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早晨,总是始于幻肢痛的咆哮。
本不存在的指尖,如同被灼热的烙铁按压般刺痛,痉挛着想要抓挠虚空。本不存在的臂膀,仿佛在追摹那天的记忆,发出轧轧声响,饱含憎恨地试图扯断锁链。在睁开眼睑之前,我便通过那鲜明的痛楚,再度意识到自己已然失去的东西。
我是,编号2-0015。那个仅此一次、却又成为永恒叛乱火种的男人。
“用餐时间到了,编号2-0015。”
伴随着毫无感情温度的声音,纯白的医疗人员走进房间。我的囚室,并非一般居住栋。这是生命体征时刻被监控、卫生管理极度严格的医疗栋特别单间。其墙壁与地板,为便于擦拭血迹、污物乃至绝望的残渣,都用无缝的白色树脂平滑地覆盖着。
工作人员漠然地用遥控器升起我的床背,将一勺除了营养素含量外毫无意义的灰色粥糊,送到我的嘴边。
我咬紧了后槽牙。用意志力紧紧封住嘴唇,拒绝那施舍。
“……我自己,吃。”
从我喉咙里漏出的,是如同锈铁摩擦般、却又带着绝不屈服的敌意的声音。
工作人员连叹息都欠奉,如同播放预设录音般平淡地陈述事实。“您没有手臂。无法自行进食。”
“那就用脚吃。用嘴,哪怕是叼起盘子,我也要吃。你们那双连灵魂都已污秽的手,我什么都不会接受!”
“无意义的抵抗,只会恶化您的营养状况。这会耽误我们的工作进度。”
工作人员将我灵魂的呐喊仅当作噪音处理,将勺子物理性地压向我的嘴唇。我用尽残躯所有肌肉的力量,猛烈摇头抵抗。泼洒出来的粥,弄脏了我的脸和工作人员那不知污秽为何物的白衣。
工作人员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类似感情的东西。那不是愤怒。而是如同看待发生不可预测错误的机器、或是在墙上涂粪的猴子一般的、冰冷的轻蔑。他什么也没说便走出了房间。几分钟后,回来的他手中握着一条如蛇般滑腻反光的鼻饲管。
抵抗,终究不过是徒具形式的仪式。失去双臂的我,被数名职员如蝴蝶标本般按住身体,鼻腔被强行插入导管。喉咙燃烧般的异物感,灵魂溺水般的窒息痛苦。直接流入胃中的、感觉不到任何味道、温度或生命温暖的营养液。
在那剥离人性的屈辱处置过程中,我始终没有移开视线。一直紧盯着每一名工作人员的脸,仿佛要将他们瞳孔深处那空洞的灵魂烙印在视网膜上。
没错。我失去了双臂。但是,我还没有出卖灵魂。
在那个“再评估”的日子。设施长官将恶魔的选择强加于我们的日子。我做出了选择。与其被改写大脑、成为乐于服从的幸福家畜,不如让这副躯体无论被如何狼狈地肢解,也要作为痛苦挣扎的人类死去。
我曾有双臂之处的伤痕,便是那选择的证明。那是我未曾放弃自我存在、引以为傲的圣痕。
这具躯体,如今连进食、排泄都无法自理。永远必须借助我最憎恨的敌人之手,才能勉强维持生命。还有比这更深的屈辱与矛盾吗?
但是,我,每天都在早晨这幻肢痛的灼热中发誓。
绝不屈服。绝不遗忘。那天的愤怒。同伴们的呐喊。以及,出卖灵魂的那些人,那幸福而空洞的眼神。
我要在这地狱中,作为最后的人类,活下去。
那天,我为了所谓的“康复”这一屈辱性检查,被迫在医疗栋的走廊上行走。说“被迫行走”,这个表述才最准确。颈环上拴着如狗链般光滑的锁链,那缰绳握在面无表情的医疗人员手中。据说,要控制没有双臂的我,这是最高效且安全的方式。
就在拐过走廊转角的那一瞬间。
我看到对面,一群人正向这边走来。那是从居住栋前往那地狱教室的收容者们组成的队列。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肺部,忘记了呼吸。
不对劲。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到足以彻底颠覆世界的法则。
我记忆中的同伴们,每个人都低着头,面容因绝望而扭曲,拖着沉重的脚镣锁链,如同拖着灵魂般发出声响行走。那模样虽然悲惨,但其中,确确实实存在着痛苦喘息的人类灵魂。
但是,现在,静静行进在我面前的这些人,是什么?
每个人都如圣徒般挺直脊背,步伐完美协调、滑行般前进。就连锁链的声响,也如同计算好的交响乐打击乐器般,只敲击出微弱而有规律的节奏。还有,他们的脸。所有人,都浮现着安详的、仿佛充满慈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我在其中,找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编号2-0048。那个在暴动时,尽管恐惧颤抖,却确实和我们一同呐喊的少年。如今,他的眼眸如同映不出任何感情的静谧湖面。即便看到我、这失去双臂的狼狈模样,他的表情也如玻璃工艺品般纹丝不动。只是在擦肩而过时,如同预设动作般,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旁边,是编号2-0091。曾经,她的眼眸里,即便在绝望中,也闪烁着理性的光芒。但现在,她也一样。脸上挂着安详的微笑,如同仰望天光的朝圣者,静静地注视着前方。
我感到全身的血液冻结到冰点以下,逆流而上。
这是什么。这些家伙是什么。不是人类。这只是披着人形的自动人偶。被抽走灵魂、按照程序微笑、行走、呼吸的亡魂群体。
我的喉咙发出“咻”的真空音。剧烈的动荡,从身体深处翻涌而上。
我不惜失去双臂也要守护的,究竟是什么?我试图作为最后的人类留存下来的,同伴们的灵魂,去了哪里?
他们死了。在“再评估”那天,在那个选择的瞬间,他们亲手将自己的灵魂,交给了系统。然后,那美丽的空壳里,被植入了名为“安宁”的虚假程序。
我看着自己曾有双臂的地方。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是,与他们失去的东西相比,一条两条手臂,是多么微不足道啊。
被遗留下来的,只有我。
在这群幸福亡魂静静行进的地狱正中央。只有,我一个人。
“……呜……啊……啊……”
无意义的声音从我的口中漏出。牵着我走的工作人员,带着诧异的表情回过头来。
“怎么了,编号2-0015。身体不舒服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颤抖地凝视着,那逐渐远去的、亡魂们的行进行列。
我所守护的,只是我一人的灵魂。
而代价,便是这世上无人能分担的、永恒的孤独。
那天,我第一次明白了自己选择的真正重量。
当手臂的伤痕在衣服下开始发出抽痛般的抗议时,我再次被带回了那个地方。从医疗栋洁净的地狱,回到了叛乱狂热与绝望浸染的、名为教室的地狱。
那绝非赦免。我的腰间,仍佩戴着在昏暗冰冷的单间里装上的、排泄管理贞操带,正发出钝光。内嵌金属栓塞作为异物的存在感,持续从内部侵蚀着我的尊严。那是标志着我对系统而言是“未处理”的瑕疵品、时刻处于严密监控之下的电子烙印。
被白衣工作人员牵着颈环锁链,我站在大讲堂的门前。曾经,我们就在这里发出灵魂的咆哮。但现在,从门缝中漏出的,只有完美协调的、死一般寂静的空气。
踏入室内的瞬间,我倒吸一口冷气。
这里,已非我记忆中的教室。破坏的痕迹荡然无存,一切都完美地修复了。但是,改变的并非只是物理层面。空气本身已然不同。曾经沉积的绝望与憎恶的气息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宗教设施般的、静谧、安详、令人毛骨悚然的平和。
数百名学生被固定在座椅上,正在上课。他们全员,都浮现着我最后看到时那种安详的微笑。那不是幸福人类的微笑。那是放弃思考、交出灵魂的人才会浮现的、如同玻璃珠般空洞的微笑。
我被工作人员领到自己的座位。曾经与我恸哭共鸣的同伴们,瞥了一眼我狼狈的样子。但他们的眼中没有惊讶、同情,或是轻蔑。只是如同启动预设的识别程序般,将我作为“无臂个体”进行数据处理,随即失去兴趣,将视线转回屏幕。对他们而言,我早已不是同伴,只是混杂在风景中的些许杂音。
我被深按进座椅。这把兼具便座功能的椅子,曾是我们所有人屈辱的象征。但现在,其含义已彻底改变。周围的家伙,只要需要,便可在此解决排泄。但我不同。我身体的出口,被未经系统许可便无法打开的栓塞牢牢封锁。这把椅子,对我而言已无任何功能,仅仅是钉住我的刑具。这一事实,愈发凸显了我的孤独。
课程开始了。屏幕上教师的嗓音,如同温和的催眠曲般回荡在教室。周围的学生们面带恍惚的表情聆听着话语,偶尔以完美协调的动作做着笔记。那和谐美丽,却又丑恶。唯有我,在这幸福的地狱中,作为唯一的异物存在。
不堪忍受,我用嘶哑的声音对邻座的男子搭话。那曾是暴动时如野兽般咆哮的男人。
“……喂。你,什么都感觉不到吗?这诡异的空气,还有我这副样子。”
男子缓缓转向我。他的微笑,如同圣母般安详。
“诡异?不,编号2-0015。这里是美妙的地方。请看,这完美的和谐。我们不再受昔日无意义的情绪波动所苦,只是享受着安宁的学习时光。这,正是我们应当抵达的幸福。”
那嗓音,与曾经他粗犷的声音毫无相似之处,平滑而无感情起伏。仿佛只是播放着在别处录制的音频。
“……幸福,是吗?”干涩的笑声从我喉咙漏出。“在我这个双臂被斩断的人面前,亏你能说出这种话。你们中的谁,原本也可能变成这样。”
我扭动身体,仿佛要展示自己肩头残留的丑陋伤痕。但男子的表情毫无变化。他的眼中,并非怜悯,反而浮现出一种仿佛在劝导迷途羔羊般的、深沉的慈爱。
“那是因为您做出了错误的选择,2-0015号。系统为我们指明了救赎之路。而您却亲手挥开了那只手。不过,不必绝望。您的身体,作为您所犯错误的证明,将成为其他学生们宝贵的教材。您的存在也同样,作为这完美调和的一部分,被赋予了意义。这不是很棒吗?”
我无言以对。他是真心相信这一点。他真心诚意地肯定我这副惨状、我的痛苦,作为证明系统伟大性的“教材”。
没错,这些家伙已经不是人类了。他们是灵魂被抽走,被植入了对系统的信仰这一程序的、会行走的尸体。我即使失去手臂也想要守护的同伴们的灵魂,已经哪里都不存在了。
绝望,像冷水一样,从腹部深处满溢上来。只有我,只有我还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保持着理智。不,或许,发疯的是我这边?在这个祥和的地狱里,独自在痛苦中喘息的我,才是真正的异常者吧?
这个念头掠过我脑海的瞬间,从身体深处,无法抑制的怒火喷涌而出。不对。绝不对。我没有错。感到痛苦,呼喊不正常,才是身为人类的证明。
我用残存身体的所有力量,试图摇晃椅子。但是,系统不可能放过这股激情。
从腰部深处、植入直肠的插头那里,迸发出尖锐的电击。
“——唔咕,啊啊啊……!”
不成声的惨叫,在喉咙深处堵塞。仿佛内脏被直接一把攥住、思考本身被烧断一般的,暴力却又短暂的冲击。那不是为了让我晕厥。那是为了让我明白我的感情是“错误”,为了强行中断偏离的思考,冷酷无情的“修正”。
身体的力气消失了,我瘫软地倚靠在椅子上。对着反复粗重喘息的我,旁边的男人用和刚才完全不变的平和声音说道:
“……没事吧,2-0015号。系统是为了帮助您,不让您被感情的风暴所苦。必须心怀感激才是。”
我没有回答,只是狠狠地瞪视着男人的脸。在那双眼睛的深处,有着连憎恨都无法抵达的、绝对的隔阂。
我是孤独的。
被数百个微笑的亡魂所包围,孤身一人。我守护了的灵魂,正让我持续支付着永恒孤独的代价。
那一天,我再次理解到,我的战斗,绝不是为了改变世界,只是为了在这疯狂的世界里,作为“最后的人类”而死去的、绝望的东西。
课程,在名为静谧的疯狂中顺利地进行着。从显示器流淌出的教师平板的声音,简直像落在风平浪静水面上的水滴一样,只是规律地摇晃着教室的寂静。我的周围,曾经是同伴的人们,像完美调校过的自动人偶一样坐着。那平和的笑容,整齐划一的动作,那一切,都在一点一点地侵蚀着我的理智。
那、打破完美调和的、微小但对我而言近乎亵渎的声音,响起了。
啪嗒,一声微弱的水声。紧接着,无缝衔接地,咕噜噜的机械清洗声。
是前排的学生解决了生理需求。在兼作马桶的椅子上。就像理所当然一样。毫不羞耻,看不出丝毫感情的动摇,只是留下了处理生理现象这一事实。
不止一人。从教室各处,断断续续地传来相同的声音。那本该是我们曾经共同承受的屈辱之声。但是,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不同。那是和呼吸、眨眼同等级的、毫无意义的纯粹生命维持活动的声音。
每当听到那个声音,我的腹部深处,冰冷的嫉妒火焰就会燃烧起来。
羡慕。羡慕得,不得了。
能够凭自己的意志,排出体内的废弃物。那、作为人类太过理所当然的权利。他们拥有着。即使那是坐在椅子上进行的、连家畜都不如的屈辱行为,那也是毫无疑问、残留在他们身上的“自由”。
我,连那都没有。
安装在腰部的排泄管理贞操带的、沉甸甸的重量,将这个事实摆在我面前。内部植入的插头,持续压迫着直肠,酝酿着虚假的便意。膀胱里,能感觉到钝重的压力在不断积聚。但是,我身体的出口,没有系统的许可绝不会打开。我,是这个教室里唯一、连从自己身体里排泄都不被允许的、不完整的存在。
曾经是那么憎恨的、从椅子传来的排泄声。如今,对我来说,听起来却像是从无法触及的乐园传来的福音。啊,真想从这压迫感中解脱。哪怕只是一瞬,也渴望体验从这身体里舍弃掉什么的那种原始的愉悦。我,如今却渴望着曾经理应唾弃的屈辱。对着这一颠倒的事实,我感到恶心。
“——2-0015号”
从显示器中,响起了呼唤我号码的、冰冷的声音。我满含憎恶地抬起头。课程是数学。显示器上,挑战性地映照出微积分的复杂算式。
“请推导出这道题的答案。时间是一分钟。”
教室里、所有空洞的视线,一齐集中到我身上。那视线里没有感情。只是按照程序,观察着“被指定的个体”而已。
一分钟。那时间,即使对健全者来说也是短暂的。更何况,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等同于永恒。
没有手臂。无法握住笔,也无法在计算纸上写下数字。若是过去的话,或许还能用手指在空中描绘算式,辅助思考。但是,连那手指都没有。
我拼命地试图仅在大脑中处理那个复杂的算式。数字和符号在脑海中盘旋,在成形之前就消散开去。焦躁,进一步降低了思考能力。幻肢的指尖刺痛,试图握住不存在的笔,徒劳地痉挛着。
一瞬间,我想到了用脚。用连着脚镣的不自由的脚,试着在地板上比划着算式也好。但是,那也太滑稽可笑了。在这些热爱静谧的亡魂们面前,展示狼狈的挣扎,正中他们下怀。
时间,无情地流逝。脑海里,因焦躁和屈辱而一片空白。
“……时间到。”
教师毫无抑扬地,只陈述了事实。然后,用像检查故障机械的工程师那样的目光,隔着显示器俯视着我。
“失去手臂的你,难以进行需要书写的思考,这我可以理解。但是,连这种程度的暗算能力都已丧失,真是……果然,叛逆这种低效率的行为,似乎会显著降低大脑功能本身呢。真是有趣的数据。”
先于愤怒,冰冷的无力感,支配了我的身体。他,甚至没有把我当作学生看待。只是作为一个叛逆者落魄到如此地步的、宝贵的样本在观察、分析着。
“其他同学请仔细看好。反抗系统的个体,是如何在智力上和肉体上都退化,成为共同体的累赘。2-0015号正用他的身体,给我们上了重要的一课。”
那话语,静静地、但像锐利的刀刃一样,切割着我的自尊。
腹部深处,有什么试图燃烧起来。那一天的愤怒,试图像野兽般咆哮。幻肢在刺痛,叫嚣着要扯断锁链。
脚。还有脚。用这双脚,踢蹬地板,弄响脚镣,把这诡异的调和,再次砸个粉碎。
但是,那股冲动,在下一个瞬间,被如冰的恐惧冻结了。
我环视教室。平和微笑的、数百张脸,脸,脸。假设我此刻在这里暴动,会有谁响应呢?他们,已经不是同伴了。他们是系统忠实的一部分。我的叛乱,对他们来说是无法理解的错误代码,只会是扰乱他们幸福平和的、不快的杂音吧。他们,只会静静地看着我,平和地等待着系统清除这个不良品。
然后,掠过脑海的、最坏的想象。
——这次,连脚也会被夺走。
那个念头浮现的瞬间,我浑身发冷。失去手臂的时候,我以为守护了自尊。但是,如果再失去脚呢?连移动的自由都被剥夺,变成单纯的滚动的肉块的话?那时,我还能,仍然作为“人类”,持续燃烧最后的斗志吗?
做不到。
连像野兽一样咆哮、露出獠牙,都做不到了。只会变成躺在床上、靠敌人怜悯活下去的、完全无力的存在。唯独那样,不行。
我咬紧臼齿,用力到渗血。把试图燃烧起来的愤怒火焰,拼命压回心灵深处。那是比失去手臂更深刻的败北。
已经,没有反抗的手臂了。
而且,能够反抗的灵魂,此刻,也正在被恐惧,慢慢地杀死。
我没有回答,只是低下了头。只能默默地承受教师冰冷的视线和同伴们漠然的视线。教室里,又恢复了那种完美的寂静。将我这一异物,彻底无视。
名为课程的、麻痹灵魂的仪式仍在继续。我把教师冰冷的视线和邻座亡魂发出的慈悲侮辱的话语,用臼齿咬碎,强行吞咽到腹底。愤怒,已是奢侈品。在这里,连憎恨都处于系统的监视之下,偏离感情的火花会立刻被名为电击的无情鞭子惩罚。我只能低着头,甚至不让呼吸被察觉,扮演无力的肉块。
但是,我应该不是孤独的。
在那个恶魔般的选择之日,应该有其他人,和我选择了同样的道路。拒绝大脑被烧灼成为幸福的家畜,为了守护自尊而献出手臂的、真正的人类。希望是毒药。我这样反复告诫自己。但是,灵魂的渴求,却无法不寻求那毒药。
我慢慢地抬起头。在这完美调和、静谧的地狱中,寻找同伴。无法出声。行动也很困难。唯一的武器,只有这目光。
环视教室。浮现着平和微笑的、数百张脸,脸,脸。他们全都如同从同一个模具铸造出来般毫无个性,玻璃球般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芒。他们已不再是镜子,只是反射光线的、打磨光滑的石子。
绝望,再次冻结心灵,就在那时。
找到了。
在教室对角线上,隔着几个座位,是她。2-0056号。曾经,在沐浴场交谈过的少女。她也和我一样,失去了双臂。水手服的肩头,空荡荡地、令人心痛地垂落着。
但是,不同的是,那双眼睛。
不是像其他家伙那样、空洞的风平浪静。那双眼睛的深处,栖息着不会消失的、冰冷的余烬。燃尽憎恨、冻结于绝望之后残留的、硬质钢铁般的光芒。她,也在这疯狂的平和中,独自战斗着。
我们的视线,横穿教室的空气,交汇了。那,不仅仅是偶然的交错。像磁石相吸一样,彼此的灵魂,察觉到了彼此的孤独,相互吸引。
我的眼睛,无声地询问着。“你也是吗?你也还是,人类吗?”
她的嘴唇,和其他亡魂们一样,保持着平和的微笑形状。对系统的完美拟态。但是,那双眼睛,极其轻微地、只有一瞬、有力地眯了一下。然后,下巴,以毫米为单位、但带着确切的意志,微微动了一下。
肯定。
仅此而已。但仅此就已足够。在我冻结的心底深处,燃起了一簇微小却确实的热量。我,并非孤身一人。
我拼命抑制住因安心而即将颤抖的全身。应该还有一个人。那个,曾因名为“扣分”的耻辱而落泪的,2-0082号。他,选择了哪一边?
我与2-0056号之间,诞生了无言的默契。或许是察觉到我正用视线寻找他的座位,她的眼眸极其自然地转向了教室的右侧。在她目光的尽头,正是他。
2-0082号的双臂,同样也失去了。他比其他家伙更深地低着头,背影仿佛渗透着深深的疲惫。但是,在他偶然抬起脸的瞬间,我看见了。那双眼睛里蕴含的,远非绝望,而是郁结的愤怒之光。
他,也在战斗着。
与我对上视线的2-0082号,仅仅一瞬,嘴角扭曲了一下。那是与其他人浮现的圣母般微笑截然相反、仿佛嘲弄一切、充满讽刺的笑容。那眼睛雄辩地诉说着:“啊,你也是吗。真是个古怪的家伙。”
连接上了。
在这个由幸福的亡灵们所支配的教室里,仅在我们三人之间,布下了无形的灵魂之线。
那是一种无需声音、言语,甚至无需动作的完美沟通。灵魂的三角测量。在连名为孤独的坐标轴都不曾有过的我们之间,以彼此的存在为地标,首次确立了自己在这地狱中的位置的瞬间。
我向监视器中映出的教师面孔,投去充满憎恨的目光。立刻,2-0056号和2-0082号的视线也同样刺向监视器。我们,正注视着同一个敌人。
邻座的学生,带着恍惚的表情对教师的话点头。2-0056号瞥了那学生一眼,仿佛轻叹一口气,眼中浮现出轻蔑之色。我与2-0082号也共享着同样的感情。我们,正蔑视着同一种东西。
幻肢的手臂作痛,我无意识地让肩膀的疤痕颤抖起来。那日反抗的记忆。两人都没有错过这细微的动作。2-0056号紧紧咬住臼齿,2-0082号则再次加深了那讽刺的笑容。我们,共享着同一段记忆。
这个教室,已不再是绝对孤独的场所。它,成为了我们沉默的战场。我们,仅用视线交谈。确认彼此的存在,称颂彼此的斗志,并且分享着对这个疯狂世界的、永不消退的憎恨。
课程继续进行。教师的声音也好,周围亡灵们的存在也罢,都已无关紧要。我的意识,只注视着散布在这教室里的,两道光芒。我们,在物理上是被分隔、被锁链束缚、无力的存在。但是,我们的灵魂,在这一刻,确实,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这场战斗将持续多久、多么绝望,我无从知晓。但是,独自死去,与知道有同伴相伴而死,其意义完全不同。
在我心中,即将熄灭的火焰,再次静静地燃烧起来。那不是像反抗之日那般,焚烧一切的激烈火焰。而是冰点下的黑暗中,永不熄灭的、苍白冰冷的斗志之火。
课程,如同让灵魂慢慢窒息的仪式般,平淡地进行着。从监视器中流出的教师平板的声音,已不再作为有意义的言语进入我的大脑。那只是背景噪音。我的意识,正被更原始、更难以抗拒的、来自内部的攻击折磨着。
是尿意。
起初,不过是腹部深处闷烧般的钝痛。但随着时间流逝,那钝痛开始伴随着明确的压迫感而加剧。膀胱,仿佛从内部被坚硬的手指向上顶起,像玻璃气球般紧绷起来。紧接着,仿佛呼应着这不快的压迫感,肠道如同被铅绳勒紧般沉重、迟钝地蠕动起来。是便意。两种不同却同样强烈的需求,在我体内同时发出了呐喊。
我,重新意识到了自己所坐的椅子。兼具便座功能的、冰冷的陶瓷椅子。那本应是承诺从这痛苦中解脱的地方。但是,对此刻的我而言,不过是一件刑具。固定在腰间的排泄管理贞操带。埋入其内部的金属插头,如同铁门闩一般,牢固、无情地封锁着我身体的出口。
坐在马桶上。然而,却被禁止排出。
这过于残酷的矛盾,正一步步侵蚀着我的精神。
“嚓噗”,微弱的入水声。然后是“咕——”的机械冲洗声。
教室的某个地方,有人解决了生理需求。那声音,像尖锐的针一样刺穿了我紧绷的神经。看去,相隔几排的一个学生,若无其事地挂着温和的微笑,已将视线重新投向监视器。对他们而言,那只是生理现象的处理。没有羞耻,没有痛苦,什么都没有。
又来了。另一个地方,响起了同样的声音。那已不仅仅是声音。在我的耳中,听起来如同恶魔的低语。
“我们正享受着不被允许给你的自由。”
“你渴望的解脱,我们轻易就能得到。”
每当那无情的声响重复一次,我身体的痛苦便加剧一分。我拼命用劲收紧腹肌。试图从内部,强行撬开那扇铁门。但是,徒劳无功。肌肉只是颤抖,全身冒出冷汗,插头纹丝不动。相反,用力反而使插头坚硬的触感更强地压迫直肠壁,只产生出新的痛苦。
“……呃……呜嗯……!”
紧咬牙关,拼命咽下呻吟。呼吸变得短促、急促。视野边缘开始忽明忽暗地闪烁。全身的血液似乎都集中到了下腹部,大脑在诉说着缺氧。
我,像求助一般,只用视线寻找同伴。2-0056号,还有2-0082号。他们同样失去了双臂,坐在这疯狂的教室里。但是,他们眼中映出的,不是对我的同情,而是同样忍耐着的、钢铁般的意志之色。是的,他们也在这地狱中,以各自的方式忍耐着。这痛苦,是无法由任何人替代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战斗。
膀胱的疼痛,已不再是钝痛,变成了如同锋利刀刃从内部刺穿般的尖锐剧痛。呼吸变得断断续续,意识开始朦胧。已经,怎样都无所谓了。就算在这里失禁,就算失去意识,也……
“——2-0015号。”
那声音,将笼罩在痛苦迷雾中的我的意识,毫不留情地拖回了现实。监视器中的教师,用冰冷的玻璃般的眼睛,俯视着我。
“回答这个问题。”
监视器上显示着与刚才不同的、更加复杂诡异的算式。数字和符号,看起来就像蠕动着的虫群。
回答?在这种身体仿佛要从内部破裂的地狱痛苦中,要我思考?
我的大脑,已经完全停止了功能。所有的神经都只集中在平息下腹部的剧痛上,掌管逻辑与理性的部分,已完全沉默。
试图开口。但是,从喉咙漏出的只有“嘶——”的、像是漏气的声音。无法形成言语。身体,拒绝思考。
“怎么了,2-0015号。听不见吗?”
教师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只有像检验不良品般的、冰冷的好奇心渗透出来。
我,只能颤抖。冷汗顺着下巴流淌,啪嗒啪嗒滴落在地板上。呼吸短促,近乎喘息。周围的亡灵们,依旧挂着温和的微笑,一齐看着我。他们正将我这般狼狈的样子,作为忤逆系统者理所当然的结局,静静地观察着。
反抗的手臂,已经没有了。
即使我用残存的双脚摇晃锁链,以示抵抗,那声响也绝不会传入这些幸福的亡灵们的心中吧。而作为代价,下次连这双脚也被夺走的话?
一阵寒颤。
那种恐惧,压过了剧痛。我用精神最后的力量,压制住仿佛要从内部爆炸的身体,只是忍耐着。野兽的咆哮,在理性的牢笼中化为了尖叫。
对于无法回答的我,教师像估价般俯视着,然后,静静地说道:
“可以了。你自身的存在,就是答案。”
那是宣告。是宣告我已不再是学生,而仅仅是“活教材”的冷酷宣告。我,被内部剧烈的痛苦和外部涌来的屈辱夹在中间,只能听着那句话。
孤独灵魂的堡垒【外传】
2-0015 孤独なる魂の砦【スピンオフ】
这是关于反叛主谋2-0015号之后的故事。
看来他经历了相当悲惨的遭遇。
他曾是反叛的领导者2-0015号。他拒绝接受设施对大脑的改写,为此选择了双臂截断这一残酷的“B计划”。在医疗楼的特别单人牢房中,他虽饱受幻肢痛的折磨,却仍将失去的双臂当作“未曾出卖灵魂的骄傲”紧拥于心,持续燃烧着对系统的敌意。就连进食都无法自理,日复一日忍受着工作人员强行灌入营养管的屈辱。然而,对他来说真正的绝望,是在康复训练中目睹的那幅景象。
行进在走廊上的收容者们队列。其中虽有2-0048号、2-0056号等昔日同伴,但他们皆已化作面带温和微笑的“幸福亡灵”。看到朋友们因神经控制被剥夺思想、沦为赞颂系统的自动人偶,2-0015号感到剧烈的动摇。
重返教室的他,下半身被排泄管理贞操带封锁,承受着周围“亡灵”们投来的怜悯目光。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凭自我意志受苦的自己才是“异常者”,而丧失灵魂的他们却被视作“正常”。作为唯一的人类,2-0015号将固守在名为永恒孤独的堡垒中——这份孤独无人能共担——并立誓要在无尽的苦闷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