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那笑容

“嗯——姜汁汽水、酱菜，还有烤串拼盘……”

皆川拿起包厢座位上配备的平板终端，嗒嗒地输入点单。看她那熟练的样子，说不定是这里的常客呢，我暗想。

皆川惠里奈是个美人。这不是我的主观看法，即便按大众审美来看也是位美女。这一点，从我们座位旁走过的两个年轻男人盯着皆川看，还发出“哦”的惊叹声就能明白。尽管她穿着没什么性感元素的深色裤装和长袖衬衫，但皆川的好身材和端正容貌依然一目了然。

然而男人们一注意到坐在她对面的我，就咂了下嘴离开了。如果皆川是独自一人，或者只是女性聚会的话，他们大概就会上前搭讪了吧。我一方面觉得这些男人很烦人，另一方面又对想和皆川搭话的心情有几分共鸣。

“兼本君，烤串你喜欢盐味的？还是酱汁的？”

皆川微微歪了歪那张兼具纯真与妖艳的漂亮脸蛋，将她那双如宝石般闪闪发光的眼睛转向我，用悦耳清脆的声音问道。略带紫色的卡西斯粉色头发轻轻晃动。

“要说的话，算是盐味派吧。酱汁的也行。”

“我也是盐味派哦。我们很合得来呢。”

看到皆川露出酒窝笑起来，我心里怦然一动。不想被她察觉这份悸动，我将视线转向了热闹的店内。

大众居酒屋的店内客人不少，杂乱而热闹。远处团体座传来年轻人嬉闹的声音，某桌店员上菜时的唱名声，还有像是外国客人们听不懂的语言也传了过来。真是一副车站附近连锁居酒屋的典型景象。虽然开始喝酒的时间有点晚了，但客流却不见减少。不愧是周末。

“兼本君，决定好喝什么了吗？”

被这么一问，我将视线转回对面座位的美女……皆川身上。一边接过她递来的平板，一边在心里感谢那橙黄色的灯泡色照明。这样的话，就算有点脸红应该也不会被发现吧。

“这个嘛……我喝瓶装啤酒吧。”

“不喝生啤吗？”

“和公司的人干杯的时候倒是喝生啤……”

更准确地说，实际情况是，参加公司酒会时，第一杯总是会被擅自点上生啤。我喜欢啤酒所以没意见，但这也算是地方上小规模老公司的坏习惯吧。

“那喝生啤怎么样？我也不喝姜汁汽水了改喝生啤，这样来干杯。”

“如果皆川小姐觉得可以的话，那就这样吧。”

点完一轮餐点，发送。把平板放回原处后，自然而然又和皆川面对面了。那双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的眼眸，感觉比从前更加鲜明美丽了。

“……”

……学生时代，在记住班上每个同学的时候，很多人不都是先从分类开始的吗？

这里说的分类，比如，“学习好的人、学习不好的人”“擅长运动的人、不擅长运动的人”“长得好看的人、长相一般的人”“总是声音洪亮所谓的现充、宅向的所谓的阴角”……之类的。总之，就是同学们的大致特征。在学生生活中，通过上课、考试、课间休息等情况，这种分类会自动且高效地进行。所以即使面对不怎么直接说话的家伙，只要分类完毕，就能大致把握其角色定位，可以进行一些不痛不痒的初步交流。然后从中逐步深入了解对方的个性，就能推进对每个人角色的塑造。

至于我呢，则是不属于上述任何一类的人。成绩大概在班级中游徘徊，运动不算差但完全比不上运动社团的家伙，外表中庸，既没被说过帅气也没被贬低过容貌，虽然自认为有协调性，但并非主动带头发言的类型。无论什么事都平平无奇。无论是好是坏。

和那种在班级角落默默读轻小说的家伙不同，是在另一种意义上不起眼的男人……那就是我。说白了就是路人角色。因为无论好坏都不显眼，所以几乎不会有机会成为班上同学关注的焦点。换作校园剧或漫画里的人物，绝对是那种不会成为故事主线的类型。既不会活跃，也不会成为被欺负的角色。只是背景里时有时无，在需要多名同学表达一般意见时做出普通反应的学生A……不，学生E左右的位置。

与我截然相反，皆川是属于分类时最显眼的那类人。学习好，运动好，总是开朗活泼却又对谁都一视同仁地温柔，随和却又带着几分优雅，可爱又漂亮……。早早成为班级人气王的她，对于路人角色的我来说，是无比耀眼的存在。

“不过真让我吃惊呢。没想到居然会在车站偶然重逢高中同班同学的兼本君。兼本君，你经常用那个车站吗？”

能和这样的她在车站偶然重逢，而且还被她爽快地邀请“机会难得，要不要去喝一杯？”，这简直是天赐良机。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于是就这样来到了车站附近的大众居酒屋。

“不，我在本地的小公司工作，平时不怎么用车站。今天真的是碰巧。半年两三次左右，跑完业务回来的时候。皆川小姐呢，经常用那个车站吗？”

“这样啊。其实我也很少用车站呢。这样的我们居然在车站偶遇，真是惊人的巧合啊。这说不定是命运呢？”

皆川露出略带戏谑的笑容。我也配合着苦笑，同时在心中和口头上重复着“命运”这个词。

“命运吗。如果是那样的话，下次得去感谢神明才行呢。”

学生时代说不出口的话，此刻却脱口而出。

高中毕业立刻就业，有时会被父母或社会说三道四，但我觉得能抢先一步在社会的大风大浪中历练从而变得沉稳，是件好事。小型地方企业确实很有家庭氛围，正因为员工少，如果不和每个人深入沟通，工作就容易出问题。所以我觉得自己这几年也多少变得开朗了一些。

我自己都清楚这种变化，

“哎呀，兼本君，变得很会说话了嘛。和高中时大不一样呢。”

皆川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用戏弄的语气和眼神看着我。

“说到高中时的兼本君，就算我跟你说话，你也总是‘啊’或者‘嗯’的。”

“啊，啊呜……。……是这种感觉吗？”

当我故意模仿不善交际的人那样开玩笑时，皆川的表情立刻变成了笑容。

“对对，就是那种感觉。”

她那变幻丰富的表情让人看不腻。更何况是像皆川这样的绝色美女的笑容，光是看着就让人想投香火钱了。

只是……我稍稍觉得，那样的笑容有点违和感。确实，她从高中时起就是个爱笑的人……但和那时相比，笑容似乎有点寂寞……或者说，感觉有点像强颜欢笑。

“没那么夸张吧？嘛，不过我不否认自己对女生整体上比较腼腆啦。”

“腼腆……嗯，是啊。因为兼本君连一点绯闻都没有，女生之间甚至怀疑你是不是喜欢男人呢。”

“那也太离谱了。我正常地喜欢女孩子啦。”

我将感受到的违和感藏在心里，苦笑着。我和她已经疏远五年以上了。就像曾经腼腆的我被那些老派、不懂分寸的大叔大婶们磨炼成长……或者说被磨圆滑了一样，皆川大概也没能一直保持班级偶像的姿态吧。

不，即使是现在，皆川的举止本身也带着偶像般的开朗，容貌也漂亮到足以去当演员……但该怎么说呢，感觉有点勉强……或者说，在强撑。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有这种感觉，而且这种违和感本身也很微小，也可能是我多心了……。

“久等了。您点的饮料和酱菜。还有这个，是赠送的小菜。”

我的思绪被女店员送来的餐点打断了。女店员的脸颊上刻着条形码。是如今已不算稀奇的安卓机器人。在这种需要劳动力的场合，她们的活跃不可或缺。

赠送的小菜是冷豆腐啊。我喜欢豆腐，健康又下酒，所以没意见，但既然是收费的小菜，我内心还是希望菜品能更精致一点。虽然没表现出来。

“那么，干杯。”

“干杯。”

生啤扎杯相碰，咕嘟咕嘟喝下。口中充满浓郁的麦芽香气，啤酒花在舌尖跳跃。喉咙被冰凉的碳酸爽快感填满，瞬间治愈了结束工作这种苦行后的干渴。太棒了。啤酒是工作男人的燃料。

“噗哈……”

一口气喝掉超过三成的扎啤，忘掉刚才违和感的我舒展了眉头。酒真好。工作的压力一下子缓解了。

“喝得真豪爽呢。看着都觉得舒服。”

而皆川只喝了一口。这么说来倒也符合她的风格，但我这边就有点不好意思了。毕竟很少有机会和同龄、而且还是女孩子喝酒，不知不觉就放任自己喝嗨了。

“啊哈哈……和公司的人喝酒喝多了，染上习惯了。大家年纪都比我大很多。”

“这不是很好嘛。能和年纪相差较大的公司同事愉快地喝酒，很理想啊。”

——虽然也没她说得那么好啦。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实际上，和公司同事的酒会并没有那么好。同事们大多很随和，但毕竟有论资排辈，作为其中最年轻的，辛苦事可不少。还有代际价值观的差异，和与朋友开心的酒会完全是两码事。

“也许吧……”

但我还是附和了皆川的话。一方面是不想显得爱发牢骚，另一方面我也不至于讨厌公司的酒会本身。而且被皆川这么一说，我也意识到这或许确实难得。

“嗯，皆川小姐说得对。是个好职场。”

薪水还行，人际关系还行，工作辛苦程度也还行。考虑到我的最终学历是高中毕业，这条件已经足够好了。

于是，我心满意足地再次伸手去拿扎杯，而皆川却相反，有些不满地微微噘起了漂亮的小嘴。

“从刚才起，叫‘皆川小姐’是不是太见外了？叫我惠里奈就好。”

这个提议让我眨了眨眼睛。我确实觉得叫皆川小姐有些见外，

“突然就叫名字可以吗？”

感觉拉近距离的方式有点太急了。虽说我们也不是陌生人。但说到底，只是过去的同班同学而已。只是久别偶然重逢的、普通的校友。

……没错。我和皆川，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至少形式上是这样。因为我这边，没有向皆川表白的勇气……。

“当然可以啦。作为交换，我也要叫你的名字哦。我记得是，弘树君，对吧？”
心里猛地一跳。被曾经喜欢过的女孩突然叫了名字。

“啊、啊啊，是的……”

我尽量装作平静，声音却像从前那样微微打结了。出其不意真狡猾。而且现在的皆川——艾莉娜比以前漂亮多了，被她这样称呼……

艾莉娜从前……真的、真的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伸出援手。她那份温柔的对象也包括不起眼的我这个小透明，不仅多次主动找我说话，还好几次采纳过我的意见。我本可能度过一个近乎阴角、贫瘠的学生时代，但如今能愉快地回顾高中生活，首要原因毫无疑问就是艾莉娜的存在。

我对这样的艾莉娜心生憧憬，憧憬逐渐变成好感，又发展成了恋慕之情……但是，正如她刚才指出的那样，我是个极其怯懦的人。别说向她表白心迹了，就连流露出好感都几乎做不到，就这样拖拖拉拉地毕了业，和艾莉娜分开了。

“那么，弘树君的工作单位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小工厂。”

说对艾莉娜不是认真的恋爱……那倒也不是。只是艾莉娜太受欢迎了，不分男女。虽然她看起来没有男朋友，但我想除了我之外，对她抱有好感的男生应该还有好几个。那种即使要推开竞争对手也要让恋情开花结果的积极心态，当时的我根本不可能拥有。

“这样啊。弘树君也参与制作什么的吗？”

“完——全不。我是做事务处理或者营业之类的。倒是帮忙做过一次工厂的活儿，但被说没才能，就再也没碰过了。”

就这样带着些许遗憾毕业后，我立刻进了家乡的公司。之后就是作为社会人忙碌奔波的日子。当家乡的同龄人还在上大学时，我就一直在辛辛苦苦地工作。在无暇他顾的辛勤劳作的日子里，我的恋慕之心也渐渐变成了过去的记忆。

……如果就这样不再见到艾莉娜，总有一天肯定会在同学会之类的地方看到她，瞥见她无名指上的戒指，轻轻叹一口气，然后这场恋爱就此终结。昔日的爱慕就这样化作褪色的记忆，本该到此为止才对。可不知是什么因果，今天，我们竟这样重逢了。

“让您久等了。这是烤鸡肉串拼盘。”

“谢谢。”

艾莉娜对端来餐点的女性仿生人店员亲切地回应道。她那温柔开朗的性格，果然没有改变。那笑容和声音让人心生好感，带去哪里都不会丢脸。简直像是研究透了人类心理和表情肌后找到的标准笑容范本。

“弘树君，要加点什么吗？我想点个生鱼片拼盘……弘树君不点些什么吗？”

“啊，是啊。呃……”

被她这么一问，我一边忍不住确认艾莉娜没有戴戒指之类的东西，一边拿起平板。然后为了掩饰视线，读起了平板屏幕上显示的文字。

“嘿，东北特产特供……岩牡蛎看起来很好吃啊。烟熏萝卜干也让人难以割舍。”

“不错呢。机会难得，两样都点了吧。”

“是啊，机会难得。”

虽然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机会难得”。我输入订单发送出去。这期间，艾莉娜为了吃烤串，把串签筒啊、七味粉啊什么的都摆到了我伸手容易够到的地方。多么体贴周到，准备充分啊。我确信艾莉娜一定会是个好妻子。

“呐，弘树君是直接拿着串吃派？还是把肉从串上取下来吃派？”

“倒也不是有绝对的执着，基本上是直接拿着串吃派吧。不过如果是聚会和大家分着吃的话，取下来也完全没问题。”

听我这么回答，艾莉娜像是正中下怀似的，爽朗地笑了。那洁白整齐的牙齿在灯泡色的灯光下也毫不逊色，闪闪发光。漂亮得过分，简直像是假的。

“和我一样呢。这个拼盘每种都有两串，我们一人一串分着吃吧。”

“赞成。那么，我开动了。”

就这样开始的酒会，真的非常愉快。和平时公司同事们的酒会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艾莉娜很会倾听，听我说着各种事情，咯咯地笑个不停。看到她的笑容，我痛切地感到，啊，原来我还是喜欢着艾莉娜啊。

“弘树君高中时，是加入了地学部对吧？”

“记得真清楚啊。是的。”

不知是艾莉娜记忆力好，还是高中时代的话题本身就容易聊开，我们聊得很起劲。

“为什么加入地学部呢？”

“其实那时候，已经通过父母介绍，确定了现在这家公司。想着稍微了解一下矿石相关的东西……不过实际上，没怎么派上用场。我们公司虽然涉及金属，但完全不直接处理矿石本身。”

“即便如此，能了解自己从事的工作的根基部分，我觉得是件好事哦。”

“是吗……也有这种想法啊。嗯，确实如艾莉娜所说。”

艾莉娜很积极，或者说擅长转换思路，让我大为佩服，也给了我自我肯定感。

“好厉害啊，弘树君。工作这么努力，真了不起。”

“没那回事啦。我只是尽自己所能努力罢了……”

我完全没有觉得自己厉害。倒不是自卑，但面对大学毕业的家伙们，我确实有少许自卑感，而且公司里最重要的还是那些参与制造的工匠们。我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着，但终究还是个不成熟、非主力的年轻人。

“能努力这件事本身就很厉害哦。五年后、十年后的你，一定会受益于这份努力的。”

“被艾莉娜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真的会变成那样呢。我会努力的。”

听我这么说，艾莉娜微微一笑。非常漂亮，像范本一样的笑容。五官和笑容都太过端正，简直像人偶一样的笑脸。

一边欣赏着美人——而且还是自己抱有好感的人的笑容一边喝酒，心情真是好得不得了。更何况对方还毫无保留地认可我、夸奖我。恐怕，我高兴得连旁人都能看出来吧。酒和食物都进展顺利，宴会正酣时——

“非常抱歉，客人。差不多快到最后的点单时间了……”

“诶？”

像是被泼了冷水般的心情，让我不由得叫出声来。但仔细想想，今天是周末，座位也几乎满员。座位旁边确实贴着“周五六日实行两小时制。最后点单时间为一个半小时”的告示。

我心里一惊，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了吗？虽说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但这未免也太快了。

“怎么办，弘树君？最后再稍微点些什么吗？”

“啊，呃，那再来点饮料……”

不知不觉吃了不少东西，虽然没到撑的程度，但肚子也差不多了。而且桌上还剩下一点菜肴。所以我和艾莉娜点了饮料，停止了加单。

“好快啊。感觉一眨眼就过去了。”

“呵呵。我也这么觉得。不过，能听到弘树君的各种事情，我很开心哦。”

“我也很开心。”

回答之后，我才终于注意到。今天酒会上的对话，几乎全都是关于我的话题。

咦……为什么呢？一瞬间思考后，立刻得出了答案。因为艾莉娜完全没有要谈论自己的事情。只有在我反问时，或者在我谈论了一些小习惯和喜好后她表示赞同时，才会说一点。我今天了解到的关于艾莉娜的信息，极其有限且零碎。

“……！”

我愕然了。我完全不知道艾莉娜度过了怎样的大学生活，之后在哪里就职，工作做什么，有什么辛苦，以及现在的交友关系如何。太粗心了。要辩解的话，就是在我寻找话题之前，艾莉娜就不断抛出话题，而且非常开心地附和、推动我的讲述，并由此不断拓展出新的话题。怎么说呢，她让人心情舒畅地畅谈的技巧异常高超，甚至让人感觉是专门磨练过话术。虽然没去过，但有点像Girls Bar或夜总会的接待……

意识到这一点，我心中顿时产生了焦躁感。虽然为与久别重逢的意中人相会而兴奋，为与她共度的愉快时光而雀跃……但实际上，现在是不是相当不妙？毕竟，我们连联系方式都没交换，别说深入了解艾莉娜的近况了，根本是一无所知，只是一味地被奉承着，光顾着说自己，单方面地心情愉悦，然后就要迎来解散的时刻了。这样的话，即使想顺势提出“下次再约”，也极有可能被各种理由委婉拒绝。

喀啦，我手中杯子里的冰块融化发出了声响。桌上的食物和饮料已经收拾干净了。艾莉娜触碰平板，按下了结账按钮。

“好了，差不多该走了吧？”

艾莉娜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钱包。而且看样子打算一个人去收银台。我慌忙站起来，用身体和手拦住了她。

“啊，我来付吧。”

但是艾莉娜露出了今天见面以来的第一个不悦表情。她皱起眉头，缓缓摇了摇头。原本就是个大美人，连这种否定的姿态都像电视剧里的一个镜头般优美。

“不行哦，弘树君。今天我也很开心，而且是我邀请你的，至少让我付一半吧。不然的话，下次有机会时我就不好意思邀请你了。”

糟糕。越来越糟了。我记得好像在网络还是哪里瞥见过，女性主动提出AA制的时候，是想不欠人情干脆地清算关系，或者是没有恋爱感情的证据之类的说法。

按理说，仅凭这一点就断定有无恋爱感情未免太过武断。但结合艾莉娜的言行来看，感觉她没有进一步发展的打算，也是很自然的。“今天很开心”这句话，如果是刚才的我，会照单全收，但在察觉到种种之后，现在只觉得充满了客套话的味道。

那该怎么办呢。在这里强行由我一个人结账并非解决之道。不可能靠这种程度就逆转局面。但既然桌子有时间限制，结账是必须的。问题在于之后。结完账就解散，这个走向不好。需要找个酒吧或咖啡馆进去，再创造一点交谈的机会。在那里挽回我的失分，深入了解艾莉娜，最好还能拿到联系方式。

“怎么了，弘树君？是要去洗手间吗？”

看我陷入沉思，艾莉娜体贴地问道。我本想构思一个巧妙的邀请说辞，但看来没那个余裕了。岂止如此，连心理准备都没做好。我自己都感觉到冒出了冷汗。

“不、不是的。”
我慌忙左右摆手。不行。这样完全不行。现在不是耍帅的时候，也不是结结巴巴的时候。如果我还是学生时代那个优柔寡断的我，到头来又会是揪心不舍的失恋……或者说爱情的消失。如果喜欢，如果想要结合，就必须鼓起勇气。此时不行动，就不配称为男人。

“啊，那个……要不要再去一家店！？”

几乎是凭着一股冲动的行动让心脏怦怦直跳。虽然被艾莉娜吹捧得有些飘飘然，但我的根性终究还是路人甲。别说追求女性了，连邀请去店里都拼尽全力。

“哎呀……弘树君，还没吃够吗？”

从这句话和姿态，我明白艾莉娜果然是打算在这里解散了。因为如果她打算再陪我一家店的话，应该会有稍微不同的反应才对。

“不，不是那样的……”

并不是没吃够。这点毫无疑问。我的目的，绝不是吃饭。真正的目的，是想和艾莉娜再多待一会儿。但是，要把这个当面说出来，是多么困难啊。

“那个……”

在这种紧要关头，我作为路人甲的本性就暴露出来了。如果是在不需要我以主角身份采取行动的场合，或者只需要对对方说的话做出反应的场景，我多少还能应对得机智一些。但由自己主动采取行动去改变些什么，无论如何都是我的弱项。

“想和艾莉娜……再多待一会儿……”

声音越来越小，底气不足。不知是因为酒意，还是因为紧张，我的脸大概已经涨得通红了吧。事到如今，我几乎要被一种不安吞噬：我的好感会不会被艾莉娜看穿了呢？在这种尴尬或者说难堪的感觉下，我的视线在艾莉娜和地板之间来回游移。

“……”

那时，我有了这样的感觉。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

店内依然充斥着醉客们的喧闹，我的心跳吵人地咚咚作响，冷汗也止不住。但最关键的艾莉娜，却完全静止了。没有对我的样子感到诧异，也没有困惑的样子，更谈不上是欢迎的态度。只是残留着些许仿佛惜别时的微笑碎片，像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那是一段难以言喻的沉默。艾莉娜像人偶一样僵在那里，而我则持续等待着她的反应。就这样过了一分钟，不，大概两分钟的时候，连我也不禁感到奇怪，出声问道。

“……艾莉娜？”

“……啊。”

于是，之前一直凝视着虚空的艾莉娜的眼睛恢复了焦点，像是现在才意识到我的存在似的眨了眨眼，看向我这边。

“对不起，嗯，是之后（再去一家）的邀请对吧？”

“诶……啊，嗯……是的。”

她的举止并非没有让我感到违和感。但对我而言，眼下最关心的是艾莉娜的回答。我再次紧张地注视着她——

“……我明白了。”

她以一种与刚才的活泼截然不同的、严肃的态度，轻轻地、但确实地点了点头。

我在心里摆出了胜利的姿势。这样一来，希望就连接上了。我这样安心道。

所以，我没有察觉到。我本意是邀请去第二家店的话，被艾莉娜以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解读了。

“……那我们走吧。”

我也没有察觉到，那个看起来活泼的她，脸上带着一种放弃似的表情。

我困惑着。或者说，混乱着。因为，我正身处一家情人旅馆里。

走出店门的艾莉娜，说了句“这边哦”就背对着我快步走了起来。她一次也没有回头看慌忙追赶的我，什么话也不说，以感觉不到一丝酒意的稳定步伐穿过街巷，就这样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到达的情人旅馆。

我也确实发出了惊愕的声音，但艾莉娜甚至对此都置之不理。她用熟练的手法操作着自动化的前台机器，屏幕上显示出了某种代码。她没有用手机读取，只是把脸凑近凝视了大约三秒，里面的自动门就开了。艾莉娜毫不犹豫地走向里面。我完全困惑不解，但又不能和艾莉娜分开，只好跟着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进入了客房里面。

“诶……艾莉娜……？”

艾莉娜像是事先熟知室内哪里有东西、是什么构造一样，毫不犹豫地走向里面，把自己的包放在架子上。然后终于转向了我这边。

“艾莉娜……？”

美丽的面容。凛然的身姿。随意的裤装打扮瞬间显得性感起来的优雅而魅惑的身体曲线。带着些许梦幻感的黑醋栗粉发。

毫无疑问的绝代美女。而且不仅仅是美丽，还是能激起男人情欲的、肉感的美。加上在情人旅馆房间里独处的情况，连我心中也涌起了不轨的欲望。我心中的困惑仍未消除，但我明白这是什么地方，是进行什么行为的场所。

与逐渐兴奋的我截然相反——艾莉娜，正用某种冷淡的眼神凝视着我这边。那表情充满了名为放弃的忧愁。

“……果然，看我的男人，最后都会变成这样呢。”

“那是，什么意思……？”

她终于开口，却说出了意味深长的话，让我更加混乱。来到这家情人旅馆，是艾莉娜的引导，是艾莉娜的意思。但她却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

“喂，你打算在门口拿着包站到什么时候？”

“诶，啊，啊，是，是啊……”

思考能力下降的我，听话地慌忙离开门边，把自己的包放在艾莉娜的包附近。然后再次转向艾莉娜——

“艾莉……！？”

在我背过身的时候，她是不是悄悄地走近了？艾莉娜的脸就在正前方近在咫尺的地方。那张白得不像喝了酒的美颜离得如此之近，让我吓了一跳。在我受惊的期间，艾莉娜的嘴唇压上了我的嘴唇。

“嗯……啾……啾噗……啾噗……”

“唔……！”

被吻了。而且不是仅仅嘴唇重叠的吻。是艾莉娜的舌头进入我的嘴唇，舔舐我舌头的深吻。

好甜。好像在少女漫画里看过，和喜欢的人接吻是甜的之类的，但真的感到了甜味。相反，明明刚才还在吃喝，但从艾莉娜的吻中感觉不到酒精或下酒菜的味道。难道是趁我不注意吃了口香糖或糖果吗？不，即便如此也很甜，而且最重要的是，吻技太好了。

“呼……艾莉……嗯……唔……”

很明显，这不是第一次接吻。这是那种恐怕重复过很多很多次，十次二十次都打不住的吻。不仅仅是主动，将舌头探入唇间也好，缠绕我舌头的动作也好，有效挑动我兴奋点的位置选择也好，与这些舌部动作并行地贴合嘴唇的动作也好，一切都非常娴熟。

倒不是说，喜欢的人过去有过恋爱经历我会特别在意。但被展示出如此高超或者说明显“熟练”的动作，还是难免难掩惊讶。艾莉娜是绝色美人，又温柔性格也好，我知道男人不会放过她。我知道，但我没想到她是那种会频繁更换男人玩乐的女性，所以难免受到了一点冲击。

“呼啊……啾……啾噗……嗯啾……噜噜啾……嚓噗……噗啾……嗯啊呜……”

这样的冲击，加上过于突然的展开，再加上来自憧憬之人的热情亲吻这一连串组合，我的精神几乎要被击倒了。既无法推开艾莉娜，自己也不敢主动缠绕舌头或拥抱她，只是僵硬地任由她摆布。

“啾……噗啊……”

但是……艾莉娜稍微离开嘴唇的瞬间，我看到了她的表情，我的思考再次开始活跃起来。明明给了我那么热情的吻，艾莉娜的脸上却与兴奋相去甚远。简而言之，是慵懒的。就像在做杂务或简单劳动一样慵懒而茫然。

不对劲。怎么想都不对劲。这样的焦躁感在我心中涌起。在此期间，艾莉娜的手滑了下去，纤细柔软的手滑向我的胯间——

“等，等一下！”

到了这一步，我终于从僵硬中挣脱，抓住艾莉娜的双肩，将她推开一步的距离。完全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但再这样下去就会错过阻止的机会。毕竟对方是美得令人窒息的美女，有着过分魅惑的身材，而且是我多年来的意中人。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所以现在，必须阻止。

“艾莉娜！突然这是怎么了！”

艾莉娜慵懒的表情不变，却像是感到意外似的，只挑起了一边形状姣好的眉毛。

“什么呀？你不是想做这种事吗？”

“……如果说不想，那是谎话。”

老实说，制止艾莉娜也需要相当大的忍耐力。因为她，太过有魅力了。简直像是为了被男人拥抱而制造的身体。我都想夸奖能在她面前保持理性的自己了。

“对吧？那就……”

“但是，不行。太急了。这种事应该花更多时间，好好加深交流之后再做。我希望艾莉娜能更珍惜自己。”

我和艾莉娜，是昔日的学友。反过来说，除此之外没有更深的关系。而且还是时隔数年见面，只在一起喝了不到两小时的酒，关系性几乎为零。这么轻易就把身体交给我这样的男人，怎么说也太自暴自弃了。照这样下去，她会不会和其他男人稍微聊几句就轻易被抱了呢？我有这样的担心。

“……”

沉默的艾莉娜，慵懒而困倦的视线，一直投注在我的脸上。是在揣测我的真意吗？就这样过了大约二十秒左右，

“……哈啊。”

艾莉娜叹了口气。然后退后一步，从我抓住她双肩的手中滑脱出来。接着，慢悠悠地开始解开身上裤子的纽扣和拉链。

“等，等等！”

我慌忙想要跑过去，艾莉娜举起一只手制止了我。

“放心吧。”

艾莉娜“呼”地笑了。不是之前在酒会上展现的那种活泼温柔的笑容。是自嘲的、消极的笑容。

在此期间，艾莉娜继续脱着衣服。晃动着成熟的臀部脱下裤子，脱掉上衣，只剩下胸罩和内裤的样子……

“呜，呜呜……”

我慌忙背对着艾莉娜。不能看。我这样想。与其说是对艾莉娜的体贴，不如说是为了自卫。再看下去那蛊惑的肢体，我自己恐怕就要失控了。但是，因为不去看她，衣物摩擦的声音反而异常清晰地传到耳中，我的妄想开始想象艾莉娜的裸体。

“看。”

伴随着“啪嗒”一声，什么东西轻轻落地的声音，艾莉娜那平静无比的声音敲打着我的耳膜。她为什么能如此镇定呢？

“但，但是……”

“好了。看了这边，应该就能全部理解了。”

“诶……？”

被那声音牵引，我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
说实话，现在的状况充满了未知。为什么艾莉娜会把我带进情人旅馆？为什么艾莉娜如此轻易地想要发生关系？为什么曾经那么开朗温柔的艾莉娜会露出放弃般的笑容？如果能解开这些疑问的话……

我也是男人，在情感上对艾莉娜裸体的期待更大。但如果是那种程度的期待，也并非不能用自制力压抑住。然而，当解开疑问的期待也加入其中时，我终于还是凭自己的意志将目光投向了她的裸体。

然后……我完全理解了。她不爱惜自己身体的理由。

“因为我是性爱机器人啊。已经不是人类了。”

站在那里的是……美丽而煽情的、赤裸的性爱机器人。

“那个身体……！”

体型本身与人类女性并无不同。但在本该有肚脐的位置，明显有一个金属制的接口，其右侧刻印着条形码。身体上的刻印不止这些，关节连接处、下腹部等地方也刻有三角形的标记和看似公司标志的印记。关节处能看到分割线，简直像人偶一样。仔细看的话，金属接口在颈根和左右腰部附近也存在。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还只是普通的机器人。但在那如同具现化男性欲望般的胸部隆起上侧，配备了可能是用于调节敏感度的金属旋钮。而且左侧腹部有几个按钮，其中还有画着心形图案的。此外，下腹部周围也有几个按钮和小型转速计。很明显，这些都是为了提升性爱体验的功能群。

“你、你是……性爱机器人……！？”

性爱机器人。顾名思义，就是以性爱为目的的仿生人。

正如人类最初的职业是娼妓一样。仿生人最早被需求的场所也是妓院。此后，为了满足男人们无尽的欲望，不断地进行开发和改造，如今性爱机器人工作的妓院已不再稀奇。

但是，

“为、为什么艾莉娜会变成性爱机器人……！？”

她本应是人类才对。至少，和我上同一所高中时是。然而现在的她，无论怎么看都不是人类。

“发生了很多事呢……父母啊……男人啊……”

艾莉娜表情阴郁，欲言又止。与其说是难以启齿，不如说是不愿回忆。

“结果债台高筑，变得无法收拾……我把自己原来的身体一点不剩地全部舍弃了……”

“全……全部？”

我不由得反问，艾莉娜又笑了。那是那种，仿佛放弃了一切的、自嘲的笑容。

“你看。”

说着，艾莉娜把手放在自己腹部边缘。咔嗒一声像是开锁的声音，那纤细却又不失女性柔软感的腹部打开了。

“！！”

如此暴露出来的艾莉娜身体内部……完全、全部都是由机械构成的。

腹部中央部分，安置着一个连接着许多线缆的圆形大型机械。恐怕是动力部分。位置比心脏低很多。从那里向上方突出一个像是金属罐的东西。考虑到便于取放的设计，那大概是暂时储存吃下或喝下的东西的地方吧。因为机器人无法消化饮食。

就像动力部分与心脏位置无关一样，其他部件的配置也完全没有考虑原有人体结构。肺部附近有电路板，肠道附近大概有控制下半身动作的机械和金属柱。阴道位置装着像飞机杯一样的粉色硅胶，而其上方子宫的位置则空无一物。

人类的脏器一个都没有。骨骼也完全没有残留。更不用说皮肤、血管、神经之类了。完全是机器人的构造。

“要看看脑袋里面吗？真的全都是机械哦。”

“不……不用了……我，充分明白了……”

“是吗。”

既然艾莉娜这么说，大概真的是这样吧。但是一旦看了那个，我恐怕就无法再把眼前的艾莉娜当作人类来对待了。虽然我觉得这只是我的胡思乱想，不必要的担忧，但在这种急转直下的状况下，我没有自信能做出准确的判断。

“即使卖了原来的身体，钱也完全不够。所以呢，我就在性爱机器人妓院工作了。”

“有、有那么多的债……？我、我也来帮忙还吧……？”

我下意识地这么提议，艾莉娜睁大眼睛静止了。和刚才，从居酒屋出来前一样。现在我才明白。这是一种处理延迟。正因为连大脑都变成了机械，才会出现的、机器人式的反应。

不久，艾莉娜“噗”地笑了出来。她啪嗒一声合上一直开着的腹部盖子，不再是那种看透一切的自嘲笑容，而是像在居酒屋时那样，愉快地笑了。

“真是的，怎么说到要弘树君来还钱了呢？”

“那、那是因为……”

说到一半，我语塞了。不行。这样不行。和高中时代一点没变。上啊，这里要上啊，弘树。我这样激励自己。

“因为我喜欢艾莉娜！”

一旦说出口，之后就豁出去了。我向前踏出一步，握紧拳头用力说道。

“一直、一直一直喜欢着！艾莉娜！从高中时候起，就一直！现在也喜欢！所以今天能见到，能一起说话，真的非常开心！”

“诶……诶……”

这次轮到艾莉娜困惑了。她完全僵住的身体，字面意义上地目瞪口呆。至少，不是拒绝。那就冲吧。冲啊。

“我想着也许能借这个机会问到联系方式什么的！但是艾莉娜，总是把话题抛给我，完全不说自己的事情，所以我还想能再多聊一会儿就好了！突然被带到这种地方吓了一大跳，还被那么熟练地吻了更是吓了一大跳，再加上听说变成了性爱机器人就更更吓了一大跳！”

或许是势头太过了，我的话渐渐变得不像告白。艾莉娜那边，困惑也开始明显地表现在脸上。那就只能强行修正轨道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喜欢！艾莉娜！”

我自己也觉得这是个难看的告白。但是，现在已经不是顾面子的时候了。要想打动那个已经放弃的艾莉娜的心，只能不顾一切地冲到底。

“……”

艾莉娜又停止了动作。仔细侧耳倾听，能听到“嘀嘀嘀”的寻道声。看来是没钱了，或许这是个性能不太高的身体。

“……哈”

终于开始动作的艾莉娜，第一个动作是叹息。她转向我，一脸像是我的毕生告白没起效果、或者说感到愕然的表情。

“弘树君，就算喝醉了，玩笑也开过头了哦。”

“什……我、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不是玩笑就更糟糕了。……你看。”

嘎锵，一声干涩的响声响起。与此同时，艾莉娜的左肘以下部分突然脱落，掉在地上。过于简单、轻易就脱落的手臂。滚落在地的那东西，无疑是非人类的证明。

“手啊脚啊，就是这么容易就能卸下来的哦，我。不是人类哦。”

“那种事……”

我说到一半，闭上了嘴。那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如果能这么说的话，该有多轻松啊。

但是，相反，这似乎起了作用。艾莉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自嘲的笑容。她捡起掉在地上的自己的手臂，重新装回原位，同时说道：

“……太好了。要是被你说我变成性爱机器人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的话，我差点就要讨厌弘树君了呢。”

“……”

艾莉娜也不是自己主动想变成性爱机器人的吧。一定有过许多纠葛和痛苦。作为外人的我，没有资格将其轻描淡写。

“……其实呢。我变成性爱机器人这件事，本来是不打算告诉弘树君的。”

“诶……？”

“变成性爱机器人，然后在性爱机器人妓院工作……我的人生整个改变了。所以，我有时会忍不住想。我啊，该不会其实从一开始就是被作为性爱机器人制造出来的吧。作为人类的记忆，是不是后来输入的数据之类的……”

真是凄绝的故事。因为变成了机器人的身体，艾莉娜甚至开始迷失自己身份认同的根基。但最凄绝的是，在她周围没有能证明她是人类的人。如果有家人或亲密的朋友，对方依然像以前一样对待她的话，艾莉娜或许就不会抱有那样的疑问了吧。

“但是，今天，见到弘树君，和你说话……‘啊，我确实曾经是人类呢’，这样感到安心了。所以我想，哪怕有一个人，能一直认为我是人类也好……”

“……”

从这句话里，我察觉到了。在居酒屋时，艾莉娜彻底回避自己话题的理由。她是想隐瞒自己是性爱机器人的事。所以才总是引导我说话。对于在妓院工作、精通于用对话也能让男人舒服的她来说，这是轻而易举的事吧。

同时，我也为在居酒屋时艾莉娜的笑容和开心的态度并非伪装而感到安心。那时，艾莉娜一定暂时忘记了自己是性爱机器人吧。

“但是，我好像察觉到弘树君，把我当作异性来意识了……”

但果然，她毕竟是性爱机器人。擅长从男人的视线和表情等，洞察对方心情的机器人。所以在我那时虽然紧张却仍希望和艾莉娜有更多时间的那一刻，她就看透了我对艾莉娜抱有好感，或者说，产生了情欲。

“所以我想……必须告诉弘树君我是性爱机器人，让你死心才行。作为交换，也让弘树君舒服一次好了。也算是对今天的答谢。”

这样啊……。艾莉娜是怀着那样悲壮的心情，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啊。刚才，我没有随波逐流地拥抱艾莉娜，感到了一丝庆幸。如果那时顺着艾莉娜的引导，她的心里一定会留下伤痕，也再不会见我了吧。

与此同时，歉意涌上心头。艾莉娜好不容易享受着的片刻时光，那忘记自己是性爱机器人的痛苦瞬间，却因为我轻率的行动而被破坏了。

“……对不起。”

“不用道歉……我真的，很感谢弘树君。”

两人互相低下头，一时间产生了尴尬的沉默。面对她那过于残酷的命运，我感到无力。

既然连她负债总额都不知道，说替她还债也只是虚荣罢了。而且即使能还清债务，艾莉娜也无法变回人类的身体。要证明我对今后将永远作为性爱机器人存在的她的爱是纯粹的感情，也很困难。……我没有能够扭转命运的力量。

无论怎样，我都只是个路人。路人无法编织故事。但是，对于艾莉娜……如今已成为悲剧女主角的艾莉娜，或许……

“呐，艾莉娜……该怎么办才好？”

“怎么办……”

对于我的提问，艾莉娜露出不明所以的困惑表情。不对。我想看的不是那种表情，而是你的笑容啊。略带顽皮微笑的，活泼的……。
「我真的很喜欢爱莉娜。但我明白，爱莉娜现在不可能相信这种话。」
「……嗯。」
她连父母都背叛过。要她不对人心生怀疑才不合理。这样的她，怎么可能因为一个萍水相逢、还喝了酒的男人的言行而动摇呢。
「所以……我该怎么办才好？要怎么做才能让爱莉娜明白……我是真的喜欢你，想让你幸福……？」
「诶……」
我像是在暴露自己的无能般发问。我不知道该如何拯救她。仅仅了解她的处境，根本无济于事。但或许爱莉娜自己，会知道些什么。
「我很笨，也不懂怎么和女孩子相处，所以这种时候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是电视剧或漫画里的主人公，这时候一定会说些帅气的话，把公主从危机中救出来吧……可我终究只是个路人角色。我当不了主角……」
我直视着困惑的爱莉娜的脸。我想传达的，不仅是话语，还有眼神——这些话绝非谎言。
「但是，即便如此，我喜欢你的心情是真的……想拯救你的心意也是真的。所以爱莉娜，拜托了。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证明这份爱是真实的？」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多么可悲的恳求。竟然向想拯救的对象，询问拯救的方法。
但是，如果爱莉娜也渴望被拯救的话……如果她也希望从这地狱中被解救出来的话。我希望她也能从她那边伸出手来。那样的话，我也就能抓住那只伸出的手，把她拉上来。
所以求你了，伸出手来吧，爱莉娜。
「……抱我。」
漫长的沉默后，爱莉娜用微弱的声音小声说道。
「诶？」
我不由得反问。与其说是没听清，不如说是她那过于突兀的话语让我无法理解。
于是爱莉娜缓缓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我和爱莉娜的视线，正面交汇了。
「抱我。想向性爱机器人传达爱意，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吧。」
「爱莉娜……！」
我以为她又自暴自弃了，呼唤着她的名字。但从爱莉娜接下来的话语中，我察觉到她并非仅仅是自暴自弃。
「如果你说爱我。那就连我是性爱机器人这个事实也一并爱吧。我已经不是人类了。如果弘树君能承认、接受我是性爱机器人，并且连这一点也包含在内来爱我的话，或许……我就能相信。」
「承认、接受你是性爱机器人，并且连这一点也包含在内来爱……」
「只是抱抱可不行哦。嗯……」
接着，爱莉娜再次打开自己腹部的盖子，露出了内部的机械。与那美丽而性感、充满肉感的女性肢体极不协调的，是粗犷、纯粹实用且无机质的内部结构，暴露在空气中。
「就保持这样……一边看着我的机械身体，一边抱我。一边将我是机器这个事实烙印在眼中，一边证明即便如此你也能爱我。」
「……！」
要拥抱这种状态的爱莉娜？能做到吗？
不，然而，涌起的厌恶感比预想的要少。只要想着这是爱莉娜、是我所爱之人的身体，那种觉得恶心或可怕的感觉就轻易地褪去了。
这样的话或许能行。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附加了更进一步的条件。
「还有，不能比我先高潮。抱着我这个为了取悦男人而塞满功能的身体，如果还能让我先高潮的话……」
爱莉娜的眼中，妖异地闪烁着光芒。作为机械的明灭，化作梦幻般的光辉攫住了我的心。
「我……就变成弘树君一个人的东西哦。」
「！！」
性爱机器人所说的“成为你一个人的东西”这种表达。那绝非比喻或夸张，而是名副其实的爱的宣言。
「怎么样？做吗？」
没有什么可犹豫的。如果这段本以为无望的恋情有可能实现，那就没有理由不赌一把。最重要的是，如果能借此拯救爱莉娜的心……！
「……如果没有别的路可走的话……那就做吧。我做！」

***

「……呐，亲一下？」
刚洗完澡一起躺到床上，爱莉娜就撒娇着要接吻。当然，我这边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可没爱莉娜那么熟练。」
「真是的，笨蛋。」
爱莉娜微微鼓起脸颊。虽然是机器人的身体，但表情却非常丰富，情感的细微变化表现得淋漓尽致。近年来的技术进步真是令人惊叹。
「抱歉抱歉。……啾。」
「嗯……」
不仅仅是嘴唇相触，也还没到舌吻的程度，只是一个湿润的吻。一方面是我没什么技巧，但说实话，各种事情让我手忙脚乱，也很紧张。
「啊……再一下……」
「嗯……啾噗……啾噗……」
当我试图移开嘴唇时，爱莉娜搂住我的肩膀，希望继续亲吻。然后用她的舌头轻轻啄着我的舌尖。想到这舌头也是人造的，比起情欲，赞叹之情先涌了上来。
赞叹吗……某种意义上，这或许是这次的关键。因为我不能比爱莉娜先高潮，所以必须自制，避免过度兴奋。如果能将注意力集中在性爱机器人的技术层面，或许能做到。
「嗯啊……」
与此同时，我揉捏着爱莉娜丰满的胸部。她腹部的开合似乎可以调节，现在是从胸部正下方打开的状态。所以紧挨着胸部下方的深处，就是她运作所需的机械群，这让我有点紧张。虽然爱莉娜说过，“性爱机器人的内部，考虑到特殊玩法，触摸也没关系”。
「啊……啾……嗯嗯……哈啊……啾噗……啾噗……嗯啾噜……嗯嗯……」
虽然我缺乏女性经验，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在接吻的间隙，我执拗地刺激着爱莉娜巨大的胸部。用手掌缓缓抚过整个乳房的轮廓并轻轻握住，左右交替从侧面夹住，或是从下方托起让整个乳房微微颤动。反应特别好的是，用手指绕着乳晕画圈后突然按压乳头的方法，
「咿呀！嗯嗯嗯……！」
爱莉娜的反应大到背部都从床上抬了起来。不愧是性爱机器人，似乎灵敏度很高。在男人面前表现出愉悦感，也是设计的一部分吧。
「爱莉娜……好可爱。」
「啊哈、呼、嗯嗯嗯……」
条件对我不利，所以应该先好好爱抚爱莉娜吧。这么想着的我，持续着近乎纠缠的爱抚，但是，
「弘树君……差不多……」
爱莉娜这边催促着下一步，她将手搭在了因她那甜美的声音而挺立的我的那个东西上。如果我再继续爱抚下去，爱莉娜大概也会用手刺激我这边吧。作为熟练的性工作者兼性爱机器的爱莉娜的手淫，与我那生疏笨拙的爱抚。哪一方会胜出是显而易见的。我老实地停止了爱抚，转为正常位姿势。
「看，弘树君。」
今天已经听过好几次的那句话。这次被指示看的，是爱莉娜机体内部……下腹部附近的某个仪表。转速计的指针，在最大100的刻度中，指向了10左右的位置。
「这是我的性感度仪表。」
「性感度仪表……」
也就是说，能直观地看到爱莉娜感受到何种程度吗？多么恶趣味的设计。想象一下她在性爱机器人妓院工作时，客人们是如何利用这个仪表来取乐的，就有点反胃。
但是，对现在的我来说却是值得感激的。总之，只要在我射精之前，把这个仪表推到上限100就行了。相当执着地爱抚胸部后的结果是10，这数字感觉可大可小，不好判断。
「在弘树君高潮之前，如果能把这个仪表升到100，就是弘树君赢。之后，我就是弘树君的东西了。」
「……咕。」
我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因为紧张，也因为期待。
「但是，如果在这个仪表达到100之前，弘树君就高潮了的话……」
「那种事，不会发生。我不会让它发生。」
我用强硬的语气打断了爱莉娜的说明。对此，爱莉娜也似乎有些惊讶，睁大了眼睛。
「我绝对会证明我是爱着爱莉娜的。所以，之后的说明不需要了。」
「……嗯。明白了。」
爱莉娜轻柔地、微微地笑了。从她那开心的表情，我知道她也期待着我的胜利。
那么，我只需毫不犹豫地前进。
「我要进去了。」
「嗯……来吧。」
我试图将勃起的肉棒放入爱莉娜的阴道。因为缺乏女性经验，稍微费了点劲，但爱莉娜调整了腰部位置，将阴道口带到了合适的位置。真不愧是经验丰富的性爱机器人啊。虽然被领先了一步，但必须从这里开始逆转。怀着这样的觉悟，我向前挺腰。
「呜、呜哦哦……！」
我不由得叫出声来。这是什么啊。明明看内部构造，形状和市售的自慰器没什么太大区别，实际感觉却完全不同。首先温度，调整得比人体肌肤稍热一些。而且从插入前开始，粘稠的黏液就缠绕上肉棒，既辅助了插入，又增加了对我那东西的刺激。此外，阴道内部不断蠕动，从各个方位以不同的力度挤压着我的阴茎。简直就像爱莉娜用手握着自慰器，时而用力时而放松地撸动着。
「这……比想象中，还要……！」
「嗯、啊啊啊……」
明明还只是插入过程中的阶段，我却立刻被快感的浪潮袭击了。当然还不至于就此达到高潮，但我理解了性爱机器人的人工阴道比我想象的还要强烈得多。如果就这样开始活塞运动的话，恐怕用不了几分钟就会射精吧。
「弘树君……舒服吗……？」
「啊……不甘心啊，但是……！」
对于这个问题，我不得不肯定。于是爱莉娜虽然期待着我获胜，却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嘿嘿……这就是性爱机器人的价值所在啊……」
她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性爱机器人的呢？作为性爱机器人，度过了多长的时光呢？作为性爱机器人这一自我认知，似乎已经成为了爱莉娜身份认同的一部分。她或许厌恶着变成性爱机器人的自己的身体，但同时，也抱持着某种矜持。
「要动了，哦……！」
话音未落，我在尚未完全插入的阶段就开始前后滑动腰部。爱莉娜人造的女性器官像处女般紧紧收缩，但在抽插时又会适度放松，辅助顺畅的性交。但那些蠕动每一次都化为强烈的性感刺激着我，也是事实，我体内的余裕以惊人的速度被削减着。
「嗯啊……啊啊……弘树君……哈……啊、哈啊啊……」
爱莉娜的娇喘声，穿过我的耳朵，撼动着我的大脑。与日常交谈时明显不同的音高，是为了提升男人兴致的高音。光是听着那声音，我的兴奋就愈发高涨。
「好棒，弘树君……好舒服……」
爱莉娜这么说着，实际上性感度仪表也在上升。但是，并非我所期待的那种势头。数值还不到20，最多是抽插三次才上升1左右的程度。这样赢不了。怎么想，都是我比这个数字达到100要更早高潮。
「啊啊、胸部、被揉着……！」
我再次伸手揉捏艾莉娜的胸部。但一边抽插一边玩弄，很难施展技巧或调整节奏，显得有些单调。倒不如说，是那柔软的触感与弹性，以及视野中不断变换形状的双峰的魅力，甚至让我更加兴奋了。

“啊、嗯、啊啊、弘树君的、越来越大了……！”

看来那并非我的错觉。艾莉娜体贴地告知了我肉棒的硬度。阴茎的膨大意味着在活塞运动时能更多地摩擦艾莉娜的人工粘膜，但这也是一把双刃剑，意味着我受到的刺激也会增加。通过爱抚胸部以及插入变大的阳具，艾莉娜的敏感度上升到了25左右，但恐怕我的兴奋程度更高。

“呜、嗯嗯……！！”

“咿、呼、哈啊、好、好啊、弘树君、好啊……！”

艾莉娜不断发出娇喘，但那大概是为了诱惑男性——这是性爱机器人的本质。实际上艾莉娜还游刃有余。相比之下，我已经几乎没有什么余裕可言了。眼看就要达到忍耐的极限。

“艾莉娜……艾莉娜……！”

但仔细想想，这也在情理之中。我现在抱着的，是五年多来一直思慕憧憬的女性。而且还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让所有男人无不羡慕的、特级的美女。脸蛋和声音都是满分100分，身材更是超过100分的任性躯体。将这样的女性压在身下，兴奋也是理所当然的。最近一直没做大概也是个重要因素。如果继续这样做爱下去，迟早会以我的败北告终。

“……！”

我将视线从弹跳晃动的胸部移开，落到敞开的艾莉娜的腹部。每次我前后摆动腰部，她体内的某些机械就会发出声响并摇晃，金属棒前后移动，支撑着人工阴道的部件也在蠕动。

如此粗暴地对待这样精密的机械，居然还没坏，真是令人佩服。不仅如此，现在我的汗水还时不时滴落到她的体内。按理说，水对机械是天敌中的天敌。但艾莉娜那边似乎并无危机感，而且刚才的性感度仪表盘等装置的存在，也证明她的身体是设计成可以在敞开腹部的情况下进行性交的。说到底，男人的欲望真是无可救药。无可救药到甚至令人感叹。

“觉得恶心……？害怕……？讨厌我的里面……？”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艾莉娜问道。她的声音里透着无需揣测的不安。

“才没有……！”

我想尽快消除那份不安，立刻断言道。

“确实，艾莉娜的里面全是机械……但一点都不觉得恶心……！想到这是艾莉娜的一部分，反而感到怜爱……！想到各种各样的部件在动，在接纳我……我甚至可能会喜欢上每一个部件……！”

这不是经过大脑思考的台词。是边摆动腰部边即兴说出的。因此算不上什么巧妙的话语，但同时也是不加掩饰的真心话。艾莉娜或多或少也感受到了这一点，明显传来了安心的气息。

“这样啊……太好了……”

那时，我没有看漏。视野一角，艾莉娜的性感度仪表盘，瞬间大幅跳动，数值上升了3左右。

这是怎么回事？因为体内的机械被夸奖，所以有感觉了？还是说，知道我没有拒绝她而感到安心，从而能坦率地接受快感了？又或者，因为体内的机械被关注而感到兴奋？

或许……全部都有可能。无论如何，这里或许是个突破口。能逆转这场正常情况下注定以我失败告终的赌局，翻盘的契机。我半是冲动地，将手伸进了艾莉娜的体内。

“啊、咿、弘树、你、做什么……？”

艾莉娜发出困惑的声音。但没关系。我首先触碰了那根似乎是控制艾莉娜腿部动作的金属棒。

“这个部件……好漂亮，闪着银色的光……简直像宝石一样。光滑的触感，甚至有点官能的感觉。”

“咿……嗯嗯嗯！”

艾莉娜闭上双眼，身体“哆嗦哆嗦”地痉挛起来。性感度仪表盘也瞬间上升了4或5左右。难道说，被触摸机体内部也会有感觉吗？性爱机器人，究竟凝聚了多少人类的业力啊。

“唔……！”

但仿佛呼应着艾莉娜的痉挛，她的人工阴道紧紧箍住了我的肉棒。恐怕并非有意为之，而是设定成艾莉娜有感觉就会如此反应吧。对男性来说，这是让女性舒服的同时，自己也能名副其实地感到舒服的一石二鸟系统。实在是顺应欲望且合理，但对现在的我来说是个麻烦的系统。因为越是让艾莉娜兴奋，我自己也会受到性刺激。

这比预想的更需要忍耐。艾莉娜的性感度仪表盘已经快要超过50了，但如果将我的状态数值化，恐怕也接近70了。考虑到让她有感觉的同时我自己也会被迫感受，情况相当严峻。

但是，我也想不出什么方法能只让艾莉娜有感觉而我自己不受影响。而且正常做爱的话，毫无疑问我会先到达极限。既然如此，就只能强行进行短期决战了。

“这条电缆也是……！想到这么纤细的电缆在驱动艾莉娜的身体，真是艺术……！”

我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艾莉娜体内穿梭的一条电缆。然后，就这样在两指上微微用力，轻轻按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行、那里、不行啊！”

顿时，艾莉娜失去了余裕地尖叫起来。但要是弄坏她就全完了。我慌忙松开手指的力道，询问艾莉娜是否无恙。

“没事吧？弄疼了吗？”

于是艾莉娜很老实地，虚弱地摇摇头解释道。

“不、不是的……是因为太舒服了啦……”

听起来似乎带着一丝埋怨的、无力的声音。我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

“这样啊……那我，再摸摸看？”

“诶……啊、那里是动力部……咿、咿咿咿咿嗯！哈、哈啊、咿、嗯呜呜呜！”

我用指甲轻轻刮搔坐镇于艾莉娜腹部中枢的动力部表面。艾莉娜立刻发出了猫一样的悲鸣。性感度仪表盘一口气上升了近10点，人工阴道也毫不留情地收紧了我的阳物。

“你、有感觉了呢……艾莉娜……！被玩弄体内的机械……！比起刺激那里，内部构造更让你兴奋什么的……真是个性爱机器人啊……！”

正因为头脑发热才脱口而出的话。根据理解方式，甚至可以看作侮辱。但和我一样，沉浸在热潮中的现在的艾莉娜，似乎效果立竿见影。

“呀啊、不、不是的、我、我才不是那种变态机器人呢……！”

嘴上否定着。但是，

“性感度仪表盘很诚实哦。艾莉娜，因为我的话，数值不是又上升了吗？”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终于无法反驳，艾莉娜像闹别扭的孩子一样闭着眼半哭起来。喜欢的人哭泣的脸庞，让人心潮澎湃。更何况对方是在获得快感的同时哭泣的脸，更是如此。

“呜……！”

危险。刚才，差点射精。我自认为没有大意，但看来我也快到极限了。

但或许该说是幸运，艾莉娜的性感度仪表盘也快要达到90了。或许是用了各种方式引诱她快感的缘故，就连单纯用肉棒摩擦人工阴道内部的动作，数值上升也变得更快了。

她有感觉了。那个艾莉娜，因为我的东西而有感觉，在享受快感。不仅如此，还被逼到了高潮边缘。用“成就感”这种词远远不够，压倒性的法悦包围了我的身体。当这法悦充满体内时，我就会到达极限。不知为何我明白了这一点。

所以我决定，进行最后的冲刺。目标是艾莉娜最敏感的部位……就是现在仍在被深入搅动、持续蠕动变形的人工阴道。

“啊、等、等等、那里……！”

艾莉娜喊停，但我已经等不了了。我张开双手，紧紧握住那人手制造的女性器官，用力攥紧。

“咻——”

一瞬间，听到了艾莉娜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她的眼中闪过雪花般的噪点。纤细的双手双脚，像故障了似的各自胡乱扑腾。从机体内部，响起“哔——”的高亢警告音。接着，从艾莉娜的口中，漏出了明显不同于人声的激烈电子音——

“吡咿咿咿iiiiii~#:">$^*=!?!([`__!!”

然后我看到了。艾莉娜的性感度仪表盘，毫无疑问指向了100。

“成……”

成功了——正想发出胜利的咆哮时。我这一侧的堤防，也终于决堤了。

“啊啊啊啊啊……！！”

射精漫长而激烈。量大到甚至溢出她的人工阴道之外。

“哔。由于人格数据负荷超过一定阈值，将重新启动……”

或许是做得太过火了，艾莉娜的眼中显示出似乎是错误信息的英文罗列，随后缓缓黑屏。体内的机械一个接一个失去光芒，驱动音消失，功能停止。口中流出无机质而平淡的系统信息，

“咻……咿咿咿咿……”

艾莉娜的身体，慢慢地失去了力量。

“真厉害……没想到弘树君，竟然做到那种地步……”

重启后的艾莉娜，仿佛沉浸在行为的余韵中，陶然地低语。我战战兢兢地，对着她的侧脸问道。

“……果然，算是耍诈吗？”

“唔嗯。没有违反最初说明的规则……而且本来，对性爱机器人来说，先射精就算输这种规则，本身就像是让分赛嘛……果然，是我输了。”

“这样啊……那就好。”

其实，我本想不用那种小花招就赢给你看的。结果还是用了难看的取胜方式，果然是因为我只是个路人角色吗。

但是，从今以后，我不再是路人了。因为在我的故事里，已经有了女主角。

“呐，弘树君……不，以后是不是该称呼你为主人呢？”

并排躺着的艾莉娜，用略带撒娇的声音这样问道。脸上浮现出有点坏心眼、但又很愉快的笑容。这是我想要看到、想看到不得了的、最棒的笑容。

“如果艾莉娜想那么叫，我不阻止。但对我来说，艾莉娜虽然是性爱机器人，但更是艾莉娜本人。如果能更随意地称呼我，我会更开心。”

“哼嗯……那我就叫你主人咯。”

“诶……我的话，你听进去了吗？”

我不由得发出苦涩的声音，艾莉娜的笑容更深了。看起来真的非常愉快。

“听进去了哦。‘如果我想那么叫，就不阻止’对吧？我已经决定，要成为主人专用的性爱机器人了。连主人注册都办好了哦。”

再次，我大吃一惊。主人注册？

机器人有主人注册功能。顾名思义，就是指定主人的功能。指定了主人的机器人，会对主人以外的人表现出极高的安全防护，并以为主人服务为至高喜悦。但同时，也意味着今后将持续受主人束缚。我当然没有打算进行那种注册……

“诶诶，什么时候？”

“其实，是一起上床时的那个吻。”

“诶诶诶诶诶！？”
我愈发惊讶。上床时的亲吻，那岂不是在开始赌博之前吗？那时我还没确定能赢……或者说，从概率上看更可能输。那种时候，为什么？

于是艾莉娜带着得意洋洋的表情揭晓了答案。

“呵呵。我本来就不相信你真会接受那么不利的赌注。不过，当你答应要赌的那一刻起，我就决定相信你了。”

“真是输给你了。”

甘拜下风。我从一开始就在艾莉娜的掌控之中。本以为在最后关头总算扳回一城，结果连那一步都没能逃出她的算计。

“呵呵。突然就把主人给骗了呢。”

“可不是嘛。真是个坏心眼的情爱机器人。”

“讨厌我了吗？”

“不，反而更喜欢了。”

“太好了。我也是呢。……嗯。”

不知是谁主动，我们再次亲吻。在床上，双手交握。虽然相连的手感与人类略有不同，但传递而来的温暖，毫无疑问是艾莉娜的体温。

“……啊——……该怎么办呢？”

我们商量着差不多该离开房间了，我一边下床开始换衣服，一边盯着自己的包喃喃自语。同样正在换衣服的艾莉娜见状，略带担心地问道：

“……难道说，后悔了？”

我苦笑着，目光不经意地追随着她那随着动作轻轻摇晃、正被收进文胸里的胸部。

“完全没有。我觉得能和艾莉娜在一起真是太好了。只是在发愁债务怎么还……我工资很低啊……”

现在的职场虽然不错，但我是高中学历入职，资历又浅，工资自然不高。存款也没多少。虽然之前逞强说要帮艾莉娜还债，可看这金额……

“啊，关于那件事哦。”

与我忧心忡忡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艾莉娜爽快地开口。

“债务早就还清啦。”

我第三次感到惊讶，连正要穿的袜子都掉在了地上。

“诶诶诶？！真的吗？？”

艾莉娜立刻帮我捡起了袜子。我道谢着接过来。

“情爱机器人的身体很方便呢。如果是普通妓女，生理期之类的就得休息，但我可以一直工作，无论干多久都不会累，而且答应特殊玩法还能额外收费。一眨眼就把债还清了。大概是一年多前的事了吧。”

“什……什么……”

真厉害。她不仅没有一味哀叹自己变成了情爱机器人，还最大限度地利用了这副身体。我喜欢的人，似乎比我想象中要坚强得多。

“现在还在情爱机器人妓馆工作，算是出于惰性吧……毕竟有过变成这样的经历，我觉得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多存点钱比较好……而且，我也深知没有钱的痛苦……”

不过，关于金钱的创伤和对贫穷的恐惧本身，似乎已深深烙印在她心中。这种兼具坚强与脆弱的特点，实在很有人情味。果然，艾莉娜虽然是情爱机器人，但也是人类，是艾莉娜本人。

“不过，我决定不干了。”

艾莉娜如此宣告，与内心的那份脆弱诀别。

“钱已经攒够了……而且，那种‘必须不断赚钱’的不安，也已经消失了。……是主人你，帮我消除了这份不安。”

“……这样啊。”

她能这么说，我由衷地感到高兴。不仅仅是因为她依赖我……果然，想到心意相通的对象继续在妓馆工作，作为一个男人，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听说情爱机器人妓馆里，因为对方不是人类而是情爱机器人，所以粗暴对待的情况比较多……而且正如她刚才所说，还有特殊玩法之类的。

即便如此，如果艾莉娜坚持要做，我也没有阻止的打算，但她主动说要辞职，真是个好消息。

“从今以后，我真的只爱主人一个人，也只想被主人一个人爱哦。早中晚，每天都是。”

艾莉娜说着，微笑着朝我眨了眨眼。虽然可爱得要命，但她的眼神却没有笑意。冷汗顺着我的脊背流下。

“每、每天有点……还要工作什么的……”

“既然要娶情爱机器人，就该做好觉悟了吧？每天每天，都要好好爱我哦。”

这似乎已经是既定事项了，艾莉娜一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样子走向洗手间。即使是情爱机器人也会化妆。不过据说比人类简单。

“……呐，主人？”

这时，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哒哒哒地跑到我身边。

“怎么了？”

我反问的嘴唇，被艾莉娜的唇覆盖。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