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巨大的卵中,蛇的身躯一次又一次地折叠着。
自她触碰我的那一刻起,那身躯便好似从沉睡中苏醒,开始将她自身的感官源源不断地送入我的脑海。
脚尖,乃至更远……触碰到某种无尽延展之物,同时也在被那之物所触碰的感觉。
我强行平复着粗重的呼吸,再次将手覆了上去。一边祈祷着这只是某种误会,一边像是唤醒沉睡的孩子般轻轻摇晃。
“咿啊!”
我清楚地感觉到“脚”上的鳞片在相互摩擦。
恐惧之上,初次体验的大量触觉信息令头脑无法妥善处理,我陷入了更深的恐慌。
“为什么!?怎么会!?”
自腰部以下并非人类的双腿,而是包裹着暗紫色鳞片的蛇身。
人类的上半身,蛇的下半身。我的身体变成了拉米亚。
“不……这……骗人……”
从破裂的蛋壳中,洞窟里凉爽的空气流入,包裹住我的“整个身体”。
一阵战栗沿着脊背窜上,那股寒意甚至延伸至蛇躯的远端。
我烦躁地抓挠着头发,映入视野的发丝如今也已不再是青色,而是与蛇身相同的紫色。
“这到底是什么梦!怎么回事!快醒过来啊!”
我尖利的声音在洞窟中清脆地回响。
对了……这是噩梦。一定是这样。
因为被罗丝吞下去的缘故,才会做这种奇怪的梦。
声音比平时稚嫩、发色不同、下半身变成拉米亚,这一切都是梦。
现实中的我一定正被前来救援的公会成员救起,在床上安睡吧。
“梦……这是梦……”
我在脑中构筑着对自己有利的现实,反复念叨着这是梦、这是梦……
哐当……!
有什么碎裂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我朝那边看去……
“啊…………”
一个大水瓶在地面摔碎,形成了一滩水洼。
站在那水洼之上的,是一个女人。
宛如被血浸染的深红色头发,上半身穿着无装饰的舞女服,肌肤大面积裸露。
单看这些,是个散发着妖艳气质的女性。
但腰部以下是长而强韧的蛇身。
是吞噬了我的拉米亚,罗丝。
“啊……!”
罗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金色的蛇瞳中映出我的身影。
她按着自己的双颊,仿佛深受感动般浑身颤抖。
“终于……终于诞生了呢!”
“嘶……!”
我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她便如滑行般游走过来,抓住了我的双肩。
仅仅是如此,我便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罗丝凝视着我的脸,一动不动。像是在深思着什么,又像是相反地什么都没想只是发呆,那是一段诡异而漫长的沉默。随后她微微启唇……
“啊……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啊……!”
她如此呢喃,将手环上我的背,用力抱紧了我。
“唔……住、住手……”
仅仅是如此,我便无法呼吸。被反复灌输的窒息记忆复苏,全身起满鸡皮疙瘩,喉咙内部收缩起来。
“咳……呼……呼……”
我拼命地张合着嘴,却无法好好呼吸。抱着我的罗丝却轻轻拍着我的背。
“冷静下来,希安。跟着我慢慢呼吸。”
吸气……呼气……罗丝用温柔平静的声音重复着。
“呼……哈……呼……”
那期间罗丝一直抚摸着我已经变成紫色的头发。
“怎么样,能好好呼吸了吗?”
我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呼吸,勉强能轻轻点头。
“呵呵……希安真是变得彻底胆小了呀♪”
我已经不再试图掩饰自己的恐惧。那个宁愿舍弃生命也要……怀有剑士自尊的我,已经不在了。
经历了数不清的濒死体验,自尊与勇气全被折断,最后狼狈地乞求饶命。被反复教导死亡有多么痛苦可怕的深深刻入骨髓,我比任何人都变得胆小。
此刻也依然对着罗丝颤抖着,乞求她不要杀我。
我恐怕再也无法反抗这条拉米亚了……
“求求你……别对我做过分的事……”
“呵呵呵……你不必觉得我可怕。我不可能做出伤害你的事的。”
不说“不会”而说“不可能”。罗丝的话语,无论作何理解,在经历了那种事之后,我都不可能再相信她。
即便我投以怀疑的目光,罗丝也只是微笑着说“你很快就会明白了”。
“来吧,先让我看看你的身体♪”
说着,罗丝用双手轻轻地将我的上半身——也就是人类的部分——托了起来。
然后她抱着我向后退去。
唰啦啦啦……!
被牵引着从卵中拖出的“下半身”拖曳着摩擦地面。
“不要啊……放开我……!”
从卵中被拖出的蛇腹摩擦地面的感觉令人作呕,我再次尖叫起来。
“哎呀,不行,鳞片还没干呢。要是留下奇怪的痕迹就不好了。”
罗丝将我的尾巴尖端放回壳内,然后将紫色的蛇身缠绕起来,将其抬升到不接触地面的高度。
“嗯咿咿咿咿!”
被折叠的蛇身被拉直的感觉也令人不适,我发出了声音。
被笔直拉伸的它,长度大约是我原本双腿的十倍。而轻松将其抬起的罗丝,她那红色的蛇身,又有其五倍以上的长度。
从壳中取出重新审视,它的表面是混着灰色的紫色,实在算不上好看的颜色。
“又细又可爱的身体……”罗丝充满爱怜地观察着它。“颜色嘛,一开始也就这样吧?”她又自顾自地点头认同。
然后她将它拉向自己,指尖缓缓滑过。
“咿啊啊啊啊!”
“呵呵,刚出生还很敏感呢。”
最初即使粗暴拍打也只会有迟钝的感觉,但如今感觉完全苏醒,即使是这样细腻的触碰也会过敏地感知到。
“而且滑溜溜、光溜溜的♪真是婴儿的鳞片呢。好可爱♡”
罗丝高兴地一次又一次用手指抚过“我的身体”。每一次,我的脊背都会窜上一阵阵酥麻的战栗,我发出难受的惨叫。
“在身体干透之前,先用水冲洗一下吧。”
说着,罗丝就那样抱着我走出了洞窟。
那期间我也一直抗拒着罗丝。
“哎呀希安,对母亲态度真是冷淡呢。”
“母亲……?”
我小时候就失去了双亲。母亲的脸只模糊记得一些,但至少和罗丝毫无相似之处。
罗丝口中那句听起来像是随口玩笑的“母亲”,却带着异样的诡异感缠绕上我的心脏。
“什么意思?”我皱起眉头,罗丝则微笑着说:“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好了,到了哦。”
走出洞窟,那里是我熟悉的景色。
是那天最后看到的、清澈水潭的小小泉眼。也许是偶然,天空上挂着与那天相似的满月。
罗丝将我放在泉边,俯视着水面。
“看,希安。这就是现在的你。”
我以匍匐的姿势望向水面,但……
“诶,这是我……?”
那不是我认识的脸。
忘记了面对罗丝的恐惧,我被水面上映出的“少女”夺去了目光。
五官中依稀有着我的影子,但要远比我实际年龄稚嫩得多。
而最冲击的,是眼睛的变化。
我的瞳孔在夜暗中像满月一样金光闪闪地闪耀着。
因惊讶而圆睁放大的瞳孔,被水面反射的月光照射下,骤然收缩成竖线。
和罗丝相同颜色的蛇瞳……
“发色混合得恰到好处呢。眼睛是继承了母亲吧♪”
那个歪着头、有着蛇瞳的少女,用小手不可思议地摸着自己的脸。
“诶……为什么……?”
我与水面上映出的、温柔微笑着的罗丝四目相对。眼睛像母亲……那个拥有与罗丝相同金色眼眸的幼子面容……
不愿去想的想象,罗丝却开心地说了出来。
“希安,你作为我的女儿重生了。”
“怎么可能……那种事不可能……!”
水面上映出的我,双手捂着自己的脸颊,开始因另一种恐惧而颤抖。
我原以为是把下半身切掉再装上蛇身。但那是我的误会。罗丝是从更根本的层面重塑了我的身体。
作为拉米亚,并且改造成她所喜好的女儿的模样……
“这样的脸……这样的身体……这不是我!”
我拍打映着自己的水面,回头看向罗丝。
“不,这就是现在的希安哦。又小又可爱的拉米亚女儿……”
“不是!”
“冷静点……”
面对尖叫的我,罗丝连自己一起,用蛇身将我的身体缠绕了两圈、三圈。
那让我想起囚禁我多日、那“死亡的拥抱”。被罗丝包裹着,在假死与复苏间反复循环的那个拥抱……。我本该再次陷入恐慌、哭喊……本该是这样才对。
“没事的,不可怕的。”
“啊……”
明明对罗丝应该怀有愤怒、憎恨,以及恐惧这些情感,却在那一瞬间全部反转了。
在耳边低语的温柔声音,将我拒绝她的意志连根拔走。
但这与催眠或幻觉截然不同。意识是清醒的。那是与其说是脑中,更像是从腹部深处涌上来的安心感。
包裹我的双臂,还有罗丝那修长身躯之中……不知为何,这里像是世界上最为安全的地方。
罗丝不会再伤害我了,反而会保护无力的我免受一切外敌侵害。那份心意从她的皮肤传递过来。
“呵呵……你好像明白了呢。”
“为什么……”
为什么会如此平静呢。为什么会如此高兴呢……
内心还未承认。但我的身体……流淌着罗丝之血的这具拉米亚之躯,已经开始将抱住自己的她,作为母亲接纳了……
“那么,我们来把身体洗干净吧。”
罗丝说着,就那样抱着我朝泉水深处走去。
“不要……会淹死的……!”
现在的我没有划水的脚。不如说蛇身只会成为重物,把我拖入水中。或许是察觉了我的不安,罗丝温柔地对我说道。
“还无法按自己的意志活动吧。没关系,交给我。”
说着,罗丝红色的身躯卷起伸出泉外的紫色蛇身,将其拖入水中。
“全部交给我就好,没事的。”
比我的要长上许多的罗丝的身躯,在泉底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还游刃有余地将尾巴露出水面。
一直移动到泉水中央。适度的凉意和水声令人舒适。而水面下抚过拉米亚身躯的水流……
虽然不愿承认,但腰部以下那个不是人类的身体传来的感觉,已经不再令人不适了。
“放松。”
我依言放松了身体,罗丝将我横放下来,松开了双手。背下是罗丝的尾巴,我的身体被安置其上,漂浮在水面。背后感受到的罗丝尾巴的触感,甚至让我产生了一种她绝不会让我溺水的安心感。
就这样闭上眼睛,大概很快就会睡着吧。
已经到极限的身心,比什么都渴求着休息。
罗丝像是在确认般,将手指滑过我仍带坚挺感的小小胸部隆起。
对于被罗丝触碰这件事,我心中已不再有恐惧。
“呵呵……幼嫩可爱的拉米亚身躯……这就是我女儿的模样呢。”
手指继续滑过心窝、肚脐,最后轻柔地抚过紧紧闭合的幼嫩女性私处。
“这里的形状,好像还是人类的样子呢。”
罗丝在“还”字上加了意味深长的语气,但我已经不想去思考还会有什么变化了。我已经完全放弃了思考关于自己身体的事。
那道裂缝往下不是左右分开的双腿,而是裹着鳞片的一条蛇身。
我浑身脱力,仰头望着罗丝:
“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
“因为我啊,想要属于自己的孩子。”
罗丝一脸陶醉地抚摸着我的身体,开始讲述。
“拉弥亚的繁衍很辛苦的哦……要从人类男性身上榨取几十次精液,才能好不容易怀上孩子。而且对方必须是血脉或魔力与自己相配的雄性才行。魔物生子,最重要的就是相性。”
说到这里,她的脸色暗了下来。
“……可是,我却做不到。我抓了几十个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人类男性,拼命地榨取他们的精液……可即便如此,一次都没能怀上。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与我相配的繁殖对象。当我悟到这一点时,我从心底陷入了绝望。”
那是罗丝在我面前总是带着微笑——她第一次显露出的忧愁表情。
我看着那张脸,不禁有些惊讶:原来这个魔物也会有这样的神情。
关于拉弥亚的繁殖,罗丝所说的是否属实,我无从判断。
只是,无论更换多少繁殖对象都无法生出孩子,这似乎是事实。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放弃。我无论如何都想成为母亲。”
她说着,看向我,眯起了眼睛。然后以充满慈爱的目光,说出了令人作呕的话。
“所以我就决定,把人类改造一番,重新生出来♡”
罗丝说着,爱怜地握住我的手。
“为了……为了这种事……”
我带着恨意,回握住那只手。
大人的手,和小孩的手。
“谢谢你来到这个世界上。”
泪水顺着罗丝的脸颊滑落。看到那一幕,我的眼中也涌出了泪水。
这是身为人类的泪水,还是身为罗丝女儿的泪水?
做出这种事的罗丝也好,这具身体也好,我全都憎恨。恨意同时,一股被强行激起的安宁、一种无法命名的心情,从我的眼中滴落。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
我只能用沙哑的声音哭泣。
罗丝像要亲吻我似的把脸凑近。但她的唇并未落向我的嘴,而是贴近了我的耳边……
“……马真塔。”
罗丝用极其温柔的声音对我低语。
“诶……?”
然后她露出纯真的表情微笑。
“是你的名字哦。你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该给你取什么名字。”
罗丝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继续说道。
“我想了好多好多,但看到你出生的那一瞬间,这个名字就浮现在脑海里了。我的红色和シアン的蓝色混合在一起,马真塔。”
一阵寒意窜过我的全身。
这不是绰号或别名,而是真正的名字被改写——仿佛我这个人从根本上被改写了。不仅仅是肉体,连我的灵魂都被罗丝的血渗入,这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诡异感。
“马真塔……啊,我的马真塔♡”
水面之下,罗丝的身体温柔地缠上了我的蛇身。
“不要……我是シアン……”
“头发和鳞片现在还又薄又暗,但会像名字一样变成鲜艳的颜色哦。马真塔……你一定会成为比我更强更美的拉弥亚♡”
“不要啊……不要啊……!”
我用双手把脸揉得乱七八糟,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不停地哭着。
品红
マゼンタ
醒来的シアン发现自己变成了拉米亚,看着自己的身体惊声尖叫。陷入恐慌的シアン面前,将自己整个吞下的罗丝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