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化奖学金生的一天

医疗、劳动、教育、家庭。机械化技术渗透到各个领域，将人体的一部分甚至全部替换为机械，已不再是特别之事。
机械的身体不知疲倦，精确无误，且不会犯错。
其精度与效率，即使要以牺牲传统的“人性”为代价，也是社会所追求的理想。
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的，便是“机械化奖学金生制度”。
满足学业成绩、适应性、家庭状况等条件，并希望升学的学生将被机械化。机械化奖学金生是一项制度，他们免除学费等各项费用，但需从事与学校维护运营相关的服务性劳动。
她们既是“学生”，同时也是“学校备品”。白天作为学生上课，课间与放学后则通过程序暂时停止人格，作为服务个体工作。
这被认为是教育与劳动完全融合的新型学校形态。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的校舍背面宿舍区，响起了微弱的电子音。
时间是上午六点。
这是统管整个宿舍的管理AI开启各房间通信线路，依次发送今早启动指令的时刻。
“……哔……机体No.2-47，学生名 佐佐木绫乃。启动指令发送。”
合成语音从房间的扬声器中流出，靠墙排列的两台充电支架中，右侧的那台发出了低沉的振动声。
被固定臂从背后支撑、保持直立姿态的少女身体中，流入了青白色的光。
少女——佐佐木绫乃，穿着类似制服的灰色机械化套装，从肩膀到手臂、腿部，乃至脖颈的一部分，都布满了金属质感的接合线。
她睁开的、闪烁着琥珀色光芒的眼睛，缓缓地泛起了白色的光。
在一直睁开的眼睑深处，电子光闪烁了一次，瞳孔的聚焦以机械般的时机进行调整。
“启动序列——开始。”
无机质的声音。
同时，她额头附近全息投影显示的《充电中》字样变为《启动中》，随后几条日志高速流过。
“数据无异常。可运行。”
绫乃如同被编程的人偶一般，平淡地报告。
几秒钟后，传来了管理AI的回应。
“确认机体No.2-47正常启动。现在发送今日的服务预定。上午6时30分至7时20分，校舍东栋走廊及门厅区域清扫。服务运行后，切换至通常授课模式。人格启动设定在6时15分。”
“了解。服务预定，接收。已登记。”
绫乃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
报告完毕后，她缓缓解除固定臂，从充电支架向前踏出一步。
咔嗒，关节某处咬合的声音。
连脚步声都规律整齐，同室的另一人——机体No.2-48，白川瑠奈也同样启动，以几乎相同的动作离开了支架。
“早上好，No.2-47。”
“早上好，No.2-48。”
两人的声音都缺乏温度，语调平淡，彼此以编号而非姓名相称。
室内灯光逐渐变亮。
无机质的白光，照亮了整齐排列的金属家具。
没有床。只有最低限度的桌椅，墙面有终端面板和通信端口。以及充电支架。
启动后的初期动作检查开始。
双臂水平抬起，旋转。腿部关节可动确认。声音输出、视觉传感器、触觉反馈。
淡然地完成一连串动作，报告完毕后，全息投影上点亮了《动作正常》标记。
“运行状态，无问题。距离切换至人格模式还有150秒。”
管理AI的声音响起。
在此期间，绫乃如同“待机中的设备”一般静止不动。
思考也好，感情也好，都尚未存在。
仅仅是为了维持作为“学校备品”的存在，在程序的监视下，持续站立着。
——几秒钟后。
“人格模式，启动。”
伴随着电子的提示音，她眼中的光芒闪烁了一次。
那一瞬间，无机质的视线中，恢复了一丝柔和。
同时，模拟呼吸的微弱胸部起伏产生，她的声音也恢复了一点人性化的音色。
“……嗯……早上好，瑠奈。”
“早上好，绫乃。”
那是只会在极短时间内降临的“日常”。
人格模式下的她们，能够像普通女学生一样交谈。
只不过，其背后始终有程序在运行，她们的一切行为都被监视、记录。
绫乃站到墙边的镜子——更准确说是光学检查面板前，确认自己的样子。
灰银色的制服。胸前是无法取下的机械化奖学金生证。
上面刻着：
《佐佐木绫乃／学籍编号 201214／机械化识别No.2-47／高等部2年》
的文字，以及一张小小的证件照。
“……今天也，好好地戴着呢。”
不禁像自言自语般低语。
明知想取下也是徒劳，指尖触碰到名牌时，金属的冰冷感微微传到了皮肤传感器上。
“……就算觉得习惯了，果然还是有点奇怪的感觉。”
瑠奈笑着说。
“嘛，已经是第二年了。事到如今，要回到还是人类时的感觉，肯定更难了吧。”
绫乃也微笑着回应。
这般，宁静的早晨对话。
然而，它将在15分钟后结束。
人格模式只能维持为上学做准备的30分钟。
到了6时30分，服务运行将自动开始，情感将再次陷入沉默。
即便如此，绫乃还是对镜中的自己露出了微笑。
“希望今天也能好好运转。”
房间的终端无情地报时。
——06:30。
“服务运行模式，启动。”
系统语音响起，绫乃眼中光芒的摇曳瞬间消失。
额头上再次浮现出全息投影。
《服务运行中／佐佐木绫乃／学籍编号201214／识别No.2-47》
人格的气息断绝，站在那里的是只会遵从命令的机械化奖学金生。
她整理好制服的裙摆，面无表情地走向房门。
然后踏出规律的脚步声，走向早晨的校舍。
外面，晨雾仍在飘荡。
服务运行中的绫乃的眼睛，仿佛什么也映不出，只是凝视着前方。
只有她额头上淡淡发光的《服务运行中》字样，将她曾是“人类的证明”渐渐推远。


太阳尚未完全升起的校舍，被冰冷清澈的空气包围。
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只有规律的脚步声回响。
“机体No.2-47，佐佐木绫乃。确认到达指定区域。”
“管理AI确认。请开始清扫模式。”
额头上浮现的全息投影保持着《服务运行中》，摇曳着淡淡的光芒。
她站在门厅大厅，仔细地用拖把擦拭着打磨过的地板。
动作流畅，没有浪费，精准。
每当清扫用纳米刷头感知到地面的灰尘，开始静默运作时，绫乃的动作便联动般地缓缓移动。
她的表情纹丝不动。
眼睛只是直视前方，重复着必要的动作。


校门开启的声音响起。
到了上学时间，身着制服的普通学生们陆续进入。
伴随着寒冷的早晨空气，人性化的喧嚣扩散开来。
其中，最先向绫乃打招呼的，总是开朗活泼的朋友——田村阳菜。
“早啊——，绫乃！今天也好早啊——！”
阳菜笑着挥手，站到拿着拖把的绫乃面前。
对着全息投影的光芒一瞬间眯起眼睛，仿佛在窥探般地继续说道。
“呐，不冷吗？那身制服，看着有点冷的样子！”
绫乃没有转过脸，面无表情地简短回应。
“本机No.2-47，学生名 佐佐木绫乃 目前正处于服务运行中。”
“……嗯，今天也是老样子的回答！”
阳菜不禁笑了出来。
“那，我先去教室啦——。服务加油！”
轻轻挥手离开的阳菜，绫乃只用视线目送。
表情没有变化。
只是，光学传感器完成目送她的动作后，视线便再次回到地面。
接着，从楼梯上来的，是另一位朋友，黑濑真琴。
她是个性格分明、沉稳冷静的女孩。
真琴瞥了绫乃一眼，但什么也没说，静静地走了过去。
全息投影上浮现的《服务运行中》字样。
对她而言，那是“现在在这里的不是朋友，而是学校备品”的标记。
真琴一瞬间似乎要停下脚步，但立刻又走了起来。
不交换情感地擦肩而过，是她表达敬意的方式。
——绫乃的传感器，精确地记录着这一切。
只不过，是“非处理对象”。
只会作为日志留存，不会在她自己的心中引起任何波澜。
然后，最后出现的是中野美咲。
她驻足片刻，凝视着绫乃的侧脸。
“绫乃酱……早上好。今天也在好好地努力服务呢。”
这样呢喃般地说完后，微微一笑，离开了。
绫乃在此期间动作不停。
按照机械化奖学金生的程序，无言地、平淡地继续清扫。

擦到走廊尽头时，伴随着微弱的电子音，管理AI的通信接入。
“服务任务完成时刻。允许切换至人格模式。”
那一瞬间，绫乃额头的全息投影消失了。
光芒闪烁了一次，眼中恢复了一丝温度。
“……啊，结束了。”
像松了口气般低语，收拾好拖把。
走廊里，微微传来刚刚走过的朋友们的笑声。
绫乃不禁露出了微笑。
“好，我也去教室吧。”


绫乃将拖把放回原处，轻轻整理好制服裙摆，走向教室。
教室里已经充满了嘈杂的声音。早晨的空气有些潮湿，窗边阳菜和美咲正朝这边挥手。
“早啊——，绫乃！”
“早上好，三位。”
绫乃露出笑容，阳菜便探身到桌上。
“呐呐，今早我也好好看到了哦！擦地的绫乃，超级像机器人！”
“……阳菜真是的，不是总说让你别在服务运行时跟我搭那么多话嘛。那时候的我基本上只能那么说！每次都觉得很不好意思啦。”
绫乃脸颊微红，这样回应道。
“抱歉抱歉，因为服务运行中的绫乃也很可爱，忍不住就……啊，当然我更喜欢这边的绫乃啦！”
“我、我也觉得那时候的绫乃酱，像个努力家，很帅哦……！”
“连美咲也……真是的～……”
被阳菜和美咲开朗的笑声带动，绫乃也露出了笑容。
另一方面，真琴静静地翻着笔记本，看着三人的互动，微微一笑。
“我不会搭话啦。服务运行时是作为‘备品’在动对吧？打扰了不好。”
“嗯，谢谢。……不过，你能理解，我很开心。”
“那是当然的吧。绫乃就是绫乃啊。只是模式不同而已。”
“昨天的作业怎么样了？”
“老师好像又把讲义弄错了哦”
这般无关紧要的话题交错着，教室的空气变得明亮而充盈。
从窗户射入的晨光，将绫乃名牌的金属部分反射得闪闪发亮。
那光芒既是作为“机械化奖学金生”的证明，同时也确实地标示着作为活在当下的少女——绫乃的存在。


上课铃声响起，班会开始。
班主任藤村老师走进教室，拿起了点名册。
“早上好。今天也请大家多多关照。”
学生们的声音齐声重叠，绫乃也在其中小声回应。
老师宣读联络事项时，绫乃自然地挺直背脊坐着。
人格模式的她，表情温和，恢复了人性化的柔和。
但在电子大脑深处，如同服务运行时一样，日程管理系统始终监视着下一个任务。
情感与功能，两者共存的奇妙稳定状态——那便是她的日常。
“……班会到此结束。接下来是现代文课，请翻开课本。”
课程开始了。
绫乃一边注视着黑板上投影的数字教材光芒，一边记着笔记。
书写看起来与人类无异，但笔尖的细微动作得益于电子控制的修正，字形几乎不会紊乱。
在教师进行的小测验中，只有绫乃的字迹始终整齐划一，偶尔有朋友看到后会笑着说“简直像打印出来的一样”。
邻座的阳菜小声搭话道：
“哎，绫乃，这句话的意思是这样理解对吗？”
“嗯……那里是‘象征性表达’，所以我觉得重视比喻意义就好。”
听到回答，阳菜满意地点了点头。
“果然绫乃解释得很清楚呢。真可靠。”
“……谢谢。”
她略带羞涩地微笑着。
前排座位的美咲看到这番对话，从肩后小声说道：
“你们两个看起来在认真听课，其实在悄悄聊天呢。”
“美咲也要加入吗？”
“啊哈哈，我光顾着抄黑板就够忙了。”
这样的交流中，漾起了小小的笑声。
在电子大脑的一角，以秒为单位刻划时间的内部时钟正平淡地运转着。
即便如此，此刻的她毫无疑问是“学生”。
既非机械也非备品，而是与朋友们站在同一视线高度，融入了教室之中。
不久，午休的铃声响起。
在取午餐的学生们喧闹声传至走廊的间隙，绫乃轻轻整理了自己的桌面。
她的身体并不需要进食，但为了与朋友们共度时光，她总会提前买好简易食品。
味觉传感器能够再现风味——只不过，摄入的营养全部会被转换为电力转换单元，还原为身体的能量。
“绫乃，今天也一起吃饭吧！”
“嗯，走吧。”
教室角落靠窗的桌子被拼在一起，阳菜、美咲和真琴聚在一起开始了午餐会。
笑声、纸包装的声音、远处社团活动的喧嚷。
忽然间，绫乃侧耳倾听着这些杂音。
明明是电子感官，却莫名感到一丝“怀念”。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教室里弥漫着一天的疲惫与安心的混杂气息。
窗外透入傍晚的光线，橙色的斜阳长长地照在桌面上。
铃声响起，班主任藤村老师站起身来。
“那么，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大家回家路上小心。”
轻轻致意后，终礼开始了。点名确认、明天的安排以及若干注意事项。
在此期间，绫乃内部也悄然进行着切换至服务模式的准备。
电子大脑深处闪烁着“服务运行预定：17:00〜20:00　图书室业务”的显示。
终礼结束后，教室重新恢复了热闹。
椅子的声响、笑声、前往社团活动的学生们的话语声。
绫乃的桌边也聚集了平日的伙伴们。
“呼～今天也好累啊！”
阳菜一边伸着懒腰一边精神十足地说道。
“接下来有社团活动？今天有练习赛对吧？”美咲问道。
“嗯！不过在那之前想去小卖部买果汁呢。”
“别又买太多哦。昨天不是喝了三瓶吗。”
“因为会流汗嘛～”
听着这般无关紧要的对话，绫乃也露出了微笑。
“绫乃之后有什么安排吗？”真琴搭话道。
“我……今天是图书室值班。好像被学校管理AI分配了任务。”
“这样啊。那我也去图书室吧。本来打算做完作业后看看书的。”
真琴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些许欣喜。
“诶～！真好！我也想去图书室！”
阳菜猛地探出身，美咲无奈地笑了。
“阳菜，你不是有社团活动吗。我觉得没时间去图书室哦。”
“可是想象一下绫乃和真琴两个人安静看书的样子，不就想去嘛～”
“……阳菜，说这种话又会迟到的。而且我是去学习的。”
周围传来窃笑声，阳菜鼓起脸颊举起双手。
“好啦好啦，开玩笑的啦”
“真是的……”绫乃苦笑着，笑声再次扩散开来。
看了眼时钟，距离服务运行开始还有五分钟。
绫乃的内置时钟悄然开始倒计时。
电子大脑一角，预示人格模式结束的信息淡淡亮起。
“差不多……我该走了。”
“嗯，路上小心。”
阳菜挥着手，美咲也微微点头致意。
“今天也要加油哦，绫乃。”
“谢谢。阳菜社团活动也要加油。”
“当然！今天一定要赢！”
真琴稍晚一步站起身，一边整理教科书一边转向绫乃。
“那我等会儿也去图书室。……服务活动，加油。”
那话语温和，带着某种温柔的余韵。
“嗯。……谢谢。”
夕阳洒入的教室。
绫乃微笑着致意，离开了教室。
身后，拖动椅子的声音和伙伴们的笑声渐渐远去。
来到走廊，校舍内笼罩在放学后的寂静中。
电子大脑中显示出“人格模式结束剩余三分钟”的通知。
在心底，她微微垂下眼帘，仿佛带着一丝对“作为人的情感”的留恋。
——不久，佐佐木绫乃将再度变回“机械化奖学金生”这另一副面孔。

走廊窗户透入的光线延伸至地板，绫乃的脚步声静静地从上方经过。
制服胸前佩戴的机械化奖学金生名牌，在光线下微微反射。
抵达图书室后，入口旁的传感器读取了绫乃的识别信号。
——哔。
伴随着短暂的电子音，门静静地打开了。
空无一人的傍晚图书室。
排列的书架间飘荡着尘埃的气味与残留的微弱阳光。
桌上的终端亮起，管理AI的系统信息浮现其上。

【任务：图书室辅助业务】
运行时间：17:00〜20:00
内容：书架整理・归还书籍整理・室内清扫・接待业务・监控

绫乃无意识地深吸一口气，仅仅闭目了一瞬。
——马上就要切换了。
电子大脑内部，人格模块悄然开始停止程序。
视野微微晃动，外界的声音逐渐远去。
胸中涌动的情感波澜，一点点被均匀抚平，转变为平坦的寂静。
《正在切换至服务运行模式。人格进程停止中……》
——咔嗒。
内部的连接音轻轻响起。
那一瞬间，所有情感从绫乃的表情中消失了。
瞳孔失去焦点，淡淡的绿色光芒开始静静发出。
全息影像出现，显示浮现而出。

【服务运行中】
确认此状态的图书室管理终端发出短暂的回应音。
绫乃纹丝不动，等待着指示。

【任务开始：书架整理】
接收到机械语音指令后，绫乃的身体流畅地动了起来。
脚步声精确地保持着固定节奏，双手自动捧起归还书籍的一摞。
膝盖角度、手臂活动范围、视线高度——一切皆按程序的最优解执行。
目光扫过书架书脊，扫描分类代码。
与数据库核对，将书插入预定位置。
动作毫无冗余，甚至连呼吸都已停止。
每整理完一处书架，便会传来极其轻微的机械驱动音。
那并非人类的气息，只是精确功能运转的声音。
就连窗外传来的风声，也仿佛在静止的世界中回响的信号。

【任务进度：42%】
【运行稳定】
绫乃眼中的光芒，瞬间强烈闪烁了一下。
那是报告完成的信号。
她再次平淡地继续动作。
——就在这时，门静静地打开了。
探出头来的是真琴。
她环视图书室内，立刻发现了绫乃。
无机质般整理书籍的绫乃。
面无表情、固定动作、头顶悬浮着“服务运行中”的全息影像。
真琴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与白天笑着的她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但是，真琴并未在意，静静地在书架深处的座位坐下，翻开作业本。
在她视线前方，绫乃持续规律地移动着。
无法交谈。
同时，AI的新任务送达了。

【下一任务：归还书籍整理。移动至D-4书架。】
绫乃微微歪头，接收指令。
那动作无比安静，也无比精确。

清扫、整理、数据管理——完成预先分配的图书室业务后，绫乃静静地在接待柜台椅子上坐下。
每一个动作都精确而无冗余，宛如钟表装置。
服务运行中的她的电子大脑连接着图书室整体数据库，能够即时参照藏书位置、借阅记录、分类代码等所有信息。
柜台业务——借出・归还处理，是今天剩余分配给绫乃的任务。
静谧的时间流逝。
不久，在桌前学习的真琴站起身，走近柜台。
“不好意思。这本书在哪里呢？”
真琴递出的智能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书籍封面图像。
绫乃的眼部摄像头立即识别该图像，电子大脑核对内部管理数据。
0.8秒后，检索结果确定，语音输出启动。
“对应书籍位于第三列右端，从上数第二层。”
“谢谢。……可以帮我取一下那本书吗？”
来自学生的命令。
通常的服务运行中，除例外情况外不直接接受学生指示，但判断属于图书室业务范围内且符合学习目的。命令被受理。
“明白了。”
绫乃站起身，以流畅的动作走向通道。
脚步声几乎无声，只有制服下摆微微摆动。
停止、确认、取得——一连串动作按程序执行。
从指定位置准确取出对应书籍，双手小心地持握返回。
“是这本。需要借出吗？”
“不，在馆内使用。”
“明白了。那么请勿带出，在馆内使用。”
面无表情、均匀的音量、不变的视线。
人类“绫乃”的影子已荡然无存。那里存在的，是忠实履行校内设备功能的“机械化奖学金生・绫乃”。
真琴凝视了那身影片刻。
并非作为朋友的绫乃，而是作为执行任务的存在。
“谢谢。”
简短地道谢后，真琴接过书。
之后，再无言语。没有闲聊，也没有笑容交换。
作为备品使用，并妥善对待——那是真琴的“正确相处方式”。
绫乃的视线传感器静静追随着返回座位的真琴的背影。

渐渐地，校舍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
校内广播的声音也已停止，多数机械化奖学金生已完成任务返回宿舍。
留在图书室内的，只有服务运行中的绫乃，以及伏案的真琴。
寂静。
只有空调微弱的运转声与翻页声回响。
真琴在学习结束后，仍将几本书叠在桌上，静静阅读了一段时间。
在此期间，绫乃坐在接待柜台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待机。
背脊挺得笔直，眼中亮着表示服务运行中的绿色光芒。当然，没有丝毫疲惫的迹象。
她的电子大脑与图书室整体环境传感器同步，持续监控着温度、照度、剩余利用者人数等。
――19时50分。
准点一到，绫乃的嘴唇便机械地动了起来，毫无感情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图书室即将闭馆。如需借阅，请办理手续。”
均匀的音量，均匀的抑扬顿挫。不带一丝人类温度的声音。
真琴闻声微微抬起头，轻轻合上手边的书。
她抱着几本书，走向服务台。
“麻烦办理借阅。”
绫乃无机质的视线转向书本。
眼球摄像头读取贴在封面上的条形码标签，电子脑瞬间处理借阅数据。
“扫描完成。借阅期限为一周。请务必在规定期限内归还。”
语气平淡无波。
即便如此，真琴听到那机械的声音，嘴角还是微微放松了些。
“谢谢。”
简短地告知后，她将取回的书抱在胸前，收拾好东西。
走向门口时，真琴忽然回过头。
坐在服务台的绫乃，直视前方，纹丝不动。
她眼中的光芒闪烁着绿色，全息投影上静静浮现出“服务运行中”的字样。
真琴朝那样的绫乃轻轻挥了挥手。
“……拜拜，绫乃。明天见。”
那声音很小，是机械的耳朵也勉强能捕捉到的音量。
绫乃没有反应。既不眨眼，也不动一下头。
她只是作为一台没有命令便不会行动的机器，默然地守望着夜晚的图书室。
门静静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部分照明自动调暗，校舍即将沉入睡眠。
――20时。
馆内业务结束。
绫乃体内的服务运行程序进入停止序列。
随着“运行结束”的信号，全息显示倏然消失，她眼中的橙色光芒也淡淡熄灭。
下一秒，人格模块重启。
伴随着极其轻微的眨眼，绫乃的“自我”回来了。
视野中展开的，是微暗的图书室。
桌上是刚刚归还的借阅记录，以及真琴刚才大概在阅读的书籍摆放位置。
日志数据同步至思考领域。
其中包含真琴指令的语音、借阅时的对话，以及最后那句――
『拜拜，绫乃。明天见。』
仅仅一句话。即便如此，绫乃的胸口深处仍扩散开一丝微热。
在服务运行中的自己，真琴并非作为朋友，而是作为一件备品来对待。
然而，在那最后一句话里，确实有着呼唤“绫乃”这个名字的温度。
――被当作备品使用，是理所当然的。
即便如此，能被仔细使用，能被呼唤名字，依然让她感到高兴。
绫乃轻轻呼出一口气。
机械的身体并不需要呼吸。
但这个动作本身，仿佛是她仍拥有人类之心的证明。


走出夜晚的校舍，空气冰凉地拂过肌肤。
穿过人工照明映照的走廊，绫乃走向宿舍。
这个时间，机械化奖学金生们各自结束了任务，陆续开始返回宿舍。
绫乃今天的日程到此结束。
剩下的预定只有“充电”。
对机械化奖学金生而言，这是替代睡眠的时间。
宿舍的自动门开启，响起认证音。
房间号“A-12”，那是绫乃和白川瑠奈的双人房间。
“我回来了。”
推开门，先一步回来的瑠奈正坐在床边阅读电子杂志。
她也是机械化奖学金生，同时也是绫乃的室友。
她转过头，齐肩黑发衬托着端正的面容，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欢迎回来，绫乃。今天也辛苦了。”
“嗯，瑠奈也辛苦了。”
两人自然地相视而笑。
话语背后，是“今天也没有系统故障”的安心感。
既然是机械，日常的稳定运行比什么都重要。
绫乃在床边坐下，稍微整理了一下袜口。
“今天怎么样？图书室值班，好像很安静呢。”
“嗯。今天使用者也很少。也就真琴来过吧。”
“这样啊。真琴同学，就是那个喜欢读书的孩子吧。总觉得，那孩子看起来总是很温柔。”
“嗯。今天也……稍微说了点话。服务运行的时候，还给了我指令。”
说着，绫乃微微一笑。
“给了指令”――在这个制度下，这种表达已是极为普通的说法，她已不再感到违和。
在作为人类对话的延长线上，存在着“指令”。这样的关系性已成为日常。
之后，两人就杂志和视频的话题轻松聊开了。
桌上没有放置设备。她们不需要智能手机或平板电脑。
电子脑可以直接接入学校网络，在脑内播放影像和声音。
表面上什么也没拿，却能聊得热火朝天，仿佛看着同一块屏幕。
“之前的特辑，看了吗？那个模特的服装，很有未来感，超级可爱。”
“嗯，看了看了。那个，配色也很漂亮呢。听说下次我们的制服也会稍微改版哦。”
“诶，这样啊。……会变成什么样呢。”
交换这些无关紧要话题的时间，对她们来说是少数“喘息”的时刻。
即使身体变成了机械，欢笑的瞬间确实存在。
不久，房间的时钟指向23时。
墙上的指示灯淡淡亮起，提示建议充电时间。
“差不多该充电了吧。”瑠奈喃喃道。
绫乃也正要点头，忽然电子脑的日程表上显示了未完成任务的通知。
“啊……今天截止的作业，还没提交。”
“是吗？那我先开始了哦。晚安。”
“嗯。晚安，瑠奈。”
瑠奈站起身，走向房间深处设置的充电座。
金属臂自动展开，固定住腿部、手臂、背部的连接端口。
伴随着轻微的电子音，瑠奈的身体微微僵直。
“机体No.2-48，学员名 白川瑠奈 开始充电。”
下一秒，她脸上的温情消失了。
眼眸缓缓暗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橙色的光芒开始有规律地闪烁。
额头前方浮现出全息投影。
《充电中》――白色文字显示出来，下方排列着“No.2-48　白川瑠奈”以及电池信息。
那光芒柔和地照亮房间，静静地包裹住机械化奖学金生们的夜晚。
绫乃面向书桌，继续输入作业数据，无言地凝视着身旁的光芒。


咔嗒，响起轻微的按键音。
这是电子作业提交完成的确认音。
屏幕上显示着“提交完成”“已同步”的字样。作业提交任务变为灰色，日程列表的最后显示着“充电模式：建议”。
绫乃轻轻吐了口气，将身体靠在椅背上。
已不再有身为人类时的疲劳感。但长时间持续思考处理，确实会留下一种“大脑深处发热的感觉”。即使她知道那如今只不过是作为“运行热量”被电子管理的负荷。
视线转向瑠奈，她纹丝不动，静静地散发着光芒。
那橙色的灯光，正以规律的节奏明灭。
肩膀和头发微微反射着照明光，仿佛她自身成了房间灯具的一部分。
“……我也得充电了。”
墙边的充电座感知到她的动作，静静地开始驱动。
脚下的磁力板明灭闪烁，识别绫乃的身体。
缓缓背靠上去，腰部、背部、颈后的端子分别与充电座的接口对接。
伴随着轻微的静电音，金属臂从左右两侧支撑过来。
自动调整模式启动，脊背被挺直。
咔嗒。
一声轻响，固定完成。
“机体No.2-47，学员名 佐佐木绫乃　开始充电。”
那一瞬间，胸口深处――不，是电子脑中枢的“意识领域”开始缓缓沉寂。
感觉平稳地远去。传入耳中的声音逐渐如噪音般淡去，只剩下数据通信的微弱振动。
视野边缘，指示灯缓缓切换。
《连接确认》
《电力供应开始》
《自检中》
电子通知平淡地流过，不久后浮现出全息投影。
《充电中：No.2-47　佐佐木绫乃　》
白色的光芒，淡淡点亮在眼眸深处。
思考，在那里暂时停止。
──今天的事，真琴的笑容，阳菜她们的声音。
它们如噪音般远去，沉入寂静的海洋。
留下的，只有稳定的运行声。
微微如呼吸般起伏的胸部单元。
同室的两位机械化奖学金生，保持着并排固定的姿态，继续进行着无声的充电。
房间内，两盏橙色的光芒，交替明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