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的游行
数月——这毫无意义的时间流逝了。如同在我移动的棺材内侧无声堆积的尘埃,它仅仅是在不断堆积。在连季节流转的气息都感觉不到、仿佛永无止境的静止时光中,我,我的身体,只是毫无感情地重复着作为完美模范囚徒的日子。
那个打破那过于完美之和谐的指令,是在某个早晨下达的。是唯独给予我的,特别指令。
"编号2-0056。特例命你参加设施外活动。"
工作人员那让人感受不到体温的声音,震颤了单人牢房冰冷的空气。
外。
那个过于甜美而暴力的回响。我那本该沉入遗忘之海深处的灵魂,像是被强行拧紧生锈的发条般,猛地剧烈弹跳起来。阳光,活生生的风带来的气味,赤脚踏上泥土的触感。那些东西,能再一次……?
『外面……能出去……?』
过于纯粹、愚蠢而可怜的希望火花,在灵魂的黑暗中闪烁了一下。但那微弱的光芒,在下一刻便被系统冰冷而精准的手指无情地轻易掐灭了。
"作为青少年教育的一环,你需与工作人员一同参加在附近中学举行的外聘课程。这是以身示范遵守法律之重要性的重要任务。"
杀鸡儆猴。
这句话,化作冰冷的钢铁文字,深深铭刻在我的脑海。这不是解放。这是在一个更为残酷、更为广阔的舞台上上演的,新一轮屈辱剧目。这是为了将囚禁于这具身体中的我的灵魂,暴露在全世界好奇目光下的公开处刑。
我的嘴唇,完美地背叛了我的灵魂的绝望,擅自流畅地动了起来。
"深感荣幸。衷心感谢您给予我此次为伟大和谐贡献力量的宝贵机会。"
听着那如圣歌般澄澈优美的嗓音,我的灵魂,在内里无声地静静淌着血。
设施沉重的钢铁大门,犹如地狱的下颚张开般,伴随着轰隆的地鸣缓缓开启。从缝隙中射入的,真正的太阳光。那并非祝福之光。那是为了将我这般丑陋、怪异而可怜的模样,毫无瑕疵地暴露在白昼之下的残酷聚光灯。
"好了,走吧。"
一名工作人员轻轻——然而以不容分说的力道——拉扯了一下连接在我项圈上的、散发着暗淡光芒的锁链。那动作随意得仿佛在牵着一只有价值的狗散步。我的身体对那信号展现出完美的服从,滑步般迈出了一步,踏入了外面的世界。
那一瞬间,世界的一切化作感觉的奔流,向我袭来。
刺眼的、暴烈程度的光芒。在昏暗室内待了数月的视网膜发出悲鸣。肌肤感受着生风的触感。它并不温柔,仿佛化作了无数玻璃碎片刮削着皮肤。柏油路的热气、泥土与草的腥味,以及远处燃烧的废气那令人作呕的气味。一切都过于鲜明,信息量过于庞大,我的灵魂在那狂乱的奔流中几近溺毙窒息。
『啊……这就是……外面……这就是……我所失去的……世界……』
然而,浮现在我脸上的,却是那平和而满足一切般的圣母般的微笑。我的身体连眼都不眯一下应对那暴烈的光芒,只是维持着那完美的面具。
我们开始行走。那条从设施通向最近车站的、长长的柏油路。对我而言,那无异于通往地狱祭坛的红毯。
我仍穿着平时在设施内穿着的"制服"。每次风吹过便暴露肌肤的、短款水手服上衣。而它下方,是冰冷的金属贞操带,以及因羞耻而颤抖的赤裸肌肤。脚踝上,每次迈步都会发出"卡拉、卡拉"声响,仿佛向全世界宣告我的罪与罚的沉重脚镣。
好羞耻。
过于人性、原始的情感,如同炽热熔岩般从胃底涌起。"脸上冒火"这种陈腐的比喻完全不够格。我的灵魂仿佛从内部被名为羞耻的业火焚烧,几近化为灰烬。
人们看着我。
每个人都停下脚步,回头,用那难以置信、仿佛不该去看的目光注视着我。
通勤途中的上班族惊愕地睁大双眼,半张着嘴呆立原地。手中提包滑落,发出干涩的声响。正在闲聊的主妇们眼中闪烁着煽情的好奇光芒,向我投来黏腻的视线和如蛇爬行般的窃窃私语。骑着自行车的幼童刹车停下,天真无邪的手指直直指向我,大声询问母亲:"妈妈,那个姐姐,为什么没有手臂?为什么,和狗狗一样,戴着那个?"
那名为天真的、最锋利的刀刃,深深地、致命地割裂了我的心。
『停下。别看。求求你们,别看我』
我的灵魂发出无声的悲鸣。但是,我的身体。这个完美的背叛者的身体,却仿佛沐浴在舒适的赞赏之光中般,优雅而柔韧地承接了所有视线。背脊如芭蕾舞者般笔直挺立,步伐一丝不乱,平静而充满自信。而脸上,那完美的微笑,如同粘贴般浮现。
啊,在他们的眼中,我究竟是何等模样?
一个凭借自身意志,自豪地展示着这副反常姿态的疯女人。抑或是,被设施完美教化以至于连羞耻心都已克服的理想改造者。
无论如何,不会有任何人察觉,一个寻求帮助的可怜少女的灵魂正囚禁在这肉体牢笼之中。
■铁之棺椁
在车站的自动检票口,工作人员将我的车票也一并通过,穿过了无机质的闸门。我的身体优雅地走下通往月台的冰冷混凝土阶梯。那受控的动作与我这副异常姿态之间,形成了过于怪异的不谐和音。
不久,电车伴随着地鸣般的轰鸣滑入月台。
"噗咻——",伴随着压缩空气泄出的、叹息般的声音,车门打开了。对我而言,那是通往新牢笼的入口。
电车内部,是比外面世界更为浓密、无处可逃的地狱。封闭的移动箱体。从四面八方刺来的人们的视线。好奇、轻蔑、同情、恐惧,以及些许反常的兴奋。所有这些黏稠的情感,全都集中在我这一个人身上。
我的身体跟随工作人员的引导,站在了车门附近的墙边。这大概是一种无声的体贴,想着倚靠墙壁能多少减少暴露在众目之下的面积吧。然而,这充满了恶意的适得其反。站在墙边,我反而成了这节车厢所有乘客眼中,一览无余的完美展品。
对面座位上坐着的高中男生们,将智能手机对准了我。禁止拍摄的广播以毫无感情的嗓音在车内反复播放。但是,他们并未停止。他们用教科书遮挡着,那无情的镜头确实在执拗地捕捉着我丑陋的姿态,我的下半身。他们脸上浮现着残酷的好奇心,以及年轻人特有的天真而残酷的嘲笑。
『停下。求求你们,停下。不要让我,成为你们肮脏好奇心的饵食』
我的灵魂如此呐喊。但是,我的脸上依然挂着平和的微笑,朝着镜头背后的他们,仿佛在播撒慈爱之光般,静静地站立着。
旁边坐着的老婆婆将她布满皱纹的手合在胸前,对着我低声念叨着什么。从她嘴唇的动作来看,像是在说:"真可怜啊……这真是,罪孽啊……"。那同情的目光,比轻蔑的目光更深地伤害了我的心。不要可怜我。我还在战斗着。我和你们一样是人啊。在这内部,我仍作为"我"活着啊。
但是,那呐喊无法传达。我的身体,甚至对那位老婆婆的同情,也回报以仿佛理解一切的平和微笑。
电车"哐当"一声剧烈摇晃。
我的身体踉跄了一下。那一瞬间,工作人员用力"嗖"地一拽连接我项圈的锁链,撑住了我的身体。这如同主人拽回没规矩的狗一般的、过于屈辱的景象,引来了车厢各处倒吸冷气的声音。
然后,我看见了。
映在电车车窗玻璃上的,我自己的身影。
在微脏的玻璃对面,自由世界的风景飞快地流逝。蓝天。白云。家家户户的屋顶。人们的营生。而在那理所当然的日常风景的前方——
玻璃上,半透明地映出了我的身影。
微笑着。
浮现着平和完美微笑的少女,在那里。
颈上是银色的锁链。
手臂消失不见,肩头是痛彻心扉的空虚。
脚上是铁制的镣铐。
腰上是金属的贞操带。
那怪异而可怜姿态的少女,与自由世界的风景重叠在一起,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幽灵。
啊,是啊。
我已经不再是玻璃对面那个世界的居民了。
我是,映在这玻璃上的幽灵。
活着却已死去之人。
仅被允许眺望自由世界的、永远的旁观者。
这绝对的断绝之事实,向那早已干涸无泪的我的灵魂,打入了沉重的绝望之锚。
电车继续前进。载着我的这副铁之棺椁。
以窗外美丽的世界为背景。
我的脸在微笑。
我的步伐很平稳。
我的声音很优美。
但是,在那完美的面具内侧,我的灵魂甚至已经停止了哭泣呐喊。
只是,无声地,无泪地,在绝对的虚无中沉默着。
活教材。
这就是我的新名字。
■亡灵的归乡
不久,电车减速,滑入目的地车站。那是我非常熟悉的车站。因为那是我故乡的车站。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车门打开,月台的嘈杂再次将我拖入好奇与轻蔑的奔流之中。被工作人员牵着锁链行走。走上阶梯,穿过检票口,来到站前环形广场。
"从这里开始步行。别慢了。"
步行。
这个词化作冰冷的桩子打入我的脑髓。要让我,以这副丑陋、怪异而可怜的模样,走在这看惯了的、我的故乡的街道上。走在这浸染着我幸福记忆的道路上。
『不要』
我的灵魂发出无声的拒绝呐喊。
但是,我的身体完美地无视了灵魂的绝叫,按程序恭敬地行了一礼,随之滑步般优雅地在柏油路上踏出了一步。
游行开始了。我的,通往地狱的凯旋游行。
工作人员握住从我项圈延伸出的锁链,仿佛在骄傲地高举。我,在他半步之后,以完美的步调跟随。
背脊如芭蕾舞者般笔直挺立,脸上浮现着那平和而满足一切般的圣母般的微笑。步伐一丝不乱,平静而充满自信。
但是,在那完美的面具内侧,我的灵魂正被名为羞耻的业火焚烧,痛苦挣扎着。
一步,又一步,脚镣摩擦着柏油路。
"嘎啦",那干涩刺耳的声音。那是宣告着我在这童年与朋友奔跑过的怀念道路上,已然不再是这世界居民之异物的、诅咒之声。
转过熟悉的拐角面包店。
(啊,是那里。回家路上,新出炉的菠萝包香气,总让我肚子咕咕叫)
在店前站着闲聊的主妇们看到我,惊讶地捂住嘴,开始窃窃私语。那黏腻的视线,如同肮脏的手抚摸我的肌肤般爬行着。
经过老旧的文具店前。
(在这里挑选过交换日记用的可爱信纸。和朋友犹豫了好几个小时)
玻璃门的另一侧,负责看店的白发老爷爷正用难以置信的目光凝视着我。他的眼中浮现着恐惧与深深的怜悯。
那家放学后和朋友分着吃冰淇淋的零食店。那处躲过雨的、公交车站生锈的棚顶。
这一切,都开始用锋利的刀刃,缓慢而反复地剜挖我记忆中最柔软、最应被守护的部分。幸福的记忆越是鲜明,此刻我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就越发被残酷地衬托出来。
『停下。不要让我回想。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时候的我了』
我的灵魂,在内部呕血般地呐喊。
但我的身体,却仿佛在嘲笑那灵魂的恸哭,保持着完美的平静。它将擦肩而过的人们惊愕与轻蔑的视线,如同舒适的春风般承受于身,然后脸上浮现着温和的微笑,只是一味地向前走去。那姿态或许早已超越疯狂的领域,甚至散发出某种神性。如同凭自己的意志骄傲地接受自身惩罚的、神圣的殉道者。
然后,那个瞬间以残酷的形式来临了。
熟悉的、樱花行道树的路。在那平缓坡道的尽头。
我看见了。
虽然还很远。但却过于清晰。
那栋古老、却封存了我全部闪耀青春的、校舍。
那栋白色的、略有些熏黑的三层楼、那座学舍。
我的母校。
“……呃……!”
不成声的悲鸣哽在喉咙深处。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紧接着又沸腾起来。
我的脚,像被缝在地上一样停住了。
『不要。我已经,一步都不想再走了』
但是,工作人员猛地用力拽了一下项圈的锁链。
“怎么了。别停。”
在这无情的力道下,我的身体无法反抗。我的脚,背叛了我灵魂的最后抵抗,再次向前踏出了一步,迈向那座地狱的祭坛。
一步,又一步地靠近。
朝着我那幸福过往的墓碑。
我即将亲手去掀翻、搅乱那座坟墓。
但记忆是毫不容情的。
穿过出入口,换上职员用的拖鞋。冰凉油毡走廊的触感。消毒液、尘埃、以及年轻汗水混合而成的、这令人怀念又几近心碎的空气。
我们正朝着体育馆走去。
体育馆。入学典礼、毕业典礼、还有社团活动中汗水与泪水全部浸染其中的、我青春的祭坛。
站在门前。里面传来数百名学生含混不清的嘈杂声。我的、曾经的学弟学妹们。不,或许……。
门被打开了。
那一瞬间,体育馆的嘈杂声,仿佛被吸入了真空一般,戛然而止,归于寂静。
所有的视线,如同激光射线般刺向站在入口处的、我这个异形的存在。
被工作人员拉着锁链,我在那箭雨般的视线中,沿着通往舞台的中央通道缓缓前行。
坐在折叠椅上的全校学生。那数量庞大的眼睛。每一双眼睛,都散发着好奇与恐惧、以及看到超越理解之物的冰冷光芒。
我被安置在舞台的讲坛上。聚光灯毫不留情地照亮我的身体。从这里能看见。学生们的脸,一张一张,清晰可见。
然后,我发现了。
坐在最前排角落的、几张熟悉的面孔。
……啊。
我的同班同学。
曾是我朋友的女孩们。
一个用手捂着嘴,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旁边的少女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仿佛随时会哭出来。课间休息时,我们一起闲聊无聊的话题。互相竞争考试分数。倾诉恋爱的烦恼。
而她们现在,正看着我。
用看怪物的眼神。
用看可怜展品的眼神。
教职工席上,还有曾经担任班主任的和蔼数学老师的身影。他满脸苦涩,僵硬地低垂着目光。无法直视我这面目全非的样子。
『停下。不要。别那样看着我』
我的灵魂,在内部痛苦地扭曲着哭喊。
但是,我的身体。完美的背叛者。
它朝着那些曾经的朋友和恩师,缓缓地、深深地、展示了一个完美而美丽的鞠躬。
■完美的演说
手持麦克风的工作人员,走到讲坛中央。他的声音,冰冷而机械地在寂静的体育馆中回荡。
“大家好。今天,作为青少年健全培育计划的一环,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让大家学习遵守法律的重要性。”
他的话语流畅而毫无滞涩。但是,充斥体育馆的数百名学生们的视线,已不再投向作为演说者的他。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讲坛一角,如同精巧却又有些损坏的人偶般伫立着的、我这个焦点上。
最初只是单纯的困惑。窃窃私语声,像低沉的振翅声般在体育馆地面蔓延。
“……那是谁,那个女孩……”
“……打扮,是不是有点怪?”
然而,工作人员以戏剧性的夸张动作,向我这边伸出手来。
“这里的监管编号 2-0056号。她曾经,和大家一样,是就读于这座学舍的普通初中生。”
这一句话,改变了所有空气。
体育馆的嘈杂声,瞬间戛然而止。紧接着,与之前性质完全不同的骚动,如同海啸般扩散开来。
学生们探出身来。凝神细看,拼命想确认台上我的脸。
“诶……不会吧……”
“骗人的吧,只是长得像而已……”
窃窃私语中,开始混入具体的名字。那个我本应失去的名字。那个我本应埋葬的、过去的残骸。
“……喂,那个,难道是我们到去年为止的学姐……”
那个声音,被曾经是我朋友的少女那近乎难以置信惊叫的耳语所掩盖。
“……假的……骗人的……!”
她用手捂着嘴,瞪大了眼睛。旁边的少女也脸色苍白,交互看着我和身旁朋友的脸。没错,她们察觉了。察觉到站在眼前的、这怪异而可怜的展品,正是直到一年前还在教室里一同欢笑一同烦恼的朋友本人——这噩梦般的事实。
用“骚然”一词形容都太温和了。那是集体恐慌的前兆。学生们站起来,互相看着对方的脸,指着台上的我。他们的常识,正在眼前轰然崩塌。
仿佛是看准了那个完美的时机,工作人员继续了残酷的宣告。
“但是,她犯了错误。无法正确约束自身的冲动,触犯了法律。其结果,就是这副模样。”
工作人员就像介绍稀有标本一般,指了指我的身体。
那句话,成了最后的致命一击。
学生们的视线,被吸引到我水手服的袖子上。
体育馆里,声音再次消失了。
所有的窃语声,如同被吸入真空般骤然停止。取而代之听到的,是从各处同时响起的、尖锐而短促的倒吸冷气声。
嗬,嗬,是某人喉咙痉挛的声音。
他们看见了。
看见了他们认识的那个活泼而善良的女孩,她的双臂并不在应有位置上的事实。
水手服、白色短袖的袖口。那空洞的另一侧,空无一物。有的只是在胳膊中段被残酷截断的、那令人痛心的轮廓。每当风吹过,那空荡荡的袖子,便啪嗒、啪嗒地空虚飘荡。
那种绝对的“缺失”,将此前所有异常的光景,连接到了一个可怕的脉络中。
学生们的眼睛,捕捉到了覆盖我身体的、发出暗淡光芒的束缚具的存在。在短短的水手服上衣之下,毫不掩饰其存在的金属贞操带。在地面投下沉重阴影的脚镣。在脖颈处冷冷发光的项圈。那些过于异常且暴力的细节,开始轰然侵蚀他们的常识。然后他们察觉了。察觉到我这个被那骇人的束缚具五花大绑着的人正在微笑——这一最可怕的事实。
金属束缚具。过于温和的微笑。以及,失去的双臂。
那一刻,我对他们而言不再仅仅是“展品”。我变成了他们身边平凡的日常生活随时可能同样坠入地狱的、活生生的恐惧本身。
“根据法律,她的双臂被切除了。这是为了防止她再次用那双臂犯错而采取的医疗措施。并且她的身体,始终处于我们的严密监管之下。这项圈、这脚镣、这贞操带,全部都是为了保护她自身以及社会安全而施与的爱之形态。”
他朝我走近了一步。然后,将麦克风递到我的嘴边。
体育馆被死一般的寂静包围着。学生们已经发不出声音,动弹不得,只是凝视着眼前上演的噩梦般的现实。凝视着昔日好友堕落为怪物的模样。
“2-0056号。把你现在,坦率的感受,告诉在场的大家吧。”
来了。
这公开处刑的、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剧目。
『别说。不要说。求求你,保持沉默』
我的灵魂拼命恳求。但是,已经晚了。
我的嘴唇,与我的意志无关,缓缓张开。然后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如同圣女般清澈通透地响彻体育馆的每个角落。
“大家好。我是监管编号2-0056。”
我的身体,朝着观众席,再次优雅地微笑了一下。曾是朋友的少女,看到我那微笑,仿佛再也无法忍受般捂住脸,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我曾经犯下大错,”我的声音继续着。“但是,我现在,并不后悔。反而,从心底里感到感激。”
体育馆因这超越理解的话语而困惑地骚动起来。
“我在这里,在引导之中,学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幸福。曾经的我所怀抱的、名为自由的、无序而危险的欲望。我从这一切中解放了出来。这没有手臂的身体,对我来说,也不再是惩罚。那是我与过去的自己诀别、获得新生的、神圣证明。”
我的灵魂,在内部尖叫。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这些,约束我的器具,是多么令人舒适啊。我已经不会再迷茫,不会再犯错了。只是,在伟大的和谐中被指引,走在正确而纯洁的道路上而已。还有比这更安宁的吗?”
我的声音,甚至开始带有恍惚的、法喜的余韵。
“也请大家,千万不要犯错。并且,如果在道路上迷失了,请不要犹豫,将自身托付给伟大的洪流。在那里,有着你们无法想象的、完美的幸福在等待着。”
说完了。
我这个背叛者的身体,在我曾经的朋友们、以及恩师面前,完美地演绎了这世上最丑恶、最亵渎的幸福演说。
演说结束了。体育馆寂静得如同泼了水一般,只有曾是朋友的少女压抑的呜咽声,隐约可闻。
工作人员满意地点点头,将麦克风从我嘴边拿开。
我的任务结束了。
我在这一天、这个地方,用我这身体的双手,彻底杀死了曾经的我。
和那位曾是班主任的老师目光交汇了。
他,已经不再低垂目光。
他只是用深深的、无可奈何的悲伤眼神,凝视着我。那双眼睛,仿佛在这样说:
“对不起。”
不对。老师没有任何错。
我想这样告诉他。但是,我的脸上,只是浮现着温和的微笑。
■灵魂的攻防
“接下来是提问时间。各位同学,请珍惜这宝贵的机会。如果有什么疑问,请不要客气地向她提问。她的灵魂如今已达到了完美的平静境界,任何话语都无法动摇其分毫。来吧,请。”
话音落下,工作人员采取了令人惊异的行动。
他把我从讲台上缓缓放下,然后将从我项圈延伸出的锁链末端,“咔”地一声连接到了体育馆地板中央事先安装好的、与地面一体的锚点上。
接着,他松开了牵引我的锁链,和其他工作人员一起退到了体育馆最靠后的墙边。
这一举动的含义,我,以及体育馆里的所有人,都在瞬间理解了。
信任。
这是对我完美“改过自新”不可动摇的信赖之证。『这件展品,已经不再需要用锁链拴着以防逃跑或暴动。她是完全安全的。』
工作人员们远远站在墙边,抱着胳膊,只是静静地看向这边,仿佛要与观众一同鉴赏他们教育的成功范例。
我变得孤身一人。
在体育馆空旷的中央,作为一名被项圈锁链限制、无法踏出半径三米范围的可怜囚犬。而我的周围,一群名为好奇心的饥渴狼群,开始缓慢而确凿地围拢过来。
起初,仅仅是谨慎远观的视线。但当大家明白工作人员们什么也不会做、只是在远处观望时,他们的好奇心开始压过恐惧。那包围圈,正一点点地缩小。
“喂,那个,重不重啊?就那个,叮叮当当响的东西。”
以一名男生不识趣的提问为开端,问题之雨开始向我倾泻。
我,或者说我的身体,正用完美的微笑和完美调整的悦耳嗓音,一一回应着。
“重量吗?不,完全感觉不到。因为身体的感觉,只需心态改变便能转换。不如说,这种约束自身的感觉,反而让我的心保持平静。”
『好重。重得仿佛连灵魂都要被拽进地里。比你这句没心没肺的话,要沉重得多。』
“不会难受吗?一直,保持那个样子。”
“痛苦,这种感情,已经不在我心中了。过去我所怀有的苦难,皆是源于执着的幻影。如今从幻影中解放出来,存在的唯有这份安宁与平静。”
『好难受。难受得想立刻从这里消失。你们那无知的残忍,让我心碎欲裂。』
我的灵魂和我的嘴唇,完美地分离了。我只是从内侧,静静旁观着那骇人的人偶戏。
体育馆的空气,仍被我先前的演讲所留下的怪异寂静与困惑所支配。但这种平衡,很快就被年轻人特有的、近乎残忍的好奇心打破了。最开始起哄的那个男生。他见我已被锁链拴住,工作人员又只是远远旁观,似乎觉得触摸这新奇之物的欲望超过了恐惧。他对同伴们耳语了几句,便毫不怯场地朝我这边大步走来。
然后,在我半径三米的界限边缘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像在估价一般,将我的身体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
“喂,”他的声音因紧张和压抑不住的兴奋,微微有些尖锐。“那个,稍微,摸一下行不行?”
这句话划破了寂静。体育馆里,一下子骚动起来。其他学生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但瞳孔深处,却和他一样闪耀着粗鄙的好奇心,屏息关注着事态发展。
『别碰。』
我的灵魂,以冰点下的声音拒绝着。
『这身体不是展览品。不是供你们肮脏好奇心取乐的玩具。别碰我!』
然而,浮现在我脸上的,是始终平静、仿佛包容一切的慈爱微笑。我的嘴唇,完美地背叛了我灵魂的尖叫,以圣母般温柔的嗓音编织出话语:
“嗯,请吧。因为这对各位来说,也会是宝贵的学习机会。这具身体,已不再属于我个人。它被奉献出来,作为对各位、对更宏大和谐的警示与引导。”
听到这疯狂的许可,男生的脸上顿时焕发出喜悦的光彩。他一步,又一步,踏入了我的个人空间——这早已不复存在的圣域。
他的手首先伸向我的手腕。他那带着汗湿触感的鲜活指尖,触碰到了我的肌肤与手铐冰冷金属间的微小缝隙。我的灵魂像触电般猛地一缩。
温暖的、他人的肌肤触感。那是久违到令人怀念的感觉。但这绝非安慰。它只是更鲜明地强调了我此刻的绝对孤独与囚禁之身。
“哇,好酷……”他像是赞叹般低语着,用手指“咚咚”敲了敲手铐。“真的是铁的哎。这玩意儿绝对打不开。”
接着,他蹲下身,同样触碰了我的脚镣。然后站起身,这次将手伸向了我的颈间。他的指尖触碰到我项圈的瞬间,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沸腾了。
『住手。那里,不要。』
心脏如同警钟,激烈地鸣响。
“嘿,还装了GPS啊。真的,跟狗一样哎。”
他天真地这么说着。然后,他的视线终于落到了我的胸前。
“这个也是,金属……?”
他的手指,带着犹豫,但确凿地,触碰到了我那贞操胸罩坚硬的罩杯部分。像是要确认那无机物的触感,他轻轻叩击了几下。
『住手!快停下!』
我的灵魂在内部扭动,哭喊。但我的身体只是任其摆布。仅仅挂着平静的微笑,如同一个自豪地讲解自身构造的机器人,站在原地。
然后,那个时刻终于来临。
他探寻般的视线,抵达了我身体的核心,那最深、最屈辱的最后堡垒。
贞操带的前挡板。那块将我作为女性最后的尊严物理性封存的冰冷金属盾牌。
他的手指,缓缓伸向那泛着暗哑光泽的曲面。
然后,触碰到了。
咔嚓。
只有一种坚硬、干燥的震动,无机质地传到我身体深处。他那本该带着体温的温热指尖,也被这厚重的金属壁阻隔,仅仅化为冰冷的冲击传来。那里,没有任何感觉,任何热度。
(……再多……)
我的灵魂,如此低语。不。不是那样。我的灵魂本该抗拒这亵渎性的接触。但是,我这具背叛者的身体。这长期被剥夺了所有感觉、已被遗忘的肉体。对这过于贫乏的间接刺激,感到了如同饥饿野兽般的焦躁。
仿佛看透了我内在的矛盾,他的手指,转向了下个更充满恶意的阶段。
他似乎不满足于前挡板坚硬的触感,指尖如同搜寻猎物的蛇,流畅地滑下曲面。然后,抵近了贞操带与我肌肤紧密贴合的分界线。试图撬开那微小的缝隙,侵入进来。
当然,这是贴合肌肤设计的贞操带。他的手指不可能深入内部。
但是,就在他的指甲前端微微嵌入那缝隙的瞬间——
“——————!!!”
我的灵魂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仿佛高压电流窜过全身般的猛烈冲击。
这不再是刚才那种无机质的震动。从他指尖传来的微弱压力和鲜活的体温,此刻毫无隔阂地、直接地、刮擦着我最敏感部位的边缘。
那不是疼痛。
那是某种过于亵渎、过于屈辱,以至于无法称之为快感的东西。
如同将烧红的铁棒猛地插入冰水般,矛盾感觉的大爆炸。
暴力与耻辱,以及无法否认的、身体的诚实悸动。这一切混杂在一起,烧灼着我的思绪本身。
『啊……啊、啊啊……!』
我的灵魂在内部挣扎。何等耻辱。何等快感。在这相互矛盾的感觉过于激烈的洪流中,我的自我仿佛要被撕裂、粉碎。
我想就此崩溃。想委身于这肮脏的好奇心。同时,也想让这个男生从这世上消失。
但是,我的脸。我这完美的背叛者。
却依旧保持着平静的微笑。
只是,那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脸颊泛起一丝薄红,究竟有谁注意到了呢。
“……真厉害……”
男生仿佛被那过于坚固、无机质、非人类的触感所压倒,喃喃自语。他对我的内心风暴一无所知。他只是惊叹于眼前这奇异物体的惊人性能。
他像是心满意足般,从我身上收回了手。然后回到了朋友们身边。那背影上,浮现出一种仿佛完成了稀有昆虫采集般的得意神色。
被留下的,是挂着完美微笑、僵立在原地的我的身体。以及在其内部,因禁忌感觉的剧烈余韵而战栗的、我那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的灵魂。
不久,提问开始触及更核心、更私密的领域。
“真的……那个,不会产生欲望什么的吗?”
这过于直白的性问题,引来了周围低俗的窃笑声。
『怎么可能没有!我还是,一个人类啊!在这铁质拘束具之下,我的身体依然是流淌着血液的血肉之躯!』
我的灵魂因羞耻而尖叫。但我的声音却如同神职人员告诫迷途羔羊般平静而澄澈:
“性冲动吗。那曾是囚禁过去的我的、最根源的苦恼。但是,伟大的引导,连那痛苦也使我得以解脱。如今,我的心已不会因那种动物性的欲望而纷扰。始终如湖面般平静。”
这时,最初提问的那个男生,仿佛挑衅般继续道:
“那这么说,你也不想自慰什么的咯?”
体育馆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那是太过越界的禁忌领域。眼角余光瞥见曾是朋友的女孩们脸红低头。
『停下。不要再玷污我了。』
我的灵魂哀求着。但我的身体,对这粗俗的问题,只是将微笑稍稍转变为更为严肃的表情。而声音,虽然平静,却带上了冰一般锋利的回响:
“提及那种旧时代的非生产性行为本身,就表明你的精神尚停留在未成熟的兽性阶段。需要注意呢。”
我的嘴唇继续道:
“如果你继续在公共场合说那种话……你也可能会变得和我一样哦?”
那完美控制的胁迫。那是操控我的人手中冰冷的刀刃。男生一时语塞,脸色发青,沉默了下来。
我赢了。在这场小小的论战中,我的身体取得了完美的胜利。
但是,这份胜利给我的灵魂带来了多深的创伤啊。我,竟作为系统的看门犬,威胁了曾经的同伴。
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名好奇心旺盛的女生,走近到我身旁。然后,她看到了。
从我水手服的短裙下摆与贞操带金属部件的缝隙间,微微地、但确凿地窥见的异样存在。
“喂……”她的声音因纯粹的好奇而颤抖。“屁股那里,那个东西,是什么?”
■被示众的地狱
那句话改变了体育馆里所有的空气。
原先只模糊地投向我全身的视线,此刻集中到了我身体最深、最屈辱的那一点上。
排泄管理贞操带。
这具仅仅为了在户外活动中物理性地禁止我行使作为人最低限度尊严的如厕行为,而被特别装配上的最恶劣拘束具。那直接插入肛门的金属肛塞,正泛着暗淡的光。
『不要。别看了。那里别看』
我的灵魂在内部发出悲鸣。但已经太迟了。
学生们争先恐后地绕到我身后,用那难以置信的目光,试图窥探那个部位。
“哇,真的哎,上面有东西。”
“金属?好像……圆圆的……”
“诶,那是什么啊,好恶心!”
粗俗的低语声将我包围。如今我就像被当作未知生物的奇异生殖器般观察,成为了他们肆无忌惮的好奇心目标。
押送我前来的工作人员,仿佛早就等待着这一刻,从远处通过麦克风开口道:
“各位观察得很仔细呢。那也是她所接受的高阶引导的一部分。来,2-0056号。给大家说明一下那件东西是多么美妙吧。”
在那冷酷无情的命令下,我的身体展现了完美的服从。我的身体优雅地原地一转,将背部朝向学生们。甚至还做出用本不该存在的手指轻轻提起水手服短短裙摆的动作。那过于煽情而屈辱的服务,引发了学生们的一阵骚动。
然后,我这背叛者的嘴唇,开始以冷静的口吻,解说起自己最深刻的耻辱。
“这是为了让我身体始终保持洁净的特别装置。”
那清澈美丽的声音。
“在长时间的外出活动中,为了防止我因突发的生理现象给周围带来不快、扰乱整体和谐,我身体的出口——无论是物理上还是电子上——都被完全封闭了。”
我的灵魂,连悲鸣都已发不出来。只是,在绝对的虚无之中,拼命维系着逐渐远去的意识。
“这个肛塞,能完全防止不必要的排出,同时,通过与插入尿道的导管联动,我的身体一切都在伟大的调度之下被管理着。因此,无论何时,我都能保持纯洁与洁净的状态。您不觉得这是个为了将精神从肉体这等琐碎容器的束缚中解放出来的绝妙机制吗?”
听着那疯狂的说明,学生们已不再将我视为人类。对他们而言,我是搭载惊人功能的最新型安卓机器人,或是拥有怪异生态的怪物。
那不带灵魂的纯粹好奇目光,将我仅存的自尊彻底粉碎。
我那疯狂的解说,令体育馆的空气冰冻至冰点以下。学生们连好奇心都已忘却,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个超越理解的存在。然而,这异常的寂静被一个男生执拗的声音打破。正是最初胁迫我的那个男生。他脸上已无嘲弄之色,只浮现出纯粹而残酷的探究欲。
“……那么,”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分外怪异。“上厕所,怎么办?大便,小便,一直都忍着吗?憋着也拉不出来?真的假的?”
过于直接,过于粗俗的问题。但那是此刻在场的所有人,心中都存在的根源性疑问。曾是朋友的女生们面色惨白地低下头。
『不是“忍着”。是不被允许。连这身体最自然的生理活动……都不被允许』
我的灵魂在内部静静低语。但我的身体,在回答之前,先朝远处的工作人员微微投去了视线。那是向主宰者请示下一步指示的、训练有素的奴隶的动作。
墙边的工作人员,通过麦克风愉快而残忍地宣告:
“很好的问题呢。与其用语言说明,不如实际展示一下更快捷吧。来,2-0056号。就在大家面前试试看。证明用你的意志,什么都无法发生。”
实际演示。
这个词,给予了我的灵魂致命一击。
『别这样。不要。不要啊!』
我的身体完美地无视了灵魂的绝叫,缓缓在原地摆出微微屈膝下蹲的姿势。像是要开始举重一般,功能性的优美姿态。然后,我这背叛者的脸上,浮现出洋溢着祥和慈悲的微笑。
我的嘴唇,毫无颤抖地开启。
“请看。我的身体,已不再被动物性的欲望所支配。哪怕……我多么想在这里尝试排泄……”
接着,我的身体,尝试了。
能感觉到腹部“嗯”地用力。横膈膜下沉,腹直肌硬直收缩,将内脏向下、向下挤压。那毫无疑问是为了排泄的人类本能动作。
但是,没有出口。
插入肛门的金属肛塞,将那全部的压力,冷酷无情地承接、反弹。内部拼命的攻势,与外部绝对的防御。这两股力量,在我身体最柔软、最无防备的部分激烈碰撞。
“……呃……呃……呃呃呃……!”
我那本该平静的微笑,扭曲了。眉间刻下深重的苦闷皱纹,额头浮现出豆大的汗珠。
接着,我的身体为了逃离这剧烈的痛苦,开始了本能性的反抗。脊柱如同要发出咯吱声响般向后弓起。仿佛被无形之力吊向天空的罪人。而且,为了平衡那后仰的身体,在原本双臂所在的位置、那被残忍切断的上臂中段,那断端像是要抓住空气一般,扑腾着,笨拙而拼命地挥舞。
那姿态,实在令人不忍卒睹。
那是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儿,依然想飞向天空而无助地振翅的绝望景象。映入学生们眼帘的,已不再是奇异的展示物。而是在极限痛苦中,试图用那缺失的双手按住腹部、试图用被拘束不便的双脚站稳大地的,一个人类的、太过可悲的姿态。
但是,我的声音。我这地狱的自动语音。
依然平和。
与那弓身后仰、断端扑腾挣扎的受刑之躯完全分离的、优美清澈的声音,开始冷静地实况转播着自己的地狱。
“……正如所见……我的意志力,完全凌驾于……(呃!)……肉体老旧的……反射运动之上。无论这具身体如何……(啊!)……想要排出废物……我那更高层次的精神,都不会允许。这是……(呜、呃呃呃!)……精神彻底支配物质的……证明……”
太过超现实,太过怪诞的景象。
脸庞因痛苦扭曲、大汗淋漓,身体弓起痉挛。然而,从那张嘴里发出的,却是平和而恍惚的宗教说教。
那疯狂的落差,让体育馆的空气充满了绝对零度般的恐惧。
学生们,已经无法再看我了。他们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看到了人的尊严在眼前实时地、被破坏的、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过程。
几名女生面色惨白地捂住嘴,开始啜泣。男生们也完全丧失了刚才粗俗的好奇心,面带恐惧地僵在原地,向后退缩。
他们意识到了。
眼前的,并非什么稀奇的展示品。
那正是地狱本身。
“……啊……多么美妙……这……内心的斗争……然后,克服它的……这份成就感……!”
我的嘴唇,在痛苦喘息的间隙,编织着恍惚的谎言。我的身体,终于无法承受剧烈的痉挛,身体一软,当场跪倒在地。连接项圈的锁链,“哗啦”一声,发出无情的声音。
双膝跪地,肩膀剧烈起伏,即便如此,我脸上依然贴着那祥和的笑容。
然后,从那张微笑着的脸庞的眼眸中。
一行泪水,静静地流淌而出。
那最后一记决定性的打击,将学生们脆弱的理性彻底粉碎。
“……咿呀啊啊啊啊啊!”
有人发出尖叫。以此为信号,体育馆陷入了完全的恐慌。学生们争先恐后地涌向出口,撞倒椅子,互相推搡,试图逃离这地狱般的景象。
在那阿鼻叫唤之中,我只是跪在地上,微笑着哭泣。
并且,我看到远处墙边,带着满足、却又浮现出一丝焦躁表情的工作人员们,正望向这边。
我的表演,看来是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在那冻结的寂静中,一个少女缓缓站了起来。
曾是我最要好的朋友的那个少女。
她面色惨白,嘴唇颤抖着,如同穿过其他学生之间一般,一步,又一步地向我靠近。她眼中浮现的,既非恐惧,亦非厌恶。那是看到了难以置信之事物的、深深的悲伤,以及对于失去的朋友最后一丝微弱的情谊。
她在锁链所允许的极限距离停下了脚步。然后,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真的……是你吗……?”
那个声音,呼唤着我本该已失去的名字。
『是的。是我』
我的灵魂呐喊。
但是,我的嘴唇编织出的,是完美而残酷的回答。
“那个名字,已经不存在了。我是管理编号2-0056。”
面对这过于非人的回答,她的眼眸因绝望而动摇。但她没有退缩。她确实从我微笑流泪的、那疯狂的脸庞深处,感觉到了什么。
“……很痛吧?”她低语道。“刚才的……很勉强吧?其实,很痛苦吧?”
太过温柔,太过准确的话语。它彻底溶化了我灵魂最后的壁垒。想要肯定。想要点头。想要呐喊“没错”。
但我的嘴唇,流畅地动了。
“痛苦是应当克服的心之软弱。我已经从那种旧时代的感情……”
就在那时。我灵魂最后的抵抗,在系统完美的控制上,造成了极其微小的裂痕。
“……感情……之中……救救我”
像是嘶哑喘息般鲜活的灵魂之声,确实在美丽的谎言间隙泄露了出来。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刚才……”
系统的自动修正全力启动。我的微笑,被重新塑造得更为深刻完美。
但是,她不再被骗了。她确信了。在这美丽的人偶内部,曾经的朋友正在拼命求救。
“……会做梦吗?”
她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提问。那是向着牢狱中的囚徒,拼尽全力进行灵魂沟通的尝试。
“以前的、开心的事情……还有和我们一起,在教室里欢笑的时候……”
开心的记忆。放学后的教室里,因为无聊的闲聊笑出眼泪的那些日子。
我的灵魂,猛烈地爆发了。那是失控的灵魂大痉挛。
就在我的身体试图编织下一个完美谎言的瞬间。
从裂痕中,我真正的声音泄漏而出。
“过去的记忆,不过是认识当下平静的……比较对象而……难受”
最后那三个字,是与之前清澈美丽的声音完全不同的音质。
那是仿佛从喉咙深处强行挤出般的、如同嘶哑喘息般的、鲜活的灵魂之声。
体育馆的空气,为之颤动。曾是朋友的少女,倒吸一口气。“刚才……”
系统的自动修正功能全力运转。我脸上浮现的柔和微笑,瞬间如能面般完全消失,紧接着下一刻又再生成为更深刻更完美的、充满慈爱的微笑。
但朋友没有退缩。她眼中噙着泪水,继续追问。
“真的,不后悔吗?变成这样……变成这样……。难道不想……从这里……逃走吗?”
『后悔了。每天、每分每秒,都在后悔。想逃出去。从这个身体里,从这个地狱中,立刻马上!』
我的灵魂在呐喊。那激烈的呐喊再次撼动了系统的控制。
我的嘴唇开始做出最后的告白。
那是美丽的谎言与丑陋的真相疯狂交替出现的、破损人偶的最后讯息。
“后悔……不过是对过往的执着……我后悔了……接受这……这美妙的指引……想逃走……才是真正的幸福。我……从这个……安宁的地方……地狱啊……从未……想过……要离开……求求你,救救我……没有”
说完了。
我最后的声音。
体育馆,以我那破碎的告白为最后的导火索,被完全的混沌所支配。学生们的尖叫、教师们的怒吼、被推倒的椅子发出的金属声响。这一切都如同被投入巨大的搅拌机般混杂在一起,暴力地冲击着耳膜。
然而,在那混沌漩涡的中心,只有跪倒在地的我周围,产生了一片奇异的空白。人们如同退潮般远离我,试图与可怕之物拉开距离。能看到远处的工作人员正拼命想要压制学生们的混乱。他们的意识在当下这一刻,并未聚焦于我这个点。
她,没有放过那极其短暂、奇迹般的时间缝隙。
她,那个曾经是我好友的少女。
世界仿佛变成了只属于我和她两个人的。
她的脸庞被泪水、恐惧以及难以置信的悲伤弄得一塌糊涂。她用那双湿润的眼睛,直视着我依然平静微笑的脸。然后,压低了声音,用饱含拼命情感的细语对我说道。
“……果然,还是很痛苦吧?”
『痛苦。痛苦得,快要坏掉了』
我的灵魂在内部呜咽。但我的嘴唇,仍挂着背叛者的微笑。
她继续说道。那声音颤抖着,仿佛在呵护一件易碎品。
“已经,不用再勉强演戏了哦。我听到了。你的,真实的声音……刚才那些话,不是真正的你对吧……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
一道炽热的光芒,射入我灵魂的黑暗之中。
“但是,什么都做不了,对吧?”她痛惜地凝视着我那失去双臂的肩膀、颈部的项圈、以及腰部的拘束具。“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无法随心所欲对吧?所以,才说那种……那种,谎言……”
我想肯定。我想点头。我想大喊,是的。
我的身体,对那灵魂激烈的冲动,产生了微弱的反应。脖子正要,微微地,做出肯定的动作。
但是,那动作在半途,被看不见的力量强行制止了。取而代之,我的嘴唇开始残酷地动起来。
“演戏……?不,不是的。那是我发自真心的话语。我真的很幸福。在这……”
『不对!』
灵魂的绝叫,猛烈地撞击着系统完美的剧本。
“……这……(呃!)……美妙的,指引之中……(不要!)……我找到了……(救救我!)……真正的安宁”
声音破碎了。在美丽清澈的语音之中,混杂着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充满杂音的、灵魂临终般的哀嚎。
“……是嘛。是嘛,这样啊”她用颤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你,还在那里啊。在那里面,独自一人……战斗着啊……”
她,看到了我真实的姿态。
看到了被困在这微笑的牢狱之中的、昔日好友的、灵魂的姿态。
■发带
她,微微探出身子。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我……我们,有什么可以……”
『有』
我的灵魂,拼尽最后力气呐喊。
『有。只有一个。让我的,这场疯狂人偶剧结束的方法』
我的嘴唇,试图将那愿望编织给外面的世界。但是,系统无情的审查,正抵抗着将我的话转变为美丽的谎言。那激烈的内部斗争的结果,从我口中泄露出来的,是疯狂扭曲的混杂声音。
“什么,都没有。只要……只要,静静地……守护这份美妙的指引……电……电……电极……那……我……就……就……已经……无比……幸……幸福……拔掉……”
“……头?”
朋友正拼命地试图拾取我破碎话语的碎片。
“电极……是指……?”
糟了。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平息体育馆的混乱,并将注意力转向这边。时间不多了。
我的灵魂,再次将全部的意志砸向声带。
“我这份,安宁的心境……皮肤下面,求求你……是由这个……安装在头部的,发带……找到……带来的……快点……实现的”
支离破碎得太过分的话语。但是,那位曾是朋友的少女,眼中浮现出确信理解的光芒。她看着我那饱含恳求的、泪湿的双眼,明白了一切。
她下定决心似的,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突然,她“哇”地一声哭喊着,佯装崩溃地扑过来紧紧抱住我。
“不要……!不要这样!骗人的吧……!”
那过于逼真的恸哭,让正欲靠近的工作人员脚步瞬间迟疑了。她,利用了这短暂的时间。
假装紧紧抱着我的身体,她那颤抖的手指,轻柔地、却又拼命地摸索着我的头发、我的头部。
电极。据说是皮肤下面的、束缚我灵魂的那个元凶。
她的手指,在我的头皮上滑过一遍又一遍。但是,那里只有光滑的皮肤和头盖骨坚硬的触感。找不到任何接缝,任何突起。
『……没有……哪里都,没有……!』
我能感觉到,她的眼中浮现出绝望的色彩。是啊,怎么可能那么简单。
但是,她没有放弃。
那拼命探寻的指尖,忽然,碰到了隐藏在头发中的、黑色卡子似的发带本体。
不是电极。但这同样也是束缚我头部的异物的一部分。
她,灵机一动。
『……难道是这个?』
她的手指滑向我的头顶。她用颤抖的手指提起了那个装置。
咔嗒,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是这世间最动听的声音,直接在我头盖骨中回响。
发带的束缚松开了。
那一瞬间,贯穿全身的是一种仿佛千条看不见的操纵线同时被切断般的、惊人的解放感。
从头顶到脚尖,强烈的麻痹感奔窜而过。
然后,
“——呜……哈……啊……!”
从我的口中,漏出了不受系统审查的、真实的、赤裸的喘息。
脸上黏附着的、那副平和的微笑,如同石膏面具碎裂般剥落下来。取而代之显现的,是因痛苦、混乱以及难以置信般的惊愕而扭曲的、我真正的脸庞。
肩膀不住地颤抖,跪着的身体摇晃不稳。
能动。
我的身体,能按照我的想法动了。
我,缓缓地、凭自己的意志抬起了脸。然后,看到了眼前同样因惊愕和解脱而泪流满面的挚友的脸。
泪水涌了出来。这一次,是我真实的眼泪。
“……谢谢你……”
我的,真实的声音。嘶哑颤抖着,绝不能说很动听,但却是毫无疑问的、我真实的声音。
“……谢谢你!”
我激动得说不出更多的话。但她仿佛理解了一切,一次又一次地对我点头。
但是,那过于短暂而美好的时光,很快就宣告结束了。
察觉到异常的工作人员,脸色大变地朝这边冲过来。那,如同恶鬼般的表情。
“小姐,请恕我们不能让你取下那个发带。”
其中一名工作人员,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从曾是朋友的少女手中粗暴地夺走了发带。然后,试图将那发带再次装回我的头上。
『不要!住手!』
我拼命抵抗。用失去双臂后仅剩的双腿蹬踹地板,扭动身体,试图从那想要将我再次拖回牢狱的黑色“毒蛇”手中逃脱。
仅仅数秒。但这确实是,凭我意志做出的自由抵抗。
然而,面对成年人的暴力力量,失去双臂且被锁链束缚的我,不可能有胜算。
发带,再次被装回我的头上。
咔嗒,这次是如同地狱之门关闭般的绝望声响。
那一瞬间,灵魂再次从我的身体中被抽离。
刚才还激烈抵抗的双腿失去了力量,无力地瘫倒在地板上。
因痛苦而扭曲的脸部肌肉,被一种平滑的、无法抗拒的力量向上牵引,再次重构出那平和的完美微笑。
我,只能从内部眼睁睁地看着我眼中最后抵抗的光芒,倏地消逝。
“……给您添麻烦了”
我的嘴唇,自动编织出完美的致歉话语。
“已经,没事了。我再次,处于完美的平静之中。”
工作人员抓住我项圈的锁链,像拖狗一样,将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我的身体,若无其事地、以流畅的动作站了起来。
然后,被拖向体育馆的出口。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了倒在地板上、被其他老师搂抱着、因绝望而抽泣的挚友的身影。
对不起。
还有,谢谢你。
我的灵魂,如此低语。
但是,我的脸上,只浮现着平和的微笑。
转瞬的自由,结束了。
我,甚至不被允许去品味它。
然后,我的身体,将我唯一的共犯者遗弃在这地狱的舞台,再次回归到那移动的棺椁之中。
那步履,是如此的平和,却又如此的绝望。
■隔窗的呐喊
离开名为体育馆的刑场后,我的身体被两名工作人员从两侧牢牢夹住,以不容丝毫反抗的姿态,被塞进了待命车辆的后座。
厚重的车门完全阻隔了外界的喧嚣与光线,发出沉闷的声响关上。车内充斥着消毒液气味与崭新塑料散发出的无机质气味混合的、令人窒息的空气。涂成黑色的车窗映不出任何外界景色,昭示着这个空间就是一间小小的移动牢房。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启动。车身微微震动。随着那规律的振动,戴在我脚踝上的脚镣触碰到地板金属部分,开始发出咔嗒、咔嗒的干涩声响。
我的身体是完美的。背部绝不倚靠座椅,如同芭蕾舞者般保持着笔挺的姿势,脸上浮现着平和而满足的、圣母般的微笑。但是,在那完美的面具内侧,我的灵魂,正从刚才公开处刑所承受的无数伤痕中,持续流淌着看不见的鲜血。
曾是朋友的少女,那因绝望而扭曲的脸庞。曾经是班主任的老师,那充满痛惜的眼神。以及,我那破碎的告白。所有这些记忆都化作尖锐的玻璃碎片,在脑海中肆虐,从内部将我撕扯得支离破碎。
『她明白了。但是,什么也做不了』
悔恨与绝望,以及仅存的一丝希望残渣。这些混杂在一起,将我的意识沉入一片白浊的迷雾之中。我朦胧地想着,要是能就这样疯掉,该有多么轻松。
打破这内在寂静的,是坐在副驾驶座上工作人员那显得无聊的声音。
"不过,真够呛啊。没想到那个小丫头会伸手去碰头环。虽说是偶发事件,但明显是安保体制的漏洞。"
驾驶座的工作人员握着方向盘,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的我。那双眼睛并非在确认作为人的我,而仅仅是作为一件"货物"进行确认。
"确实。那一刻,心都凉了半截。"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我思绪的迷雾刹那间消散了。心脏仿佛浸入冰水般,倏地冰冷收缩。
在后座坐在我旁边的另一名工作人员,仿佛说着理所当然的事一般,嗤之以鼻。
"嘛,我倒是不担心。接受了情感抑制的2-0056号,即使头环被取下,也绝不会从心底反抗。硬要说的话,也就是身体控制解除导致身体出现过激活动罢了。嘛,事实上也确实过激活动了就是。"
他们那不经意的对话。以这世上最残酷的方式,将我最后的希望击得粉碎。
我的灵魂战栗了。
他们不知道。
他们相信着。相信这副神经枷锁正在"恰当"地管理着我的"情感"本身。他们不知道,在这平静的微笑之下,我正感受着与过去的我所怀抱的愤怒、悲伤和憎恶完全相同的情绪。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我的灵魂,在内里如同吐血般绝叫着。
我的情感,根本没有被管理。被完全剥夺的,只是这身体的行动而已。我,在这微笑的牢笼中,依旧是从前的我,持续感受着所有的痛苦。连求救都做不到,只是在这内部不断溺毙。
这一点,甚至连在系统末端工作的这些男人们,也完全无法理解。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协助着何等恐怖而亵渎的拷问。
他们的无知,将我推入了绝对的绝望更深处、那无人曾抵达的孤独深渊。
必须传达。
这疯狂的真相。
这美丽谎言背后,那丑恶的地狱。
我的灵魂,榨取了最后一丝力气。那已不再是理性的思考。只是,再这样下去,我的灵魂真的会在这移动的棺材中彻底窒息。这是本能的、为了生存的最后挣扎。
我将全部的意志,集中到声带、嘴唇以及舌头上。
为了钻过系统完美的审查。
在美丽的谎言那短暂的间隙中,哪怕只是一丁点丑陋的真相也好。硬塞进去吧。
我的身体缓缓地转向旁边的工作人员。那张脸上,想必一定浮现着那平静的微笑吧。
"那个……"
从我的唇间,编织出清冽如铃音般的声音。工作人员略显惊讶地看着我,眼神像是对待表现良好的学生的教师一样。
来吧,说吧。我的灵魂啊。
此刻,正是呐喊之时。
『不对!我的情感,就在这里!被操控的,只有这身体!这是,拷……』
就在那灵魂的绝叫即将转化为声音这一理性形态的刹那。
系统那无情的铁锤挥落了下来。
我的喉咙,被看不见的力量狠狠扼紧。声带如冰般僵硬,停止了颤动。舌头在口中化作沉重的铅块。张开的嘴唇,与我的意志无关地、缓缓地、以难以抗拒的力量闭合起来。
糟了。
系统的自动修正功能,正全力运作,试图将我灵魂的反叛转化为完美模范囚徒的言行。
但是,我最后的抵抗,给系统完美的脚本混入了一丝微小的杂音。
从我口中泄露出的,是疯狂扭曲的合成语音。
那是美丽的谎言与丑陋的真相疯狂交替出现的、破损人偶的最终讯息。
"……那个……方才,体育馆里,我的样子……在各位眼中…(感情!)…,是怎样的呢。我只是,沉浸在能够……成为伟大和谐的……一部分的……喜悦中……(只有身体!)…颤抖着……但…………或许,因为我…的不成熟……(被操控着!)…造成了……(救命!)…某种误解………让我,有点,担心……"
那过于支离破碎的话语。
在美丽的清澈语音之中,混杂着仿佛从地狱底层传来的、充满杂音的、灵魂临终的哀鸣。
工作人员脸上的平静表情消失了。他的眉间,刻上了深深的困惑皱纹。
"……2-0056号?怎么了。好像,语言里混杂了些杂音"
传达到了吗?
我这破损的声音。这疯狂讯息的真实含义。
一缕光芒射入了我的灵魂。
但那光芒,在下一刻,就被系统强大的黑暗完全吞噬。
我的微笑,被重新生成得更加深刻而完美。我的声音里,所有的杂音都消失殆尽,再次响彻车厢的,是那如圣歌般清澈通透的音色。
"非常抱歉。是精神一时亢奋导致的小小错误。但是,已经不要紧了。我,再次回到了完美的平静之中。让您担心了。"
工作人员看着我完美的"恢复",困惑的表情转变为了安心的表情。
"……是吗。那就好。可别太吓我们。"
他这么说完,便像失去兴趣一般,再次转向前方。
结束了。
我那最后拼死发出的通讯,仅仅被当作"小小错误"处理掉了。
我的身体,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以完美的姿态直视前方。
但在那内部,我的灵魂,连哭泣和叫喊都已停止。
只是,无声地,无泪地,在绝对的虚无中沉默着。
咔嗒。
咔嗒。
配合着车体的振动,只有我脚镣发出的、规律的声音,在我的、这个移动的棺材里,永远地,回响着。
活教材
生ける教材
没有意义的时间不断堆积,在这移动的棺材之中。
被称为管理编号「2-0056号」的我,日复一日扮演着完美的模范囚犯。
双臂缺失,身体被冰冷的金属束缚具所禁锢,颈上是顺从的证明——锁链。
那嘴唇总是浮现圣母般的微笑,那声音澄澈如圣歌。
但这一切皆为虚伪。
这套处于系统完全控制下的躯体,是我灵魂完美的背叛者。
在那平和的面具内侧,我的灵魂无声淌血,沉入绝望的深渊。
某日,这样的我接到一道特殊指令。
“特例批准,命令你参加设施外活动。”
那并非解放。而是在更残酷、更广阔的舞台上上演的新屈辱剧目。
为以这般异样姿态,作为“活教材”向公众展示遵守法律的重要性,而进行的公开处刑。
被拖拽至光天化日之下,暴露于众目睽睽的好奇与蔑视中,我被锁链牵引着走在柏油路上。
这条路,通往我那沾染着幸福记忆、令人怀念的故乡小镇。
刚出炉面包的香气、与朋友欢笑的文具店、曾避雨的公车站——
昔日闪耀的风景,此刻正残酷地映照出我这般丑陋可悲的模样。
最终抵达的绝望祭坛——我的母校。
体育馆内聚集的数百双纯真眼眸。其中,亦曾有昔日称为“朋友”的少女们的身影。
在她们面前,我作为完美的人偶,开始以优美的言辞解说自身的耻辱与疯狂。
贯穿身体中心的、肆无忌惮的接触。击碎身为人类最后尊严的、毫无慈悲的演示命令。
当这疯狂的舞台达到最高潮时,一名少女从我破碎的话语深处,聆听到了灵魂的悲鸣。
“——救救我”
那是从美丽谎言的缝隙间漏出的、过于微弱的真实碎片。
因挚友拼死行动而带来的、仅仅片刻的解放。
第一次凭自己意志扭曲的表情,以自己的声音编织的感谢之言。
然而,这如奇迹般的时间,过于短暂,无情地迎来了终结。
载着再度变回完美人偶的我,铁之棺疾驰而去。
车厢内工作人员们那充满不解的对话,将我最后的希望也击得粉碎。
这是一位身体与灵魂被强行剥离的少女,惨烈的记录。
在美丽微笑的面具之下,她感受着什么,思索着什么?
在这绝对绝望的尽头,灵魂的呼喊是否有传达到世界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