胶表面却完全没有湿润。
保持干燥,紧紧贴合着。
(怎么回事……?)
视野为零,也没有呼吸孔。
既无湿润痕迹,也无通气缝隙,她却显然在呼吸——而且看起来痛苦不堪。
但内部没有任何破裂,颈部也没有开口。
(这真的……是人类吗……?)
连这般不安都掠过脑海。
这时,她的手摸索到了白板。
手指颤抖着握住笔。
“哪里……!?把恰拉的……把恰拉的脸还给我!!”
这行字让我的心猛地一跳。
果然,她察觉到了。
此刻的自己毫无防备这件事。
我拿起滚落枕边的面具,递给她。
“……这个,掉在这里了哦。”
那一瞬,她猛地夺过面具。
抓住面具,正反确认,然后——套在了头上。
恰拉的脸,再次回到了眼前。
但是,戴回面具的她,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呼吸声也久久未能平复。
即便如此,过了一会儿——她再次拿起了白板。
“……看到了吧……?”
——看到了。但是,说不出口。
我沉默着,摇了摇头。
她凝视了这回应片刻。
随后,将戴着面具的脸稍稍歪向一侧。
明明不该看见,却仿佛被她看穿了什么。
(那个蛇纹的头颅。)
蛇纹图案的厚实全身乳胶衣,完全覆盖了她的脸庞。
眼睛、嘴巴、鼻孔,全都看不见。
然而,却能清晰地听见呼吸声。
而且,表面完全没有湿润。
仿佛其下根本不存在“出汗”这种现象。
但是,每次动作,全身都传来水声——
『刚才对不起哦。吓到了吗?』
岂止是吓到。
但感觉那样回答不对。
“嗯……算是,有点吧。”
自己也觉得太过含糊,这么说完,恰拉又不再写字了。
她就那样将手停在胸口,只有呼吸声在房间里回响。
嘶呜……嘶呜……
(这呼吸声,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头部没有开口。
这点很确定。
那图案中,既无通气孔,连布料的粗糙感都没有。
穿着那样的东西,到底如何呼吸?
“……呐,可以稍微问一下吗?”
她停止动作,只将脸——或者说面具的表情转向这边。
(或许不该问?)
瞬间掠过一丝犹豫。
但已经停不下来了。
“……那个,像蛇一样的……那个全身乳胶衣?那是什么?”
她没有立刻拿起白板。
缓缓地,动手握住笔,开始写些什么。
『不用在意哦』
得到了这样的回应。
“不,我在意啊。那个,没有眼睛也没有嘴巴……不难受吗?呼吸……怎么做到的?”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白板上出现了一行笔压稍重的字。
『我好好地能做到所以没关系』
“但是,我没看到孔啊。虽然有呼吸声,但乳胶衣表面完全没湿——”
『别再问了』
面具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是,她捏着白板边缘的指尖在颤抖。
(……啊,触及不该碰的地方了)
尴尬支配了空气。
我咀嚼着自己的话语,感到胸中有什么东西在逐渐萎靡。
“……呐,不能再多告诉我一点吗?”
从早晨开始持续的尴尬气氛中,我鼓起勇气开口道。
恰拉在床上缓缓起身,转向这边。
脸上仍是恰拉那惯常的挑衅笑容,无言地凝视着我。
但是,那之下应有的“真容”——那件蛇纹密闭乳胶衣——始终萦绕在我脑海。
那究竟是什么。
为何要穿着它。
以及,究竟如何呼吸。
混杂着想知道的好奇与担忧的情绪,涌上我的喉头。
“那个,脸……或者说,面具下面”
恰拉拿起白板,有些粗暴地挥笔写下。
『明明说没看到的』
“……我‘决定当作’没看到。但是……那实在是太震撼了……”
对我的话,恰拉停笔僵住片刻。
静止的面具双眼,仿佛正瞪视着我。
但真实的情感,只有面具内的她才知道。
过了一会儿,恰拉缓缓写下文字。
『死缠烂打。这种的,最讨厌了』
“对不起。但是……我很担心。那个,如果不能呼吸的话,很危险吧?”
间隔片刻后,她再次动笔。
『居然在担心里面的人……嘛,不过要是那么在意的话,就一点点哦』
我倒吸一口气。
这是恰拉第一次提及自己“内部的结构”。
笔尖缓缓移动。
『最里面,是乳胶衣。只有鼻子里有根管子』
『没露到外面。藏起来了』
『看不见。一直漆黑一片』
(管子……)
原来如此。无论是面具还是蛇纹乳胶衣,都没有任何孔洞。
她之所以还能呼吸,是因为乳胶内部有管子连通——
“那么……外面的空气,是通过那里?”
『嗯。透过乳胶衣和面具,也能稍微透过一点空气』
我哑口无言。
“……这太不正常了,那样”
恰拉双手用力攥紧白板边缘,重重写下下一行字。
『够了吧』
这句话,就是一切。
没有借口,也无法逃避。
她是凭借自己的意志,将自己封闭在那密闭的结构之中。
视野为零。
空气几乎不通,感觉也被封闭。
这就是她内部的“日常”吗?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来隐藏?不能给任何人看吗?”
笔谈的手停了下来。
数秒后,白板上写下的是——
“关于那个‘内部’,你为什么那么在意?”
仿佛将白板推向我,恰拉开始笔谈。
每当黑色粗体字在白底上晕染,我胸中就掠过一阵尖锐的不适感。
『里面的人,不过是内脏而已』
『不需要大脑和心灵。作为“会动的肉”最低限度就够了』
“最低限度……?”
我不禁反问。
恰拉立刻以更加粗暴的笔迹继续。
『看不见是理所当然的。视野那种东西不需要』
『只保留了听觉和鼻子的管子。只要不死就行』
我不由得重新凝视眼前的她。
被蓬松弹力毛绒包裹的身体。模仿猫咪的可爱玩偶服脸庞。
但是,内部却响着激烈的呼吸声。
嘶呜……哈啊,哈……呜……嘶呜……
那声音,听起来甚至像是在哭泣。
“那声音……听起来很痛苦啊。真的没事吗?”
恰拉立刻举起白板,如同宣言般写下。
『停下。不要碰触那声音』
『那是……不想被看到的部分』
『“角色”能展现的,只有可爱的脸和动作』
『呼吸声只是“内部”软弱之处的泄露。只是耻辱』
(即便如此……确实,你里面有谁存在着)
正这么想的瞬间,恰拉继续笔谈道。
『里面的孩子不会说话。也没有思考。零』
『只是无意识地执行我命令的动作而已』
『没有更多的价值』
“……难道没有感情吗?”
对我的问题,她立刻摇头。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有感情啊』
『汗水和眼泪,全都封闭在里面』
『因为沾满汗水又臭又脏,不需要对吧?』
面具的表情,仍是那酷酷的猫猫笑脸。
但其内容,却被彻底的“人格否定”所填满。
那一瞬,恰拉突然大幅度地耸动肩膀。
嘶呜——……哈啊——……呜,哈啊……
吐出的声音,分明是接近极限的呼吸声。
(有人在——求救)
“昨天,你……发出了声音对吧。那是你吧?”
我问道,恰拉停顿一拍后,在白板上如此写道。
『那只是,“泄漏”而已』
『里面的孩子擅自,有了反应。我阻止了』
『那种声音,不会再让你听到了』
我回想起那时的声音。
颤抖的、少女微弱的嗓音。
“……但是,对我来说,那听上去就是‘你’”
即便如此,面具深处,此刻仍回响着粗重的呼吸声。
嘶……呜,哈啊——……呜……哈……呜
恰拉对此毫不在意,继续写道。
『老实说,很丢人』
『声音一漏出来,就会想起“内脏的存在”』
『“恰拉”这个角色已经完成了』
『内部什么的,从一开始就当不存在了』
听到这里——我的胸口一阵紧束。
(那么,现在正在呼吸的那个孩子……)
(明明活着,却被当作不存在……?)
恰拉转过身去。
那微微颤抖的背影。
尽管如此,面具下的脸庞依然不为所动。
(我现在,究竟在面对什么……)
将自己体内的“活人”如此彻底地否定,
如此冰冷地,将其作为“机构”使用的存在。
角色与中之人的。
面对这过于极端的背离──我呆立当场。
桌上,无机质地滚落着的黑色遥控器。
我静静地将其拾起。
“……我要按了。”
查拉没有反应。
不,不对。是装作没有反应。
面具深处的呼吸声,分明已经变了。
咻呜……哈啊……咻呜……嗯,哈啊……嗯
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
仿佛在害怕一般。颤抖着,畏惧着。
在那贴附着完美猫咪笑脸的人偶服深处,“某个东西”正在恐惧。
即便如此,我还是按下了遥控器的开关。
──哔。
查拉的身体弹跳了一下。
在那本该没有视界的内部,或许是瞬间察觉到了什么,双手摸索向胸口,然后移向喉咙。
连写下“住手”的时间都没有,便用双手掩住了嘴。
身体微微颤抖着,向后退去。
即使撞到墙壁也未停下,摩擦着背部挪向房间角落。
已然在用全身诉说着。“住手”。
但我想要亲眼见证。
我想知道“她”隐藏着什么。
“对不起。但是……我想再问一次。”
查拉摇了摇头。面具摇晃着,从穿戴物中漏出仿佛呻吟般的呼吸声。
咻呜……嗯,咻呜呜呜……嗯,哈啊……嗯……嗯
重叠回响的,来自内部的震颤之声。
仿佛肺部要压垮般的呼吸声。即便如此,她仍不发出声音。
为了不发出声音,她拼命地按压着嘴。
但是,我将遥控器的按钮进一步──切到了“强”档。
──哔。
查拉的身体猛地、痉挛起来。
四肢敲击地板,手脚胡乱摆动,仿佛想要抓住空气般挣扎。
面具的表情没有改变。然而,内在显然正发出“悲鸣”。
咻呜……嗯,哈啊啊……嗯,咻呜……哈啊……哈啊……嗯
热气透过毛皮传来。
还有,内部的水声──汗水,从大腿流向脚边流淌的声音。
并没有弄湿。但确实能感受到“内在”正在崩溃的迹象。
她就那样持续挣扎着。
即使变成四肢着地,手也没有离开嘴边。
脚尖敲击地板,尾巴左右摆动。
“已经……到极限了吧?”
面对我的质问,查拉伸出手,像在恳求般摇着头。
她没有拿着写字板。也无法发出声音。
只是拼命地,仅用动作试图传达着“住手”。
可是──我,没有停下。
握着开关的手保持原状。
没能阻止,眼前角色崩溃的模样。
查拉,显然已经“濒临崩溃”。
呼吸声进一步加剧,
咻呜呜……嗯,哈啊啊啊啊……嗯,哈啊、哈、咻呜……
仿佛每一次吸气,连同内脏都在震颤。
像抱着膝盖般蜷缩起来,将人偶服的头部抵在墙上,全身颤抖。
其间,一直用双手捂着嘴,压制着颤抖的小小身躯。
即便如此,确实地──极限正在迫近。
从指缝间,开始漏出细微的呻吟。
“嗯……嗯、……嗯、嗯嗯……”
从面具深处,微弱漏出的那个声音,
分明不是“塑造出的角色声音”。
是昨天隐约听见的──少女的声音。
“……!”
查拉的身体弹跳起来,更用力地将头抵在墙上。
但是,双手已经颤抖到无法好好捂住嘴了。
然后──就在那一刻。
“……嗯嗯嗯……!”
声音像爆裂般漏出。浸染着苦闷与羞耻的稚嫩声音。
而下一秒──
“咳呃、咳咳……!”
──呛到了。
因为压制到了极限,喉咙的反射失控了。
压抑声音,扼杀空气,然后……没能抑制住。
查拉双手仍按在嘴边,肩膀微微颤抖。
像呛到一样,短促而小声地咳嗽着,
仿佛拒绝着一切,蜷缩起身体。
咻呜呜……嗯,哈啊……嗯……哈、哈啊……嗯
尽管如此,呼吸并未停止。
紊乱、炽热、苦楚,依旧持续鸣响的那个声音。
但是,那已不再是“角色的一部分”,
而像是“内在少女”活着的证明。
我,轻轻关掉了遥控器的开关。
──哔。
查拉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然后静静、像卸了力般松懈下来。
缓缓地,仿佛要瘫倒在地般蜷缩着,从面具深处漏出沙哑的气息。
“……嗯……”
那声音,简直像孩子的哭声。
只是,一动不动地静静待着,呼吸紊乱,颤抖,在地板上静静地躺着。
面对那副模样,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能听到声音,真好。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如果这张假面深处,真的存在着一个即将崩溃的“某人”──
(……对不起)
我在心中,轻声低语。
突然,查拉动了一下。
不久,她缓缓撑起上半身,将面具的脸转向这边。
内部的情形完全看不见。但,我分明感觉到了“视线交汇”。
数秒的沉默后,查拉拿起白板,快速书写起来。
『忘掉刚才的事』
用力、粗重的文字。
那像是一道命令。
“……对不起。”
我这样回应后,她的手停住了。
然后,缓缓出现了新的文字。
『那声音是“中之人”的错。我不知情』
还在生气──我这样感觉到。
“但是,你看起来很痛苦。看起来像是在勉强自己。”
查拉将白板翻过来,立刻又递回。
『“内在”痛苦也没关系』
一字一句,像是刻上去般书写着。
“事到如今,你还要这样说啊。”
我不禁说出了声。
查拉的动作瞬间停顿,然后……笔尖有了一丝犹豫。
『可是……』
笔触在摇摆。
粗细和角度都不稳定,透露出踌躇。
『可是,没有那家伙,我就无法存在』
读完那一句的瞬间,我哑口无言。
查拉,已经意识到了。
『为了我能站在舞台上,那家伙必须活动』
『“内在”是最低限度的生存装置。但是,是我的脚,我的手,我的动力源』
『……我,讨厌这样』
很矛盾。
但,那是“真心话”。
“这难道不是……在保护中之人吗?”
“……扮演角色,已经到了极限,不是吗?”
那一刻,查拉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拿着白板的手瞬间停顿,然后,缓缓出现了文字。
『不是极限。只是,稍微和中之人混在了一起』
『界线,变模糊了』
那些文字,透着几分困惑。
仿佛开始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那种不安。
“混在一起的‘某物’,肯定……才是真正的你吧?”
答案没有立刻回来。
查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垂着白板,一动不动。
“那个‘笑脸’也是,一直是演技吗?”
『一开始是。但是,不知不觉间……不做出那个表情的话,中之人好像就要崩溃了』
在毛皮下隐藏的那具身体,有着怎样的脸庞──我只能想象。
但现在,我眼前这只“猫”确实,在畏惧着什么。
“你,非常脆弱,但是……非常‘活着’哦。”
查拉垂下了白板。
没有视界的面具,缓缓转向这边。
那一刻,呼吸声格外响亮。
咻……嗯,哈啊……、咻呜……
紧张。动摇。
能感觉到她为了掩饰这些,在人偶服内深深地呼吸着。
“……我一直听着哦,那声音。昨天也是,现在也是。”
查拉再次取出白板,缓缓书写。
『那不是“我”的声音。是中之人……的生理现象。只是难为情而已。』
“但是我,正因为有那个声音,才知道你真的活着。”
沉默降临。
房间里的一切声音消失,能听到的只有查拉的呼吸声。
咻……嗯,哈啊……嗯
不久,查拉的手缓缓移动,白板再次被举起。
『只是在和你说话的时候,或许不扮演任何角色也可以……我,稍稍这样想过』
『但是承认了的话,好像就要崩溃了』
“即使崩溃了,我也会支持你。”
那,并非谎言。
查拉,用毛皮包裹的双手抱着白板,轻轻将头靠向我的胸前。
依然是强势的猫咪表情。但那举止,分明是“那个孩子”。
紧紧抓住衣服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你看得见吗?”
对于我的询问,查拉微微摇了摇头。
然后,再次移动笔尖。
『没有视觉。但是,我知道你在这里』
『声音、气味、体温、空气的流动……仅凭这些,就能有种“看着脸的心情”』
写着这些话的白板,以及没有视界的“人偶服眼睛”,正直直地朝向这边。
──明明应该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些话语和举止中,却饱含着太多的情感,我一时间无法回应。
查拉,静静地放下了白板。
然后,一言不发,轻轻将身体靠在我身旁。
“……喂。”
我呼唤道。
但是没有得到回应。
取而代之,隔着毛皮触碰到的肩膀微微颤抖。
“刚才,你说过‘想暂时保持这样一会儿’吧。”
查拉没有点头,也没有写字,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
但是──在那无声中,她缓缓将身体靠向我的手臂。
不再是之前那种强势的挑衅。
也不是撒娇般的演技。
那分明是,“内在的某人”的真心。
被蓬松毛皮包裹的身体,比想象中更加柔软,
但其下,乳胶层层叠加,禁锢着令人窒息的热度。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即使是这小小的动作,我也感到无比沉重。
面具的额头轻轻抵在我的胸前。
就那样,查拉的手臂,生涩地环上我的后背。
然后,白板再次出现。
『……不是想崩溃。只是……想安心。』
“当然了。无论你是谁,是什么形态,都可以在这里。”
我这样回答后,查拉缓缓将面具的鼻尖蹭过来。
像猫一样,不──是中之人的撒娇方式。
在手臂中,微微地颤抖着。
但是,那并非恐惧的颤抖。
像是迷茫和犹豫正在解开般,源自内心深处的颤抖。
“一直……都很痛苦吧……?”
查拉没有点头,但取而代之,更深地将身体靠了过来。
咻……嗯,哈啊……、咻呜……
呼吸声就在耳边回响。
即使隔着毛皮也清晰可辨的声音。
只有那个声音,仿佛是中之人的“活着证明”。
不经意间,我的指尖包裹住查拉的手,
那手指猛地一跳,然后紧紧回握。
已经,不再是角色了。
能感觉到,中之人渴望“触碰”我。
然后,她放下白板,用双臂紧紧抱住了我的身躯。
拥抱的方式,与最初截然不同。
不是用力,也不是挑衅,
只是轻轻──真的是,倚靠一般。
“如果你希望,不再作为角色也可以。当那一天到来,告诉我时,我一定会全部接受。”
听到这句话,查拉的身体又颤抖了。
这一次,传来了细小微弱的呜咽般的声音,混杂在呼吸的间隙里。
咻……、咻呜……、哈啊……呃
简直像是强忍着哭泣在调整呼吸。
“没关系的。看不见也没关系。听不见也好,发不出声音也好——
只要你在这里,就够了。”
夏萝的手指,轻轻地捏住了我的衬衫。
然后,就这样一动不动了。
或许,她已经无法再用言语回应了。
但这段安静的时光,已诉说了一切。
我回过神来时,夏萝已在床上蜷缩起身子,把头靠在我的胸前。
被绒毛包裹着的小小的头部,正静静地上下起伏。
咻……呃、哈啊……呃、咻呜……呃
——令人舒适的、呼吸声。
最初,那个她极力想要隐藏的“声音”,
如今却成了她存在于此的证明。
“……晚安。”
我轻声说道时,仿佛感觉到隔着绒毛她微微点了点头。
夏萝的面具,依然如故地毫无表情。
但是,我已经知道,那里面存在着“真实的某个人”。
夏萝,慢慢地、完全地放松了身体,将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了我。
那份温暖,不是演技。
那份重量,也非刻意营造。
现在,在这里的——
既不是“夏萝”,也不是“扮演者”,只是一个疲惫不堪的渺小存在。
而正是这个存在,终于能够安心地进入梦乡,对此,我只感到深深的宽慰。
我突然开始讲述自己的过去。
因为看不见面容的扮演者,向我稍稍敞开了心扉,
我心想即便她没在听也没关系,就当是自言自语吧。
“小时候,我家里非常安静。
既没有人会大喊大叫,也没有人会一起欢笑。
只是个什么都不会发生、没有声音的家。”
父母总是很忙碌。
交流仅限于“洗澡了吗?”“吃了吗?”,从没有心灵上的沟通。
“孩童时的我,曾觉得‘自己在不在都一样’。所以我选择不出众。为了避免被责备,为了避免被期待。安安静静的,只是‘存在着’。”
夏萝什么都没说,仍然把全身重量交给我,胸口浅浅地起伏着。
“……但是,其实我是希望被谁看见的。”
话语,静静地泄露出来。
“我通过拍照,来创造自己的容身之处。因为我觉得隔着镜头,就能靠近他人。”
“取景框带来的距离感。通过映射他人的情感,来感受自己的存在。但事实上——我一直,希望有人能看到我自己。”
“所以我才会对你产生了兴趣。我想,我凭直觉感觉到了里面‘某个人’的存在。”
一段沉默流淌而过。
那既非拒绝,也非同情。
感觉像是寂静的共鸣。
夏萝的面具稍稍动了一下。
我一边惊讶于她还醒着,一边看着她拿起白板写着什么。
然后,白板被缓缓举起。
『……或许,有一点点相似吧』
看到这句话,我瞪大了眼睛。
她没有在谈论自己。
但确实,她的心在向着这边动摇。
仿佛——在将她自己的过去重叠上来。
“你小时候……也那样吗?”
即使问了,也没有回答。
只是,夏萝的头轻轻地、点了一下。
这无法用笔谈来言说。
但在那细微的动作中,渗透着她的记忆。
隔着绒毛在颤抖的肩膀。
呼吸声微微变得急促起来。
咻呜…… 哈啊…… 咻呜……
她依然没有谈及自己。
一定,是还没准备好说出来。
“不用勉强说出来也没关系。”
“我……只是,为你在这里而感到高兴。”
时间流逝了片刻,夏萝用微微颤抖的手,在白板上轻轻写下文字。那份颤抖,透过绒毛覆盖的整个身体传达到我这里。
『其实我根本没打算说出来的』
『但是……因为你跟我说了你的过去….』
『感觉……稍微,明白了现在“我在这里”的意义』
一点点,孱弱的文字被书写下去。
『我啊,从小声音就小,性格也阴沉,总是被无视。』
『就算说了,也传不到任何人那里。就算传到了,也会被嘲笑说“恶心”。』
『所以……我害怕了。』
『从那以后,只有画在笔记本上的角色是我的朋友。』
『给她起名叫夏萝,把自己所有的理想都倾注进去。』
『开朗、聪明、大家都喜欢、外表也可爱。』
呼吸声变得有些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没有插话,只是等待着她的话。
『最初只是单纯的过家家。但有一天我注意到了。“大家更喜欢夏萝,而不是我”。』
『所以,我决定消失。把自己全部托付给夏萝,决定“我已经不需要存在了”。』
从面具深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急促。
咻呜……咻呜…… 咻呜呃…… 哈啊……呃
『现在这套衣服也是。最里面是乳胶,外面是肤色的紧身衣,再加上没有眼睛嘴巴的厚实全身紧身衣。』
『用好多层把自己封闭起来,施加压迫,看不见,听不见……但这样,我才能安心。』
『因为这样就不用感受他人的视线、声音,也不用感受自己的样子。』
『只要把自己关进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终于就能安静下来了。』
话语停止了。
一阵沉默之后,笔再次动了起来。
『如果稍微松懈,就会痛苦到无法呼吸。但只有那种“密闭感”,才能让我镇定下来。』
『刚才碰到的遥控器,是痛苦到难以忍受时的解决方案。是用快乐来分散痛苦的道具。』
『没有我也没关系,死了也可以。只要夏萝能活下去,那样就好了。』
我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膝盖上夏萝的手。
“如果没有你,夏萝也不会诞生。”
她的面具微微朝我这边倾斜了一下。明明应该没有视野,却像是在探寻我的脸庞。
白板上,浮现出最后的话语。
『在别人面前,绝对不可以脱掉。』
『但是,昨天和今天和你一起度过——我想看看你的脸。』
我的胸口深处,仿佛被滚烫的东西刺穿。
她一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在无声的世界里,消耗着自己的生命,作为夏萝而活。
想让你看看。今天这个日子。
当我正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她慢慢地倚靠到了我的胸前。
从绒毛深处,从身体内侧传来仿佛震颤般的心跳。被紧贴的套装封闭住的热度、声音,还有心。
咻呜…… 咻呜呜呜…… 哈啊……呃 呼吸声,变成了近似悲鸣般的微弱吐息。
她就那样,静静地颤抖着肩膀。
用看不见的眼睛,把脸埋进我的胸膛——仿佛,在一点点地找回自己。
过了一段时间,夏萝完全不再动弹了。
看来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她里面的那个人,确实为我卸下了一层心防。
而我也感觉到,自己的孤独第一次被谁所接受了。
到了该回家的时候,我将夏萝的上半身轻轻放到床上。
松开她微弱握着的手虽然令人于心不忍,但时间不多了,只好狠下心来准备离开。
就这样,我看着静静睡着的夏萝,悄悄地走出了房间。
脱不下的你,脱轨的心
脱げない君の、脱げかけた心
套上玩偶服这件事,其魅力在于可以让自己消失。
在我变成现在这样的恋物癖之前,回想刚开始接触玩偶服时写下了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