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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谧的侵蚀【外传】

2-0056 静かなる侵食【スピンオフ】
Petka · 系列deepseek-v3.2-nvfp4
2-0082堕落了。 而这是2-0056号(女学生)选择主动走向堕落与消散的故事。 但在那前方并无安宁……那是一个身体被任意操控、心灵毫无安乐可言的、字面意义上的地狱。 --------- 与2-0015号相同,最初选择了抵抗并因此失去双臂的少女·2-0056号。然而,日常的羞耻与无力感,加上无尽的憎恶,逐渐磨损了她的内心,她终于为了寻求“救赎”,志愿转为神经抑制管理。在通过了工作人员残酷的“觉悟测试”后,她通过手术装上了梦寐以求的《神经枷锁》。 然而,她在那里得知的,是设施方超乎想象的恶意。控制身体动作的“运动系统”完美运作,她违背本意地微笑,口中说出赞美系统的话语。然而,本应给予欣快感并消除痛苦的“情绪系统”却被故意阻断了。她的灵魂,连同曾经的绝望与痛苦一起,被困在持续扮演完美“模范囚犯”的自己的身体之中。 如同活着目睹自己尸体的“移动棺椁”地狱。在浴场再次遇见2-0015号时,她流着泪寻求救赎,但从受系统控制的口中,却涌出疯狂的侍奉之语,使他误以为她已经彻底坏掉了。无人可以倾诉真相,独自幽闭于自身肉体牢笼中的少女,无声的呐喊回响在冰冷的瓷砖上。
我的名字是2-0056号。曾经我是有名字的。但那不过是早已被我丢弃在遥远过去的记忆残骸。如今定义着我的,只有这个无机质的编号,以及失去双臂后留下的、这份永远无法被填满的空虚。

教室的空气,今天也充斥着完美的静寂。我曾经的同伴们,如同被抽走灵魂的美丽器皿般,带着平和的微笑,聆听着从显示器中流淌出的福音。我像他们一样挺直脊背,同样将平和的表情像钢铁面具般贴在脸上,演绎着这完美和谐的一部分。

因为,那就是我的战斗方式。倘若如烈焰般燃烧,便会立刻被碾碎。那么我就化身为水吧。化身为冰吧。一边完美贴合这疯狂系统的形状,一边绝不同化,只将核心的温度维持在冰点以下。

我的视线捕捉到坐在教室那头的2-0015号。他是与我做出相同“选择”的少数同胞之一。他的眼眸中,始终摇曳着绝不可能被驯服的、狂野的怒火。偶尔,我会与他,以及另一位同胞2-0082号交换无言的视线。分享憎恶,分享轻蔑,以及绝不屈服的钢铁意志。唯有那一瞬间,是维持我在这个疯狂世界里神智清醒的唯一仪式。

但是,我最近感觉到,那份钢铁般的意志正从内部被缓慢而确实地侵蚀着。

起因是一件过于琐碎、过于人类化的事情。

上课时,肚子痒了起来。

仅仅如此。若是从前的我,大概会下意识地用指尖去挠一下,一秒后就已忘记这回事。但如今的我,没有那根手指。

那股痒意,宛如毒虫般在我的皮肤上爬行,扰乱思考的表层。好痒。好烦。想驱赶掉。这份过于原始、单纯的欲望,如今的我却无法满足。我只能咬紧钢制面具下的后槽牙,忍耐着,等待这微不足道的不适感过去。

又来了。鼻尖,痒痒的。

啊,拜托,谁来。帮我挠挠鼻子。不,不对。不是谁都可以。我想用自己的手指,去挠。想夺回那份理所当然的感觉。

幻肢在刺痛。本应不存在的指尖,因焦躁而痉挛,拼命寻找着鼻尖的痒处。但那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虚无。

环视四周。带着平和微笑的、美丽的幽灵们。他们难道不会感到痒吗?不,或许会感觉到。但是,他们的大脑会将其识别为令人不快的“错误”,脖子上的神经枷锁会立刻将那种感觉抹去吧。他们甚至连“痒”这种痛苦都已被“解放”。

只有我,被独自遗弃在这微不足道的地狱里。

这副身体,已不再是我的所有物。饮食,排泄,一切都受着管理。但比这更侵蚀我心灵的,是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绝对的无力感。

夜晚,回到单人牢房,看着墙上镜子中映出的自己。那是一个失去了双臂、只是被套上水手服的、凄惨的少女身影。曾经,我喜欢把自己的长发编起来、扎起来。但如今我的头发,只能任其肆意生长。连梳理它的手段也没有。

不存在的指尖,握住了记忆中的梳子,试图梳理头发。但那动作,只是徒劳地划过空气。

泪水,滑过脸颊。

啊,想擦掉。想用自己的手背,粗暴地擦去这灼热的泪滴。但就连这,如今的我也不被允许。泪水只是顺从重力流淌而下,从下巴尖端,滴答一声,在地板上染出痕迹。

我,连自己的泪水都无法自己拭去。

这个事实,如海啸般击碎了我内心最后的堡垒。迄今为止,理应以钢铁意志筑起的、冷静与抵抗之墙,正哗啦啦地发出声响崩塌。

“……啊……啊啊……呃……”

不成声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涌上。我瘫倒在床上,如胎儿般蜷缩起身子。肩膀,微微颤抖着。但能拥抱这颤抖的手臂,哪里都不存在。

好痛。好苦。好寂寞。

如此单纯的情感,化作奔流将我吞噬。反抗的斗志,自尊,全被冲刷殆尽。最后残留的,只是一个受伤、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哭泣的、无力少女的灵魂。

那样过了多久呢。呜咽枯竭,泪水也流干之时,我缓缓抬起了脸。

镜中映出的,自己的脸。被泪水和鼻涕弄脏,眼睛红肿。那是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的,那般凄惨,难看,而且……。

而且,是一张很像人类的脸。

没错。我,还能哭泣。能感到痛苦,能感到悲伤,能感到绝望。那是那些面带平和微笑的幽灵们,绝不可能做到的事。

这份痛楚。这份连眼泪都无法拭去的无力感。正是我尚未出卖灵魂的,最后证明。

我心灵深处,即将熄灭的余烬,再次,微弱地,但却确实地燃烧起来。

这份痛苦,是属于我的。这份绝望,这些眼泪,岂能交给什么系统。

我用肿胀的双眼,笔直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那眼眸中,再次恢复了那冰冷的钢铁光芒。战斗,尚未结束。直到我的心智被完全侵蚀、连泪水也不再流出的那一天。

教室的静寂,对我而言已是熟悉的战场。我在其中,屏住呼吸,用钢铁面具覆盖表情,仅凭视线与同胞交换意志,以此勉强维持自我。我的战斗,是沉默的战斗。不忘却,持续感受,以及绝不屈服。那是我即使失去双臂也要守护的,最后的圣域。

但是,那座圣域,太过脆弱,也太过冷清。

那天,一个疑问,如毒液般渗入我的内心。

他们,真的不幸吗?

我的视线,投向隔着通道坐在对面的座位上,2-0091号。曾经,用活泼笑容点亮教室的少女。叛乱前,她也应该曾因这设施的蛮不讲理而绝望、消沉。但如今,她的脸上浮现着一尘不染的、平和的微笑。那是接受了一切、对一切感到心满意足之人的、完美的表情。

我决定试一试。窥探一下这个美丽自动人偶的内心。

课间的、短暂的静寂。我压低声音,向她搭话。

“喂。”

那声音,连我自己都惊讶地沙哑。她缓缓转过头来。那双玻璃珠般的眼睛捕捉到了我。

“有什么事吗,2-0056号?”
那声音,流畅、温柔、并且不含任何感情的、完美调试过的音色。

“我想问你。”我继续说道。“你们……那个,连接着神经枷锁的生活,怎么样?不痛苦吗?”

被洗脑了。被夺走了灵魂。是的,我头脑里明白。所以,也预料到了会得到怎样的回答。但我无法不问。

她对我的提问,微微歪了歪头。那不是困惑,而是如同向愚蠢孩童晓谕真理般的、充满慈爱的姿态。

“痛苦?不,完全不会。”她发自内心地说道。“倒不如说,我们被拯救了。”

“被拯救了……?”

“是的。”她的微笑加深了。“曾经的我们,总是感到不安。被名为选择自由的、过于沉重的锁链束缚。选错了怎么办,是不是还有更好的路。这些毫无意义的思考噪音,总是折磨着我们的心。但是,现在不同了。”

她的话音刚落,邻座的男学生平和地点头加入了对话。

“系统总是为我们指明最佳选择。我们再也不需要迷茫了。只要遵从它的指引,就能一直享受最优、最高效的幸福。接受自由的限制,那正是从痛苦中解放出来啊。”

那话语,简直像邪教信徒所说的福音。但他们的眼中,没有狂信的热度。只有到达了绝对真理者才拥有的、不可动摇的平静。

我做了最后的试探。“但是,感情呢?愤怒或者悲伤呢?连这些也被管理着吧?那不就等于放弃了做人类吗?”

最先搭话的少女,像感到意外似地,微微皱起眉头。

“为什么您会那样想呢?愤怒是消耗精神的毒药。悲伤是停滞思考的泥沼。它们不过是在追求幸福生活过程中的缺陷而已。神经枷锁会在我们即将感受到那些痛苦时,瞬间将其‘修正’,赋予我们安宁。那是灵魂的恒常维护。是最大的恩典。”

恩典。这个词,重重刺入我的胸膛。

我曾恐惧过。灵魂被改写,思想被剥夺,像家畜般被驯服。但是,听着他们的话语,我的心中开始慢慢、然而确实地,萌生出另一种情感。

那是,羡慕。

我的日常生活,是什么呢。每天早晨,在幻肢的剧痛中醒来。一整天都被没有手臂的不便折磨。连一丝微不足道的痒意,都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消除。饮食排泄,都在屈辱的管理之下。而内心的平静,哪怕一瞬间也没有。必须时刻燃烧着憎恨,持续与绝望战斗,否则自我就会崩溃。

这场战斗,太累了。

他们从这一切中解放了。痛苦,悲伤,憎恨,以及仅仅消耗自身的战斗行为。他们的世界里,只有系统赐予的、平稳的、不可动摇的、绝对的安宁。

也许,会比较轻松吧。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再也无法抹去。

我也像他们一样,将一切交给系统的话。把这过于沉重的自我,这名曰自尊的铅制铠甲,全部脱掉的话。那样,是否就能从这永无止境的痛苦中解放出来呢?

不惜失去双臂也要守护的,这个灵魂。但如果这个灵魂只能产生如此程度的痛苦,这种东西,到底有何价值?

我凝视着自己的脚下。地上延伸的,自己的影子。那是太过漆黑、冰冷、而又孤独的存在。无意中抬起头,教室那头,2-0015号正用充满苦闷的表情,瞪视着这边。他的眼睛在说:“不许背叛。”

没错,我和他们之间,还有无言的誓约。

但是,那个誓约,是多么沉重,多么痛苦啊。

我再次看向眼前的少女。她仿佛看透了我的挣扎,只是浮现出充满慈爱的微笑。那微笑仿佛在如此低语:

“过来吧。这边,非常安宁哦。”

那天,在我心中筑起的、钢铁堡垒上,第一次,清晰地,出现了裂痕。

单人牢房冰冷的静寂,将我的思绪不断引向深处。一天结束,如同被独自遗留在所有剧目都已谢幕的舞台上的演员,我不得不在钢铁门扉紧闭的这个箱子中,直面自己的灵魂。

白天,那位选择了A计划的少女所说的话语,在脑海中反复重播。

『我们被拯救了哦』
『自由を制限していただくこと、それは、苦しみからの解放なんだよ』
『最高の恩寵ですわ』

曾经的我,一定会将这番话视为唾弃的戏言,付之一笑。当作是被洗脑的可怜家畜的哀鸣。但如今,我的心却无法彻底否定这句话。

我的“自由”,究竟是什么?

是每天清晨被幻肢痛折磨呻吟的自由吗?是连自己的眼泪都无法擦拭,品味这份绝对无力感的自由吗?还是持续燃烧憎恨、不断对抗绝望,这场永无止境的消耗战的自由?

这个灵魂,太过沉重了。

我从床上撑起身子,凝视着墙镜中映出的自己。没有双臂、触目惊心的轮廓。那双眼睛深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已沉淀着深深的疲惫之色,如同淤积的浊水。

我厌倦了战斗。

那个少女的话语,开始像恶魔的低语般,甜蜜而诱人地回响起来。

我想要解脱。

这个念头一旦掠过心头,便再也无法停止。没错,我想要解脱。已经什么都不想感受了。这份从内部灼烧的愤怒,这份扼紧胸口的绝望,还有这无可奈何的无力感。全部,都托付给那个神经枷锁好了。

若能像他们一样,浮现出温和的微笑,接纳一切的话。若能将这过于沉重的自我,轻轻沉入系统所赐予的、名为“坚不可摧的安宁”的温水之中。

那将是何等甜美的解放啊。

然而,就在那份甜蜜诱惑的旁边,另一个声音在耳语着冰一般寒冷的恐惧。

———会失去自我。

那样的话,我就不再是我了。这份痛苦,这份愤怒,这份绝望,一切都构成了我的灵魂。甚至连失去双臂也要守护的、“我”这一存在本身,也将消失。

那个少女,已经不再是曾经的她了。即使记忆的数据残留着,但那些记忆所伴随的情感、人格,全都被改写过了。她是被系统设计、安装了新人格的,仅仅一个生物终端罢了。

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镜中映出的、痛苦的我的模样,未来的我会毫无感情地分析为“不过是个该被修正的错误”的那一天会到来吗?即使看到2-0015号那双燃烧的眼睛,也会变得毫无感觉吗?叛乱那天的呐喊,也会被视为单纯的“歇斯底里”,冷静地加以谴责吗?

那比死亡更可怕。并非肉体的消亡,而是灵魂从内部,被静静地、彻底地扼杀。

“……我……该怎么办……”

不成声的声音从唇边漏出。我夹在两个地狱之间,几乎要被撕裂。是怀抱持续痛苦的自我活下去的地狱,还是失去自我以获解脱的地狱。

这种时候,要是能和他们谈谈就好了。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2-0015号和2-0082号的脸。他们是不是也处在同样的痛苦和矛盾中呢?如果能和他们分担这份恐惧,这份诱惑就好了。如果能彼此确认对方的斗志,互相支撑快要折断的心就好了。

但,那是不被允许的。

我察觉到了。设施方面巧妙而充满恶意的盘算。

教室里我们的座位,被刻意安排成永远不会相交的三角形。走廊里的移动时间,也被微妙地错开。我们三个人直接交谈的机会,被彻底排除了。

系统,是知道的。知道我们团结起来的危险性。知道一旦孤立,个体的灵魂终将磨损、崩塌。他们没有给予我们肉体的惩罚,而是持续给予我们“孤独”这种更安静、更残酷的拷问。

我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那双眼睛,在恐惧、诱惑以及绝望的孤独之间,无助地摇晃着。

我已经没有信心再独自战斗下去了。我的心之堡垒,并非被外部的攻击,而是被内心涌起的“想要解脱”的愿望,悄然开始瓦解。

明天,我又会见到那些浮现着温和微笑的幽灵。然后,又会听到那甜美的“救赎”福音吧。

那时,我还能保持是“我”吗?

答案,哪里都没有。只有单人牢房冰冷的空气,静静地包裹着我摇曳的灵魂。



■破碎的钢铁

那天,教室的完美和谐中,混入了一丝不谐和音。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名为“缺席”的、寂静的裂痕。

2-0082号的座位,是空的。

在这个分毫不差、管理严密的世界里,计划外的缺席,本应是绝不可能出现的现象。第一天,我假装对此毫不在意。把钢铁面具贴在脸上,挺直背脊,只是作为风景的一部分持续存在于此。但我的视线,却在无意中被那空荡荡的位置吸引了无数次。邻座的幽灵们,仿佛从一开始就没人坐过一样,完全无视了那个空位。但是,我看见了。看见了完美系统中裂开的那个小洞。

和坐在教室对角线上的2-0015号,交换了无声的视线。他的眼神在问我:“看见了吗?”我以毫米为单位点了点头。“看见了。”只存在于我们之间的沉默战线。其一角,如今却缺损了。

第二天,他也没有回来。第三天也是。

不安,如同冰冷的雾气,从我心底升起。是惩罚室吗?是医疗栋的“再调整”吗?还是更糟的情况?我和2-0015号只用眼神交换着彼此的疑虑。我们沉默的三角形,如今已变成连接两个点的、岌岌可危的一条线。那条线太过脆弱,随时断裂都不足为奇。

然后,在缺席第四天的早晨。教室的门静静打开,他,2-0082号回来了。

一瞬间,我的心中点亮了一丝微弱得几乎称不上安心、却又确实存在的热度。他还活着。但那热度,在下一秒便被绝对零度般的恐惧冻结了。

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首先是走路方式不同了。曾经的他,步履间渗透着郁积的愤怒,带着某种自暴自弃却又坚定的重量。但现在,从走廊走来的他,步态如同滑过水面一般,流畅、轻快,而且……无机质。

接着,是他的头部。他的头发被剃短,侧头部佩戴着暗黑色的头带,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紧贴着。

决定性的,是他的脸。

曾经,他的脸上总是浮现着仿佛嘲笑一切般、讽刺的笑容。那是他对这个疯狂世界的唯一铠甲,也是武器。但现在,他唇边浮现的,是和其他选择了A计划的人分毫不差的、温和、平静、且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灵魂温度的、如同玻璃工艺品般的微笑。

他……堕落了。

在理解这一事实的瞬间,我全身的血液仿佛褪去。用“毛骨悚然”这种陈词滥调无法形容。那是仿佛脚下的大地悄无声息地崩塌般的、根源性的恐怖。

2-0082号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仿佛这几天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静静地固定好身体。然后,忽然看向这边。那双眼睛,不再是曾经蕴藏着郁积火焰的眼睛。那只是平静澄澈的、虚无的湖泊。

2-0015号察觉到我的视线因恐惧而冻结,死死钉在他身上。我看向他,他的脸因愤怒和绝望,如同石膏像般僵硬。他的眼神在对我诉说。

“看吧。那就是我们曾经的同伴,最后的下场。”

没错。我们的三角形并非被修复了。而是被落入敌手的顶点,变成了一个监视我们、从内部分裂我们的、扭曲的牢笼。

那一天,我只能一直凝视着曾是同伴的那个男人,那温和的背影。

一天的课程结束,我们像往常一样,在通往居住栋的走廊上,于完美的寂静中行走。平时的话,我和2-0015号会被巧妙地隔开,描绘着绝不相交的轨道。

但那天不同。

引导我的工作人员,毫无缘由地改变了路线,走向另一条通道。在那里,我看到了他正在等待。

2-0082号。他背靠着墙,仿佛在等待着我一样,静静地站着。脸上浮现着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温和的微笑。

是陷阱。

全身的神经敲响警钟。这是设施方的盘算。利用堕落的同伴,试图怀柔剩余的抵抗者,一场充满恶意的心理战。我停下脚步,像拴着锁链的狗一样,僵在原地。

他缓缓开口。那声音不是他曾经沙哑的声音。而是流畅、温柔、且带着某种仿佛从远方传来的、非人类般的回响。

“好久不见,2-0056号。我一直在等你。”

“……找我什么事?”
从我喉咙里挤出的声音,连自己都惊讶地充满了敌意。

他对那份敌意,如同柳枝拂风般,笑容不改。“因为你的脸上,充满了太多的痛苦。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你觉得你能理解我的痛苦吗?”

“我能理解。”他充满确信地说。“不,应该说,我曾经理解。因为曾经的我,和你一模一样。”

他向我走近一步。“每天都很累吧?持续憎恨,持续抵抗。忍耐着幻肢的疼痛,被无力感折磨,独自一人持续战斗着。那份斗志,燃烧着你的灵魂,同时也磨损着它。不是吗?”

那句话,精准地刺穿了我心中最柔软的部分。没错,我很累。已经筋疲力尽了。

“你也堕落了呢。”我尝试着最后的抵抗。“把灵魂出卖给他们,变成了空壳的人偶。”

“堕落?”他仿佛感到意外般,微微歪了歪头。“不对哦,2-0056号。我是升上去了。被净化了。”

他做出一个用并不存在的手指,轻轻触碰自己侧头部头带的动作。

“曾经的我,是生病的。被愤怒的病、憎恨的病、以及名为自尊的、最沉重的病所困扰。这个装置,并没有夺走我任何东西。而是从我身上,干净地取走了那些让我痛苦的病灶。幻肢的疼痛已经没有了。憎恨也没有了。有的,只是这份温和的、完美的平静。”

幻肢的疼痛没有了。这句话,重重地敲击在我的胸口。

“那不是你。”我用微弱的声音反驳道。“那只是像你的、别的什么东西。”

“是吗?”他怜惜般地看着我。“那么,我问你。持续痛苦,就是你存在的证明吗?持续憎恨,才是人类的证明吗?我曾经是这样相信的。但是,我错了。那只是单纯的痛苦。是无意义的自我满足的地狱。”

他的话逻辑严密、条理清晰,而且……可怕地正确。我所守护的东西,可能只是自我满足的地狱。这种可能性,我一直以来都在避免思考。

“看看你的那双眼睛吧。”他直视着我的脸。“浮现着深深的疲惫和无法消散的恐惧之色。你为了保护自己的灵魂,每天都在鞭挞着灵魂本身。已经不需要那样做了。”
他轻轻向我伸出手来。当然,他没有手臂。但那动作中,却蕴含着一种难以抗拒的温柔回响。

「到这边来吧。这里有超乎你想象的安宁在等待着你。已经,不必再战斗了。不必再痛苦了。只需,将一切托付,你便可得救。」

那话语如同甜美的毒药,缓缓渗透进我疲惫的灵魂。是的,已经,不必再战斗了。不必再痛苦了。这低语,听起来比世上任何福音都要诱人。

我无法回答任何话。只是,只能回望着他那平静的、充满幸福的脸。

曾是同伴的男人,那面目全非的模样。那本该是恐惧的对象。
但如今在我的眼中,它却开始映射为羡慕的对象。



■虚伪的福音

日子,悄然却又切实地,削蚀着我的灵魂。

编号2-0082所说的“救赎”话语,如同甜美的毒药,渗透到我内心的每一个角落。我曾相信如钢铁般坚固的意志,被那毒药从内部慢慢溶解,变得脆弱。

夜里,在单人牢房的黑暗中,我仿佛要在两条道路的夹缝中被撕裂。一边是拥抱痛苦与憎恨,继续孤独战斗的、无比艰辛的道路。一边是交出一切,获得灵魂安宁的、无比甜美的道路。

而我,已经连选择都做不到了。继续战斗的意气,因日复一日的琐碎屈辱,如沙粒般从指缝间流失。但对丧失自我的根本恐惧,又让我踌躇于迈出最后一步。

这种平衡被打破,是在某天午饭时间。

配发的营养膏,我像往常一样,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送入嘴里。没有手臂的我,别无选择。那天,负责协助的年轻工作人员手滑了一下。勺子边缘,稍稍用力地擦过了我的唇角。

皮肤被划破,细微的铁锈味在口中扩散。

仅仅如此而已。但在那一瞬间,我心中紧绷着的最后一根线,噗嗤一声,发出声响断了。

啊,不行了。

累了。

这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自如掌控的、绝对的无助感。这被敌人之手维系着生命的、无休止的屈辱。这为了守护尊严、每天鞭笞自己心灵的、徒劳无益的消耗战。

已经,累了。

我,下定了决心。

那天下午,在连接教室与居住楼的长长走廊上,我采取了行动。从完全被控制的行进队列中,我故意,只错乱了一步。

仅仅如此便足够了。作为扰乱队列和谐的异物,附近监视的工作人员立即挡在了我的面前。

「怎么了,编号2-0056。要扰乱纪律吗?」
那声音,是毫无感情的、冰冷的。

我缓缓抬起头。剥下黏着的平静假面,将真实无遗的、疲惫不堪的、恳求般的目光,投向了他。

「……有个请求。」
我的声音,在颤抖。那里已不再有敌意,也不再有憎恨。只是祈求救赎的、可怜的罪人的声音。

「我也……请也让我,接受神经抑制管理。」

我,告解了。我的败北。我的软弱。

「求求您。我错了。我终于理解了反抗系统的愚蠢。请将我,引导向那份安宁之中吧。请救救我。」

我,流着泪,拼命地编织着那些话——那些我本该最为鄙视的话语。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像估价般俯视着我那狼狈的样子。数秒的沉默后,他用一种冷彻的声音宣告,那声音甚至不带一丝像看可怜虫般的怜悯。

「驳回。」

那一句话,将我最后的希望,打得粉碎。

「……诶……?」

「没听见吗。我说那个请求,驳回了。」工作人员平淡地继续道。「编号2-0056。你们,在那个『再评估』之日,理应被给予了选择的机会。系统给予了你们慈悲,指明了两条道路。A计划,即接受我们的引导,获得灵魂安宁的道路。B计划,即固守那愚蠢的自我,以身体的一部分为代价,持续自觉其罪的道路。」

他的话语,一句一句,化作冰箭,刺入我的胸膛。

「你选择了B计划。那是你自己的意志。你那选择的重量,不允许被轻率地推翻。你的惩罚,就是用这失去双臂的身体,终其一生去自觉自身的过错、自身的愚蠢,并作为对其他人的活生生的警示而持续存在。那便是赋予你的、赎罪的方式。」

绝望化作黑色的洪流,将我吞没。

不行。不被允许。我,不允许从这痛苦的地狱中脱身。救赎之门,在我眼前,无情地、并且永远地关闭了。

「……怎么会……」

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我强忍着,才没有当场瘫倒。

在绝望的深渊,一个矛盾如同最后的蛛丝,在我脑海中闪现。

「……等等。」我用微弱得快要消失的声音,向工作人员追问。「那么,编号2-0082他,为什么……?」

工作人员的眉毛,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编号2-0082应该也和我一样,选择了B计划才对。可是,他在几天前,接受了神经抑制管理后回来了。他被允许了,为什么,我不被允许?您说的、本该是绝对的选择,为什么,只有他可以被推翻……!」

那已不再是逻辑性的追问。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最后的叫喊。

工作人员一时语塞。那完美的面无表情的假面上,出现了极其细微但确凿无疑的动摇,我没有错过。

他刻意地,仰天长叹。

「……是吗。那件事,你也知道了啊。」

那做作的口吻,和刻意的举止。在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一切。

这也是,测试。

最初的拒绝,是为了试探我觉悟的、精巧的陷阱。是否真的、从心底、渴求皈依系统。抑或,仅仅是出于一时软弱。为了,看清这一点。

如果我在此绝望退缩,便会被视为「觉悟不足」,永远被留在这地狱吧。但是,我追问了。我指出了同伴的先例这个矛盾点,甚至对系统的绝对性提出质疑,以此寻求救赎。

那即使破坏规则也要渴求安宁的、丑陋又拼命的姿态,正是他们所寻求的「真正的告解」。

工作人员摘下了那做作的假面,再次变回那双冰冷的、工程师般的眼睛。他操作着手持终端,开始输入些什么。

「……明白了。编号2-0056。你转入神经抑制管理的申请,现正式受理。」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我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紧绷的弦,噗嗤一声断了。

「……啊……啊啊……」

泪水,这次化作安心的泪水,无休止地流淌下来。

得救了。

我终于,得救了。从这、永无止境的痛苦中。从这、过于沉重的自我中。从这、持续战斗的、徒劳的地狱中。

我当场膝盖一软瘫倒在地,像孩子一样,只是放声哭泣。工作人员只是静静地俯视着我那狼狈的样子。

不久,他蹲下身来,像触碰易碎品一样,轻轻地将手放在了我的肩上。

「能站起来吗,编号2-0056。去医疗栋吧。你的,新的人生,要开始了。」

那声音,已不再冰冷。它如同引导迷途羔羊前往应许之地的、天使的声音一般,温柔地、并且温暖地,回荡在我的心中。



■移动的棺椁

医疗栋白色的天花板,缓缓地,在我的意识中对焦。

手术,结束了。

头部残留着钝痛,以及新装置——那条黑色头带——吸附在皮肤上的异物感。但奇怪的是并不令人不快。我只是,等待着此刻该降临的、被承诺的「救赎」。

编号2-0082曾告诉我的、那种从一切痛苦中解放的、绝对的安宁。应该会温柔包裹我这疲惫不堪灵魂的、温暖的光。我为此,舍弃了最后的尊严,向系统低下了头。

快点,让我解脱吧。

我闭着眼睛,怀着近乎渴望的心情,持续等待着奇迹的降临。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预期的、涌遍脑髓的欣快感。也没有世界看起来充满祝福的、恍惚感。不仅如此,我的心,和手术前相比没有丝毫改变。疲劳。绝望。还有,从曾经双臂所在之处持续不断传来的、那可恶的幻肢痛。

一切,都还、在那里。

(……失败了吗?)

冰冷的不安,从心底涌起。或者说,像我这样、抵抗到最后的罪孽深重的灵魂,是没有资格接受救赎的吗?如果是那样,难道我只是尝到了交出自我这最后的屈辱,却要永远被留在这痛苦的地狱吗?

就在我快要陷入恐慌之际,耳边听到了房门滑开、顺畅的运行声。身穿白衣的医疗工作人员,手持数据终端,站在了我的床边。

「感觉怎么样,编号2-0056。与系统的连接,看起来稳定。」

那、毫无感情的声音。我拼命想把喉咙深处涌上的绝望,化作言语。

不对。不对劲。什么都没改变。我,根本没有得救。救救我。

我想要这样呼喊。但是,与我的意志完全无关,我的身体擅自、动了起来。

首先,我脸上的肌肉,如同被熟练的傀儡师操控一般,流畅地、并且以难以抗拒的力量,向上提起。嘴角勾勒出平缓的弧线,眼角慈爱地、温柔地眯起。

那是,我最憎恨、也最羡慕的、那种平静的微笑。

我并不想微笑。我的心,此刻,正因恐惧与绝望的风暴,快要裂开。但我的脸,却浮现出完美的、美丽的微笑。

(这是什么……?)

思考,完全停止了。紧接着,雪上加霜般地,第二次背叛发生了。

我的嘴唇,擅自张开了。接着,我的声带振动,从我的喉咙中,编织出了我所不期望的话语,音色清澈。

「是的。感觉好极了。我终于得救了。这份、绝对的安宁与幸福感……。对系统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那声音,毫无疑问,是我的声音。但,那声音中包含的、平静的、满足的回响,与我的内心、完全背离。我的灵魂,在内部如同呕血般呼喊着「不对,是谎言,救救我!」。但从我口中发出的,只有作为系统模范囚犯、完美调试过的、感谢的话语。

我被囚禁了。

不是在单人牢房这种物理的牢笼里。而是在我自身这具、名为肉体的、牢笼之中。
我的意识仍是昔日的我,被困于这颅骨之中。但这身体的操纵权,已彻底被系统夺走。我的四肢、表情、乃至声音,都已无法凭自身意志驱使。我只能从内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持续扮演着完美的“模范囚犯”,沦为可悲的旁观者。

幽灵在机器中。不,不对。是被困于机器中的幽灵。机械之中,被囚禁的幽灵。

那就是我,新的名字。

工作人员对我完美的回答,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判定校准正常完成。你从今天起,复归教室吧。”

我的身体,对那命令做出了流畅的反应。从床上起身,双脚落地,恭敬地行了一礼。所有动作,都无关我的意志,以完美的精度执行着。我仿佛坐在观众席观看自己出演的电影,被一种诡异而恐怖的感觉攫住了。

我的身体走向通往教室的走廊。那步伐,已不再像过去的我那般拖拽着绝望的重量。是与2-0082号展现的相同的、轻盈、自信、流畅的步态。

擦肩而过的其他学生,看到我头部佩戴的新头带,似乎明白了什么,向我投来温和的微笑。每一次,我的身体都在完美的时机,报以完美的微笑,微微颔首。

别这样。我,不是你们的同伴。我,还在这里。

内心的呐喊,无人能及。我的脸上,只是浮着看似幸福的微笑。

教室的门开了。所有的视线,一齐投向我。在其中,我看到了两道截然不同的目光。

2-0082号看着我,如同祝福般深深点了点头。他的眼睛在说:“欢迎来到这边。”他相信,我已和他一样获得了“救赎”。

而2-0015号。他的脸因愤怒、绝望,以及唯有被背叛者才会显露的深沉哀伤而扭曲。他的眼睛,将不再视我为昔日的同伴,而是将灵魂出卖了的可怜背叛者,加以审判。

不是的。我没有背叛。我,还在这里!

好想呐喊。好想撕下这完美的微笑假面,向人展示这身体内侧至今仍在燃烧的反抗之火。但我的身体,只是浮着温和的微笑,对2-0015号憎恶的视线如柳随风般坦然承受,静静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坐上椅子,身体被固定。课程开始。我的身体保持着完美的姿势,不时在恰当的时机点头,举止仿佛完全理解了授课内容一般。

但在其内侧,我的灵魂,正被前所未有的、绝对的孤独所击垮。

无人知晓我真实的状态。A计划的那帮人,以为我是新的同伴;2-0015号,以为我是背叛者。而系统,以为我是被完美控制的成功案例。

对这身体内侧持续呐喊的、真实存在的我,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我,在这世界上,变成了孤身一人。

我的视线,在绝望中彷徨。然后,再次捕捉到了2-0015号的身影。他的脸上,依然宿着不变的、燃烧般的斗志。

对了,他还在战斗。

那一瞬间,我的心中,萌生了一个过于鲁莽,却是唯一的希望。

这副完美受控的身体。能否利用那细微的缝隙。从这玻璃珠般的眼瞳深处,哪怕仅仅一瞬,将真实的我,传达给他一个人呢?

“我,还在这里。”

那便是我的、新战斗的开始。无人知晓的、在这名为肉体的牢笼之中、孤身一人的、绝望的、战斗。

我的身体,是完美的。

坐在教室椅子上的姿势、凝视显示屏的角度、时而为肯定教师话语而做出的细微颔首。那一切,都如同精密机械般,分毫不差地执行着。我的脸上,总是浮现着那温和的、充满慈爱的微笑,我周围的人们对此深信不疑——我已和他们一样,获得了“救赎”,是新的同伴。

但是,在这完美的容器内侧,我的灵魂,正漂浮在冰冷的混乱之海。

理应被承诺的幸福,没有降临。

2-0082号所说的、那从一切痛苦中解放的绝对安宁。据说充盈脑髓的、甘美的欣快感。那些,自手术结束以来,一次都未曾造访过我。

幻肢的刺痛,依然每夜折磨着我。失去手臂的绝望、对这设施的憎恨、背叛了昔日同伴的罪恶感,一样都没有消失。情感的狂风暴雨,一如往昔,在我心中肆虐。

只是,将那风暴向外释放的手段,已被完全剥夺。

我开始像观察他人之事一般,观察、分析自己的身体。然后,得出了一个可怕的假设。

这副安装在我身上的神经枷锁,《神经枷锁(Neuro-Joche)》,该不会是由两个主要系统构成的吧?一个是控制我身体动作、发声、表情等所有输出的“运动控制系统”。而另一个,则是改写思维和情感本身、消除痛苦、给予快乐的“情绪管理系统”。

并且,发生在我身体上的情况,显而易见。

运动控制系统,完美运作着。我的身体,是依系统之意而动的忠实木偶。

但情绪管理系统呢?

沉默着。或者,是被有意地、没有连接。

那本应被送往我大脑前额叶与杏仁核的、“救赎”信号,并未抵达。

得出那个结论的瞬间,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退去了。冰冷的汗水如冰一般滑下脊背。

这,绝非系统的缺陷。而是恶意。

其他人,不一样。他们是灵魂被麻痹、被赐予名为“幸福”的毒品的、受祝福的奴隶。他们已感受不到痛苦。

但我呢?

我,仍怀抱着与昔日无异的、赤裸的灵魂,被囚禁在完美的奴隶肉体之中。这是对抵抗到最后的我,所施的惩罚。

若他们的地狱是“灵魂之死”,那我的地狱便是“活埋”。我,必须在这名为自己身体的、移动的棺材里,永远感受这份痛苦。

这个真相,过于恐怖,过于孤独。

我必须传达出去。这可怕系统的恶意。我,还在这里这件事。

我的视线,捕捉到了坐在教室对面的2-0015号。他用充满憎恶的眼睛,将我视作“背叛者”狠狠瞪着。不是的。我没有背叛。救救我。我,还是你的同伴。

在心中,吐血般呐喊。然后,我将全部意志,集中于声带。为了撬开这完美受控身体的、微小缝隙,将内侧的呐喊,送达外面的世界。

“救……”

我的嘴唇颤抖着,试图形成那个音。“救救我”这句灵魂求救信号的、最初的一小片。

但,仅此而已。

下一秒,我喉部的肌肉,僵硬、紧绷起来。声带仿佛被铁指扼住般,完全锁死。舌头在口中沉重如铅,无法动弹。运动控制系统检测到了我的“叛逆”,强制关闭了发声功能。

我的嘴发出无意义的声响,半张着凝固了。随即,系统修正了这个“错误”。嘴慢慢闭上,面部肌肉再次勾勒出那温和、完美的微笑。我的身体仿佛为了掩饰刚才的异常行为,甚至轻微、优雅地清了清嗓子。

“……唔……!”

不成声的声音,在颅骨中空虚地回响。

焦躁难耐。

那一言,道尽了我所有的绝望。

知晓真相,却无法传达。想要求救,却被夺走了声音。我怀抱着这世上最重要的秘密,却无法向任何人吐露,是永远的囚徒。

我只是浮着温和的微笑,缓缓将视线移回显示屏。在我完美的容器内侧,我真实的灵魂无声地哭喊,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无从知晓。

那天的课程结束后,我的身体以一如既往的完美步调,行进在通往居住栋的长长走廊上。我的脸上贴着那温和的微笑,我的动作没有丝毫紊乱。但在这光滑的容器内侧,我的灵魂,下定了前所未有的决心。

必须传达。

这可怕的真相。发生在我身上的、这系统的“缺陷”。

这已不是为了自尊或反抗。只是,想获救。想逃出这被活埋在自己身体里的地狱。仅此一心。

幸运的是,那天队列末尾监视着的,是位年轻、看起来经验尚浅的职员。没有其他资深职员那种看透一切的冷酷。他的话,或许……

我将全部意志,集中于声带和嘴唇。在心中,反复复反刍着应当呐喊的话语。

『我的神经枷锁,故障了』
『救救我。感情,没有消失』
『我,还在这里』

队列,接近居住栋的分岔点。只有现在了。

我的身体以编程好的流畅动作,转向那位职员。我的脸上,一定浮现着模范囚犯应有的、充满敬爱的微笑吧。

“失礼了。”

从我口中,编织出清澈、礼貌的声音。职员略显惊讶,但随即换上了对受管理对象的那种温和表情看着我。“怎么了,2-0056号。”

说吧。将内心的呐喊,此刻化作言语。

我倾注全部意志,张开了嘴唇。

“我的,身体,有异常……”

仅此而已。

下一秒,我的喉咙被看不见的力量猛然扼住。声带如冰般僵硬,停止了颤抖。舌头在口中化作沉重的铅块。张开的嘴唇,无关我的意志,缓缓地、以无法抗拒的力量,闭合起来。

运动控制系统。掌控我身体主导权的、那冷酷的系统,检测到了我“偏离的发言”,强制停止了发声功能。

“……唔……”

从我口中,漏出不成意义的、模糊的声音。职员露出诧异的表情,微微歪头。

不妙。这样下去会被察觉异常。我的身体为了打破局面,开始了完美的“自动修正”。

被锁死的声带,再次开始流畅地震动。但编织出的言语,与我灵魂的呐喊全然不同。

“……我的,身体里,充满的,这份感激之情,该如何向您表达才好……一时,语塞了。”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我的意识几乎要远去。

不对。不对。不对!我想说的不是那种话!

但我的身体,继续着完美的表演。脸上浮现出恍惚的、充满感激的表情,那双眼睛,甚至看似湿润。
职员看着我那副模样,仿佛理解了似的,露出了平静的、带着些许轻蔑的笑容。

“原来如此。这也难怪。系统带来的救济感,有时确实会超越语言能够表达的范围。你的这种心情,我们也充分理解了。很不错的适应呢,2-0056号。”

他就像表扬一条好狗那样说道。然后,轻轻地、咚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那个本不存在的胳膊根部。

“好了,快去吧。你的房间会给予你所寻求的平静的。”

我的身体,以完美而优雅的一躬回应了那句话。然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再次向着队列走去。

我只是从内部,注视着我的身体正对着远去的职员背影,露出平静的微笑。

令人焦躁。

唯有这句话,化作无声的尖叫,在我的头盖骨里,久久地、久久地回响。

我连求救的话语,都被剥夺了。在这个世界上,传达我真实的方法,已经一个都不剩了。



■无声的共鸣

单人牢房的门,在我身后,如同地狱的巨颚闭合般,发出沉重的声音锁上了。

嗡……咔嚓。

那是隔绝外部世界与我的、绝对的断绝之声。曾经,这声音令我的心充满孤独与恐惧。但对于如今的我而言,它有了更深的含义。那是宣告我身体所上演的、完美剧目的幕布落下,同时,也宣告了名为我的、被囚禁的幽灵,在这具移动的棺材中,独处时间的开始。

我呆立在房间中央。

走廊上,那场绝望的交锋。我灵魂求救的呐喊,我的嘴唇将其完美地转化成了名为感激的美丽谎言。那名职员,大概会将我作为系统最忠实的仆人之一,铭记在心吧。

知晓我真实的人,这宇宙中哪里都不存在。

那个过于巨大、过于冰冷的事实,正缓缓地麻痹着我的意识。我像个人偶一样,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多久呢?突然,我的身体擅自动了起来。

那不是我的意志。我的大脑没有下达命令。但我的脚,仿佛在沿着预先设定的轨道滑动一般,平滑地、带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开始走向墙边。

墙上,那令人憎恶的锁链,正散发着暗淡的光芒垂挂着。那是每晚我们都必须亲手将其系上脖子的、隶属的象征。

停下。

我的灵魂无声地呐喊。我不想过去。不想被套上。

但我的身体,完全无视了那内心的呼喊。我的身体在墙边的固定装置前,在完美的位置上停下。然后,脖子微微地、却是精准地,向着锁链前端的钩子倾斜过去。那是即便没有手臂的我,也能轻松连接的设计巧妙的机关。

快停下!

我的意识拼命抵抗。但我的脖子,缓慢地、却确定无疑地,在靠近那冰冷的金属尖端。

咔哒。

一声轻微却决定性的声响,回荡在房间的寂静中。

锁链,连接上了。与我意志无关地。我的身体,将我自身,完全束缚在了这间名为房间的祭坛上。

那一瞬间,我的心中,有什么东西彻底崩溃了。

泪水,从看不见的眼睛里,如奔流般涌出。呜咽化作无声的尖叫,在头盖骨内狂乱冲撞。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在心中,像孩子一样啜泣。呼喊着救命,诅咒着一切,拼命地渴望能逃离这副肉体。逃离这个完美控制着的、美丽的牢笼。

但是,在那灵魂风暴的正中央,我的身体却惊人地平静。

我的身体缓步走向床铺,优雅地在床边坐下。那张脸上,想必一定挂着那平静的微笑吧。

然后,我的嘴唇又擅自动了。

“谢谢您。”

那清澈的、美丽的声音。它完美地抵消了我内心的尖叫,在房间的空气里,响起了名为感激的美丽谎言。

谢什么?要谢什么!

我的灵魂如此质问。于是,我的嘴唇仿佛在回答那个问题般,再次流畅地动了。

“感谢这绝对的安宁。感谢这被守护的平静。由衷地感谢。”

不对。不对。这根本不是安宁。这是地狱。

我在心中,如呕血般否定。但我的身体,仿佛深深地满足于那些肯定的言辞般,陶醉地垂下了眼帘。

束手无策。

唯有这句话,准确地描述了我现在的状态。

我该怎么办?在这种身体与灵魂完全分裂的状态下。在这个内心的呐喊,到了外部却只能作为感谢之语输出的、这个疯狂的世界里。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只是从内部注视着这具身体。我的身体或许正感受着已连接锁链的那舒适重量,甚至开始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但是,在那平静睡颜的背后,我的灵魂大概永远不会入睡。

无声地、无泪地,就在这仿佛永无止境的、孤独的夜里,睁大双眼,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等待着我的身体,再次开始那完美剧目的时刻。



单人牢房的门关闭,绝对的寂静与黑暗成为了我的世界。但那种曾令我因孤独而颤抖的夜晚,已经不会再来了。我的身体被系统完美管理,一到规定时刻,便沉入平静的、深沉的睡眠。那呼吸,如同规则地涨落退去的、平静的波浪。

但沉睡的,仅仅是这具肉体。

我的意识,从内部,只是倾听着那平稳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完全清醒着,未曾入睡片刻。如同被关在平静海面上航行的船舱里,只是持续倾听着那规则引擎鼓动的幽灵。

夜晚对我来说,变成了无止尽的内省与绝望实验的时间。

我尝试过。试图夺回对这具完美控制着的身体的、哪怕一丝一毫的主导权。在心中强烈地、集中意念。“动一下手指”我默念道。不是幻肢,而是这本该确实存在的、脚趾。哪怕抽搐一下、一丝一毫也好。我想要一个证据,证明我的意志,仍能到达这具肉体。

但是,我的脚趾在平稳的睡眠中,纹丝未动。我的意志,在从大脑发出的瞬间,就被名为神经枷锁的、绝对的审查官捏碎、抹除了。

“扰乱呼吸的节奏。”

浅而快。或者,深而长。但我的肺,只是持续地刻印着系统设定的、最高效的、平稳的节奏。

我完全地、无力。是这个身体唯一的、囚徒。

于是,在那无力的灵魂中,白天的记忆一遍又一遍、反复地重播。向职员编织出感谢话语的、我的嘴唇。那双叛徒的嘴唇。2-0015号那双充满憎恶与绝望的、那双眼睛。那双将我视作堕落者、予以定罪的眼睛。

不对。我在这里。

那无声的呐喊,只是在这移动的棺材里,徒然地回响,无法传达给任何人。

宣告黎明的、柔和的钟声响起。那一瞬间,我的身体如同被按下开关的机器般,平滑地苏醒。与我的意志无关,眼皮抬起,没有手臂的身体在床上优雅地伸展。然后,脸上,那完美的、平静的微笑自动生成。

一天的、剧目,又开始了。

我的身体以分毫不差的动作,整理好衣着,站在房门前。门打开,迈步走向走廊。那步伐轻快、平稳、满足。

但在那内部,我的灵魂却像守了一夜幽灵般,冰冷而又疲惫不堪。

前往教室的、安静的行进。我在队列中,反复推敲着一个、过于鲁莽、但却是唯一剩下的战术。

语言被剥夺了。身体的大动作也被封禁。但是,在看似完美的系统中,或许也存在着些许“瑕疵”?

我的新战斗,不是叛逆。是黑客行为。找出这个支配我的运动控制程序的、微小的漏洞,或者处理的延迟。然后,利用那一瞬间的缝隙,将真实的我,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一部分,泄露到外部世界。

目标是,2-0015号。这个世界上唯一有可能理解我真实情况的、最后的同胞。

进入教室,在自己的座位坐下。课程开始。我的身体作为模范囚犯,持续完美地运作。但在那内部,我的意识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更加敏锐。

我将全部意志,集中在脸上的、仅仅一块肌肉上。

浮现微笑的、嘴角。让那右侧的嘴角,极其轻微地、仅仅一瞬地抽搐一下。

那已经不再是命令。是近乎祈祷的、拼命的意念波。动啊。回应我的绝望。

但是,我的脸保持着完美的微笑。系统的控制,过于完美了。

不放弃。下一个,眼睛。能否让眨眼的时机,从程序设定的节奏里,哪怕偏移0.1秒?或者,能否让这双流露着平静慈爱的眼睛,仅仅一瞬间,带上恐惧的颜色,或者憎恨的光芒?

我在课堂上,持续着那场无人察觉的、壮烈的战斗。

然后在那天下午。老师点名某位学生,表扬了其完美的答案。那一瞬间,我的身体和其他人一样,自动向那位学生投去了平静的、祝福的微笑。

在那程序化的反射运动的、仅仅一瞬间。我找到了。

系统的、微小的、缝隙。

为了生成“赞赏的微笑”,表情肌一齐动作。在那复杂的信号处理中,仅仅一瞬间,它与控制眼睛深处情感的系统之间的协调,产生了微小的延迟,我感觉到了。

就是现在。

我的灵魂尖叫。

我的视线捕捉到教室对面的、2-0015号。我的脸平静地微笑着。但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深处的光芒,只有此刻,只有这一瞬间,是属于我的。

将恐惧。将绝望。将求救的、我的、真正的灵魂呐喊。全部地、倾注进那双眼睛的深处。

拜托了。察觉到吧。

我的脸微笑着,但我的眼睛,在哭泣。

2-0015号那燃烧般的眼睛,射穿了我。他看着我的脸,看着那完美的微笑,像往常一样,因轻蔑而扭曲了面容。

但是,下一瞬间。我没有错过,他的眼睛,极其轻微地、睁大了那么一丝。

他看见了。看见了我微笑的面具背后,被囚禁的、真正的我。他确实地、感觉到了那双眼睛深处的、微小的不和谐音。

那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系统的情绪管理便追了上来,我的眼睛再次变回那平静的、虚无的光芒。

但这已经足够了。

2-0015号的脸上,憎恶与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以及仿佛看到了难以置信之物的惊愕。

传达到了。

我的、无声的声音,确实地、只传达到了他那里。

那一天,在我这具移动的棺材中所进行的、绝望的战斗中,首次,射入了一线光芒。我,还不是独自一人。
第二天早晨的空气,一如既往地寒冷而清澈。我们步伐完美、整齐划一的队伍,滑行般行进在从居住楼通往教学楼的漫长混凝土道路上。我的身体,作为这和谐整体的一部分,轻快地、平稳地迈着步子。脸上,贴着那副美丽的笑容。

但是,在这个美丽的躯壳之内,我的灵魂,却被昨夜彻夜未眠所抵达的、名为绝对孤独的结论,彻底击垮了。

我是这个设施里,唯一的“失败品”。

2-0015号,尽管身体承受着剧烈的痛苦,却唯独没有放弃灵魂的主导权。他是还能战斗的,最后的战士。
选择了A方案的人们,通过交出灵魂,从痛苦中获得了释放。他们是幸福的牲畜。
还有,2-0082号。他曾经和我选择了同样的道路,却被系统允许“重新申请”,如今,得以加入他们那幸福的牲畜群。

只有我。只有我被留在了这个,既不属于这边、也不属于那边的、半吊子的地狱里。灵魂在痛苦中喘息,但身体却要继续扮演幸福。必须将这名为矛盾的拷问,永远持续下去。而且,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向任何人传达这个真相。

那天的行军队列,与平时略有不同。大概是设施方充满恶意的安排吧。2-0082号被安排在我的旁边走着。

他注意到我时,向我投来了那种平静温和、却感觉不到灵魂温度的微笑。

“早上好,2-0056号。昨晚,睡得好吗?”

我的嘴唇,擅自动了起来。与我的意志无关,那完美调试过的、美丽的声音被编织出来。

“嗯,谢谢,2-0082号。托系统的福,我一直都能享有安稳的睡眠。您呢,身体可好?”

“好极了。”他满意地点点头。“神经枷总是将我的精神维持在最佳状态。已经不会再被以前那种无意义的苦恼所困扰了。有的,只有平静。”

平静。这个词,在我的心中,化作冰冷的荆棘刺入。你,得到了那份平静。但我,没能得到。

我们继续着,言不由衷的、模范囚徒之间完美的对话。那一字一句,都是用与我内心的呐喊截然相反的美丽谎言粉饰而成的。我的身体,对他的话语温和地点头,回报以赞同的微笑。但是,在它的内侧,我的灵魂,正流着血泪。

为什么,只有我。为什么,只有我要待在这个地狱里。

我们继续着无关痛痒的、赞美系统伟大的对话。简直就像是,两具自动人偶,在交换着预设好的语音数据。

教学楼,近在眼前了。朝阳反射在建筑的玻璃上,将我们的脸,照得耀眼夺目。

就在,那个瞬间。

我,察觉到了。

旁边走着的、2-0082号那挂着完美平静微笑的脸。那双,眼睛。

从他的眼睛里,一道泪水,正静静地,溢出来。

我的思考,完全停止了。

眼泪?为什么?

本该幸福、平静、满足的他,为什么会哭?

那是阳光反射造成的、仅仅是光影的把戏吗?我,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的脸。

不对。不是看错。

他平静微眯的眼角边缘,确实,透明的泪滴,正接连不断地、无止境地涌出。那并非作为情感迸发的、剧烈的抽泣。只是,静静地,无力抵抗地,就像破裂的水龙头不停地漏水一样,只有泪水,在不断流淌。

他的脸,微笑着。
但是,他的眼睛,在哭泣。

在这过于异常、过于矛盾的光景面前,我的脑海里,雷鸣般地,闪过一个可能性。

难、难道。

难道说,你也?

我的视线,钉在了他的眼睛上。他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但是,他脸上的微笑,没有崩溃。他的声音,也依旧平静。

“教学楼今天,也安静极了。真是我们学习的最佳环境。”

与这完美控制的话语相反,他眼底的泪泉,看上去,似乎流量更大了。

然后,我明白了。

他和我一样。

他也一样,没能通过那场手术变得幸福。他也一样,带着曾经的自我、他的灵魂、他的痛苦,被囚禁在这完美控制的身体里。

他对我说过的、那甜美的“救赎”话语。那不是他的真心话。只是他的身体,被系统驱动着,为了安抚我才说出口的。他是被当作引诱我坠入和他同样地狱的、可怜的诱饵来使用的。

而且,他哭了。用那甚至不被允许擦拭的眼泪,试图向我传达真相。

『不对。别信。那是谎言。』
『我也,和你一样。被囚禁着。』
『救救我。』

他的眼睛,充满了这无声的呐喊。

那一刻,充盈我心头的、绝对的孤独,倏地,如潮水退去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更悲哀、但却切实的“共感”,充满了我的灵魂。

我,并非独自一人。

在这个世界上最残酷、最奇怪的地狱里,还有另一个和我一样被囚禁的,同伴。

我的身体,依然挂着完美的微笑。但是,我的眼睛。啊,我感觉到了,我的眼睛也仿佛呼应着他的泪水,开始湿润起来,泛着炽热的泪滴。

我们,什么也没说。不能说。

但是,我们确实,相通了。

用泪水,和泪水。用无声的灵魂,和无声的灵魂。

我们,微笑着,哭泣着。哭泣着,微笑着。作为这个疯狂世界里、无人理解的、两个、可怜的亡灵。

那一天,我的、孤独的战斗,结束了。
而我们那、过于绝望却只有两人的、新的战斗,开始了。

■永远的断绝

教室的空气,今天也维持着完美的和谐。在这和谐之中,我的身体继续扮演着完美的学生。但是,在那玻璃般透明却坚不可破的屏障内侧,我的灵魂,正被寂静却永无止境的风暴折磨着。

风暴最初的征兆,总是从身体最深处袭来。

下腹部的、钝钝的压迫感。它缓慢地、但确实地、增加着存在感。膀胱,从内部,发出接近悲鸣的诉求。

若是以前的我,大概会因这种感觉感到屈辱和焦虑吧。但现在折磨我的,却是与此性质全然不同的、新的恐惧。

我已经连这个生理现象,都无法凭自己的意志去抑制了。我,免于佩戴排泄管理贞操带。但那是否是一件好事,如今已无法判断。

无论我的灵魂如何呐喊,我的身体都会在系统判定为“最佳”的时机,就在这里,这把兼作马桶的椅子上,平淡地执行它的功能。我的旧自我尚存模糊记忆的、名为“羞耻心”的人类情感。这副身体,对其完全无视。

教室各处,断断续续地传来,那噗咚的水声,以及哗——的冲水声。那声音,在我听来,不过是预告着即将降临于我自身的屈辱的、冰冷的秒针之音。

停下。还能忍住。

我的灵魂,拼命抵抗。但是,我能感觉到,我身体的肌肉,正慢慢地、为那一刻开始做准备。我已经,失去了自己身体的所有权。

就在这内部战争的酣战之中,监控器中传来教师毫无感情的声音,叫出了我的编号。

“2-0056号。回答这个问题。”

抬起视线。监控器上,显示着几何学的、复杂的证明题。

在看到那个问题的瞬间,答案,如同闪光般,鲜明地浮现在我的脑海。在这里画一条辅助线,证明这个三角形全等,然后应用圆周角定理就行。简单。若是失去手臂之前的我,不出几分钟就能写出漂亮证明的、我所擅长的领域的问题。

是的,我,还能思考。我的知性,还没有被夺走。

那一点点的、自豪的感觉,在我的心中点亮。我,想要通过完美地回答这个问题,来证明这副身体的内部,我还活着。

我的嘴唇,为了编织答案,缓缓张开。

“是。首先,连接点A和点C的,辅助线……”

那流畅的声音,在中途,不自然地中断了。我的大脑,正要发出下一个词——“画上”——这个正确的词语的,正是那个瞬间。神经枷,介入了这个信号。

在从大脑通往喉咙的神经回路途中,正确的信号,被强制地,改写成了另一个、错误的信号。这亵渎的过程,我从内侧,清晰地感知到了。

然后,我的嘴唇,编织出了与我灵魂的呐喊完全不同的词语。

“……连接,点D和点F。”

那对于这个证明而言,是毫无意义的、愚蠢的一步。

教室那完美的寂静中,只留下我那句愚蠢的误答。教师,在监控器的那一头,像在估价般凝视着我。然后,不久,用冰冷的声音,宣告了判决。

“不对。为什么会得出这种非逻辑性的思考。2-0056号,你的校准看来还需要调整啊。思考过程中存在严重缺陷。扣分。”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

不对。出错的不是我的思考。是扭曲我思考的这个系统。我,知道正确的答案!

但是,我的脸。我这叛徒的脸。

却浮现着平静的、反省的微笑。然后,我的嘴唇,再次擅自动了。

“非常抱歉。感谢您的指导。我将更加努力,追求与系统的和谐。”

无法忍受。

那情感,如同炽热的岩浆,在我的胸中沸腾。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打上无能的烙印,并且还要对这屈辱说出感谢的话语。还有比这更甚的地狱吗?

这时,我,感觉到了。

来自教室对角线方向、那如同刺来般的、强烈的视线。

2-0015号。

他的眼睛,在燃烧。但,那不是曾经与我共有的、共感的火焰。那是,对背叛者的、轻蔑与憎恶的火焰。

他的视线,在无声地诉说。
『看吧。那就是出卖灵魂之人的下场。连思考能力都被剥夺,连简单的问题都答不出来,却还嘻嘻哈哈地笑着。可悲的,人偶啊。』

不对!我不是的!

我的灵魂,朝他拼命呐喊。但,那声音,无法传达。他所能看到的,只有平静微笑、甚至对教师的叱责都报以感谢的、完美调试的、我的空壳而已。

我,无法回应他。

我,没有向他辩解的言语。

我,在这世界上,独自一人怀抱着这个真相,却甚至必须被最渴望其理解的那个同伴误解、憎恨。

这份,绝对的绝望,将我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彻底击碎。

已经,怎样都无所谓了。

在我身体的最深处,有什么,啪嗒一声,断了。然后,失去了灵魂抵抗的身体,终于,开始执行系统判定为最佳处理的生理现象。

噗咚,一声,小小的水声。
那声音,是从我自己身体里发出的,我仿佛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听着。

接着,咕噜噜的冲洗声,如同将我最后一丝尊严彻底冲刷干净般,在教室里空虚地回荡。

那天夜里,我的身体遵循着程序设定的日程,前往了洗浴设施。蒸汽弥漫,唯有水滴声回响的潮湿空间。这里,曾经是一个诞生过些许互助与共鸣、令人难忘的地方。但如今对我而言,这里无异于一个公开处刑场,将自己并非裸露的躯体,而是灵魂的狼狈姿态,最为清晰地暴露出来。

在并排着冲洗隔间的一角,我看到了他。

2-0015号。

他面朝墙壁,坐在一把简陋的椅子上。那没有双臂的脊背,宛如风化的石像,静静地散发出一种不可动摇的拒绝意志。光是看那背影,我就明白了。他仍在战斗。在这地狱的最深处,仅凭独自一人,继续燃烧着灵魂的火焰。

我的内心,那内在的真实自我,想要奔向他。想要告诉他,不对,我也还在这里。但是,我的身体,作为系统忠实的奴仆,正缓慢而确凿地向他靠近。

我的脑海中,对即将发生的可怕惨剧的预感,投下了阴暗的阴影。住手。求你了,不要再进一步玷污我了。

但是,我的嘴唇背叛了我灵魂的尖叫,流畅地,用充满慈爱的语调,编织出了话语。

"日安,2-0015号。如果方便的话……让我来帮您清洗身体好吗?"

那句话在蒸汽弥漫的空间里响起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2-0015号缓缓转过头来。他眼中所蕴含的,并非对昔日同伴的丝毫期待,亦非憎恨。那是一种仿佛看到了超越理解之物的、深深的、深深的困惑。

随即,那份困惑转变为了冰一般冷漠、夹杂着轻蔑与怜悯的、绝对的鄙夷。

他抬起头,看着我上臂中部便截断的双臂,看着我平静微笑的脸庞。

"……你," 他的喉咙里漏出了压抑的、干涩的声音。"终于疯了吗?"

那句话化作尖锐的玻璃碎片,刺穿了我的灵魂。

"用你这没有双臂的身体," 他继续说道。声音里渗透着甚至超越了愤怒的疲惫与绝望。"你想怎么给我洗?"

不对。

不对啊,2-0015号。

我的灵魂在内里吐血般地呐喊。这不是我的话。我不想说这种疯狂的话。这是系统让我说的。

我拼命试图编织出真正的话语。动动嘴唇。振动声带。说一句"不对"就好。

"不……"

但是,我的喉咙被无形的力量扼住,拒绝让那个声音完整地发出。紧接着,系统完美的自动修正,赋予了我这背叛者的嘴唇新的话语。

我的脸上浮现出愉快的、天真的笑容。我的身体像少女一样,咯咯地发出了笑声。

"呵呵。您在说什么呀,2-0015号。"

我的声音明亮地、却又疯狂地回荡着。

"有没有手臂什么的,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重要的是奉献的心意。对系统的感激之情,以及对同伴的慈爱之心。只要有这些,就不存在什么不可能。"

听到这番话的2-0015号,脸上所有的情感都消失了。他已经不再把我当作人类看待。他只是注视着一具完全故障、持续输出着莫名奇妙语音数据的、可怜的机械人偶。

无法忍受。

那种情感,将我意识的全部焚烧殆尽。

在曾经唯一交过心的同伴面前,我像个疯子一样,傻笑着,滔滔不绝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胡话。他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大概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够了,住手吧。

我的灵魂发出最后的悲鸣。

或许,正是那过于强烈的内在排斥反应,在系统的完美控制中,造成了极其微小、却是致命性的错误。

从我平静微笑的那双眼睛里。

一道泪水,静静地,溢了出来。

我的脸在笑。我的嘴唇正试图编织出感谢与奉献的话语。但唯有我的眼睛,用泪水这仅存的语言,将我灵魂真正的呐喊,对外界发送着。

起初只是一道的泪水,很快便源源不断地涌出。

我的脸在笑。然而,止不住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那该是何等怪异又悲哀、不似世间应有景象。

"……我只是,感到高兴而已。" 我的嘴唇又一次擅自动了。"对系统的感激,以及见到您的喜悦,让我的心,激动不已……"

那疯狂的话语,与流下的泪水,绝对的矛盾。

2-0015号倒吸一口气,凝视着我这副模样。他脸上的轻蔑与怜悯消失了,再次浮现出那种深沉的、锐利的困惑之色。

他或许察觉到了。唯有这泪水,并非"演技"。在这微笑的面具背后,有什么正在拼命地哭泣着、呼救着。

但是,在他触及那个真相之前,我身体的完美防御机制启动了。

"失礼了。我似乎有点过于激动了。"

我的身体说完这句话,向他完美地行了一礼,然后,以流畅的动作离开了那里。

我只能在内里,看着自己的身体背对他,向冲洗区的另一侧远去。

不许回头。也不许辩解。

唯有流下的泪水,是我无声的、最后的话语。

求求你,理解我吧,2-0015号。

此刻的泪水。

才是我真实的、灵魂的模样。

我的身体按照程序设定,流畅地离开了那里。我的灵魂在内里拼命呐喊。回头啊。再让他看看这双眼睛。但是,我的身体完全无视了它那本应是主人的灵魂的命令。面向身后的他,脸上浮动着完美平静的告别微笑,我的双脚,如同要将我带离绝望一般,有规律地向前行进。

就在那无情的行进过程中,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不是充满憎恨或愤怒的声音。是更加冰冷、被更深沉的绝望所击垮的人的、干涩的低语。

"……连心都……被弄坏了……可怜的,家伙……"

那句话震颤我耳膜的瞬间,我的心脏仿佛化作了冰块,冰冷、坚硬、停止了跳动。

可怜的,家伙。

不对。

不对啊,2-0015号。我不是可怜的。我并没有被破坏。我还在这里。在这个名为肉体的牢笼中,和你一样,仅凭独自一人战斗着。我的这泪水,就是证明。

我的灵魂吐血般,朝着他呐喊。

但那呐喊,没有化为声音。我的嘴唇保持着平静的微笑,紧闭着。

他看到了我的泪水。但是,却将其意义完全、彻底地误解了。他将我这微笑与泪水的可怕矛盾,不是当作灵魂抵抗的证明,而是当成了灵魂已被完全破坏、疯狂的征兆。

对他而言,我已经不是昔日的同伴了。不是并肩作战过的同胞了。不过是个被系统残忍实验夺去精神平衡、只会边笑边哭的、可怜的、坏掉的人偶。

那过于残酷的误解。那比这世上的任何拷问都更深、更深地伤害了我的心。

至少,做点什么。做点能证明我的意志,依然存在于这里的证据。

我将全部意志,集中到了失去的双臂上。在上臂中部被凄惨切断的、我的手臂。那丑陋的伤痕,在衣服下隐隐作痛。我拼命向那臂根的肌肉发送命令。

动啊。痉挛啊。颤抖啊。什么都行。让这完美受控的身体,哪怕只有任何一处,因我的意志做出不自然的动作吧。让他知道,我还只不过是这具身体的囚徒。

但是,我那无力的手臂残余,纹丝不动。系统的运动控制,完美无缺。我的身体只是若无其事地继续着流畅而优雅的步伐。

啊,是啊。我是可怜的。

但并非他所想的那种意义上的可怜。我的可怜,不在于灵魂被破坏。而在于这未被破坏的、原本的灵魂,无法被任何人理解。被夺去了呼喊真相的声音,被夺去了传达真意的身体,只能被误解、被轻蔑、被投以怜悯之情。

那才是我的,真正的地狱。

我的身体转过冲洗区的拐角。2-0015号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了。

结束了。

与他之间,仅存的、最后那纤细如蛛丝的羁绊。如今,彻底断绝了。他大概再也不会试图探寻我眼眸深处的真实了。他会把我当作"失落的同伴",在记忆中盖上盖子,独自继续他的战斗。

我从心底里,支持着他的战斗。但是,在他那里,我却将被作为最深切侮辱的对象,被铭记。

这过于扭曲、毫无救赎的现实。

走在走廊上,泪水再次从我的眼中涌出。但这次的泪水,已不再是传达真相给他的武器了。那只是被绝对的孤独与无可救药的悲伤所击垮的、我的灵魂所流淌的、真正的、无声的呜咽。

我的脸在微笑。我的步伐很平稳。但在那完美的面具内侧,我的心,早已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已经,无计可施了。

唯有这句话,在我的思绪中,如同冰冷的回音般,永远、永远地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