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响完之后,教室里依然沉淀着慵懒的午后空气。九月的西晒格外黏人,从窗口斜射进来的光带中,无数尘埃在缓缓飘舞。
黑板上,今天最后一节课的板书没被擦干净,就这么半途而废地留着。放学后特有的宁静,与不知何处传来的吹奏乐部调音声交织在一起,模糊了现实感。
我,健司,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呆呆地望着窗外。操场上好像是足球部在打练习赛,传来干巴巴的喊声和踢球的闷响。
"啊——好懒……"
前座的优树趴在桌上,发出像呻吟一样的声音。这小子跟已经定好出路的我不一样,是接下来要正式备战统考的一般考生组。那种郁闷我也不算不能理解。
"嫌麻烦就回去呗。你今天又不是值日生"
"问题就是回不去啊。这之后还得去补习班。真的打死都不想去"
"翘了呗?"
"被家里知道零花钱就断了好吗"
优树猛地直起上半身,把乱糟糟的头发抓得更加凌乱。那张脸上浮着的,与其说是对未来的不安,不如说只是想从眼前这堆麻烦事里逃开的刹那情绪。嘛,高二秋天的男生,大概也就这样了。
"健司真爽啊,进路都定好了。悠哉得很吧"
优树的话里带着点刺。像是羡慕混着一丝轻蔑的,令人不舒服的语调。我没表现在脸上,耸了耸肩。
"算是吧。不像你要想那么多烧脑的事"
悠哉吗。既然看起来是这样,那就这样吧。
我的出路,是去本地工业区一家汽车零件工厂上班。是从高中收到的招工单里,按工资最高、有宿舍这些条件挑的。
老爸去年倒下之后,家里经济就火烧眉毛了。底下还有个上初中的妹妹。我那种优哉游哉读四年大学的选择,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倒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幸。没办法的事。早点成为独当一面的社会人,赚钱,让家里人轻松一点。这是真心话。
可是,看到优树那种"去哪所大学好呢"还能烦恼的家伙,胸口深处还是会隐隐作痛,这也是事实。
要是我家情况不同,我也想稍微追一追那种像梦一样的东西。
我知道,去想这种根本不存在的"如果"毫无意义。正因为知道,才总是贴着无感情的假面,装作接受了现实。
"话说,优树你到底瞄准哪啊。根本啥都没定吧"
"唔——,先混个MARCH里的某所就行了吧?品牌很重要嘛"
"你这没内涵啊"
"烦死"
无聊的互怼。这就是我们的日常。毫无变化的和平每天。
再过半年,就没法在这教室这样瞎扯淡了。我去工厂,优树肯定去东京某所大学。
然后,还有一个人。教室角落里,那个既没加入我们对话、只是默默读着文库本的家伙,我的视线忽然转向了他。
胜。
优树像是注意到我的视线,开口说。
"说起来,胜你到底咋办。你那回三方面谈不也只说了句'考虑中'吗?老师都头疼了"
胜,是个带着跟我们略有不同气场的男人。不算班级中心人物,但也不是会被谁无视的存在。
总是安安静静,搞不懂在想什么。喜欢看书,休息时间总是一个人读。
可一到体育课,那形象就彻底变了。脱了衣服,底下是锻炼得结结实实、厚实如铠甲的肌肉。
尤其这一年里,那身体明显变了。简直像接受了专业训练似的,肌肉密度和围度夸张地增长。又没加入运动部,怎么维持那种身体,班里没人知道。
我和优树都注意到了这变化。还私下嘀咕过,是不是在瞄体育特招。但胜自己对此绝口不提。
明明该听见我们声音了,胜却没从书上抬头。那专注劲,像堵厚墙。
优树等不及,轻轻扔了块橡皮过去。咚,橡皮砸在胜读的书脊上。
这下胜才慢慢抬起脸。被长睫毛勾着的安静眼眸,捉住了我们。那表情上,还是读不出任何情绪。
"……啥事?"
"啥事啥事,问的是出路啊。你到底打算咋样?该不会想当自由职业者?"
面对优树轻浮的追问,我也附和。
"你这身体摆着呢。哪所体育大学来挖你了吧?推免之类的"
听我这么说,胜微微眯了眼。
然后,往读的书里夹了书签,轻轻啪地合上。那一连串动作,莫名像慢镜头。
夕阳把他认真的侧脸,像舞台灯一样照得通红。教室空气,好像微微绷紧了。
胜挨个像估量似的盯过我和优树的脸,然后安静、却清晰地说。
"我的出路?"
一拍。像是永远那么长的短暂沉默。
"姑且,是志望当肉便器啦……"
那话进到我耳朵的瞬间,大脑拒绝理解。
肉、便器……?
刚才这小子说了啥?旁边的优树也僵着张像鸽子挨了豆枪的脸。半张着嘴,死盯着胜。
先打破沉默的是优树。那声音,因惊愕和难以置信而发抖。
"哈、哈啊!?肉、肉便器……你,是那个'肉便器'吗!?"
优树尖亢的声音,在死寂的教室回荡。我还没咽下这状况。那个"肉便器"?说得像谁都知道的啥名物似的。那啥啊。不是厕所便器吗?可那样也不会用"志望"这词吧。
丢下混乱的我,优树接着放话。那架势,近乎发火了。
"你、你……正常吗!?掂量掂量自己斤两!"
掂量斤两。
那词像钝器砸我头上。通常,那是用来对瞄准够不着的高岭之花的人说的。
比如,像我这种底层高中生说"想当总理大臣"的时候。优树的反应,明显在说胜的志望荒唐到离谱、没边儿。
到这儿,我记忆碎片才接上。对了。"肉便器"。
新闻和综艺里偶尔听到的词。正式名称,"公众奉仕肉体劳动者"。
那是这国里最受尊敬、最高薪、也最难当上的,精英中的精英职业名号。
一切始于十五年前。
2030年,世界遭了新型传染病"利比多· booster ·病毒"、通称LBV的瘟疫。致死性为零。
可这病毒,把男性睾酮分泌放大到异常水平,性欲无限拉高,特性贼麻烦。全球性犯罪爆增,社会秩序崩到边缘。
各国头疼应对时,我国抛出的,是"肉便器制度"。严格国家管理下,专接溢满男性性欲的职业。
起初因人权问题遭国内外批,但导入后性犯罪率剧降,效用实锤。
如今,没这制度社会转不动。他们,是以一己之身撑起社会秩序的圣基石。
因社会贡献高,肉便器作为国家公务员拿破格报酬和地位。年收不下数千万,顶尖的破亿。
住的高级公寓当国家重要文化财待,维护肉体的费用全由国家担。
开电视,肉便器联赛转播、跟拍私生活的纪录片天天播。
小孩"想干职业排行"里,总压过棒球手和医生,碾压第一。
但,不是谁都能当。
不如说,能当的极少数。
当肉便器,得突破政府超难适性考。考体力、耐力、精神力自不必说,数百项目测适性。几十万志愿里,每年选几百。
那比考东大难遥遥。
所以优树才说"掂量斤两"。
以我这种志望工厂作业员来看,那跟说要当宇航员一样,脱离现实的梦话。
我重看胜。夕阳里的他眼眸,不像开玩笑。
倒像毫无怀疑瞪着自己该走的道,住着求道者的光。
总安静的朋友,完全不知的一面。
不,只是我们不知,这小子也许一直一人追这没边的梦。
那炼到异常的肉体,就是那觉悟的证。
当是默许了我们的沉默,胜嘴角松了松。
那是,我从没见过的、满自信、挑衅的笑。
放学后教室,温吞空气。不停的吹奏乐部音色。窗外喧声。
方才当自然的全部,忽地褪色,像远世界的物事。
眼前这人,已不只是同班同学胜了。
将来的梦想?诶?虽然是肉便器…… 其一
将来の夢?え?肉便器、だけど…… その1
“我的出路?”
一顿。仿佛永远般短暂的沉默。
“姑且算是……想当肉便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