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你①

枣看到那篇报道，纯属偶然。

预约的客户全部接待完毕，做完库存管理和订货，一上午的工作忙得团团转，终于结束，她陷进休息室的沙发里。
想顺便看看自家新品的口碑，便打开了手机浏览器。

平时顶多随便扫一眼的网络新闻里，手指在滑动屏幕时停在了其中一条上。

“顶级模特弓原丽莎
与人气BA三连宿恋情”

弓原丽莎？
此时的枣，对“化妆品品牌”和“人气BA”这几个字完全没反应过来。
之前听斗真说过，弓原丽莎有男朋友。
所以她还以为这则新闻里的对象就是那个人。
顶级模特真不容易啊，话说她男朋友居然是BA。
枣心里觉得这挺八卦的，却还是下意识点开看了。

然后。
当她看到报道照片里那对从公寓走出来的男女，呼吸瞬间停了一拍。

男方脸上打了马赛克。
但枣认得出来。

是斗真。

指尖骤然发冷。
心跳咚咚地传到手上，她读着报道，手指发抖，好几次误触了横幅广告。
不可能、不可能——她怀着祈祷般的心情放大了图片。
这件衬衫，这条裤子，见过。
还有这微微有点驼背的站姿。

枣用混乱的脑袋拼命思考。

自己和斗真住在一起。
斗真应该从来没有在外过夜过。
何况还是连着三晚……

思绪转到这里，枣忽然想到了某个时间段。
不久前，枣被派去大阪支援新店开业，去了整整一周。
和照片里两人穿衣的季节也对得上。
两人能幽会的机会，确实有过。

明明早过了午饭时间、本该饿肚子，她却别说食欲，甚至觉得想吐。
仿佛肚子里灌了铅一样沉重，喘不过气。
越读下去，报道内容像是在她脑中一点点坐实了“这就是事实”。
她无法反驳，像疯了一样反复读着那篇报道。

几张照片。
那个像在观察四周、和弓原从公寓出来的男人。
那个看似亲密、大概正和弓原对视说话的男人。
一定，是自己所爱至极的那个男人。

与动摇的心相反，另一个自己冷静地吐出一句。

“……你在搞什么，斗真”

她本来是想相信斗真的。
可不论自己的眼睛被恋爱蒙蔽多少，不论自己移开视线装作不知，

这篇报道就是事实。

“一直想在你身边，一直想在一起”——
枣和斗真明明是这样交过心的。
斗真对枣那份认真专一的态度，还有那些直白的话，枣从未怀疑过。

即便如此，枣心底某处，哪怕只有0.1%，也不是没想过和斗真会结束。

大概因为他本来就很直率，又这么帅，作为BA也很能干。
而且对恋人诚恳，是完美的男朋友。
这样的男人这辈子只爱枣一个——她心里也存在着无法全信的自己。

占据心头那一小角的细微猜疑，到头来，果然还是应验了。

理所当然吧。
我到底哪里不好呢。
果然还是觉得跟女孩子在一起更好吗。

不断涌现的念头在枣脑中一圈圈打转。
怎么想都得不出答案，只是在原地兜圈。

当时钟指针快走到休息结束时，
她忽然脱了力。

——没用了。

既然背着自己跟弓原丽莎见面，斗真的心早就不在自己这儿了。
事到如今，自己这个男的再去否认、喊着“斗真是我的”挡在两人中间，又能怎样。只是滑稽罢了。

不论枣做什么、想什么，都已经没意义了——她想通了。

——明明那么喜欢啊。
枣轻轻关掉了浏览器。

她不会去逼问斗真。
放他走吧。
优秀又有才华的他，若和顶级模特两情相悦，自己根本没有插足的余地。
能做的只有退场。
那是枣作为前辈BA最后的尊严。
她不想狼狈地缠上去，丢掉那个被斗真说“尊敬”的自己。

涌上来的呜咽被她死死咬碎在喉咙里。
别哭。别哭。别哭。
这里是职场。
自己是首席。
要哭就等一切结束之后一个人哭。
绝不能在斗真面前哭。

下午的班是靠着一股倔强劲儿撑下来的。
因为这种私人原因给客户和同事添麻烦可不行。
只是责任感，和作为首席的尊严。还有对斗真的怒意。仅此而已。

偶尔，墙上贴的缪斯弓原丽莎海报会闯进视线。

那天弓原丽莎来店里时，胸口那阵莫名的躁动，大概是对的吧。
那时两人或许真是单纯的同期。
可那么美的人，和斗真没理由不互相吸引。
我到底误会了什么，才夹在两人中间？
真蠢。

那些不断冒出来没头没尾的念头，她没让半点漏到脸上，枣作为首席全力履职到闭店。

“还在店里吗？有话要说”

闭店后，枣在更衣室里迟迟迈不出回家的步子，正想着怎么跟斗真开口，手机收到了消息。

是斗真发的。

“那件事吧”，从这简短的文字里她就明白了。
那篇报道是个引子，斗真是打算主动跟自己挑明了。

是不是要说“其实我在跟丽莎交往”？
还是直截了当一句“我们分手吧”？

“……糟了”

才几个月，却是那么喜欢。
她不想从深爱过的男人口里听到那种话。
不想听他对那个女生的心意。
不想看他想着对方时的表情。

所以，现在，就到此为止吧。

不想看到那个眼里已经映不出自己的他。
不想看到眼里映着别人、心里想着别人的他。

要是回家当面撞上那样的斗真，自己一定会被伤得很深、很深。
所以。
枣点开了斗真的号码。

响一声斗真就接了。

‘喂，枣姐？你现在在哪儿？
我有话想跟枣姐——’

“斗真。是和弓原小姐的事吧？”

‘……是。枣姐，那个，’

故意公事公办，平平淡淡。
这股劲头要是泄了，说不定会缠住斗真不放。
说不定会丢人地数落他出轨。

“就问一个，你真在弓原小姐家过夜了？”

‘……是。真的。可是，那是因为，’

“这样啊。OK，懂了。够了。”

打断斗真的话。
什么也不想听。

“斗真，你这是要跟我到此为止了吧？”

‘……诶，到此为止？跟枣姐？
不是，枣姐，’

“完了。跟你。”

干脆利落。
这是为了斗真，也是为了自己。
为了把那个差点黏上去的自己推开。
拼命虚张声势，让自己再无退路。
今天结束。斗真不必对我有罪恶感，我也不会留恋。

没想到主动提分手的一天会来，从那些幸福日子里根本想不到。
明明是自己说的，却像从很远的地方听见自己的声音。

‘枣姐！！等等，’

闭嘴。
不让斗真找借口。
什么也不想听。

“那，直呼名字不好意思，但你出差时我要是住南条家、还瞒着你，你怎么想？”

‘——不、那种事，怎么可能，’

“完了吧。”

像对自己下命令一样啪地砸下去。
明明是自己说的话，字字却剜着胸口。
求求别让声音发抖。
别让哭腔传到斗真耳朵里。

“斗真和弓原小姐那天干了什么我不知道。但瞒着我过夜这点，就够了。”

就是这样。你做的事。

斗真没反驳。

“又不是不见面了，以后就当普通同事好好相处吧。我作为同行挺尊敬你的，也擅自把你当对手，
而且你也是可爱的后辈嘛。”

最后，至少想做个好前辈收场。

‘……不要。瞒着的事，我道歉。所以！’

“斗真，我没生气。”

‘不是！听我说！’

别闹了。
都结束了，不用这么拼命。
说到底选弓原小姐而不是我的，不就是你吗。
枣打断斗真，一口气倒出。

“东西我会在你上班那天自己去拿。钥匙那时候放信箱。”

‘枣姐，等等。求你了。回来吧’

“抱歉不想见你，别硬要见我。来了我会发火。”

“再见，佐桥”

最后没叫名字，是枣式的，决裂。

挂了电话，她在路边呆站了好一会儿。

完了。和斗真。太轻易了。
没看到斗真的脸，所以他最后什么表情，她不知道。
但，这样就好。
也许中途开始、也许从一开始，那份神情就不是只给枣的，可她会靠着回忆里那个满眼爱意的他活下去。
他给过自己的，确实有过。
这样就，够了。

脚迈向惯常的天桥，才发觉从今天起那栋房子不再是回家的归处。
虽然远，先回老家住一阵吧。
枣在手机里翻着老家号码，把一直往回走的路甩在身后，掉了个头。

昨天之前，还平平常常从那条路回去。

走那条路回去，八个月？九个月？
不对，才交往一年不到吧？

“哈哈，短”

出声一念，这恋爱结束得太潦草，竟觉得好笑。
什么“想成为被你需要的人”。
什么“为了在一起拼命”。
为了遮住快溢出的泪，故意轻快出声。

“再说那家伙真让人生气”

再见，佐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