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之交响曲
那一天,我们"患者"像家畜一样挤满了大讲堂——设施方傲然称之为"教室"的那个地方,一如既往地被墓场般的死寂统治着。数百名学生,各自僵硬地固定在兼作马桶座的冰冷椅子上,扶正水手服的衣领,用空洞的眼神凝视着正面巨大的显示屏。在仿佛连呼吸都需许可的压迫感中,能听到的,只有隔着显示屏传来的、剥离了情感的教师那平淡的声音,以及当有人不堪绝望重压而微微动弹时响起的手铐或脚镣摩擦的、干涩的金属声。我,2-0048号,也同样是构成这令人窒息灰色日常的、被抽走灵魂的无力的零件之一。
今天的课程是数学。每当无机质的算式在屏幕上接连映出,我的意识就缓缓沉入铅灰色的雾中。在这个地方,所谓学习这一崇高行为,也不过是为逐渐磨损我们精神而巧妙设计的拷问的一环。是为了夺走思考的力量、扼杀情感、将我们变成顺从肉块的、永无止境的仪式。
打破那铅一般均衡的,是教师冰冷如冰的声音。
"——那么,这道题。2-0015号,回答。"
被点到的,是我不久前刚来到这个地狱时,那个用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睛苦笑着说"过阵子就会习惯的"的青年。或许因为他在此设施生活已久,总擅长隐藏情绪起伏,仿佛将灵魂安置在别处,只是顺从地度日。
但今天的他不同。面对着屏幕上被故意复杂化的艰深算式,他紧闭双唇,无法作答。沉默如同深海的压力般压缩着教室的空气。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即将降临的、削割灵魂的屈辱言辞。
几秒后,教师透过麦克风,抛出了饱含粘稠嘲笑的话语。
"答不出来吗。也罢,没办法吧。你们这些'患者'那欲望过剩又萎缩透顶的大脑,连这种程度的逻辑思考也不可能呢。本该用于高级思考的能量,至今都浪费在无谓的自慰行为上了。说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人类进化中的缺陷也不为过。"
那话语化作磨砺过的玻璃刃,刺穿了教室中所有人的心脏。包括我在内,数人的肩膀因屈辱而微微颤抖。这是常有的事。通常,我们只是咬紧嘴唇,忍耐渗出的血腥味,扼杀内心去承受。如同等待风暴过去的、无力的虫豸。
但是,2-0015号,没有忍耐。
从我座位斜前方坐着的他的背影,能看见正慢慢地、却因确切的怒意而僵硬起来。低垂的脸庞,如同生锈的机器启动般,带着嘎吱声响抬了起来。那瞳孔中栖宿的,已不再是听天由命。而是历经多年岁月,在心灵最深处被压缩、带上了高热,终于要突破地壳的纯粹憎恶的岩浆。
下一瞬间,他动了。首先,他试图站起来。那是本能的、为了人类最后尊严的抵抗。但,是徒劳的。固定在椅子上的腰腿皮带深深勒入,连接脚镣的锁链被地面的固定装置拉紧,他的身体一毫米也未能浮起。嘎锵!锁链绷紧的无情声响,嘲笑着他的无力。
站不起来。这一绝对事实,粉碎了他理性的最后一道刹车。
他猛烈扭动上半身,在那绝望受限的可动范围内,用几乎令肌肉断裂的蛮力抡起双臂。连接着贞操带腰带的双手铐,将仅五十厘米的短链拉到极限,肩关节发出悲鸣。金属发出仿佛要被撕裂般的嘎吱声。
然后,那对拳头,狠狠地砸在了桌面上。
哐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将教室死寂彻底粉碎的、暴力而破坏性的金属音。那已不仅仅是声响。是多年来堆积在他灵魂中的屈辱与绝望、被碾碎尊严的碎片,将所有这一切砸出的、灵魂的咆哮。
一瞬间,时间停止了。教师的声音中断,屏幕上的算式看起来褪了色。数百名收容者,屏息凝视着2-0015号那颤抖的背影。
他颤抖着肩膀深吸一口气,发出了野兽般的吼叫。不成言语的、仅是灵魂从内侧被撕裂般的恸哭。那超越了愤怒,穿过了悲伤,只是为了证明"这里有人类存在"的存在证明的绝叫。
那叫声,是导火索。
冻结在我旁边的学生,肩膀猛地一颤。他的瞳孔,从空洞的焦点中,重新捕捉到一点燃烧的光芒。2-0015号的恸哭,正是他内心深处一直想要呼喊的话语本身。他意识到,对方的绝望与自己绝望的形状分毫不差。那不是逻辑。是灵魂层面上的、完全的共鸣。
他仿佛解开了咒缚,模仿了2-0015号的行为。哐啷!与第一声响呼应,第二个不和谐音。那声音,如同波纹般扩散开来。
有人做了。那个永不破灭的沉默铁则,有人打破了。这一事实,作为比恐惧更强大的"许可"信号,刺入了我们的脑髓。每个人心中囚禁的相同形状的绝望,找到了宣泄的途径。
前座的学生,再前座的学生,如同多米诺骨牌倒下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将手铐砸向桌面。视觉与听觉,以惊人的速度传播着反叛的病毒。
哐啷!哐啷!哐啷!哐啷!
那渐渐汇成了一股巨大的浪潮。数百个金属镣铐,饱含着全部的憎恨,敲击着象征统制的桌面。那已不再是各自独立的声音。是被锁链束缚的我们唯一能奏响的、反叛的交响曲。手铐作为打击乐器敲击出的愤怒节奏,脚镣摩擦地面如同擦弦乐器般的苦闷旋律,还有无数锁链将它们连接在一起,产生出绝望的和声。
我在这声响的洪流中动弹不得,只是被压倒。贯穿全身的恐惧,以及心底萌芽的、令人战栗的兴奋。我也如同被那浪潮吞没般,无意识地将双手铐砸向了桌面。冲击直抵手腕骨头。但更甚的,是灵魂从牢笼中解放般的、扭曲的快感。
屏幕上的教师脸孔消失,整个设施响起刺耳的警报。天花板的红色旋转灯开始转动,用诡异的光线染红我们汗湿的脸庞和赤裸的憎恶。
但,已经没人能阻止了。我们仅以锁链声和不成言语的呐喊为武器,对这个铁笼露出了獠牙。那是太过无力、太过绝望,但确实源于我们意志的、第一次的反叛。
■镇压
警报声刺穿鼓膜般鸣响,天花板上疯狂旋转的红色灯光,如恶魔般照亮我们汗湿的脸庞和赤裸的憎恶。在这狂乱的交响曲正中央,教室四面的沉重钢门,带着地鸣同时打开。
现身的是镇压部队,全身包裹在黑色强化复合装甲服中,脸部被冰冷光线无机质反射的全罩式面罩覆盖。他们手中握着电磁警棍,那东西如同捕食者的獠牙般散发着青白色电火花。他们以训练有素的机械动作,呈包围教室的态势布阵。那非人姿态,足以向我们绝望的狂热泼上绝对零度的冷水。
充盈教室的金属声,一瞬间,仅仅一瞬间,微弱了下来。那是驯养家畜血脉中镌刻的、对屠夫的本能恐惧。愤怒的火焰,被恐惧的寒气暂时压制了。
似是镇压部队指挥官的男人,无言地举起了一根警棍。其尖端准确指向的,是引发这场反叛的男人——2-0015号。
两名队员如同黑影滑过地面般,无声地向他扑去。2-0015号在椅子上试图最后的抵抗,拼命扭动被拘束的身体,但当其中一名队员将携带终端对准他椅子的控制面板瞬间,固定他的皮带和镣铐发出"咔嗤"一声放气声解开了。不是获得自由。而是连抵抗这一选项都被剥夺,为了处理而被分离。
被粗暴地从椅子上拖拽出来、摔在水泥地面的2-0015号。仍然佩戴手铐脚镣的他,如同被束缚了手脚的虫豸般无力。他最后的吼叫声,因脸部被按压在地面而化为沉闷呻吟,被无情地拖走了。
在我们呆然凝视此景的头顶,扬声器响起冷酷的合成语音通告。
『2-0015号,移送惩罚房。执行针对叛逆行为的一级处罚。』
恐惧,如黑色墨水般渗入心中。惩罚房——这个词对我们而言是地狱的同义词。一旦被送往那里,作为人的尊严将被彻底摧毁,精神在活着时就被杀死。
镇压部队,毫不松懈。大概是链接了监控摄像头的实时影像,他们准确地将引发暴动的学生一个接一个地指认出来。
"住手!放开!"
"不是我!是那家伙先干的!"
尖叫与难堪的求饶交错中,一个又一个学生被从椅子上拖走。每当此时,扬声器就如损坏的唱片般,重复着同样的绝望宣告。
『2-0023号,移送惩罚房』
『2-0031号,移送惩罚房』
『2-0042号,移送惩罚房』
支配教室的反叛交响曲,变成了恐惧导致的不和谐音,敲击金属声逐渐稀疏起来。我屏住呼吸,只依靠心脏的跳动,拼命祈祷自己的号码不要被叫到。这样下去,我们的反叛只会以鲁莽的集体自杀告终。每个人都这样想,因绝望而扭曲了脸,就在这时。
扬声器传来了与此前不同、明显带着狼狈的声音。那不是录音的合成语音。是来自管理室的、充满焦躁的活生生的人声。
『……通知!通知镇压部队!惩罚房收容人数已超限!满员了!重复,惩罚房满员!无法再进行收容!』
那声音,如同雷鸣般在趋于平静的教室中轰响。
一瞬间的沉默。
然后,下一刻,教室被第二次、且不可比拟的巨大爆发所包围。
恐惧的栓塞,被拔掉了。束缚我们最大的恐惧——名为惩罚房的地狱,因满员而功能不全。这一事实,连我们最后理性的锁链也一并扯断了。已经没有可失去的了。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以某人的咆哮为信号,这次教室全员,真正意义上陷入了疯狂。不再是先前那种敲打桌面的幼稚抵抗。胡乱摇晃固定在椅子上的身体,几乎要扯断拘束具般挣扎。有人试图破坏固定着的椅子本身,用整个身体摇晃。有人与附近的学生协作,互相撞击锁链。
镇压部队的动作明显紊乱了。他们的计划本应是排除"首恶"以儆效尤,用恐惧支配剩余的人。但当那最大的武器无法使用的此刻,他们面前的是从恐惧中解放出来、仅被纯粹破坏冲动驱使的数百头兽群。
指挥官大声喊着什么,队员们重新摆好电磁警棍的架势。但是,现在已经无法通过个别压制来控制局面了。数量的暴力,开始凌驾于纪律与装备之上。
我,在那片混乱的中心叫喊着。具体叫喊着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只是将多年积压的、从心底涌上的绝望与愤怒,持续地倾泻出来,直到声音嘶哑。
锁链的交响曲,此刻已迈向疯狂的终章。秩序崩溃,统治动摇,我们的灵魂,在那一瞬间,飞出了牢笼之外。
我看见指挥官在面罩下恼火地咂了咂嘴。他们的设想,被彻底颠覆了。失去了名为恐惧这种最强武器的镇压部队,转向了下一个、也是更直接的手段。
就在指挥官操作手中终端的那个刹那。
世界的声音消失了。不,是我的鼓膜停止了工作。全身的神经仿佛从内部被同时烧灼,那是令人难以想象的冲击。其暴力程度,甚至让惩罚房里遭受的电击都显得如同儿戏。
「——————!!!」
不成声的惨叫,从数百人的喉咙同时迸发。我坐在椅子上,身体像被无形的巨人抓起般猛地向后反弓。视野明灭闪烁成一片纯白,口中弥漫开铁锈味。全身的肌肉违背意志地痉挛、收缩,骨头发出咯吱作响的声音。贞操带、项圈,所有这些,此刻都已化为了从内部破坏我身体的电极。
目力所及皆是地狱。邻座的学生口吐白沫翻着白眼,前方的学生在椅子上激烈地撞击身体,固定装置发出哀鸣。曾充满教室的反叛交响曲,已变为纯粹的痛苦与绝望的临终惨叫。空气中充满了类似肉烧焦的异臭和臭氧的气味。
过去了多久?仿佛永恒的电击,倏然停止了。
教室被死一般的寂静笼罩。能听到的只有痉挛的抽动声、粗重的呼吸以及某人的呜咽。我浑身瘫软,深陷在椅子上,甚至无力擦拭嘴角流出的唾液。身体的深处,仍在阵阵发麻。
镇压部队确信胜利,开始行动。面对这绝对的痛苦与恐惧,任何反抗之心都应该屈服了。他们对此深信不疑。
但是,他们太小看我们这些“患者”灵魂深处的饥渴了。
最初发出声音的是谁?那已不再是愤怒。那是超越了痛苦与恐惧之后,疯狂的咆哮。
“……还没完……还没……怎么可能结束……!”
一个声音响起,另一个声音随之重叠。
“杀了我们……有本事……就杀来看看啊!”
一个,又一个,他们强行撑起仍在痉挛的身体,再次开始叫喊。电击非但没能摧毁我们的意志,反而烧断了最后的刹车。疼痛麻痹了思考,剩下的,只有想要摧毁眼前敌人的、纯粹而原始的冲动。
“呜噢噢噢噢噢!”
教室再次被卷入混乱的漩涡。但这次的混乱,与方才的性质已截然不同。这是连自身安危都已不顾的、自暴自弃的暴力。学生们被固定在椅子上,仍用尽全力踢踹前座试图破坏;有人挥舞手铐的锁链,砸向附近队员的头盔;甚至还有人像野兽一样,咬向试图抓握的队员的手臂。
镇压部队彻底陷入了混乱。他们的工作,是管理被恐惧所控制的羊群。但现在眼前的,是一群不怕痛也不怕死的、受伤的狼群。
“压制他们!全员,把他们按倒在地!”
指挥官的怒吼回响着,但秩序已然无存。队员们完美的阵型被四面八方袭来的、虽受限制但舍身的攻击所瓦解。为了按住一个学生,需要两三人合力。与此同时,别处又燃起新的战火。
仅靠职员的数量,显然不够。数百名、陷入狂乱的收容者,一个个处理根本不可能。即便再次施加电击,效果也已微弱。我们开始习惯疼痛。不,疼痛反而成了进一步使我们疯狂的燃料。
我,在那片混乱的中心,只是凝视着眼前的景象。邻座的学生用脚镣的锁链缠住一名镇压队员,拼命想将他拉倒。前排的少女一边哭泣,一边却又疯狂地笑着,撕扯着自己的水手服。
不认为能赢。也知道前方并无解放可言。
但是,我们的心,此刻确实从锁链中解放了出来。统治者的脸上,无表情的面具剥落,浮现出焦躁与混乱。那些将我们视为非人的、仅仅是“患者”的人们,此刻,正畏惧着我们的獠牙。
唯有这个事实,是灼痛之中,唯一的喜悦。
警报鸣响,红色警示灯疯狂地旋转。锁链声、怒吼声、悲鸣、破坏声。一切混合成的,地狱的交响乐。其中,我缓缓抬起头来。灵魂深处理解了,这场叛乱,正是我们这些存在,那仅有一次的生命证明。无论前方等待的是什么,都已无所谓了。
时间感,早已消失。在疯狂的漩涡中,我们只是叫喊、挣扎、不断被击倒。镇压部队的电击断续地重复着,每一次我们的身体都被剧烈的痛苦贯穿、痉挛。但当那痛楚稍有消退,我们便如同死而复生般,再次发出憎恶的呐喊。
那已不再是叛乱。只是,集体的自伤行为。我们选择了持续敲打这铁铸的牢笼,从内部,直到我们的身体和精神崩溃为止。
职员们的脸上,也开始浮现出不仅是焦躁,还有明显的疲惫,以及恐惧之色。他们无法理解这场异常事态——他们本应管理的“患者”,竟连痛苦这最后的手段都要克服。
那脆弱的平衡,以完全出人意料的方式,被唐突地打破了。
咕呜呜呜呜呜呜……
如同地鸣般沉重低沉的驱动声。那是这座大讲堂的巨大钢门,正在缓缓关闭的声音。外界的光被阻断,教室变成了仅由红色应急灯照亮的、如同血海般的空间。
“什……什么情况?”
有人低声说。叫喊声逐渐转变为不安的骚动。就连职员们,也困惑地看向大门。这不是他们的策略。
我们被关起来了。连同镇压部队一起,关在了这个地狱般的教室里。
当大门完全关闭,沉重的锁闭声回响时,正面的巨大屏幕,伴随着噪音再次点亮。屏幕上显示的,既不是课程公式,也不是警告信息。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不是白衣,也不是装甲服。他身着毫无褶皱、质地优良的深色西装,是一位初老的男性。他的表情如同能面般不显露任何情感,但那眼眸深处,蕴含着深不可测的冷酷与绝对的权威。
在他出现的瞬间,原本那般混乱的镇压部队队员们,如同冻僵般停止了动作,立正站好。
教室像泼了水一样瞬间寂静下来。方才的疯狂,仿佛谎言。我们凭本能理解了。这个男人,正是这座设施、也是我们命运的主宰者,立于顶端的存在。
男人缓缓开口。他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平静,却直抵心底。
“——集体癔症,就这种程度吗?”
声音里,毫无抑扬顿挫。他将我们拼命的叛乱,仅仅断定为“癔症”。
“惩处室满员,秩序就崩溃了吗。对现场的应对能力之低下,实在令人失望。”
这番话,显然是说给职员们听的。能看到几名队员的肩膀微微颤抖。
“但是,这是个好机会。一个向你们‘患者’施以真正‘教育’的好机会。”
男人第一次,从屏幕对面直视着我们。那目光冰冷,仿佛要刺穿灵魂。
“要贞操带治疗法,第十三条第三项。这条规定,你们知道吗?”
无人能回答。男人如同背诵般,说出了条文。
“‘凡有破坏拘束具、规避贞操带保护并获取快感等行为者,可处以双臂截断处置、终身管束禁锢生活等更为严厉的处分。’”
永久的行为抑制。
不可逆转的医疗措施。
理解那句话含义的瞬间,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惩罚房什么的,简直温和。那还是以“改造”为目的的惩罚。但这不同。这不是治疗或教育。这只是为了让我们再也无法反抗,而发出的“摧毁”我们的宣告。
男人继续说道。
“那是从你们脑中,摘除那无谓反抗心的简单外科手术。或者,把你们挥舞那可恶锁链的双臂,从二头肌处切除也行。法律允许我这么做。”
教室被完全的沉默所支配。那已不再是恐惧。那是超越理解的、绝对的绝望。我们以为赢得的那一瞬间狂乱的自由。其代价,竟是作为人的存在本身被否定。
叛乱残留的火星,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人漏出呜咽,有人失禁,有人只是凝视着虚空无法动弹。我只是不停地颤抖。手铐的冰冷,感觉如同断头台上的铁腥味。
屏幕中的男人——设施长官,满意地俯瞰着这惨状,平静地说道。
“开门。将全员移送至单人牢房区,进行再评估。——按‘需处置者’的顺序,送往手术室。”
这句话结束后,屏幕暗了下去。
门再次打开。但,已经没有人抵抗了。我们如同被抽走灵魂的空壳,被职员们拖着,从椅子上带下来。
被破坏的教室、散落一地的设备、以及染上绝望的数百双眼睛。我们的交响曲,以彻底的败北落幕。
那不是锁链的声音。那是希望、心灵、完全破碎的声音。之后残留的,只有如同钢铁般冰冷、沉重、永恒的沉默。
■选择
通往单人牢房区的走廊,笼罩着与我们前来时完全不同的气息。那就像等待死刑执行的囚犯走过的、最后的通道。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也不再有抵抗。能听到的,只有数百人的脚镣拖拽在混凝土地面上的、沉重而充满绝望的声音。我们的交响曲,此刻已变成阴郁的送葬进行曲。
不仅有镇压部队,还有身着白衣的医疗人员引领着我们。他们的目光,仿佛不再将我们视为“患者”,而是“损坏的机器”。是修理,还是废弃处理。那只是冰冷的、评估价值的视线。
被带到的,并非我们日常生活的居住楼。而是充斥着刺鼻消毒水味、白色墙壁连绵不断的医疗楼。其最深处,有一个如同巨大等候室般的空间。沿着墙壁设置的金属长椅上,我们被依次命令坐下,项圈的锁链被连接到墙壁的固定装置上。
我们再次被锁链拴住。但是,方才的狂热已荡然无存。只有冰冷的绝望,如同传染病般在整个房间蔓延。偶尔,某人的肩膀微微颤抖,传来压抑的呜咽。但也仅止于此。每个人都已明白接下来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静静地等待着命运。
房间深处,那扇令人联想到手术室的厚重门扉。其旁边的灯,冷冷地亮了。
“2-0015号。进去。”
医疗人员低沉的声音回响着。一切开始的源头,那个青年被叫到了名字。他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般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向门扉。他的背上,已经没有了憎恨的火焰。只剩下燃烧殆尽后、如白色灰烬般飘散的虚无。
门在他身后无情地关上。那里面正发生着什么,我们无从知晓。连一声悲鸣,都不曾传来。那种完全的寂静,比任何事物都更可怕。
时间,如同拷问般缓慢流逝。一个,又一个,号码被叫到,消失在门的那一边。没有一个人回来。每当等待室的人数减少一人,那里的空气似乎就变得更加稀薄。
然后,终于轮到了我。
“2-0048号”
心脏变得像冰块一样冰冷、沉重。颈圈的锁链被解开,我站起身。双腿颤抖得仿佛不属于自己。在门前,我只回望了一次,看到了同样身处绝望深渊的同伴们的脸庞。2-0056号那双被泪水浸湿的眼睛,正直直地凝视着我。
门的内部,比等待室更加洁白、明亮。房间中央,摆放着一把设计得如同牙医椅但更复杂、更具束缚感的、不祥的椅子。而椅子旁边,站着那个男人。那个隔着监视器审判我们的,设施长官。
“坐下,2-0048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反抗的意味。我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坐上了那把椅子。立刻,四肢以及头部,被自动升起、向前推进的拘束装置完全固定住了。
设施长官在我眼前举起一块电子面板。
“你们愚蠢的歇斯底里,给了我们一个重新思考的机会。这让我们认识到,在你们当中,存在着用常规治疗方案无法指望其改造的、严重的个体。”
他向我展示了两段影像。一段是手术的动画。那是头骨被开孔,细小的电极被插入大脑的、活生生的画面。另一段,则是与法律条文一同展示的、双臂被从上臂截断的、人类的轮廓影像。
“法律赋予了我们将你们‘永久无害化’的权力。调整那反抗的大脑,或是砍掉那抵抗的双臂。这就是对你们最终的‘治疗’。”
一阵恶心涌了上来。这就是那次叛乱的结果。这就是我们要付出的代价。
“……但是,”设施长官继续说道。“我,是仁慈的。把你们所有人都变成无能的肉块,这太没有效率了。所以,我来提供一个选择。”
他切换了面板的显示。上面写着两个选项。
选项A:
自愿同意参加‘强化行为矫正计划’。
安装新型神经控制装置,接受无期限的收容延长。
选项B:
拒绝上述计划,接受基于‘第13条第3项’的不可逆医疗措施。
那根本不是什么选项。是地狱,还是比地狱更远的虚无。那是一个强迫你在两者中择其一、恶魔般的问题。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同伴们的脸庞。那个疯狂笑着撕扯衣服的少女。那个像野兽一样撕咬警卫的青年。还有,最先发出怒吼的,2-0015号。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叛乱,是没有意义的吗?不,不是那样。我们确实,在那一刻,曾是自由的。但是,其代价,是永恒的隶属,或是作为人类的终结。
我的嘴唇,微微颤抖。泪水,滑过脸颊。
“……我选择……A……”
声音细小而可怜,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设施长官满意地点点头,收起了面板。
“明智的判断。看来你,还有‘治疗’的余地。”
拘束装置松开了。我被医疗人员架着双臂,被拉了起来。我已经,连用自己的双腿站立都做不到了。
走出房间,穿过原来的等待室。还有几个同伴,在等待自己的轮次。我无法看向他们。我感觉,自己“选择”的道路,背叛了他们的未来。
我被带去的,不是原来的居住楼。那是更深、更暗、排列着单人牢房的、重警备楼。我被扔进了其中的一间。
门关上了。完全的黑暗,与寂静。
我们的、仅有一次的叛乱,结束了。
而我的灵魂,在这一天,彻底死去了。
叛乱前方【支线故事】
反乱の先に【サイドストーリー】
毕竟实施了如此严苛的管理,会发生一两场叛乱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虽说由于身体限制极为严重,恐怕也难以形成有效的反抗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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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贞操带疗法”所管理的学舍。在那里,学生们的尊严被剥夺,铁制枷锁与贞操带进行的“教育”已成为日常。某日的数学课上,因教师对学生的执拗侮辱为导火索,编号2-0015的少年将手铐砸向课桌以示反抗。这股怒火化作“锁链的交响曲”传遍整个教室,演变成数百名收容者前所未有的叛乱。然而,对自由的呐喊被镇压部队无情的电击残酷践踏。
镇压后,设施长官向幸存学生们提出的,是无法逆转的脑部手术或身体截肢、又或是安装新型神经控制装置“纽罗·约赫”这般无处可逃的终极选择。身为主人公的编号2-0048,为保有自我而选择接受神经控制的“A计划”。经历手术后,一种如“圣洁摇篮”般的虚伪平静被强制植入他的脑内。
曾几何时理应憎恨的项圈与脚镣,如今却转变为正确引导他的慈爱象征。自行将项圈锁链连接在固定器上、沉醉于与系统一体感的2-0048号。少年的灵魂在完美的管理体制中溶解消散,留下的唯有浮现出温和微笑的“理想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