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3 理性的变态

所长低着头一动不动。
阿尔法和尤诺静静地站在我身旁。
空气沉重得仿佛时间都停滞了。

（……该怎么办？）

选项有两个。
要么正式以“医疗事故”提出控告，要么相信所长，接受私下和解。

如果控告，补偿和生活保障确实能得到保证。
但那种保证意味着维持现状。
今后——就要以这副便器机器人的身体度过余生。

（……我不要）

我还没完全放弃。
我想恢复像人一样的生活。我想以心理咨询师的身份重返职场。

为此，我需要一副能让我行走、进食、交谈——能让我过上普通人生活的身体，这需要重新改造。

技术门槛很高。不，应该说以现有技术几乎不可能。
但是，拥有高超技术力的RBC，或许有可能。

而为了保住RBC，我只能选择和解。

（……试着相信吧。相信所长的话，还有RBC的技术）

——可是。

为了保住RBC而和解，就意味着我必须采取“我是自愿变成便器机器人身体”的形式。

（……难道要对着以前的同事们挺起胸膛打招呼说“我是便器机器人·艾莉娜！请多多使用哦♡”？还要显得很开心？很幸福？）

——那也太羞耻了。

当然，RBC里应该不会有人嘲笑这件事。无论什么癖好都予以尊重，怀着敬意接纳。这是RBC的铁则。

但是——正因为如此，才更羞耻。
比起被同情说“你被弄成那样了……真可怜”，被称赞“原来你有这种爱好？太棒了！”反而更让人难为情。

——可是，千晶小姐曾经希望如此。

（……她当时，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忽然间，我对千晶小姐的心情产生了兴趣。她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希望变成便器机器人的身体呢？

（……体验一下，或许也不坏……？）

截去四肢、变成被称为便器机器人或壶女郎的物化形态——这些曾经罕见的改造需求，近几年急剧增加。那么，为了理解那种心情，体验一下——甚至尝试享受那种生活，或许也不错。当然，我始终打算，总有一天一定要恢复人类的生活。

就在这么想的瞬间，胸中的那股灼热，稍稍缓和了一些。

我做出了决定。相信所长。相信RBC的技术。也相信我自己。

「……所……长……」

我从胸部的扬声器里，清晰地发出了声音。

「…我…明…白…了…」
「……我…相…信…您…」

所长抬起了头。
他看着下定决心的我，眼中明显浮现出安心的神色。

阿尔法和尤诺也静静地低下了头。

「……谢谢你，麻生君。」

所长缓缓坐回椅子，从正面注视着我。
然后开始用平静的语调说明接下来的安排。

「首先……你现在所在的这个房间，是将RBC的贵宾室专门为你改造的。所有必要设备都已配备齐全。」

我环顾四周。
确实，与其说是病房，更接近高级酒店的套房。地板铺着柔软的地毯，墙壁是色调沉稳的木板。便器机器人的设备全部隐藏在视线之外，也几乎没有人工的气味。

「然后……我想已经介绍过了」

所长将视线投向侍立在我左右的两台机器人。

「是管家机器人阿尔法和女仆机器人尤诺。他们将作为你的手脚，承担你全部的生活支持。」

阿尔法静静地行了一礼，尤诺则明快地微笑着点头致意。
我微微颔首。

所长继续说道。

「还有……为了让你“变回人类”——不，准确地说，是为了让你“拥有能过上人类般生活的身体”，我们成立了一个研究团队。」

这句话，在我心中点亮了一盏希望的灯。

「这需要时间。但一定会实现。我打算把这个承诺，置于一切事务的优先位置。」

所长的声音里透着坚定的决心。

「相关的活动，已经开始了。」

所长指了指我的胸口。

「其中之一，就是你胸部植入的控制器。它原本是便器机器人的控制装置，但我们做了一些改动。发声功能就是其中之一。」

（……控制器……）

我的视线落向胸前的面板。

「为了让你能进行哪怕一点点像人类的活动。为了让你能少受一点不愉快的感受……虽然还远不完善，但我们已经采取了现状下所有可能的措施。稍后，阿尔法会向你详细说明。」

平淡的语气背后，能窥见所长强烈的意志。

「……然后，这件事……很抱歉……真的非常抱歉……」

所长停顿了一下，有些难以启齿地继续说道。

「……希望你能同意，这件事不是事故，而是正规的处理——。」

场内的空气瞬间冷却了。

「——也就是说，对外要宣称，你的这副身体是“你自己期望的模样”……在公开场合，希望你能那样表现。知道真实情况的，即使在RBC内部，也仅限于极少数人。」

我屏住了呼吸。
“我是自愿希望变成便器机器人的”——被这样看待，被这样对待，而且，我自己也必须那样表现。

虽然早有预料，但依然无法抑制眩晕感。

「我知道这是自私的请求。但是，对你的支持需要RBC的力量。而为了保住RBC，这件事必须保密。我知道这很痛苦……但请你接受。」

我凝视着所长浮现出痛苦表情的眼睛，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谢谢你，麻生君。」

所长再次站起身，深深地低下头。
他的腿在颤抖。

接着，所长逐一说明了几个具体的安排——补偿金、作为RBC职员的身份、我的住宅和财产管理、研究团队成员及其活动情况的共享频率等等。

我静静地听着，期间提了几个问题。
所有的回答都真诚而毫不犹豫。

最后，所长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那么……我就此告辞了。如果有什么事，随时可以通过阿尔法和尤诺联系我。」

说完，他缓缓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后，室内再次恢复了寂静。留下的，是三台机器人——身姿挺拔的管家机器人和清秀可爱的女仆机器人。以及我——没有手脚的便器机器人。

我注视着站在眼前的两台机器人，反复咀嚼着沉甸甸压在心底的话语——那个虚构的头衔：“自愿希望变成便器机器人”。

所长离开房间后，阿尔法和尤诺走到了床边。

「那么，大小姐。接下来，容我重新为您说明您目前的身体状况」

（……“大小姐”……果然，还是不习惯被这么称呼……）

也许察觉到我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尤诺从旁边微笑着补充道。

「我们对于主人的称呼，只能“设定”为在名字后加“大人”，或者称呼“主人大人/老爷大人/夫人大人/大小姐”中的一种。还请见谅。」

（啊，确实有那样的法律规定呢……）

像管家机器人、女仆机器人这样具备高度自主性的人形机器人——也就是所谓的安卓，为了明确其行为责任的归属，法律规定“在公共场合，必须用名字称呼主人”。私人场合的限制稍宽松一些，也允许使用“主人大人”或“大小姐”等称呼，但即便如此，也不能随意设定自己喜欢的称呼。

「……那…就…叫…名…字…吧」（那就叫名字吧）

感觉从胸部扬声器发出的自己的话语，变得流畅了一些。
另一方面，尤诺的回答却有些吞吞吐吐。

「这个……那个，目前大小姐户籍上的名字是“RB82-0412”，通称是“便器机器人412号”……」

……对了。
我想起了以前作为RBC心理咨询师向客户说明过的事。

在这个允许多种多样性癖好的时代。即使通过肉体改造变成了动物、机器人或者幻想中的魔物等非人形态，法律上理所当然仍被当作人类对待。
但是，如果改造后身体使用的“通称”与“户籍上的名字”差异过大，可能会因差错导致误认，因此允许根据通称对户籍记载进行追加或变更。
无论户籍上记载什么，“户籍存在”本身才是人类的证明。

所以我下腹部刻着的注册编号——RB82-0412。这个表明是RBC“制造”的第412台便器机器人的编号，就是我现在的名字，而“麻生绘梨奈”这个名字在户籍上并不存在——除了户籍附表的补充信息之外。

尤诺抱歉地继续说道。

「……当然，大小姐的情况我们是了解的……但我们女仆机器人和管家机器人有规定，不能使用既非户籍名也非通称的“麻生绘梨奈”这个名字来称呼您。非常抱歉。」

（……原来如此。称呼“大小姐”是他们的一种体贴吧。）

「……外…面…会…叫…我…412…吗？」（外面会叫我412号吗？）

「是的。在公共场合，恐怕会那样称呼您。」

（连机器人都叫我便器……）

那也太悲惨了。我这样想。

（那样的话，把户籍或通称改回来不就行了。改回像人一样的原名……）

不，但仔细想想，以这副模样被叫“绘梨奈大人”，那也太别扭太羞耻了。或许还不如被叫“412号”更好。

「……我…明…白…了…继…续…吧」（我明白了，继续吧）

遵命，阿尔法沉稳的声音继续说明。

「如您所知，大小姐胸部植入的控制器，不仅仅是作为便器机器人的控制装置，同时也是人工心肺等人工器官的控制、代谢维持、循环系统统筹等生命维持不可或缺的核心装置。」

我缓缓点头。
不仅是便器机器人，任何接受过机械化处理的人都必定依赖控制器。这是RBC职员人尽皆知的常识。

「并且，正如之前已向您介绍过的，该控制器已新增了发声功能。这是通过AI学习口型和舌部动作，从而通过扬声器输出所想语音的功能。虽然您现在还有些不习惯，但熟练之后，就能像以前一样流畅自然地说话了。」

我在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只是，关于歌唱功能——存在一些技术难题，现阶段还有些特别之处。」

……以这副模样，要唱什么歌呢？

「接下来，说明便器机器人相关的功能。这是在作为便器机器人活动时所必需的控制。」

我一边感受着胸口的躁动，一边微微点头。

「首先是听觉方面……您可能已经注意到了，“仅在作为便器机器人被呼唤时才能听见话语”这种“听觉控制功能”已被禁用。您现在可以随时、正常地听见任何人的声音。」
确实，在手术过程中所体验到的听觉控制——除非被称作“便器”或“412号”否则应该听不到声音——然而，从刚才开始，无论谁的声音都能自然地传入耳中……即使所长称呼我为“麻生君”，即使阿尔法和优诺叫我“大小姐”。

“这个功能是为了提升作为便器机器人活动时的沉浸感而设置的选项功能，但恐怕……我们认为对现在的大小姐来说是不需要的。”

“对现在的大小姐来说”，这句话让我感到有些在意。
难道说，将来会有需要它的时候吗？

“接下来……是感情与欲望的控制。便器机器人用的控制器，通过向相当于下丘脑的神经通路发送信号，能够人为地增强或引导人类的本能欲望——饥饿、性欲、快感等。这是非常重要的功能，当然大小姐的控制器也具备此功能。”

这件事我知道。在改造手术过程中也被告知过，并且实际体验过的功能。而且——在那个噩梦里也是。

“由此，例如，当腹部的排泄物储罐变空时，会感到饥饿，同时与之联动，性欲也会亢进。此外，通过口腔接受尿液或精液时，会被控制为感受到强烈的性快感。”

我不止一次体验过、回忆起那种无可奈何的“快乐”。

“目前这个功能处于关闭状态，但可以根据需要启用。”

“……不……那种……不想用……”（不，我不想用那种功能！）

羞耻感，以及更重要的是我内心的不安，对此做出了反应。
阿尔法保持着温和，但语气稍稍收紧地说道。

“这是理所当然的。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如果从口腔摄取尿液或精液对您而言只感到厌恶的话，那么日常的饮食就会变成单纯的苦行。那对身体和心灵都会产生不良影响。”

（确实，道理我明白。但是……）

……但是，如果目的是补充营养，不是可以从背部的注排口直接将人工尿液或人工精液注入储罐吗？想到这里，我用生硬的口吻向阿尔法传达了这层意思。

“是的。您说得对。但是——”

阿尔法稍作停顿，温和地继续说道。

“然而——大小姐是‘自愿成为便器机器人’的。尽管如此，完全不进行其相关活动……恐怕会显得不自然。”

“唔……”

我不由得语塞，只能点了点头。

（……对了，我是为了理解像千晶小姐那样的人的心情，才决定以积极的心态去体验“便器机器人的生活”来着……）

那么，或许趁此机会，体验一下便器机器人的快乐也不错。

（……但是，必须注意不要沉溺于快乐。）

对于这样的我，阿尔法默默地点头回应，然后继续说明。

“接下来……我将说明新增加的功能。”

阿尔法的语气变得稍微谨慎了一些。

“为了妥善维持绘梨奈大人的心理状态，我们实施了心理监控功能。具体来说——当感到羞耻时，胸部的显示面板会亮起红光。”

（……骗人……！！）

我不由自主地低头看向胸口。
确实，面板正隐隐约约地——泛着红光。

“此外，当检测到性兴奋时，安装在乳房周围以及下腹部人工性器周边的LED灯会闪烁。”

（等、等一下，那是什么啊！！）

显示面板变得更红了。

“这个功能并非仅仅出于恶趣味而搭载的。”

阿尔法温和地补充道。

“团队内部对此进行了相当多的讨论。结论是——我们认为将羞耻心可视化，有助于绘梨奈大人您自身保持‘作为人类的自我认知’。”

“……自……我……认知？”（……自我认知……？）

“是的。我们担心，如果习惯了作为便器机器人的状态，失去了羞耻心，‘作为人类的自我意识’可能会变得淡薄。”

我静静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心灵完全适应了便器机器人的生活，‘想要变回人类’这个念头本身，或许也会变得淡薄。”

我沉默地凝视着自己胸口浮现的红光。
越是试图压抑羞耻，显示面板就越是鲜明地亮着。

（……这到底是方便呢，还是让人哭笑不得的好意呢）

带着一丝烦躁，但同时想象着设计者们认真的用心，我微微露出了笑容。

（……算了，也好。虽然很羞耻……但这是为我考虑才做的。）

所以，试着相信吧。相信这个功能，这个身体，以及——那些想要守护我心灵的人们。

完成所有说明的阿尔法告诉我，今天就到此休息吧。

虽然醒来才过了几个小时，但改造手术后需要避免长时间运作。因为大脑和控制器尚未充分磨合，会给大脑带来负担。

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里，我每天只能醒来几个小时，其余时间持续睡眠。我曾担心睡眠期间会再次做那个梦——那个甜美的噩梦，但这是杞人忧天。

而我们醒着的时间，几乎都花在了发声练习上。

通过脚踏实地、耐心地反复练习发声，我一点点掌握了感觉，同时控制器的AI也学习着我的习惯——渐渐地进步速度开始加快，一周后，我已经能够自然而流畅地说出想说的话了。

只是，还无法加上语调或抑扬顿挫，只能进行机械、无机质、不带感情的说话方式，这很遗憾。但即便如此，至少和阿尔法、优诺对话时，已经恢复到能够不感到困难地使用“语言”的程度，这让我很高兴。

就这样迎来了正式运作开始——
终于到了我要作为“便器机器人412号”出道的那天早晨，我向阿尔法询问了一直在意的事情。

“呐，RBC的人们，都知道吗？我……变成这样的事……”

对于这个问题，阿尔法毫不犹豫、平淡地回答道。

“是的，当然知道。从前天起，展厅里已经设立了大小姐专用的展区。改造处理的记录影像、过程报告、切除的性器标本，都附有详细解说一并展示着。”

“…………！！”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专用展区……？切、性器标本……？）

羞耻感一下子涌了上来。脸上发热。我能感觉到胸口的显示面板开始隐隐泛出红光。

在RBC，客户接受改造时，可以选择是否“公开”这一事实。也可以选择不公开，但大多数人会选择“公开”。

因为，通过展示自己特殊的身体，能增加遇到有相同嗜好的人的可能性。通过自己的身体，或许能增加新的理解者和共鸣者。大家相信这一点，同意展示。

——当初自豪地如此说明的，不是别人，正是作为咨询师的我。

但是，一旦自己站在这个立场上，却感到难以言喻的羞耻。自己的身体，而且还是最羞耻的部位变成标本被展示……认识的职员可能也在看。恐怕还被用作RBC新人教育的教材吧。

“……这个，就算我以后能变回人类，也会一辈子跟着我吧……
……‘前·便器机器人’……”

我不由自主漏出的话语，让优诺轻轻地笑了。然后，她说道。

“比您更早开始正式运作的千晶小姐，正堂堂正正地享受着展示和便器生活哦。每周好几次，她都会在展示空间亲自担任解说员。”

“还担任解说员！？……她不会觉得羞耻吗？”

“她当然觉得羞耻。但是，她说那很有趣。
她说‘因为我是个有理性的变态’。”

“……‘有理性的变态’？”

我不由得反问。

多么有冲击力的话语。但是——那句话里，似乎蕴含着某种力量。

享受羞耻，沉浸于快乐。但又不沉溺其中。承认自己的欲望，然后控制它、享受它。那种，不可动摇的自信与觉悟。

（原来如此……）

我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正泛着红光。

（果然很羞耻。但是，如果能享受它的话。）

“……我也……试着努力吧……以成为……‘有理性的变态’……为目标……”

阿尔法静静地点头，温和地说。

“那份觉悟，我认为与大小姐是相称的。只要拥有这份心意，大小姐的心灵就会一直是人类。”

然后，优诺开心地微笑着。

“那么，终于要作为便器机器人出道了呢！——‘变态之道’的第一步，加油吧！”

（……嘛，‘变态’这个词，本来就是只对人类使用的呢。）

我不由得苦笑，然后——微微地笑了。

羞耻与快乐，以及骄傲。行走于这夹缝之间的，这条道路。

我觉得，我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有理性的变态”——多么奇特的词汇。
然而，从中能感受到一种意志与骄傲：不被羞耻压垮，也不沉溺于快乐，而是冷静地品味尽这两者。

（……原来如此，成为那样就可以了吗）

在内心深处轻轻吸气，在心中低语。
——我也，试着以此为目标吧。成为“有理性的变态”。

胸口的显示面板依然泛着红光，但那光芒，带上了一丝微微的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