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ixiv在线翻译

摩耶

海鳥一号 · 系列deepseek-v3.2-nvfp4
受大叔提督(user/793349)的委托创作了本篇。对于您反复的请求,真的非常感谢! 这是一个关于单身母亲含冤而死,被坏人机械化后复活成为间谍,并与所爱之人相遇的故事。 不含情色内容。是注重故事性的作品。机械暴露部分略有涉及。 我尝试构思了略带电影感的剧情,不知您觉得如何……? 若能给您带来乐趣,我将深感荣幸。
“喂……喂,你……你还好吗……?”
“呃……?”
起初,摩耶没能立刻理解是谁在向她搭话。不,岂止如此,她甚至对这里是什么地方、自己为何会在这里都感到一头雾水。
“那个……这里,是,哪里……?”
仿佛刚从梦中醒来一般,所有感官都朦胧不清。她用手按住晕眩的脑袋,一边整理思绪,一边确认眼前的状况。
摩耶的视野如同蒙上了一层薄雾般模糊。在那片视野中,有一位中年模样的女性正半是担忧、半是困惑地注视着她。她穿着左右半身颜色不同的制服,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张A4大小的纸。
“哪里……这里不就是长田超市的办公室吗?”
中年女性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这时,摩耶才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来这家超市面试的。
“啊……对,对哦……”
摩耶的视野依然白蒙蒙地模糊着,脑袋也自顾自地晕眩摇晃,但她总算明白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以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然后,她也想起了眼前的中年女性就是这家超市的店长。
“……”
中年店长眉头紧锁,毫不掩饰地用怀疑的表情盯着摩耶。虽然没有说出口,但“这家伙,真的没事吗?”的想法已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表情上。不过,或许是判断出如果不继续面试就无法推进,她的目光落到了手边的纸上——那是摩耶提交的简历。
“嗯……小滨摩耶小姐,27岁……对吧?”
摩耶点了点头。那确实是摩耶的全名和实际年龄。
摩耶很喜欢“小滨”这个姓氏。虽然它与她的旧姓“美园”在语感等各方面都截然不同,但这是摩耶最爱的人留给她的无可替代的东西之一。
“虽然问得有点冒昧……小滨小姐。你有好好吃饭吗?”
“诶……?”
这突如其来的提问,让她中断了对亡夫的思念。店长的目光依然是半是担忧、半是怀疑的混合。
“因为你……脸颊都凹陷了,手脚也异常纤细……看起来有点不太健康的样子。”
“啊……”
被这么一说,她看向挂在墙上的镜子。镜子里确实映出一个留着短发、身材偏瘦的女性。皮肤也苍白,颈部周围尤其没什么肉,与二十多岁应有的健康形象相去甚远。
“姑且……有在吃……但要说吃得足够……”
“……这样啊。”
对于含糊其辞的摩耶,店长也神情沉痛地点了点头。看这外表,摩耶的贫困是显而易见的。被再次这样直白地指出,或许也让她生出了一些同情心。
“你的家人……有一个女儿对吧?”
“是的。是丈夫留给我的……宝贵的女儿。”
女儿名叫纪子。是刚刚开始学说话、幼小而可爱的爱女。和“小滨”这个姓氏一样,是早逝的丈夫留给摩耶的珍贵宝物。无论如何都必须守护好。
是的……哪怕要牺牲自己的一切。
“这样啊……”
店长的态度进一步软化。大概是了解到摩耶的境遇后,担忧超过了困惑吧。悲惨的境遇本身,就能唤起他人的怜悯。
摩耶的丈夫,已经去世了。与病魔的斗争持续了很久,治疗费用高昂。没有可以依靠的亲戚,摩耶必须独自一人抚养年幼的女儿。结果,摩耶自己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嗯……小滨小姐,你说只想在周一和周二白天工作……”
“是的。”
重新打起精神继续面试的店长,向摩耶投来审视般的目光。
“平时这样没问题,但其他兼职休息的时候,其他日子能来上班吗……?”
“抱歉。其他日子,我还有别的工作……”
这个问题在预料之中,摩耶低头拒绝了。考虑到女儿将来的学费等等,无论怎么工作都感觉不够。
只是,这本身也带来了另一个问题……
“那个,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法定工作时间什么的……”
这个问题也如她所料。摩耶立刻给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回答。
“没问题的。大部分都是按自由职业处理的工作……”
也可以说是很难称之为完全合法和干净的工作。为了抚养独生女,摩耶的实际情况让她无法顾及体面。当然,她还不至于犯下真正的罪行……
不过,这些背景自然不会在这里提及。店长这边也“嘛,既然你这么说……”没有深究。地方上的个体超市也严重人手不足。双方都同样没有挑三拣四的余地。
“……”
忽然,摩耶的视野再次模糊起来。这次比刚才更暗、更浓。仿佛随时会失去意识陷入沉睡——
“喂,你真的没事吗?”
“……诶?”
她呆呆地反问。摩耶的脑子没能理解对方说了什么。隐约间,感觉视野也越来越不清晰了。
“不是……因为你,从刚才开始……身体,在发抖哦?”
“……诶?”
摩耶像傻了一样,重复着同一个音节。这也难怪。摩耶自己根本没有意识到身体在发抖。
“啊……?”
为了确认是否在发抖,她试图将手抬到视线高度——却发现身体,纹丝不动。
“怎……”
视野中那片白蒙蒙的模糊景象,滑落下去。她产生了“这位店长,为什么要抓住我的脚想把我拖走?”这种支离破碎的错觉。实际上店长什么也没做,只是摩耶的身体正从椅子上开始滑落。
“啊……”
手、脚、身体,都用不上力。不,力气正迅速地流失。连一根手指都重得惊人。感觉一旦闭上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能感觉到某种重要的东西正从自己体内迅速流失。
“喂、喂!小滨小姐!?”
店长慌忙站起来,但摩耶已经看不到她的表情了。无法分辨。无法思考。不明白。看不见。声音,也听不见了。
“不行……”
有什么。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有什么不行了。然而即使想抵抗,现在的摩耶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回过神来,她已经从折叠椅上跌落到了地面。后脑勺应该是撞到了,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痛。不,不仅是痛觉,连身体的感觉本身都——
“纪……子……”
这,便是名为小滨摩耶的女性最后的遗言。
享年27岁。死于过劳。

死。那是一切的终结。然而,小滨摩耶人生中最大的——不,死后最大的不幸,在于竟然有人企图利用本应已经终结的她。
虽是寡妇,但仍是二十多岁风华正茂的年纪。尽管因不健康的生活和长久以来无力打扮而显得寒酸,但只要稍加修饰,就足以成为美人。此外,除了一个还不懂事的小女儿,她没有任何亲人可以依靠。对于唾弃道德和人情的那些人来说,摩耶的存在,坦白说就是绝佳的猎物。
所以,摩耶在医院被宣告死亡后不久,就被利落地通过黑市渠道卖掉了。毕竟她已经明确死亡,别说来探望的人,就连愿意认领遗体的人选都没有。那些卖掉她的人,恐怕连一丝罪恶感都不曾有过。
然后……曾经被称为小滨摩耶的女性的尸体,落入了一个从事非法活动的组织手中。而现在,她甚至连保留最后一丝尊严都不被允许,在手术台上暴露着自己的一切。
所谓一切……即是一切。比死后的任何表情都更无防备、无力抵抗的脸。被践踏贞洁的、白色的裸身。为了将生命传递给下一代而存在的、神圣的女性器官。即便到此为止,在侮辱和屈辱的意义上已经算过度了。然而摩耶的腹部被剖开,头部被打开,连脏器、大脑这些关乎自身核心的部位也都暴露无遗。
“喂,快点。”
从被打开的腹部中,曾经支撑摩耶生命活动的脏器被逐一摘除。胃、肺、胰腺、肝脏、肠……甚至心脏。它们一被摘除,就被分别装入另一台机器,密封起来。那是防止脏器劣化、维持健康状态的简易装置。他们“因工作性质”,常备着这类装置。
“磨磨蹭蹭的话,就用不了了哦。”
将脏器装入机器的,是一个面相凶悍的壮年男子。他穿着不知从哪家医院顺来的手术服,动作虽然神经质但干脆利落,持续解剖着摩耶的身体。
装入机器的脏器之后会怎样?绝非用于学术目的。也就是说,会通过黑市渠道卖掉。当然,这种脏器摘除和贩卖并未得到摩耶或其近亲的同意。不过对这些地下组织来说,同意与否本就无关紧要。
“这、这已经是全速了啦……!”
回应那个转移脏器的男人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他面前是已被开颅的摩耶的头颅。那颗头颅里,被称为摩耶本身的淡粉色器官——大脑,正以连接着各种仪器和电缆的状态安置着。年轻男子一边反复确认贴在附近墙上的纸张,一边切开大脑的一部分,在那缝隙中嵌入小小的芯片或用途不明的装置。
“不手脚麻利点,大脑数据可能会缺损。这女人是要派去执行潜入任务的。记忆或人格稍微缺失点倒没关系,但要是连正常对话都做不到就没法用了。”
“知、知道啦……”
此刻,对摩耶遗骸所做的……是将死去的她再次唤回人世的复苏处理。但这复苏绝非医疗行为。其目的也非慈善,更非学术探索。这纯粹是为了他们所属的地下组织的利益而进行的单方面复苏。
而且这复苏的内容,也极其亵渎且不人道。因为他们并非要将小滨摩耶作为能自主思考行动的生命体——人类来复苏,而是要将她复苏成能任由他们摆布的机械人偶。
“对了,这家伙预定潜入哪里来着?”
“什么啊,你没听说吗?技研啊,技研。”
酷似人类的仿生人和赛博格。这些曾经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事物,如今已成为现实。人类仍不满足,追求着更进一步的技术革新。关乎巨大利益的新技术竞争极其激烈,暗斗也日益加剧,伦理观的偏离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技研是由多个实验室整合而成的国内顶尖研究机构。在那里研究的技术,对于他们这样的非法组织而言是垂涎三尺的宝藏,同时也是他们独占利益时的障碍。
“原来如此……那可不能搞砸了啊……”
“一开始不就说了吗。明白了就赶紧动手。”
“是、是——”
对摩耶遗骸的亵渎仍在继续。取出所有脏器的壮年男子,开始对剩余的骨骼和皮肤进行加工。时而喷涂奇特的喷雾,时而替换成事先准备好的金属骨骼,还进行着类似涂层的处理。原本因不健康和苍白、死后更开始呈现土色的皮肤,逐渐变得如重生般美丽且血色红润。因失去生命而被改造成机械,却呈现出生命力充沛的外观,称之为讽刺也太过恶趣味了。
不过,变得栩栩如生的仅仅是外表,皮肤内侧则逐渐变成了明显的暗灰色金属质感,骨骼也变成了更适合称之为金属框架的外观。生物体内特有的红色或粉红的肉色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机器人般的无机质感。
“呃……把这根神经,换成这个对吧……”
勉强只有摩耶的大脑还保留着生命的迹象。然而,部分被机械替换,或者安装了支配大脑功能的装置,导致其失去了原本的外观,这一点并未改变。最终,一半甚至更多的部分都被替换成了机械。恐怕再也无法恢复成原本形态的大脑了。
“接下来是……”
原本的头盖骨被金属头盖取代,原本乌黑亮泽的短发被换成了柔顺的栗色人造长发。紧接着,年轻男子转向摩耶的脸部正面,将她的眼球、舌头、鼻子、耳朵等面部器官逐一替换成机械。
身体方面,皮肤和骨骼等向机械的替换也完全结束,内脏被取出后空空如也的躯干内,机械被逐一放入、连接、配置。虽说空气泵被放在了原本肺部的位置,储存经口摄入物的储罐被放在了胃部的位置,而类似男性自慰用具的女性生殖器单元则被配置在了胯间,但各个形状本身似乎连敷衍地模仿原本脏器形态的意思都没有,越来越像机械人偶了。与其说这番景象是手术或改造,不如称之为机器人的组装更为自然。
究竟是否还能将眼前这具躯壳,依然称为摩耶呢?就小濱摩耶作为素材这一点而言是毋庸置疑的,但现在的这位女性,如同忒修斯之船一般,替换过度已无法保留原型。被机械替换的部分占据了大多数,摩耶原本的身体部分反而变得极少。
“好,这边完成了。喂,你那边还没好吗?”
“还……还差一点……!”
就工作量分配而言,不仅负责身体,连手脚和颈部周围的机械化都承担了的壮年男子,任务量要多得多。但或许是因为对大脑这个最精密的器官进行了操作,或者单纯是操作熟练度的差异,年轻男子似乎进度落后了。
“嗯……”
有点无所事事的壮年男子,重新审视着自己组装完成的机械人偶。
敞开的腹部已经闭合,完全是曲线优美、姿态柔美的女性裸体。作为素材的摩耶原本偏瘦且气色不佳,但被改造成机械的她却拥有健康丰满的体态,肌肤光泽也很好。此外,胸部和臀部的尺寸比原来有所提升,变成了像模特或写真偶像那样富有性感魅力的身材。要说没有利用原素材的特点,确实如此,但这无疑是能吸引男性的、充满诱惑的身体曲线。
然而,在这具充满魅惑的身体内部,却塞满了密密麻麻的机械。而且,这些机械并非仅仅是为了实现双足步行机械人偶的功能,还包含了作为潜入特工所需的各种特殊功能。
例如,远比人类敏锐的感官。在她面前,即使隔着几扇门或墙壁的对话,也能一字不漏地捕捉到。潜入技研时,也能窃听到更接近机密的谈话。此外,她能从相当远的距离就察觉到接近的对手,非常适合潜入工作。再加上,她还具备能够详细测量对面对象的体温和心跳等数据的分析能力,只要多进行一些对话收集样本数据,就能以较高的精度判断对方是否在说谎。
还有,她那性感的身材,当然也具有重要意义。作为尖端科学机构的技研,其成员绝大多数是男性,而且技研内部人员被严令尽量减少与外界接触,以防产业间谍等,因此,潜入技研内部进行美人计被认为是有效的。妖艳的女性,其存在本身就可以成为武器。并且,为了彻底笼络对方,她还搭载了多种能将男性引向极乐的性功能。曾经是除了丈夫以外绝不委身于他人的贞洁的她,如今已成了连熟练娼妓都自愧不如的倾城佳人。
此外,她也很有可能被命令进行破坏工作或夺取重要数据。那样的话,就可能需要与警卫或追兵交战。除此之外,也可能被指派暗杀对组织不利的目标。所以,在她美丽身体的背后,隐藏着数量多到甚至显得过量的武器。
最极致的是,用于判断无论如何都无法返回或保密时的自爆装置。在“无论如何都不能留下证据”的执着下安装的炸弹威力非同寻常,不仅她自身,连周围的人也难以幸免。更何况,将其装在体内的她自身无疑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粉身碎骨。正所谓死无全尸。
“大哥,你不玩玩吗?”
是觉得他俯视她的身体,是对女体感兴趣吗?正在摩耶(曾是)的脸部安装面具般面部零件的年轻男子这样说道。玩玩……也就是,要不要当作女人来使用。但壮年男子立刻皱起脸,随意地挥手表示否定。
“笨蛋。开什么玩笑。”
他斩钉截铁地拒绝。但他的表情中,并不存在任何诸如“机械人偶的女人谁会上啊”之类的轻蔑。他绝不轻视机械人偶。恰恰相反。
“沉迷机械女的人会变成什么样……你也看到我们经营的旅馆了吧,应该很清楚吧。”
他们再清楚不过了。机械人偶的女人,和人类女人完全不同。就男性的满足感而言,机械人偶是压倒性的胜利。毕竟机械人偶的女人,是为了满足男性而设计的。为此特化的功能群是绝对且压倒性的。他们的组织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一点,让像摩耶这样被改造成机械的女性在暗处的妓院工作。
即使是那些对机械人偶女性持怀疑态度、或看不起机械的男人,一旦抱过她们一次,就再也无法回头了。他们会变得再也无法满足于人类女性的身体。甚至还有人连自慰都受到影响,托他们的福,机械女的妓院连日来生意兴隆。
“这样……啊。”
或许是回想起了频繁出入妓院的那些人的异常眼神,年轻男子打了个寒颤。就在这时,面部零件的安装完成了——
“大哥。完成了哦。”
“哦。”
听到报告的壮年男子,开始摆弄起附近的设备。从那个设备延伸出好几根电缆连接到曾是摩耶的女性身上。不久,设备发出低沉的驱动声,然后是轻薄的提示音。
“好。检查OK。没什么异常。虽然还需要不少时间,但你也差不多算是半吊子了。”
“诶——。不算是独当一面吗?”
“笨蛋。男人啊,到死的时候才算真正独当一面。别撒娇了。”
虽然说话方式粗鲁,但壮年男子似乎热心地想在各方面教导年轻男子。年轻男子似乎也明白这一点,听到他敬仰的大哥的话,发出了“哦……!”的感叹。
“好帅啊大哥!我也要成为像大哥一样出色的半吊子!”
“……”
年轻男子的眼睛闪闪发光,投向他的尊敬目光中没有丝毫虚伪或做作。正因为明白这一点,壮年男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离半吊子还远着呢。”
就在这样的黑道人情剧中。小濱摩耶这位女性受到了与人情相去甚远的对待,不仅尊严,甚至连自身的形态都被践踏,遭受了彻底的消灭。

“喂。起来。”
一个有些潮湿的六叠大小房间。榻榻米和墙壁的污渍,以及边角磨损、表面破损的家具,暗示着曾住在这里的人过着贫穷而不洁的生活。与曾经名叫小濱摩耶的女性居住的廉价公寓并非没有相似之处,但这里更加肮脏,而且弥漫着难以称之为女性化的、腐臭的气味。
“……哔。啾,呜呜呜呜呜呜……”
房间中央,是曾经被称为小濱摩耶的女性。她将那充满诱惑的身体隐藏在看起来有些旧的宽松灰色运动服下,在榻榻米上低着头,侧身坐着。
她发出一声电子音般的声音后,缓缓抬起头。仰望的前方,正是将她改造成机械的罪魁祸首——那位壮年男子。现在他并非穿着手术服,而是身着一身胭脂色的西装。
这里虽然是和摩耶曾经居住的同种廉价公寓,但并非她住过的房子。而是距离那里很远的地方。是壮年男子所属的黑暗组织成员之一,直到几天前还住着的房子。也就是说,让那个成员搬到摩耶的家里,而将曾是摩耶的机械人偶移到了这边的房子。
摩耶虽然是无亲无故的女性,但很可能被附近居民记住了长相和名字。不能否定这样的人有可能在某个机会听到摩耶已死的消息。那样的话,如今样貌与以前不同的她的存在自然会受到极大怀疑。男人们所属的黑暗组织不会犯这种初级的错误。他们为了不引人注目,已经完成了住所交换。
“……是。”
曾是摩耶的“某物”抬起头,用平淡无起伏的声音小声说道。但,仅此而已。她看着壮年男子的脸,但既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改变表情。
“进行系统检查。人格、知识、记忆……数据单元周边的检查。”
“是。”
壮年男子发出下一个指示后,她又简洁地回应,闭上了眼睛。
午后的室内,相当安静。还是孩子们玩耍的时间,附近也没有车流量大的道路,而且这个季节虫鸟也很安静。仔细倾听勉强能听到的,似乎是同一公寓里谁在看的电视节目的声音,以及稍远处主妇们之间进行的无聊对话。还有,比这些声音更微弱的、从机械人偶头部隐约传来的处理声。
毕竟是精密仪器,要完全消除机械人偶内部的电子音是很困难的。但作为美人计的一环,她们有时需要与要欺骗的男人零距离接触。处理音、动作音这类声音都被抑制到了极限。现在这极其微弱的声音,如果不是从一开始就心存怀疑,恐怕也不会注意到是从她头部传出来的。
“……系统检查已完成。”
过了一会儿,曾是摩耶的机械人偶用平淡的声音说道。她抬起头仰视着壮年男子,
“人格系统,当前休眠中。未检测到异常。知识数据,未检测到异常。记忆数据,发现一分钟的缺损。”
听到这个报告的男子,脸上没有惊讶或困惑的表情。毕竟原本的素材是人类,而且还是尸体。虽然从死亡判定到迅速机械化已经完成,但时间毕竟过去了,期间大脑发生劣化也不奇怪。倒不如说,仅仅是一部分记忆缺损,已经算是幸运了。
“好。启动人格系统。”
“是。”
此前一直像机器人般应答的她,闭上了眼睛。不过数秒后再度睁眼时,先前面无表情的状态仿佛从未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亲切可人的笑容与余韵犹存的娇媚嗓音。

“哎呀……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呢……?”

她边说边歪了歪头和身子,摆出柔媚的姿态。若是以吸引男性为目的,这举动堪称满分……但——

“蠢货。这不是让你切换成蜜罐陷阱用的模板人格。是要你重现作为素体原型的那个人的性格数据。”

“啊,真是抱歉……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请让我做些补偿——”

“别对我献媚。赶紧执行命令。”

“是。”

方才那婀娜妩媚的姿态瞬间消失,她再度恢复了能面般的神情。这正是将人类转化为机械的难点所在。源自人类的模糊特性,常会误解暧昧的指令定义。究竟该像不通融的机器人那样逐一确认指令细节,还是容忍这种误差,实属难以判断。

机械人偶再次闭眼,随即睁开。这次浮现的是略带困惑却又理性的表情。

“——……嗯……这里是……?您是……?”

“这里是你今后的新家。在分配任务前就住在这儿。我嘛,算是你的上司吧。”

“上司……啊,原来如此。失礼了。”

此时,她脑中已被植入若干数据与定义:她隶属于某个组织;该组织的命令绝对服从;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完成指派的任务。

“恕我冒昧,可以请教您的名字吗?”

“呃……暂时叫我‘老板’就行。”

“明白了,老板。”

这是“上司”的直接译称,并无特殊深意。毕竟她终究只是底层间谍,本就不愿透露过多信息。

“那么老板,我的名字是什么呢?”

“哈?……哦对了。你有一部分记忆缺损来着……”

面对这突兀的提问,老板瞬间瞪大眼睛,但随即自行得出了答案。接着他不耐烦地用指尖轻戳自己额头,

“叫什么来着,你的素体……啊,对了。是摩耶。你的名字是摩耶。呃姓氏……好像是‘小濱’吧?就按这个登记。”

“明白。”

让即将执行潜入任务者沿用本名,看似愚蠢又多余的风险。但对以人类为素材制造的机械人偶而言,名字的重要性超乎想象。由于外形被改造、失去人类身份、外加大量外部数据输入,自我认知极易产生偏差。此时若有一个与过往人生相符的名字,便不易迷失自我。当被突然呼唤时,也能迅速自然地作出反应。

“你的职责,总没忘记吧?”

“当然,老板。我的存在是为了揪出组织的敌对者,若发现有用技术,则笼络其开发者。”

她流畅地答出了生前的摩耶绝不会说的内容。对受机械控制的她而言,输入的信息即是绝对,是超越一切的行动准则。

但为保险起见,老板仍就发言细节追问:

“组织是什么?”

“组织就是组织。是我应效忠的唯一存在。主要涉及机器人相关领域。更多信息并未授予我。”

听到这回答,老板满意地点点头。关于组织的实质、规模、成员及活动内容等信息,几乎未输入摩耶脑中。她虽已植入保密用的自毁装置,但多一层防备总无坏处。

况且,摩耶本就不需要那些信息。作为纯粹的机械人偶,即便不知组织内情也能保持绝对忠诚。而特意告知“涉及机器人领域”,自有其用意。

“所谓组织的敌对者,指哪些人?”

“指拥有卓越机器人技术或开发能力、企图垄断利益者;或虽不属组织却试图窃取机器人相关技术、进行间谍活动、以及妨碍组织谍报工作的人员。”

完美的回答。老板脸上满意之色愈浓。

“很好。那么为笼络开发者或技术人员,你会采用何种手段?”

“若对方为男性,则使用色诱。根据对方类型判断,或营造恋爱感,或直接施展性魅力。对不受色诱者或女性研究员等,则以友好姿态接近,伺机夺取技术。”

“对无法笼络、或识破你真身者如何处理?”

“予以抹杀。”

她毫不犹豫地断言。这是曾经的摩耶绝不会说——也无法说出口的话。果然,无论从何种意义上说,小濱摩耶这名女性都已逝去。在此的不过是以摩耶为素材制成、恰巧同名的机器人。只能如此认定。

“很好。”

老板似乎终于放下心来。现场气氛随之缓和。

“目前正在为你做潜入准备。身份与履历伪造、潜入目标情报收集……完成后就出击。在此之前住在这里。熟悉身体的使用方法。生活手册放在那边。有不明之处可联系已登记的联络人。但尽量别主动联系。明白吗?”

“是,明白了,老板。”

流畅的应答。毫无迷茫的神情。虽看似情感稀薄,但语调中残留着摩耶特有的柔和,无机质感并不强烈。堪称无可挑剔的态度。

老板踏响榻榻米走向玄关附近。随后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越过肩膀问道:

“有什么问题吗?”

此前对老板话语对答如流的摩耶,动作骤然停顿。她微微偏头,作出思索的姿态。这类拟人举止能自然流露,正是以人类为素体的优势。即便是研究机器人技术的专家,恐怕也想不到举止如此自然的摩耶竟是机械人偶。

“诺……”

然而。摩耶此时却做出了不自然的举动。空洞的双眸,反复开合的嘴唇,仿佛正从记忆深处打捞着什么。

“纪、子。”

她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小濱纪子。小濱摩耶的独生女,也是丈夫留下的遗孤。更是对她而言,比任何事物都珍贵的宝物——

“……”

老板的表情发生了细微变化。双眼微微睁大,全身难以察觉地轻颤,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

“纪子。”

不知是否察觉了老板的变化,摩耶再次低语这个名字。这次比方才更清晰,语调中仿佛凝聚了某种强烈情感。

“纪子,在哪里呢?”

那询问近乎悲痛的倾诉。摩耶的表情本身并不显得多么急迫,语调也未特别真切。那是被抑制的情感,被封锁的自我。但从中渗出的这句话,似乎承载着绝非浅淡的思念。

“……”

旁观男子的情绪难以捉摸。他只是沉默着,这次连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没有,只是静静凝视着摩耶的脸。但随即他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款复古粗犷设计的黑色翻盖电话贴在耳边。

“……是我。带过来。立刻。别废话。跑着来!”

电话那头传来某人叫嚷的声音,但老板无视了,干脆利落地说完便单方面挂断。不到五分钟,一阵奔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抵达玄关。脚步声在门前停住的刹那,砰的一声,门从外侧被推开。

“大哥!带来了!”

站在那里的,正是将摩耶改造成机械人偶的那个年轻男子。乍看之下他穿着颇具压迫感的夏威夷衫,但图案竟是柯基犬花纹,腋下还夹着一只几乎要环抱不住的泰迪熊。

“……谁让你连那玩意儿都带来了。”

“因、因为……”

柯基夏威夷衫避开老板半眯的视线,将脸转向自己肩膀——不,是后背方向。正趴在那里发出鼾声的是……

“纪子!”

正是摩耶拼命追寻的、重要的独生女。或许听到摩耶的呼唤,纪子揉着惺忪睡眼醒来。幼女一认出摩耶的身影便——

“妈妈!”

以几乎要震破柯基夏威夷衫鼓膜的音量,确凿无疑地如此喊道。

“啊、呜……耳、耳朵……”

踉跄的柯基夏威夷衫放下纪子,女孩一落地便奔向摩耶。随后毫不犹豫地扑进了摩耶怀中。

“妈妈!妈妈!妈妈——!”

“……纪、子……纪子……”

摩耶以输入数据中不曾存在的慈母神情与温柔嗓音,接住了爱女。

但此刻摩耶的模样已与摩耶相去甚远。脸庞比以往更富生气,发色与发型皆已不同。不仅如此,双眼更加明亮放大,五官轮廓分明,嘴唇增添水润光泽,体型也比以往明显妩媚。尤其声质,与生前的摩耶毫无相似之处,别具风韵。

如此面目全非的她,本不可能被一眼认作自己的母亲。无论谁都会这么想。然而,纪子却一眼认出了摩耶。

“……”

老板只是沉默注视着母女的拥抱。但他的眼眸,似乎并非凝视着她们,而是望向更远的彼方。

数分钟后,纪子仍在摩耶怀中抽泣。但不知不觉间,哭声已化为平稳的鼾声。那鼾声比刚才伏在柯基夏威夷衫背上时平和得多,听来心满意足。紧拥爱女的摩耶,也仿佛拥抱着自己缺失的某物,显得比先前充盈了几分。

“……那孩子,由你抚养。”

老板再次转身说道。随后略微停顿,似在斟酌措辞,

“将你认作母亲的那孩子,是未来的人体改造候选。所以要细心、珍重、负责任地抚养她。……出击时,会再把这孩子托付给他照顾,在那之前。”

“诶!?”

柯基夏威夷衫发出意外而不满的声音,但老板一瞪便令他噤声。

“是。”

对下达的命令,摩耶流畅应承。那声音中已无方才怜爱孩子的母亲色彩。表情也渗出机械人偶特有的冷峻。果然,名为摩耶的母亲或许并未真正留存下来。

“明白了。”

只是,环抱纪子的那双手臂,依旧温柔而有力。

此后,摩耶与纪子度过了作为母女的日常。极为讽刺的是,由于组织提供物资与食物,且在任务下达前摩耶需一直在家待命,这段时期两人的生活甚至比摩耶与纪子过往的任何时段都更奢侈,亲子时光也最为充裕。

然而……其中是否真正存在亲子之爱,尚不确定。诚然摩耶珍视纪子,但这更多源于组织命令的义务,而非母亲的天职。
现在摩耶的判断标准、行动原则,都是组织优先于一切。因此,即使在逗弄纪子、让她欢笑的时候,只要组织一有联络,她也会立刻背对纪子接听。不过,在没有组织联络的时候,她也会无微不至地倾注虚假的关爱。这其中是否有作为纪子母亲的摩耶本人的意志,尚不明确,但至少纪子看起来很开心。

“……那么,摩耶小姐。能请你把这里的资料送到对面的第三资料室吗?”
“好的,明白了。”

所以,像这样接到任务时,她也会毫不犹豫、毫无留恋地去履行自己的职责。

潜入技术研究所的过程,顺利得令人扫兴。技术研究所确实是政府管辖下的重要机构,但由于它是由多个研究机构合并重组而成,加上国内外各种形势的影响,现在正是人员流动最频繁的时期。正因为处于这样的时期,黑暗组织才需要潜入工作的成员,条件合适的摩耶才被盯上了。

摩耶拿着成沓的资料,走在纯白色的走廊里。近年来,纸质媒体的使用机会已经大大减少,但技术研究所是以相当古老的机构为基础组建的,所以似乎至今仍保留着用纸质媒体记录的风气。考虑到黑客攻击和数据泄露的风险,这确实不能说完全没有保密性……。

“……”

途中,摩耶一边警戒着四周,一边翻动着纸沓。她翻页和浏览的速度非同寻常,就像闪电心算一样,目光只在纸面上停留一瞬间。而且在此期间,摩耶的步伐没有丝毫紊乱。

“……”

确认完毕的摩耶,神情自若地继续前行。遗憾的是,没有任何看起来对组织有用的信息。不仅如此,资料中还有多处重复。完全相同的纸质资料合计有37份之多,还有命令某人调职的调令、对机器人最基础理论进行重新验证后却没有任何新发现的资料(从ver1.00到ver1.43),甚至还有设施内使用的垃圾袋的出入库账本等等,尽是些让人怀疑“真的要把这种东西保存在资料室吗?”的物品。恐怕是由于机构合并重组带来的混乱和人手不足,才导致了如此粗疏的管理,而管理不善又导致人员工作效率下降,从而陷入进一步人手不足的恶性循环。

“……”

但是。摩耶没有指出这一点。她甚至装作没有察觉。因为特意去改善技术研究所的体制没有任何好处,而且,如果不是刚才的速读和分析,她本来也不会注意到这些内容。一个刚进来的补充人员如果提议改善组织体制,只会过分引人注目,而且还有暴露摩耶是拥有优秀功能的机械人偶的危险。

所以最终,摩耶要做的,只是按照要求把这些资料送到第三资料室去。

“打扰了。”

说着打开资料室门的摩耶,眼睛睁大到深处的镜头都要收缩的程度。因为一个装满大量纸质资料的纸箱,正朝着她的脸飞过来。

“啊,危险!”

资料室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那是提醒摩耶注意的声音。瞬间,摩耶察觉到这并不是自己受到了什么人的攻击。这恐怕是事故之类的。

如果判断为受到攻击的话。她大概会立刻扔掉手中拿着的纸沓,用敏捷的动作避开纸箱,或者接住它。但是考虑到逼近的纸箱的距离和时机,那作为一个普通的研究员见习生来说,会显得过于敏捷而不自然。

机体面临的风险。真实身份暴露的风险。瞬间权衡了这些风险的摩耶,选择了露出惊讶的表情,用脸接住纸箱。

“呀……!”

这是巧妙引出了作为素体的摩耶的反应、十分到位的悲鸣。这样一来,应该没人会怀疑摩耶是机械人偶了吧。

从逼近的纸箱侧面窥见的第三资料室内部,混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首先,从进门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开始,杂乱地排列着与人等高的储物柜,那些柜子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纸箱。而入口最近处的柜子上空空如也,大概原本在那里的纸箱就是现在正袭向摩耶的那个吧。

分析到这里时,纸箱直击了摩耶的脸。这还在摩耶的计算之内。摩耶没算到的是,纸箱里有一块金属板。

“!?”

恐怕,原本是打算当作临时压纸的重物吧。然后在把纸沓放进纸箱时,连充当重物的金属板也一起塞了进去。而且竟然把它放在了有掉落危险的储物柜顶上。这简直是直奔工伤事故的人为失误。

“嘎……!”

作为功能中枢的头部受到冲击,摩耶倒下了。手中拿着的纸沓也翻倒,连同纸箱里的东西一起压在她身上。更糟的是,摔倒时后脑勺撞到了地板,摩耶的系统瞬间死机了。

“哔……!”

但是。尽管如此,摩耶是那种在某些情况下也要考虑应对粗暴行为的机体。仅仅因为一次冲击就系统宕机、无法恢复,那就太差劲了。实际上,当系统因意外错误而宕机时,会立即切换到备用系统。虽然在这个模式下难以发挥高度的运算和分析能力,但可以进行符合人类身份的应对,以及启动自爆系统。

“你、你没事吧……!?”

有人一边拨开覆盖在摩耶身上的纸沓,一边询问她的安危。现在的摩耶无法分析音质,但她判断这大概就是刚才发出警告的人。随着压在摩耶脸上的纸箱被移开,那个人的身影变得清晰可见——

“……!?”

一瞬间,摩耶的脑子乱成一团。眼前人物的样貌无法正常识别。那本该是完全不认识的人,但摩耶却产生了认识这个人的错觉。

生物脑与控制它的机械之间产生了同步偏差。平时被压抑、处于从属地位的摩耶自身的大脑里,泛滥着非自愿的数据。闪回。曾经作为人类生活的她的记忆,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又像泡沫一样消失。其中,有曾经作为人类的摩耶最为珍视的那个人的身影。而那个人的脸,与眼前男性的脸重叠了。

“振作点……!”

男性抓住摩耶的手,扶她起来。通过那只手,男人的体温作为数据流入了摩耶的脑中。尽管流入的数据终究只是数值上的东西,摩耶却仿佛错觉到连热量本身都传递了过来。

“啊……”

但是,那时备用系统的恢复也在进行,她的认知也逐渐恢复正常。脑中扩散开的热度褪去,她也能够理解眼前的人是初次见面的对象了。

曾经,与名为美园摩耶的女性孕育爱情,并生下了独生女纪子,却留下母子二人早逝的男人。摩耶在这个男人身上,看到了亡夫的影子。

“你没事吧……!?”

但是……即使与部分缺失的记忆重新核对,眼前的男人也和亡夫长得一点也不像。眼睛的形状、鼻子的形状、耳朵的形状,甚至连脸的轮廓都不同。

只是,那双流露出善良之意的下垂眼,以及很适合困扰或焦急表情的纯朴面容,倒是让人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相似。

“……我没事。只是有点被吓到了。”

摩耶这样回答,并露出微笑以示自己安然无恙。要是对方出于谨慎提议去医务室就麻烦了。虽然她具备一定程度能蒙混过简易扫描的伪装功能,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

这时,一直显得慌乱的男人的脸,突然凝固成惊讶的表情。难道说,看穿了我的真实身份?摩耶感到怀疑,但男人接下来小声漏出的一句话打消了这份疑虑。

“好美……”

在这种时候,这感想未免太悠闲了……但是,某种意义上也情有可原。摩耶是以色诱陷阱为前提制造的机械人偶,她的容貌无论谁看都明显属于美女。这样的美女,在极近距离对她露出微笑。对于女性经验匮乏的研究员来说,这刺激有点过于强烈了吧。

但是,下一秒男人的表情又急剧变化。这次再次变成了慌张的、带着歉意的八字眉。

“对、对不起!突、突然说了奇怪的话!”

“……"

那时,摩耶的主系统已经完全恢复了。她以潜入工作人员的身份冷静地审视着这个状况。这样一来,就会得出这正是她所期望的状况的判断。

“不……我很高兴哦。谢谢你。”

再次,露出微笑。这次的笑容与刚才略有不同,眼睛微微眯起,强调嘴唇的存在感——总之,是展现出为了魅惑男性的笑容。于是眼前的男性,立刻脸红了。正中摩耶的下怀。

摩耶的视觉传感器不经意地停留在男性白大褂胸前佩戴的名牌上。上面写着“技术研究员 大鸟驱 38岁”。摩耶在自己的运算系统中舔了舔嘴唇。因为眼前的男性——驱,正是绝佳的目标。

“您也……长着一张非常棒的脸呢……一张看起来非常温柔的脸……”

她用陶醉的、仿佛在欣赏艺术品般的声音说道。听到这个声音,驱的脸颊越发红润,拼命想要绷紧表情肌肉。

这种,看起来对女性毫无经验的青涩反应。恋爱机会想必正在减少的年龄。而且看起来疑心不重、面相善良。第一印象中他自己就释放出了善意的言辞。最重要的是,技术研究员这个地位。一切的一切,都极其适合作为摩耶笼络的对象。

“~~~~~~!”

摩耶的话似乎影响很大,驱像煮熟的章鱼一样满脸通红地低下头。

此刻再乘胜追击也未尝不可……但男女之间的微妙关系,关键在于进退的分寸。对这种不习惯女性的男人,如果女方过于主动,反而有可能把他吓跑。判断应该先缓一拍的摩耶,将视线从驱身上移向室内。

说得保守点,是一片惨状。除了摩耶带来的那沓资料,还有掉落的纸箱里的大量纸质资料。这些东西散落一地,几乎无处下脚。

不过,即使不看这些散落的纸质资料,光是环顾这个房间,混乱的程度也相当深。刚进房间就看到的储物柜架,推测最初应该是紧贴着墙壁整齐地排成一列吧。但仅仅那样放不下资料,无奈之下开始向房间中央扩展,这想必就是噩梦的开端。从那以后,几乎不考虑先后顺序,连形状和规格与周围不同的架子也随意地不断增加,甚至把架子里放不下的资料塞进纸箱,塞进室内每一个缝隙,侵蚀到接近天花板的高度,结果就形成了这个如同纸堆地狱般的房间。

“……”
并非所有研究者都如此,但往往那些专注于某一领域的人,在其他方面就容易疏忽。而这个技研,正是汇集了只热衷于研究、对其他事毫无兴趣之人的顽固之地。
恐怕设施内也有认真打扫和管理的人吧。但如果剩下的大多数人对整理整顿毫无兴趣,那散乱的速度必然快过整理。虽说可以雇佣专门的整理事务员,但考虑到这里的资料可能包含重要机密,也不能轻易雇佣专门的整理人员。结果,物品杂乱堆积的速度远超整理,如今已形成了一处无论拿到哪里都毫不逊色的……不,是无论拿到哪里都丢人现眼的悲惨混沌。

「啊、啊唷!」
只见满脸通红的驱用格外大的声音开口。玛雅还以为他终于冷静下来了,但他的声音却走了调,显然还远远没有镇定。即便如此,他或许是觉得不能就这样沉默下去,几乎是一股脑地接上了话。
「请、请问您来资料室有什么事吗!?」
玛雅人性化的情感部分微微感到无语。如果来资料室有事,那无非是来存放资料或来参考资料。但看看这资料室的现状,很难想象会有想找什么资料的人来这里。要找出一份目标资料,真不知道得花多少天。不,能花一周找到就算幸运了。如果有人来访这样的房间,那除了存放资料之外别无可能。稍加思考,应该就能推测到。

「呼呼」
但玛雅实际表现出的反应,并非无语而是笑意。这其中或许也包含了她人格系统中涌出的无语之情,但如果这自然的笑容里混杂着捉弄与愉快,那么光是这一点,传达出的意味就不同了。
「啊、啊、对、对哦!?您拿着资料对吧!?肯定是来存放的吧!?」
驱慌慌张张地挥舞着双手,急忙修正自己的话。不愧是担任研究员的人,头脑本身似乎绝不差。只是现在,因为与玛雅这位致命女性的邂逅而心慌意乱,思考似乎欠缺了冷静。
说到冷静。玛雅忽然分析起来。到底为什么,纸箱会直击自己的脸呢?确实,放着纸箱的柜子就在入口正前方,但玛雅一步都还没踏进室内,纸箱就朝着她脸的位置飞来,这难以想象。
「……」
玛雅保持着微笑,收缩瞳孔的镜头再次观察驱。难道说,这个男人是个演技高超的家伙,因为怀疑玛雅而采取了行动……?这样的猜疑涌上心头。
「啊、啊哈、啊哈哈……」
但是。玛雅立刻删除了这个猜疑。驱的出汗、心率、体温、语调、表情……样本虽少,但所有数据都明确显示他是“因意外遇见美女而心慌意乱的腼腆男人”。单是表情和态度倒也罢了,连心率和体温都能用演技控制,这难以想象。
更何况这个男人,还发出了“危险!”的警告。这或许是为了塑造人畜无害形象的必要演技,但如果因此玛雅真的躲开或用手中资料护住脸,那就前功尽弃了。
「……这么说来,您在这里做什么呢?」
将刚才驱的提问反问回去。通过这个回答,玛雅心中的疑问或许也能得到解答。她如此期待着。
「啊、啊啊,我……我、我是来整理这个资料室的……」
「用“俺”就可以了。而且,我是新人又年纪小,不用敬语也没关系」
既然有可能笼络这个男人,还是早点让他不用敬语为好。用敬语会显得生分,这种感觉可能影响他本人的心情。反之,如果能用随意的口吻说话,心理上也会更容易接近玛雅吧。
「是、是吗?……这、这样?」
对着做出笨拙修正的男人,玛雅噗嗤一声轻笑出来。这不是为了笼络男人的演技。是她的人格系统输出了“愉快”这种情感。
「呜……」
驱又一次唰地脸红了。但或许是觉得必须回答玛雅的问题,他没有退缩,指向资料室深处。
「那、那个,我……不对,俺,本来想先从里面的架子上开始整理……」
看向他指的方向。从入口柜子延伸出的架子列,最深处。那里的架子上放着的纸箱,不自然地倾斜着,呈半飞出的状态。
「然后不小心,推到了……」
也就是说……来龙去脉是这样。这个男人伸手去够最里面架子上放着的纸箱。但是,不知怎的用力推了那个纸箱一把。或许因为原本并排在架子上的纸箱就放得满满当当,连锁反应下,对面……也就是入口侧的纸箱飞了出来。而不巧的是,那正是玛雅开门的一瞬间……就是这么回事。
「……」
玛雅的人格系统获得了无语的情绪。不仅是奇迹般的时机巧合,也为这个男人的笨拙,或者说,那容量和时机之差感到无语。……但这种无语,并未与不快相连。不仅如此,分析结果反而显示是相反的。
「……?」
玛雅对自己人格系统的运作抱有微小的疑问,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将思考资源转回眼前的男人身上。
「对不起!」
近乎可怜的跪拜,以及道歉。这显然是驱表达诚意的方式。
并非100%完全相信了驱的说辞。但他是极其演技高超的刺客这种可能性,早已被抛弃。作为借口太过拙劣。如果他真的那么演技高超,并且真心怀疑玛雅,那有其他更巧妙的方法。应该不会用如此幼稚粗糙的方式下手。玛雅的分析系统如此判断。
那么。既然对这个男人的疑虑消除了,就没有不利用这个状况的道理。潜入式的美人计最困难的,就是最初的接近。无论多么迟钝不解风情的男人,如果突然出现的美女毫无缘由地突然接近自己,也会感到不自然。那种不自然若变成疑虑,疑虑若发展成确信,一切就都完了。所以玛雅也打算最初一个月左右优先渗透组织,安静度过,寻找机会。然而,绝佳的机会突然降临了。真是雪中送炭。
「请不要在意。我也没有受伤……」
说完后,将脸微微斜向下俯。微微地,像是忸怩地扭动身体,用上目线抬眼看向驱。然后,用几乎让人听错的音量。
「而且……也成了能和您这样的人说话的契机……」
「诶……!?」
确认驱惊讶地睁大眼睛后,玛雅慌忙做出猛地摇头摆手的动作。
「啊、没、没什么!」
当然,并非没什么。这也是为了引出驱的好感的一步棋。
说到这个份上,玛雅已经理解了大鸟驱这个男人相当纯朴腼腆的气质。对这种男人,适当地做些引人遐想的动作,但又不过度推进是上策。另外,遵循王道的情境也会有效果吧。
「啊、对、资料,得收集起来!」
玛雅刻意地说道。然后伸手去捡散落在地上的纸,驱也恍然大悟般开始同样地捡拾纸张。
「啊、我、我也来!」
就是现在。玛雅让身体和手滑过去,特意伸手去捡驱正要捡的纸。然后理所当然地,让驱的手和自己的手触碰到。
「啊……」
异口同声地漏出声音。玛雅终究是出于算计的行动,但那声音却是人格系统侧自动流出的。虽然有些许不协调,但也正合适,玛雅的控制系统容许了它。
「对、对不起!」
「没、没事,我才该道歉」
配合驱抽手的时机,玛雅也慌忙抽回手。然后将与驱触碰过的手拿到自己眼前,目不转睛地凝视。不久,脸上的表皮皮肤微微泛出朱红色后,珍重地将那只手揽到自己胸前。
「有点……心跳加速了呢……」
细若蚊蚋的声音。但却是调整到能传入驱耳中、精心瞄准的一句话。
「~~~~~!」
效果拔群。驱比玛雅更脸红、出汗,像是要按住自己心脏般紧紧抓住胸口。他的心率飙升到连玛雅自己都惊讶的程度。
就这样,玛雅成功地与他相遇……并植入了第一印象。

作为为此而制造的机械人偶,这或许理所当然,但玛雅的手段只能用高明来形容。不急不躁,却确实地拉近了与驱的距离,引出他的信任、好感以及情报。
「大鸟先生的名字,很棒呢」
某次,两人一起整理资料室时,玛雅忽然这样开口道。
「是、是吗?不奇怪吗?明明是鸟,却叫驱……」
「一点也不奇怪哦。非常帅气。悠然翱翔天空的大鸟,朝着目标全力奔驰的驱……。温柔宽厚、作为研究者努力奋斗的大鸟先生,非常相配」
「这样啊……对我说这么开心的话的,美园小姐是第一个」
这么说的驱,表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喜悦之情占了上风。心率和体温也上升了。被玛雅这样年轻美丽的女性毫不保留地夸奖,作为男性的欢喜似乎也很大。
既然如此,玛雅便更进一步。
「哎呀……是吗?……呼呼。不过,对大鸟先生有点抱歉,我可能有点开心呢」
「诶……?什么意思?」
「因为……只有我,能好好理解大鸟先生的魅力呢……」
像是说悄悄话般,小声低语。当然,精确计算了声音的回响以及与其他声音的平衡等,确保输出到驱的耳中。
「!!」
在这里看清驱的反应很重要。如果他显得已经招架不住、流露出困惑等迹象,今天就到此为止。对玛雅而言,他是上钩的大鱼。不会做那种眼睁睁让他脱钩的蠢事。
但这似乎是杞人忧天。驱确实脸颊泛红,但他的视线没有离开玛雅的脸。然而他的眼眸微微摇曳,也流露出不安的心境。
看穿了驱既想知道刚才话语的真意,又害怕知道真意的心境,玛雅刻意改变了切入点。要唤起恋爱感情,适度的焦躁不安也很关键。
「那个,大鸟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今后,我可以叫您驱先生吗……?」
这个请求大概出乎他的意料吧。驱一瞬间愣住了,呆呆地张着嘴。但马上又使劲左右摇头,慌慌张张地辩解起来。

“不、不讨厌!完全、一点儿、根本不讨厌!”

那声音里透着兴奋。是对称呼这种能切实感受到关系进展的变化而产生的兴奋。不知不觉间,他整理东西的手已经完全停了下来。现在的他,满脑子只想着玛雅。

“太好了……我好高兴!那个,驱先生……驱先生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直接叫我玛雅呢?”

“诶……!可、可以吗……?”

“呵呵呵。其他人另当别论……驱先生是特别的。”

特别。被在意的异性当面这么说,男人总是会无法抗拒。他的表情眼看着明朗起来,简直像是要飘飘然飞上天了。

“来,驱先生……请叫我……叫我的名字……”

“玛……玛雅……小……姐”

“直接叫名字就好哦?如果是驱先生的话,我……”

一切顺利。玛雅的潜入,对男人的笼络,都进行得极为顺利。照这样下去,从他那里套取信息应该也很容易吧。不仅如此,说不定还能让他协助对技研的破坏工作。甚至可能策反他——

“玛雅……!”

“——”

就在那一瞬间。玛雅的系统内,窜过一阵原因不明的杂音。那杂音只存在了一瞬便消失无踪,即使进行系统扫描也检测不到任何东西。

“怎……怎么了?”

听到驱的声音,她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似乎反复进行了好几次系统扫描,像死机了一样。玛雅慌忙让人格系统输出一句应急的说辞。

“太……太高兴了,有点恍神了……”

控制系统判断,作为应急的借口,这借口不算差。

……如果那真的只是借口的话。

虽然被玛雅的攻势弄得招架不住,但驱不愧是凭一技之长加入技研的成员,研究时的他无比专注,甚至专注到玛雅从旁边经过都察觉不到。

“……”

他的研究领域,用语言来说,或许该称之为机器人医疗技术。是研究能否将机器人技术转用于人类医疗的领域。例如,如果四肢缺损,就用机器人的手脚来替代。如果内脏被重病侵蚀,就用机械器官来替换。是义肢、人工心脏等技术的延伸。

说来简单,但关键在于应用机器人的技术。而现在的机器人技术,已经发展到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的程度。玛雅就是很好的例子。用机器人技术替代了已逝人类身体的大部分,获得了超越原本人类身体的性能和功能,而且表面行为举止与人类毫无差别。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驱所研究领域的先驱案例。

然而,机器人化的技术还远谈不上成熟。手术失败的情况很多,像玛雅这样记忆等缺失的情况也不少见。成本更是高得离谱。如果没有像暗组织那样雄厚的资金实力和轻视伦理的态度,绝非轻易能用的东西。

“……”

玛雅在稍远的位置注视着驱的背影。这个距离,还看不清驱终端上显示的文字和数字。……如果是人类的话。但作为机械人偶的玛雅,只要将镜头切换到望远模式,就能窥视内容并将其数据化。这实质上就是数据窃取。而且,是不需要接触终端的窃取。这就是机械人偶的优势。

对玛雅而言,他的研究领域绝非事不关己。甚至让她感到亲切。而且,其中还零星散见着暗组织尚未研发出的理论和定理,如果能吸收他的技术,像玛雅这样的机械人偶就能进一步提高完成度。也就是说,这是对组织有用、对玛雅也极具吸引力的、极其重要的技术。

“……”

可是。玛雅的视线,并非投向驱正全神贯注操作的终端屏幕,反而更多地投向了驱本人。

至于为什么,玛雅自己也不明白。只是,只要她自己不改变优先级设置,不知不觉间,观察或与大鸟驱交谈就会作为优先任务被设定在较高位置,视线会自动随之改变。

她想过这是否是故障。但目前玛雅将他规定为笼络对象,驱的优先级被设定得高这件事本身并无任何不自然。这样站在他附近,注视着他,也更容易创造与他交谈的机会。如此一来,笼络工作也能更进一步推进。那也意味着更接近玛雅任务的完成。既然如此,将其认定为故障就不合理了。

就这样,最终玛雅只是一直注视着驱。看着他专心致志投入研究的样子,人格系统中产生了肯定的情感。而且,考虑到任务达成,这也不是坏的反应。虽然不是坏的反应,但在这种有些不明所以的地方,她感觉到了作为机械的不协调感。但终究还是只能放任不管,只能继续注视着他,让人格系统中的参数不断增加。

注视着他时,被归类为喜悦、开心的参数会增加。这是肯定的。虽然是肯定的,但不止如此。还有其他某种参数变动被观测到。玛雅的控制系统无法准确识别这种参数变动。但人格系统确实感受到了那种难以名状的参数变动。

检索玛雅部分缺失的记忆数据,以及为笼络男性而准备的、关于情爱的数据库,能找到近似这种感觉的数据。即,希望引起在意对象的注意,以及这种愿望得不到满足时的焦躁感。这似乎最能恰当表达这种原因不明的参数。

“……”

不可能。玛雅的控制系统反复这样想着。这是异常。因为确实如此。作为潜入工作用的玛雅,是为了让男性着迷并随意操控而存在的机械人偶,绝非为了对男性动情而存在。设置美人计的一方反而对笼络对象投入感情,这种不合理的程序并未被植入。

但在玛雅的中枢单元中,存在着源自曾作为小滨摩耶生活的女性的感情、人格、记忆等,是单纯的机械难以模仿或管理的暧昧概念。多亏了这些,玛雅虽是机械人偶却能做出极其人性化的举止和动作,但也因此,她无法彻底成为纯粹的机械人偶。人类在这种时候,大概会说“有得有失”吧。

“……?啊,玛雅!”

这时,不知是恶作剧、偶然,还是命运。驱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似的回过头,与玛雅的视线恰好交错在一起。

“!”

该如何形容那一刻情感的奔流呢。玛雅的控制系统不知道。但玛雅的人格系统知道,那一刻的恋慕之情该如何表达。

“驱先生……!”

她面颊染上朱红,眼瞳的镜头闪烁光芒,浮现出如花朵绽放般美丽的笑容。玛雅将曾经献给亡夫的最美的笑容再现,投向了驱。看到这个表情的驱,也以满溢的笑容回应。

“玛雅!方、方便的话……一起吃个饭怎么样,呢?”

带着一丝怯意,驱邀请玛雅共进晚餐。玛雅对此毫不犹豫地点头应允。没有理由拒绝笼络对象的接近——或者说,在此之前,人格系统已经自动做出了这样的回应。

“嗯!当然一起!”

听到这个回答,可以观测到驱紧紧地握紧了拳头。全身心投入的、胜利的姿势。邀请关系亲密的女性共进晚餐并获得欣然应允,喜悦到这种程度,已经无需分析便显而易见。驱已经完全迷上了玛雅。

是套取信息呢?还是让他协助破坏工作?或是策反他加入组织?这些选择,突然变得现实起来。

如果选择套取信息,成功率恐怕无限接近100%吧。只要玛雅提出想看看他的研究,他大概会欣然展示吧。而一旦被玛雅的镜头记录下,那些数据无需接触便能被完全带出。另外,或许也能请他本人详细说明研究的细节。这是安全、稳妥的选择。只是之后玛雅将离开这个技研,再也不会靠近。——大概,也再也见不到驱了。

“最近,食堂增加了新菜品呢。”

“是吗。真期待!”

与驱并肩走着,根据他的话语逐一变换表情,积极展露笑容。在这背后,玛雅继续思考着。

实施破坏工作,可以和前面的信息套取结合起来进行。这边能得到想要的,对方则会损失很多。从效果来说大概是最好的。但驱是否会完全配合到参与破坏工作还是未知数,即使他配合了,风险也不小。而且,在逃脱时,恐怕不得不将驱作为诱饵舍弃吧。他大概会失去工作、地位,一切。甚至可能在被玛雅抛弃后,悲观到自杀——

“……那个。驱先生。”

周围没有人。也没有监控摄像头或窃听器之类的东西。再三确认后,玛雅靠近到几乎紧贴驱的距离。虽然观测到他的心率明显升高,但现在那也无关紧要了。

最后的选项,是挖角。他的研究,无疑对组织有用。如果玛雅今后也能在他身边,他表现出合作态度的可能性也存在。组织的实情,适当模糊处理就好。而在挖角时,要让他销毁迄今为止的研究数据。这样既能从敌对组织技研夺走优秀人才和珍贵数据,又能为暗组织带来长期利益。这似乎是最好的选择。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玛雅今后也能和驱在一起了。

“……今晚……能来我的房间吗?”

玛雅发出了最后的一击。为了不让他有任何误解,她交叠双臂,摆出强调自己胸部的姿势。

“!!”

驱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犹豫和挣扎,但或许是觉得不能错过这个绝佳机会,他慌忙点了点头。

……今晚。玛雅,将执行任务。

“好……好了。”

来到玛雅房间门口的驱,反复做着深呼吸。明明是夜晚却打扮得格外正式,甚至喷了香水,飘散着柑橘系的香气。他的表情明显带着紧张,但更能窥见强烈的期待和兴奋。

技研是男女比例严重失衡的环境。园区内准备的宿舍,一楼到三楼是男性用,四楼是女性用。那些女性用的单间也空着一半左右。多亏如此,驱才能毫无可疑地来到玛雅的房间。

楼层移动男女皆可自由通行,但由于是最尖端研究者们居住的场所,各个单间都配备了强大的安保系统和物理锁具。各楼梯间也装有隐秘的监控摄像头,乍看之下似乎不够谨慎,但实际上安保措施相当到位。

但现在,在驱不知情的情况下,玛雅已经向监控摄像头发送了虚假数据,她房间的安保系统和门锁也已解除。驱拜访玛雅的房间,没有任何障碍。所以,在几次深呼吸后,他伸手握住了她房门的把手——

“到此为止吧。”

“!?”

突然从背后传来的低沉声音,让他慌忙回过头。

“你、你是……!?”
不知不觉间,一个全身黑衣的男子已站在驱的正后方。那是个面相凶恶的男人,眼周、脸颊、嘴角等处布满伤痕。他身材高大、肩宽体阔,头戴深檐软呢帽,身披黑色风衣,将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他的目光锐利得惊人,驱只是对上他的瞳孔就倒抽一口凉气。

“技术研究员,大鸟驱。立刻返回自己房间。然后把一切都忘掉。”

“呃……”

黑衣男子的话语带着不容分说的压迫感和压倒性的杀气。无论他的话多么不合理,对于过着与暴力无缘的人生的驱而言,根本没有正面反驳的余地。

“为、为什么……?”

他能做的,只有尽量保持平稳、避免挑衅,单纯地提出疑问。

但是。黑衣男子没有回答驱的问题。取而代之——仿佛作为回应般——他突然将藏在风衣下的双臂猛地朝前伸出。从骤然掀起的风衣下甩出的双手中,各自握着一团在昏暗中泛着钝光的金属块。

“等——!”

那是什么?他打算做什么?在驱瞬间意识到并试图出声制止之前,震耳欲聋的枪声已激烈地炸响。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持续猛烈轰鸣的射击声。子弹瞬间将玛雅的房门撕得粉碎,如雨点般倾泻入室内。门、墙壁、玻璃等碎裂的声音与枪声交织,如同死亡金属般奏出狂野的曲调。

男子双手各握着一挺冲锋枪。这是个人可以携带射击的小型轻机枪。凭借压倒性的连射能力制造弹雨,散布毁灭性破坏的凶恶兵器。也因此后坐力很强,通常需要双手抱持一挺使用。像他这样双手各持一挺同时射击,瞬间就会因后坐力导致瞄准彻底失控,连击中目标都变得困难。

然而黑衣男子虽然双臂微微震颤,却并未大幅偏离瞄准,持续将无数子弹射入玛雅的房间。这绝非单凭臂力就能做到的程度。或许他的手臂,不,肩膀乃至更上方的部位都已换成了机械躯体。

虽然子弹以怒涛之势发射,但这并非永无止境。不过数秒,弹药便已耗尽,冲锋枪化为空虚的铁块。黑衣男子立刻将双枪扔在地上,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把粗犷的大型手枪,毫不松懈地举枪瞄准。

“玛、玛雅——!!”

与沉着冷静的黑衣男子形成鲜明对比,驱几乎要失去理智。究竟发生了什么,连他那清晰的头脑也无法完全理解。虽然无法理解,但有一件事明确无疑:他心爱的女人所在之处,被倾泻了足以杀人的、数量荒谬的子弹。

泪水从驱的眼中涌出。并非悲伤。大脑还来不及认识到悲伤。这是对急转直下事态的过度震惊,以及由此爆发性膨胀的未整理情感漩涡——其中尤为强烈的愤怒情感所催生的泪水。他泪眼朦胧地瞪着黑衣男子,颤抖着双腿和腰部试图靠近。

“你、你这家伙!到、到底,到底在干什么啊!!”

若是平时的他,绝不会这么做。面对双手持有武器、明显强于自己的男人上前质问。他当时就是如此惊慌失措,无法冷静接受这个现实。但是,

“看看吧。”

黑衣男子用下巴示意玛雅的房间内部。门已经失去了作为隔断墙壁的作用,仅剩四边残留着少许部分。中央部分被子弹彻底摧毁,开出一个足以让人轻松穿过的大洞。

“啊……!?”

尽管对黑衣男子充满愤怒与焦躁,驱还是依言将目光投向室内。他也最关心玛雅的安危。如果她受伤了,必须立刻呼叫急救。不,或许她是否还活着……

“诶……!?”

玛雅是否平安?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明确的。玛雅并不平安。但是,玛雅是否还活着?这个问题的答案却不清晰。因为,站在那里的是——

“咕……哔……叽、嘎嘎、嘎……”

一个全身多处中弹、各处被破坏、从破碎的躯体断面迸溅着火花的玛雅。

“玛、玛雅……你……是、是机器人吗……!?”

玛雅的样子,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左臂大概因为子弹集中命中了上臂中部,该处被严重撕裂,内部的金属骨架也已碎裂,仅靠残留的几根电缆勉强连接着的前臂无力地垂下。从无力张开的手指尖端,她的体液——金属油正一滴一滴地滴落。

腿部似乎也因为子弹擦过左脚踝,在美丽的赤足上留下了如割伤般的痕迹,从那里隐约可见内部的电火花。右大腿似乎被两发子弹直接命中,弹孔处电缆外露、机械油飞溅,其下的腿部正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倒下。

身体似乎也有多处中弹,原本想必性感诱人的淡粉色透明睡衣被无情撕裂,沾满了机械油。躯干上也刻着多处弹痕,从那里窥见的内部机械似乎也有几处发生了短路。

而脸上,那张美丽的面庞也中了一发子弹,以右颊为中心扩散开令人痛心的裂纹。右眼似乎也因冲击而破裂,能窥见深处的机构。

“不对。”

驱的疑问,由黑衣男子回答。他一边毫不松懈地将双枪对准玛雅。

“这家伙是改造人。作为原型的真人早就死了。犯罪集团得到了那具尸体,进行了非法改造,将其制成了尖兵。”

“改、改造人……!?早就死了……!?”

接连不断听到的话语,让驱目瞪口呆。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但眼前半毁的玛雅,正是黑衣男子所言属实的最佳证据。

“你,差点被这家伙骗了吧?这些家伙奉犯罪集团之命笼络男性,盗取信息或对敌对组织进行破坏活动。”

“那、那种事……!?”

驱愕然。这种可能性,他一丝一毫都未曾想过。因为玛雅无论怎么看都是人类,反应也逐一符合人性,温柔、机敏……那样的玛雅所展现的好意、笑容,竟然全是谎言……这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

“叽哔哔哔……嘎……嘎嘎、咯……系统,发、发生重大错误……尝、尝试恢、复……叽叽叽……”

濒临损坏的玛雅说着,头猛地垂落。就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她左臂的断面掉落。是刀具。虽短但锋利,足以杀人。不仅如此。仔细看,大腿弹痕深处,隐约可见枪械般的物体。左脚踝处,同样能发现白刃的闪光。

“骗人……告诉我这是骗人的,玛雅……”

越看越觉得,越确认越觉得,玛雅只像是黑暗组织的机械人偶。冷酷的现实摆在眼前,几乎要压垮驱那仍强烈不愿相信的心。

“叽——哔——啊……”

就在这时……一个现象发生了。

“这……这、是……我、我……”

玛雅的头发出吱嘎声,左右转动。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被子弹击裂的面容表情未变,但唯一完好的左眼中,却浮现出困惑、惊讶以及理性的光芒。

“啊……啊……!我、我……为、为什么……为什么,会、会变成这样……!”

那是……摩耶。并非作为黑暗组织傀儡的机械人偶玛雅,而是为了保护爱女而拼命工作的小滨摩耶。

“我……我……啊……啊啊啊!这、这样的,机、机械的身体,里……!”

准确来说,这一现象是:从机体各处同时涌来的错误信号风暴导致主系统异常,系统在试图维持基本运作状态而寻找替代方案时,访问到了摩耶记忆数据的深处。将昔日摩耶已丧失的记忆和人格进行了回滚。然后将机体主权移交给了这个可称之为回滚后的摩耶本人的系统。

“怎……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到玛雅不同寻常的样子,驱开口询问,黑衣男子略带意外地回答。

“真令人惊讶……看来逝者的记忆恢复了。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有意思……通常,死者的记忆或人格只是作为数据存储、封印,仅在需要表现瞬间的人性时调用……”

“瞬间的,人性……”

听到这句话,驱的脸色骤然一变。

玛雅是机械人偶,这是他亲眼目睹、无可动摇的事实。对此不容置疑。但她却屡屡有不符合机械人偶的言行。仿佛流淌着血液、寄宿着灵魂般的言行。

最初,驱曾为她的美丽着迷。但在与玛雅的交流中,他逐渐被她细微反应的温柔、可爱所吸引。而如果那正是源自昔日死去的摩耶……那么他真正爱上的,并非玛雅,而是摩耶。

“玛雅……!”

他坐立不安,呼唤着她的名字。这声音似乎传到了濒临损坏的摩耶耳中,她身体发出吱嘎声,滴着机械油,看向驱的脸。

“驱……驱……先、生……”

摩耶找回了大部分记忆。但,并非失去了作为玛雅活动时的记忆。两者并未被覆盖,而是以共存的形式保留着记忆。这样的摩耶脸上,啪啦一声裂痕进一步扩大。她似乎试图改变表情,但未能成功。

“对……对不起……对不起……驱……先生……”

“诶……?”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驱也睁大了眼睛。事态发展过于眼花缭乱,连他自己也渐渐不知该将自己的感情置于何处。或许正因为这种状态,摩耶编织的话语如箭矢般尖锐地刺穿了驱的胸膛。

“我……我……打算……利、利、利用……你……对、对不起……”

“!!”

这是忏悔。认识到自己做了何等残忍之事,被罪恶感折磨,祈求宽恕的忏悔。

“和驱先、生在一起……很、很开心……久、久违地,能、能够喜欢上……人……很、很、很高兴……”

“玛雅……”

“但、但是……对、对不起……我……是坏、坏的机器人……所以……打算把你从、从这里掳、掳走……”

“呜呜……”

不明白。驱不明白。情感也好什么都好,已经一团乱麻,完全无法判断什么是正常什么是错误。但是,即便如此,仍有想传达的事。

“我也……我也很开心……和玛雅在一起,真的,真的很开心……在我至今的人生中,是最开心的……!”

一口气。仿佛要倾吐出积压的所有思绪。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玛雅……!!”

听到这番告白,玛雅完好的眼球透镜极限地睁大。啪嚓、啪嚓,火花再次迸溅。无论是濒临损坏的身体,还是缝缝补补的心灵,他的真心确实传达到了。
「呼……呜、好开、心……这、这样丑陋的机器人、……居、居然、对、对我说、出、出那样的话……」

「没关系……没关系的,玛雅……!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最喜欢的玛雅……!」

驱正要迈步走向玛雅,却被黑衣男子抓住肩膀制止了一次。但他立刻甩开那只手,走向玛雅。摩耶仿佛要在他面前隐藏自己濒临崩溃的身体,用尚且完好的右臂紧紧抱住自己,遮住身体的损伤部位。

「不、不行……我……还、还有个、女、女儿……」

「女、女儿……!?」

听到这个信息,他不禁有些错愕。但或许很快又改变了想法,他一边再次用坚定的语气宣告,一边重新迈开脚步。

「没关系!就算有女儿,玛雅还是玛雅!对我来说,你是唯一一个、无可替代的、重要的人……!如果是你那么重要的女儿,我绝对、也一定会好好珍惜她!」

女儿。纪子。对摩耶来说,那是比什么都重要的存在。听到对方说也会同样珍惜她,这承诺是多么令人安心。

「谢、谢……好开、心……真、真的……」

驱站在了摩耶面前。他轻轻扶住她摇摇欲坠、身体摇晃的身体。仿佛在说,已经不需要再独自站立了。

「玛雅……离开那个邪恶的组织,我们一起生活吧。我说过的吧?我正在研究如何将机器人技术用于人体治疗……一定,也能修复你……。所以,和我一起生活吧。我,玛雅,还有你的女儿……我们三个人。」

「真、真好……那、那真是、太、太好了……」

如果摩耶是人类的话。此刻,她一定已经泪流满面,露出笑容了吧。但驱觉得,在她布满裂痕的脸上,看到了她的笑容。那无疑是错觉,但也绝非一厢情愿的臆想。

「……哼。」

黑衣男子仿佛泄了气般哼了一声。但他的表情,在下一秒变得杀气腾腾。因为从摩耶的身体里,开始响起刺耳的、如同警报般的声音。

「这、这是……!?」

摩耶困惑了。那声音是从她躯干内部响起的。与此同时,刺眼的红色光芒开始从摩耶躯干的裂缝中泄漏出来。

看到这一幕的瞬间,黑衣男子再次将手枪对准了摩耶。

「啧!原来是搭载了自爆装置的型号吗!」

为了不波及驱,黑衣男子试图侧步绕到侧面。其行动的意图和目的显而易见。正因明白这一点,驱张开双臂,滑步插入了黑衣男子和摩耶之间。

「请、请等一下!不要破坏!不要破坏玛雅!求您了!」

「别说傻话了!让开!要是那家伙自爆了,我和你,连同这栋宿舍都会被炸飞的!」

实际上,这栋宿舍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就在黑衣男子开始攻击玛雅之前,他的公安同事们已经把所有人都引导到了安全的地方。正因如此,黑衣男子才能毫不犹豫地使用火力压制。

话虽如此。既然他也属于公安,就不能让任何一个平民牺牲。这其中也包括驱。既然驱挡在前面,他不能开枪,但也不能允许自爆发生,他将这无可奈何的愤怒化作怒吼,斥责驱。

「放弃吧!那家伙本来就已经死了!死了,被改造了,是被强行复活的幽灵!和那样的对象之间,怎么可能会有皆大欢喜的结局!立刻破坏它,回到你原来的生活去!」

「我不要!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们破坏玛雅!」

「你这混蛋!是想连同炸弹一起殉情吗!?」

那吼声的音压几乎带上了物理力量,震得驱的耳膜嗡嗡作响。但他的心,却丝毫未动。

「解除……我来找解除方法!我一定会找到的!我是、我是个技术人员!」

「开什么玩笑!失败了你知道会牵连多少人吗!在这里把它彻底破坏掉才是——」

「自爆装置已经启动了吧!?那样的话,就算现在破坏玛雅,也不能保证自爆装置会停止!搞不好冲击反而会立刻引发爆炸!难道不是吗!?」

「咕、唔……!」

驱的说法也有道理。暗黑组织非常擅长隐藏自身,他们使用的机械人偶也几乎没什么研究进展。就算是搭载自爆装置的型号,过去也只有一例,得到的数据也仅限于爆炸规模。在什么条件下会爆炸,至今仍未查明。

驱背对着沉默不语的黑衣男子。然后温柔地抱起摩耶的身体,将她放在她的床上。床铺已经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弹簧似乎也坏了,但作为安置她的地方,还算能用。

「快、快逃……快、点……求、求你了……驱……快逃……」

「抱歉,这个提议我不能接受。」

他紧紧握了一下摩耶的手。然后,将手伸向她的躯干。

「要是连一个心爱的机器人都修不好,我就没脸再自称技术人员了……!」

***

「那个……大哥。」

清晨时分的住宅区。停在路边的一辆车里,坐在驾驶座上的柯基阿罗哈怯生生地开口。

「干嘛?」

坐在后座中间,大咧咧叉开腿坐着的头儿粗鲁地回应。声音和态度都显得没什么干劲,或者说有点自暴自弃的样子。

「那个……」

柯基阿罗哈的视线,投向了附近的一户人家。住宅和车子之间,有一排作为围栏种植的树篱。那树篱上,只有一处像是被强行扒开的缝隙。而那缝隙的角度,正好能让他们从所处的位置窥见那户人家的客厅。

挂着“大鸟”门牌的那户人家的客厅里,有三个人。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面容温和、线条略显纤细的男人。另一个是美得令人不禁瞠目的、穿着围裙的女性。还有一个是拖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泰迪熊、走路拖拖拉拉的小女孩。

小女孩拖着脚步从客厅走向餐厅。站在前面的、像是她母亲的女性,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蹲下身,做出要接住她的姿势。但是,小女孩却轻易地绕过了她,走向坐在桌边的、像是她父亲的男人,并让他把自己抱到膝盖上,自己则抱着泰迪熊。于是,被小女孩绕过的女性气得浑身发抖,叫嚷着什么冲向两人,不知为何从背后抱住了男人。男人的脸色渐渐发青,他啪啪地拍打女人的手臂,女人慌忙松开力道,开始低头认错。而小女孩,不知为何开始轻轻抚摸她的头。好像在说“别在意”。

虽然是很奇妙的互动,但却是非常平和、甚至有些田园诗般的家庭团聚景象。……实际上,这是一个由前死者的机械人偶及其女儿,加上技术员男人组成的、有些别扭的家庭。但他们给人的感觉……却像是在度过非常有人情味的时光。

望着这样的家庭……柯基阿罗哈为难地皱起眉头,小声嘀咕道。

「……不处理掉,真的可以吗?」

咚的一声。是头儿在原地重新坐好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柯基阿罗哈立刻挺直背脊,沉默下来,侧耳倾听头儿接下来要说的话。确认对方已经摆好倾听的姿势后,头儿沉重地开口。

「……监视会继续。如果她做出敌对组织的行为,就处理掉。现状……风险应该更大吧。」

小滨摩耶。旧姓,美园摩耶。而现在,是大鸟摩耶。头儿注视着这个度过了波澜壮阔的人生、一度终结生命、又获得新生的背叛的机械人偶,如此说道。

他们所属的暗黑组织,并非那种会轻易宽恕背叛的软弱组织。但也不是那种为了铲除背叛者就不惜引人注目的鲁莽组织。本来组织就没怎么让摩耶接触过机密。就算她想背叛组织,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机械人偶的技术外流确实令人头疼,但事到如今也无法挽回了。

「唔嗯……?嘛……大哥,既然你这么说了……?」

对于头儿的判断,柯基阿罗哈虽然也表现出理解的样子,但似乎并不完全赞同。在这种黑社会里,常常重视所谓的“了断”和“杀鸡儆猴”。对于轻易放过背叛者,柯基阿罗哈似乎感到有些不对劲。

头儿对他,轻声问道。

「你,有父母吗?」

「诶?啊,有。」

「双亲都在吗?」

「与其说以前在……不如说现在也在啊。怎么了?」

车内沉默了片刻。不久,头儿轻轻地、呼地吐了口气。他漫不经心地看着后视镜中自己的脸。

「不。没什么。……你老妈,要好好珍惜啊。」

「……?是。」

不久,车子离开了那里。留下的那个小小家庭里的小小一家人,会度过怎样的日子呢?头儿的思绪刚要飘向那里,又立刻止住了。她们一家面临的问题,数不胜数。今后,肯定也会不断面对许多问题吧。所以,很难断言那是平静幸福的生活。

他觉得这样就好。如果那就是背叛的惩罚的话。

「……话说,有件事我从以前就有点在意。你衬衫上那个柯基,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像是要转换心情,头儿提到了柯基阿罗哈之所以为柯基阿罗哈的缘由。于是柯基阿罗哈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似的,变得兴致勃勃,开始飞快地解释起来。

「啊,这个,是以我养的宠物狗为原型定做的哦。可爱吧?它叫亚历山大三世哦。只有右后腿的毛色不一样,简直绝了!我每次想睡觉的时候,它每晚每晚都钻进被窝里来,超要命的!」

听着柯基阿罗哈滔滔不绝地讲着没人问的事情,头儿再次叹了口气。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

「……下次,能去摸摸它吗?」

「大哥要来我家吗!?哇,那可太棒了!有什么能招待的呢……啊,给纪子妹妹买的巧克力还放在柜子深处!大哥,你喜欢巧克力吗!?是纪子妹妹喜欢的甜~甜的那种哦!」

头儿心里想着“你才更像狗吧”,但没有说出口。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太喜欢甜的。苦一点的比较好。」

「诶?苦巧克力吗?巧克力还是甜的比较好吧……」

「笨~蛋。」

看着后视镜中自己的脸。目光仿佛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带点苦涩的,也不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