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杰拉 ①

枣不喜欢下雨天。
雨天会让人心情沉闷，衣服没法晾干，发型也打理不好。而且经常哭醒过来，一大早就变得忧郁。

天气预报说连日阴雨。今天外面也是倾盆大雨，毫无放晴的迹象。
虽然喜欢视频网站上的雨声，但自然的雨声实在太吵，至今还是没法喜欢。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擦干湿润的眼角，从床上爬起来。

不知从何时起，每到下雨天就会这样流泪醒来。枣自己也不清楚原因。小时候明明不会这样的……虽然总记不清梦的内容，也不知道是做了多可怕的梦还是多悲伤的梦，但那种被整个心灵包裹的感觉却异常鲜明。那是一种令人难以割舍的温暖，又莫名地揪心。



收拾停当，反复抚平不安分的头发，打开玄关门，屋外的雨声比屋内更猛烈，风一吹湿气就裹满全身。枣不由得皱起脸，走进了电梯。


枣的工作是美容顾问。
促使他以此为目标的原因，是曾经担任美容顾问的母亲。
在员工休息室独自等待感到无聊时，他常偷偷去看母亲工作的样子。
经母亲化妆后，顾客变得比来时漂亮好几倍，看起来从内而外都洋溢着自信。多次目睹这样的场景后，他开始憧憬有朝一日也能像母亲一样，亲手让人容光焕发，这成为了他投身这个行业的契机。

而让他将“想成为美容顾问”这个梦想变得真切的另一个理由。
美容行业的主要客户是女性，从业者也以女性居多。在这个行业里，男性并不那么被需要。
在男性比现在更被视为异类的美容行业时期，枣的母亲有位男同事是美容顾问。
那个人让枣明白男性也可以在这个行业追求梦想，为男性美容顾问开辟了道路。那个背影看起来高大而闪耀，至今枣依然崇敬着他。这份“想更靠近尊敬的人一点”的心情，让枣“想成为美容顾问”的梦想更接近现实，也让他今天能站在这里。


起初也有人说“希望换成女性”，但枣温和的气质和认真的性格逐渐被接受，最近指名希望枣来服务的顾客也增多了。
就在那时，一位后辈——佐桥斗真入职了。
佐桥和枣一样是男性美容顾问，枣起初以为能作为同志友好相处。但这份期待轻易地破碎了，佐桥似乎不太喜欢枣……更确切地说是完全被讨厌、被疏远了。如果仅仅如此，因为是工作，枣或许还能勉强说服自己，多少可以忍受。
但是，现实没这么简单。由于上级指示引入“搭档销售”的新制度，枣被安排和佐桥组队后，越发为他的存在感到头疼。

佐桥技术很好。接待顾客方面，除了觉得笑容可以再多点之外，其他都堪称完美。
虽然本身也有天赋，但想必付出了更多的努力。没有足够的觉悟是无法在这个行业坚持下去的。所以，即使持续被疏远，枣仍然尊重佐桥。
只是，对于迄今为止都为了不被人讨厌而和气认真活着的枣来说，这种情况始终无法适应，一直把握不好与佐桥之间的距离。



“那边的库存没了，麻烦补一下。”
“好的。”
“……佐桥，那个啊。”



虽然试着开口想打破这尴尬的局面，却想不出接下来该说什么。
正犹豫间，入口传来一声“辛苦了”，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枣所尊敬的人——田之内。



“田之内先生！今天怎么来了？”
“来谈下个企划的事。首席在吗？”
“我去叫他。”



佐桥毫不在意枣，径直消失在员工休息室的方向。

在成为搭档之前，作为指导员，本应多沟通，把能教的都教给他。枣正垂头丧气时，看到这一幕的田之内担心地搭话。



“没事吧？第一次当指导员感觉如何？”
“相当吃力，不过没问题。”

“这样啊，不愧是枣。
‘搭档销售’毕竟是初次尝试，我还担心会怎么样，不过看来销售额和顾客满意度都提升了，没事就好。”



看着田之内浮现的开朗笑容，枣感到胸口的沉重感自然消减了许多。
其实不顺心的地方更多，但不想让那笑容蒙上阴影，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仅仅是几分钟的对话，枣心中尖锐的情绪也逐渐融化了些。


对于从尊敬发展而来的对田之内的感情，枣从未说出口。
只是，他一直希望这个人能永远幸福。

枣还不知道，佐桥是以怎样的心情看着如此心绪、与谈论着家人的田之内交谈的枣。


















工作结束，独自踏上归途，脑中回顾着今天的事情。这已成惯例的反省总是充斥着消极的想法，并不怎么积极。
已经不是新人了，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更有自信一点呢。仿佛被天气牵引般心情阴郁地抬起头，一滴水珠啪嗒落在脸颊上。



“……啊，忘带伞了……”



离开店铺时没在下雨，加上一直在想事情，双重原因让他忘记了伞的存在。
雨势渐渐转强。照这个势头，无论是返回店里还是走去车站，到达时都会浑身湿透。明天还要工作，负责接待顾客的人可不能感冒。枣一时愣在原地，总算找到一处可以避雨的地方跑了过去。

真讨厌下雨啊。在情绪低落时还连绵不断落下的雨，让枣小声嘟囔。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就算错过现在要搭的电车，还有下一班。只要雨在那之前停了就能回去。真想早点回家，让因天气和工作而疲惫不堪的身体好好休息。



等待毫无停歇迹象的雨势减弱很是无聊，蹲下看着脚边时，有人跑了进来。看到眼熟的鞋子在旁边停下，抬起头，佐桥就站在那里。

佐桥随手把湿发捋上去，或许是感觉到了视线，目光转向枣。
面对意外的相遇，枣本想装作不认识，但在移开视线前目光已然对上。



“…辛苦了。”
“辛苦了。”
“雨真大啊……”
“……您的伞怎么了？”
“啊，伞……发呆忘在店里了……”





佐桥只说了句“是吗”，便又沉默下来。
但枣并未因这沉默而受伤。因为平时的佐桥绝对不会问伞的事，这话简直像在关心自己。枣有些惊讶。



“佐桥你呢？有伞怎么还避雨？”
“刚才在那儿坏了……”
“这样啊。真倒霉。”



果然还是没法喜欢下雨啊……正自言自语着，佐桥一边把伞靠墙放下一边低声说了什么。被雨声干扰没听清，“嗯？”枣抬头看向他，佐桥保持一人宽的距离在旁边蹲下，喃喃道：“……我也不太喜欢下雨。”

这意外的回答让枣睁大了眼睛。
今晚的佐桥是因为讨厌的雨而变得脆弱吗？比平时更愿意交谈了。而且平时总是淡淡的，对自己尤其没什么表情，但无意间瞥见的侧脸却感觉有些柔和。
看到那表情，枣的紧张也渐渐缓解，回以微笑说“真巧啊”，佐桥微微眯起了眼睛。

雨声填补了与以往不同的寂静，沉默持续了片刻。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佐桥。



“……淋得这么湿，不要紧吗？”


这不像佐桥会说的话让枣一时语塞，眨了眨眼。
瞥了一眼枣的样子，佐桥从包里拿出一条深蓝色的手帕，递到枣面前。



“不介意的话请用这个。”
“啊……不用了，”
“您是有洁癖来着？”
“倒不是那个原因……我工作一天脏兮兮的……”
“我并不介意。”
“诶，不介意吗？”




这关怀太不像佐桥的风格。而且那不像是对自己会说的话，让枣感觉接下来可能会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迟迟没有接过手帕。

要借钱？还是当什么担保人？
难道要被要求协助掩盖出轨……？
枣的脑子里浮现出能想到的所有最糟糕的情况。

正想着这些，佐桥轻轻叹了口气，拉近了那一人宽的距离，佐桥的右手朝着枣的脸伸来。无法理解这举动意图的枣不由得紧紧闭上眼睛，脸颊触感到了质地舒适的面料。
战战兢兢地睁开眼，佐桥正用手里的手帕轻柔擦拭着枣脸上流下的水珠。过近的距离让枣说不出话，看着枣那不知是惊讶还是动摇的表情，佐桥的嘴角微微扬起。



“……我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的。”



低沉平静的声音带着些许调侃说道。

搞不懂，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这么温柔。
与沉着冷静的佐桥相反，枣的内心却越发喧嚣。
其间，佐桥像母亲一般，用手帕从脸到肩膀、手臂、头顶，轻柔地擦拭着枣的身体。

当那手触到头时，不知为何，枣想起了下雨天早晨的感觉。
每当被手帕如触碰雨滴般轻柔抚过，就感到温暖的同时又揪心。枣的视线追随着那只手，移到了眼前男人的脸上，静静注视着他的面容。

不知不觉间，雨声减弱了，枣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反而更大。



“……擦好了。雨好像变小了。”
“嗯、嗯…”

“……抱歉。我撒了一个谎。”
“谎话？”
“伞，其实没坏。
所以回去时请用吧。那我就先走了。”



佐桥看了看天空站起身，又轻描淡写地说出让枣困惑的话。
枣站起身困惑地低语“等等，为什么……”，佐桥微微垂下视线回答道：



“……因为，想和你说说话。”



被留在原地，连同伞一起，枣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凝望着佐桥逐渐远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