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化奖学金生 社团活动篇

淡青色的光芒照亮了宿舍房间。
上午六点。
随着自动控制的启动音，佐佐木绫乃的双眼缓缓睁开。
“启动完成。开始系统检查。”
她额头上方原本显示着《充电中》的全息字样，转变为《启动中》。
语音报告的同时，无机质的视线投向前方。
同室的白川瑠奈也在同一时刻完成启动，彼此按照既定程序开始启动后的动作检查。
检查完成后，管理AI的通信从室内扬声器传出。
《今日，机体No.2-47在完成常规服务运行后，将被分配课后任务“社团活动辅助工作”。详情将在人格模式切换后通知。》
“了解。”
面无表情地，绫乃机械地回应。

“切换到人格模式。”
结束早晨例行的服务运行，全息影像消失，眼瞳的颜色恢复了人类般的光彩。
绫乃轻轻眨了眨眼，呼出一小口气。
“……呼。今天的课后任务，真少见啊。社团活动辅助？”
无意中说出的这句话，让她自己也有些惊讶。
——课后任务显示为“社团活动辅助工作”。
平时主要是清扫、文件整理、设施维护等，“社团活动”则很少见。
她用她的电子大脑查询今日任务的详情。
“诶……这个是……”

绫乃走向教室。
打开门，晨光中同学们正在谈笑。
“早上好，绫乃！”
活泼地挥手的是阳菜。一如既往充满活力的笑容。
“早上好，阳菜。”
那个阳菜，脸上浮现出某种意味深长的微笑。
“呵呵……绫乃，你知道今天放学后的安排是什么吗～？”
看到那张脸，绫乃立刻明白了。
“啊，对了对了。写着是社团活动辅助工作。……这该不会是……”
“没错！那就是我们排球部的事！”
阳菜挺起胸膛。
她是这所学校排球部的队长。
看来，今天放学后因为顾问老师出差不在，将由机械化奖学金生代为辅助。
“其实呢，是我拜托了顾问老师。难得有机会，要是绫乃能来我会很开心哦！”
面对得意洋洋的阳菜，绫乃露出一丝苦笑。
“……原来是这样。也就是说，是阳菜推荐决定的？”
“嗯！”
“之前，真琴和绫乃一起的时候，这次我要独占绫乃！”
“既然是社团活动，又不是两个人独处吧……”
真琴如此平淡地回应，绫乃扑哧一笑。
“阳菜这种地方，还是没变呢。”
阳菜毫不在意地双手叉腰挺起胸膛，
“嘛，作为部长要让你好好支持我哦，拜托啦，绫乃！”
“嗯。作为服务活动，我会尽全力的。”
“不对不对，可以更像‘朋友’那样随意一点嘛～！”
这样的对话，引来一阵笑声。
一如既往的日常。
但在那个放学后，等待着绫乃的，是一段略显特别的时光。

放学铃声响毕的同时，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回家的学生、前往社团活动的学生，各自的脚步声与笑声交织在一起。
阳菜从椅子上站起来，向附近的真琴和美咲挥手。
“那再见啦，真琴、美咲！明天见！”
“嗯，加油哦队长。”
“绫乃也，工作加油。”
对真琴的话，绫乃回以微笑，轻轻点头。
下一秒，阳菜抓住了绫乃的手。
“好，走吧！绫乃，一起去社团活动吧！”
“等、等一下……别拉我啦！”
不由得笑着被拉着，绫乃站起身来。
两人走出教室，并肩走在洒满夕阳光芒的走廊上。
“哎呀～，没想到绫乃会来我们社团活动呢。总觉得好开心啊～！”
阳菜的声音轻快而明亮。
绫乃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着。
“有那么开心吗？只是工作而已。”
“就算是那样！能和绫乃一起度过，放学后可是很宝贵的！”
直率的话语，让绫乃心底微微温暖起来。
通往体育馆的走廊很长，夕阳照射进来，在地板上拖出橙色的光影。
“……还有几秒，就要切换到服务运行模式了。”
不经意地这样告知后，阳菜猛地停下了脚步。
“诶，已经到那个时间了？”
“嗯。”
绫乃点头，阳菜便一脸兴致勃勃地凑近看着她。
“那，切换的瞬间……得仔细看看才行！”
“诶……等、阳菜，那个有点难为情啦……！”
绫乃红着脸笑道。
“因为很少能见到嘛！‘从绫乃变成机器绫乃’的瞬间哦？”
“真是的，别……”
那句“别这样”还没说完，绫乃的身体就完全静止了。
微弱的电子音响起。
“服务运行模式，启动。”
瞬间，她眼中的柔和光芒消失，情感的色彩悄然褪去。
之前的温暖仿佛假象，面部肌肉停止了活动。
绫乃的额前，浮现出淡淡光芒的全息影像。
《服务运行中》
阳菜看着这副景象屏住呼吸，不由得漏出小声惊叹。
“喔……好厉害……真的是一瞬间，就切换了……！”
绫乃没有回答。
只是凝视前方，静静地端正姿势。
“现在开始进行社团活动辅助工作。山本阳菜小姐，请指示辅助内容。”
阳菜听到那“绫乃”的声音，感到一种胸口被揪紧般的奇妙感觉。
在那里的人确实是绫乃，但又不是“绫乃”。
“……嗯。明白了，拜托了。”
这样轻声回答后，阳菜浮现出微笑。
然后两人朝着被晚霞染红的体育馆走去。

打开体育馆的门，球弹起的声音和球鞋摩擦的声音回荡着。
傍晚的光从窗户射入，将场地的白线照成橙色。
排球部的成员们已经集合，看到阳菜的身影便喊出“队长！”。
阳菜明快地挥手回应，视线转向站在她身后的绫乃。
她面无表情，姿势端正地静静伫立。胸前闪烁着标明“机械化奖学金生”的小牌子。
“今天正如之前所说，老师出差不在，所以代替他来帮忙的机械化奖学金生——也是我的朋友佐佐木绫乃酱，会来辅助我们。”
听到阳菜介绍，部员们中间响起一阵骚动。
阳菜向绫乃使了个眼色。
“绫乃，向大家打个招呼。”
那声音被识别为命令的瞬间，绫乃的眼瞳微微发光，语音输出启动。
“本机No.2-47，学生名 佐佐木绫乃 目前处于服务运行中。今日将从事贵社团活动的辅助运行。
请多关照。”
安静、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完美的礼节，机械般的均一。
部员们略带紧张地回应“请多关照！”，并鞠了一躬。
绫乃也以精确的角度回礼。
阳菜轻轻一笑缓和了气氛。
“谢谢，绫乃。——那么，开始今天的练习吧！”
阳菜拍手，部员们各自进入准备运动的姿势。
阳菜从口袋里取出今天的练习菜单表，展示给绫乃看。
“按照这个菜单进行，麻烦你时间管理。
每个项目结束时能报告一下吗？”
接到命令的绫乃眼瞳再次亮起光芒。
（命令内容：时间管理辅助／社团活动相关／命令者：山本阳菜＝队长权限持有）
（条件符合——命令接受）
“明白了。我将按照练习菜单，管理各菜单的时间。”
极其短暂的思考间隔。
人类的耳朵几乎无法察觉，但确实存在着“处理的间隙”。
“好，那么从热身开始吧！”
阳菜的声音响起，排球部的成员们轻快地跑动起来。
白色球鞋的声音，以一定的节奏敲击着地板。
在这之中，绫乃站在靠边的墙边，静静地待命。
额头的全息影像淡淡显示着“服务运行中”。
视线追随着跑动者的动作，但自身并不移动。
只是，通过程序化的动作控制保持“安全距离”，维持着不妨碍他人的位置。
（热身结束——还剩两分钟）
绫乃的内部时钟静静地计时。
“5分钟已过。请进入下一项菜单。”
“OK，接下来是准备体操哦！”
热身结束后，阳菜喊道。
成员们坐在地板上，各自开始拉伸。
绫乃依然在墙边待命。
那身影，如同体育馆设备的一部分般一动不动。
不久，到了柔韧性练习的时间。
“结成对子哦！”
随着阳菜的号令，部员们自然地两人一组。
但是——今天的参加人数是奇数。
“……咦，多了一个人？”
阳菜环顾四周。
平时会组成三人组，但今天，另一个方案忽然掠过脑海。
“——那今天就我和绫乃一组吧。绫乃过来这边！”
听到这话，部员们中间泛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队长和机械化奖学金生组成搭档——仅此一点，就流动着些许特别的空气。
“有何指示。”
“绫乃，辅助柔韧性练习。”
接到阳菜命令的绫乃眼瞳微微发光。
（命令接收：柔韧性辅助／安全动作范围确认中……完成）
“明白了。”
绫乃静静地走向阳菜身边，跪在地板上。
膝盖接触体育馆地板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阳菜分开双腿，做出劈叉的姿势。
“那么，一点点地推哦。”
“了解。”
绫乃的手，轻轻触碰到阳菜的背部。
既冰冷又温热，与人类略有不同的触感。
推力最初如同机器般精确恒定。
“一、二……”
体育馆的角落，其他对子们一边出声一边做着柔韧性练习。
阳菜一边缓缓将身体前倾，一边感受着身后绫乃的动作。
推压的力量，在逐渐增加。
（柔韧角度：45度→47度→49度……）
绫乃的视野中，实时数字化显示着阳菜的姿势角度。
如果是人类会“在这里停下”的微妙分寸，她的算法尚不具备。
在程序上，被解读为“柔韧性辅助＝辅助至可动极限”。
“唔、嗯，可能有点吃力了……”
阳菜边呼气边笑，但绫乃推压的手并未停止。
“绫乃，停下——停下！！”
检测到命令语音的瞬间，绫乃的动作完全停止。
推压的手骤然停住，背脊挺直，表情纹丝不动。
“动作停止确认。非常抱歉。将参照力度调整数据。”
没有感情的声音，静静回荡在体育馆的空气里。
阳菜一边揉着背，一边小声笑了。
“没、没事啦。……只是稍微努力过头了点。”
其他部员看着这番互动，忍着笑意。
阳菜有些不好意思地脸颊泛红，看向绫乃。
“啊哈哈，谢谢，绫乃。——下次再温柔一点哦。”
“了解。压力值减少30%。”
如同训练机般的应答，让体育馆的空气瞬间缓和下来。
即便如此，绫乃依然认真地——面无表情地，再次测量阳菜背脊的角度，以精确的力量支撑着。
阳菜看着这样的绫乃，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体育馆的空气变得热络起来。
跑步和柔韧性练习结束后，成员们分列场地两侧，开始准备传球练习。
排球弹起的声音，在高天花板的体育馆内回荡，与地板的木香混合。
队长阳菜提高声音。
“那么，首先照常进行传球练习！绫乃，在向我报告练习菜单时间的同时，也麻烦捡球！”
“明白了。确认当前菜单，开始传球练习。将随时报告经过时间。”
绫乃静静地应答，轻快地移动到场地边。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蹬踏地板的声音、捡球的动作都精准无比，看着甚至有种不可思议的舒适感。

阳菜吹响哨子，发出指令：“好，各组开始出声练习！”

球在左右纷飞，“好传！”“再高一点！”的喊声中，绫乃在场外巡回，准确地将飞出的球一一捡起，不断送回原处。

“传球练习开始已过十分钟。”

“OK，差不多该开始扣球练习了吧！”

随着阳菜的信号，队员们聚集到网的一侧。

切换为几人负责托球、其他人进行扣球的流程。阳菜最初负责发球，节奏明快地供应着球。

几声连续的扣球声响过后——

“我也好想打一下……啊，对了！”阳菜提高声音说道。

她转向正在捡球的绫乃。

“绫乃，你能发球吗？我也想扣球。”

“了解。”

绫乃立刻捡起球，站到了规定位置。

双脚位置精确对齐，手臂角度微调。

接着，咔嗒——一声轻微的伺服音后，完美的托球从绫乃指尖升起。

抛物线的高度、旋转，都精密得仿佛经过仪器计算。

接到球的阳菜有力助跑，扣下这一球。

“咚！”的声音响彻体育馆，球钉在了场地上。

“哇，超好打！”

“真的像机器一样的托球……不，实际上就是啦！”

队员们发出惊叹。

绫乃没有反应，只是平淡地捡起下一个球，再次以完全相同的角度和速度托起。

其精度如同工厂流水线作业般均匀，托球高度误差全部在一厘米以内。

阳菜也带着笑容，喘着气，接连扣出杀球。

绫乃发出的球，描绘出仿佛预知了阳菜挥臂动作般的最佳轨迹。

“绫乃，下一个稍微快一点！”

“速度提升百分之十。”

在应答的同时，球以极其微小的锐度升起，阳菜的扣球变得更加有力。

“厉害……这说不定比对着人练习效果还好……”

阳菜不由得低语，周围的队员们也点头赞同。

绫乃的头发随着每个动作微微晃动，发丝间全息显示的“服务运转中”光芒忽隐忽现。

她的表情不变，呼吸不乱，只是持续按照被赋予的指令行动。

阳菜一边扣球，一边用余光注视着那身影，胸口深处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痛楚。

作为朋友的绫乃，现在正毫无表情地、作为完美的辅助装置，持续为自己投球。

“好，绫乃，保持这个节奏！接下来，往边线三球！”

“了解。边线三球，间隔三秒。”

只有相互呼应的声音回荡在体育馆。

绫乃的动作，如同流水般，以音乐的节奏持续着。


体育馆的时钟指向晚上七点左右。

扣球练习、接球练习、简易比赛形式的练习——时间转瞬即逝。

阳菜她们的动作已被汗水浸湿，呼吸也变得急促。但只有绫乃没有变化。

她以与开始时相同的精确度，面无表情地吹着哨子，作为裁判进行判定，

同时还并行操作着记分牌的显示。

“绫乃，判定漂亮！”“哇，反应太快了！”

队员们笑着搭话，但绫乃以固定的语调回应。

“谢谢。比赛记录，移至下一项目。”

那电子音般的声音，让笑声中也混入了一丝感叹的空气。

然后，练习结束的信号。

阳菜拍手召集大家。

“好——，今天的练习到此为止！”

队员们排好队，稍作喘息地站成一列。

阳菜站在前面，用毛巾轻轻擦着汗，继续说道。

“今天也辛苦了。另外，今天老师不在，我们要感谢帮忙的绫乃！”

阳菜这么一说，队员们一齐低头致谢。

“非常感谢！”

绫乃向前一步，以一贯的机械语调回应。

“我才要感谢，能负责今天的社团活动辅助工作深感荣幸。祝愿今后的活动发展顺利。”

听到这生硬的话语，阳菜不由得微微一笑。

“那，今天就收拾一下结束吧。——不过，今天由我和绫乃来收拾就行，大家可以先去更衣室换衣服准备回家。”

阳菜这么说，队员们虽然有些惊讶，

“诶，可以吗？”“队长谢谢！”地喊着，依次离开了体育馆。

门关上，体育馆里只剩下阳菜和绫乃两人。

夕阳斜斜地照亮了窗户的百叶帘，在地板的木纹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在这安静的空间里，绫乃默默地捡起球，整齐地排列进篮筐。

咔嗒、咔嗒——规律的声音回响着。

阳菜看着绫乃的侧脸，有些寂寞地微笑着。

刚才还在同一片场地上欢笑的朋友，现在却作为封闭了感情的机器，

平淡地执行着命令。

“绫乃……”

不由得叫出名字，绫乃歪头回应。

“请指示接下来的整理工作。”

听到这声音，阳菜一时语塞。

——一如往常的“服务运转中”的声音。

缺乏人情味的、冰冷而准确的声音。

体育馆的角落里，两人的影子长长地延伸摇曳着。

阳菜拿起一个球，轻声低语。

“真的……很厉害啊，绫乃。”

那声音没有得到回应。

只有从绫乃指尖，最后一个球静静落入篮筐的声音回响着。


所有收拾工作都已完成，体育馆的地板恢复了原有的宁静。

球筐收在指定位置，球网也仔细卷好。

确认了所有工作的绫乃，在球架前静静端正姿势，转向阳菜。

“请指示下一步。”

那声音，是服务运转中无机质的语调。

如同程序的一部分般，音高被完美地均一化。

阳菜用手背擦了擦微微出汗的额头，

看着那井然有序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辛苦了！今天就到这里！谢谢你，绫乃！”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绫乃眼眸深处闪过微弱的光芒。

“确认服务业务完成。服务运转结束。”

如此宣告后，额头附近浮现的全息影像倏然消失。

“服务运转中”的文字消失，微弱的光芒也收敛了。

面无表情的脸上，温度缓缓恢复——眨眼之间，绫乃变回了“人类的绫乃”。

“……阳菜，辛苦了。”

那一瞬间，空气改变了。

刚才还是完全的“备品”的存在，重新取回了朋友的面容。

阳菜微微一笑，耸耸肩说：“总算回来了呢。”

“真的，刚才完全是‘机器’的感觉呢。完美到让人觉得稍微放点水也没关系的程度。”

“是……那样吗？我自己在运作时的事情，只能通过记录了解……感觉有点奇怪。”

“不，不奇怪哦。真的，帮了大忙了。”

阳菜说着，温柔地笑了。

绫乃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回以微笑。

那是服务运转中绝不会展现的、极其微小的表情波动。

体育馆高高的天花板上，荧光灯的光芒摇曳，

其下，两人的影子并排长长地延伸着。

“……喂阳菜，下次再叫我。今天的辅助，还挺开心的。”

“真的？那我下次试着拜托老师！”

这番对话中，确实存在着作为朋友的自然距离，

与作为“机械化奖学金生”的微妙界限。

但现在，已经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

只有体育馆锁门的声音，静静地结束了她们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