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九意识到自己对咖啡馆老板的感情

香港九龙，油麻地水果市场和庙街之间的一条小街上，有一家这样的咖啡馆。

临街的小玻璃窗擦得干干净净，沉稳的砖墙和木门上挂着些小装饰品。店面略显冷清，连招牌也没有，但门上挂着一块手写体写着“Open”的牌子，看得出是在正常营业。

王九看到这家店，纯属偶然。

那天他刚在附近做完事，晚上还得陪大老板吃饭。距离晚上还有点时间，但又不至于回家休息。正想着去据点随便消磨一下时间，偶然瞥见了这家咖啡馆。
看似随处可见的普通咖啡馆，却莫名吸引了他。也许是因为今天又热又闷，喉咙有些干吧。
——随便喝杯冷饮，抽几根烟，再去据点。
这么想着，男人伸手推开了门。

进到里面，一个老人正侧身坐在吧台边，叼着烟看报纸。
店里很小，只有三张桌子加一个吧台。复古风格的桌子和沙发看起来很舒适，小陈列柜里摆着几种水果蛋糕。墙上挂满了照片、画作和唱片，虽然毫无关联，却莫名协调。穿着花哨衬衫的男人置身其中，非但不突兀，反而意外地融洽。
老人斜眼瞥了男人一眼，看到这副明显是黑社会的打扮也没露出惊讶之色，只是朝后台说了句：“#name#，有客人。”大概是因为这地段治安本就不怎么样，他早就习惯了吧。
男人一屁股坐到靠窗的座位上，随即从里面传来“来啦——”的应答声，伴随着啪嗒啪嗒的小跑脚步声，一个年轻女人走了出来。

“欢迎光临，不好意思。菜单在那边的墙上。”

男人稍稍愣了一下。从里面出来的店员，在这破地方……在这家冷清的咖啡馆里，怎么看都不像会待在这里的人——是个干净利落的女人。
米色围裙很适合她。她没化妆，但对男人来说，比起那些总是涂着艳丽红色口红的女人，反而有种新鲜感。
女人一瞬间被男人那毫不掩饰的打扮吓了一跳，但很快就若无其事地，用熟练的动作把烟灰缸和水放到桌上。

“请问点些什么？”
“嗯？啊……那来杯冻柠茶。”
“好的。”

女人立刻回到吧台后面开始准备。坐在角落的老人折起报纸，慢悠悠地站起身。

“我差不多该走了。”
“爷爷，明天来吗？”
“明天要打高尔夫，不来了。”
“这样啊。知道了，路上小心。”

男人原以为是老板的老人，似乎是女人的爷爷。老人离开后，门上的铃铛轻轻发出“叮铃”一声。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和一个普通女孩两个人。
这种情形最近可不多见，男人换了个坐姿，深深吸了口烟。

不久端上来的冻柠茶甜度适中，清爽可口，很合男人的口味。
店里只有换气扇的嗡嗡声和唱片播放的音乐轻轻回荡。女人回到吧台后面，拿着笔在写写画画。男人斜眼看着她，心想：要是我底下场子的店里干活，她肯定能赚不少吧。但不知怎的，他想象不出这个女人在男人身边倒酒卖笑的样子，于是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喂。”
“……我？”
“这儿还有别人吗？”
“……呵呵，没了。怎么了？”
“刚才那老头，是这儿的老板？”
“嗯，前任老板。现在盘给我了。”
“哦。你爷爷？”
“没有血缘关系，是养大我的爷爷。”
“哦——”

男人虽然问了，但也没多大兴趣。女人似乎也明白，没硬要聊下去，重新把目光投向手头。男人对她这种不刻意讨好客人、不过分殷勤的态度，难得地产生了好感。

两人没什么特别的话可聊，只是悠闲的时光缓缓流逝。
男人起初觉得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但意外地并没有这种感觉。他呆呆地享受好茶和好烟，回过神来时，离和大老板吃饭的时间已经近了，连忙站起身。不知不觉，他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

“两块钱。”
“嗯。”
“正好收您两块。欢迎再来。”

再来。
听到这话，男人不由看向女人的脸。女人眉眼弯弯，露出温柔的笑容。透过男人的墨镜，两人的视线交缠在一起。
再来。肯定不会再来了。自己是掌管水果市场的黑社会二把手，来这儿还得走上一段路。这里又不是自己罩的地盘，没义务特意跑来。
但女人那句“欢迎再来”，在他听来却像是什么特别的话语。

男人抿紧嘴唇，忍住差点扬起的嘴角，默默离开了店。

几天后。
男人在人头攒动的水果市场主街上，偶然瞥见一个正在挑水果的女人。

——是那家冷清咖啡馆的老板。
男人一眼就认出了她。女人皱着眉头，嗯嗯地哼着，正在挑柠檬。……柠檬不都一个样吗，男人心想，但对她来说，似乎不一样。记得那家咖啡馆有各种水果茶和蛋糕，要进货的话，来这儿确实最方便。

——那女人，知不知道我是这儿的地头蛇呢？我这副打扮，她肯定明白我不是普通人。在这一带晃悠的黑社会，不是我们就是架势堂。
……算了，她知道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男人自己也搞不清自己在担心什么。

“九哥。”

男人正呆呆看着女人，旁边的下属注意到，轻轻开了口。

“啊？”
“怎么了？看到漂亮女人了？”
“……少啰嗦。闭嘴。”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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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活实在很简单。
早上起来准备开店，上午下楼做今天的准备工作。中午开门营业，懒洋洋等客人来，晚上关门回二楼。偶尔为了采购去水果市场或庙街。……日复一日，都是这样。
从大学毕业，成年后迷茫该做什么时，养爷爷把这间店给了我，这种规律生活就开始了。爷爷一开始每天都来店里帮忙，但现在大概彻底享受退休生活了，只是偶尔悠悠地来店里看看报纸，然后回家。
二楼是个小居住空间，我一人住绰绰有余，就这么一直独自住在这里。下楼就是店，早上可以稍微晚起一点，这点我非常喜欢。

这一带实在算不上治安好的地区，但特意来找这种冷清咖啡馆麻烦的黑社会并不多。店里只有啤酒一种酒，也没有醉汉闹事。本来客人就不多，对我来说正合我意——我就想悠着点经营。

今天也正悠闲地营业，门铃“叮铃”响了。我立刻抬头，看到之前来过的那个墨镜大哥探进头来。

花哨的衬衫，长头发。一眼就能看出来，是黑社会的人。第一次见到时我有点惊讶，但我知道这一带“那种人”不少。实际上，也有几位这样的大叔偶尔来光顾。不过，这人感觉……特别，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更有气场。上次来只是简单聊了几句，也没觉得有什么危险。
我和上次一样，准备好水和烟灰缸，放在靠窗的桌上。

“请问喝什么？”
“这儿有酒吗？”
“酒……只有啤酒。”
“那就来这个。”
“好的。”

我从冰箱拿出啤酒，开了瓶盖递过去。大哥抽的烟飘出的烟雾，在店里轻轻弥漫。

“这儿。”
“嗯？”
“一个客人都没有，能维持下去吗？”
“啊，饭点会有些外卖，勉强过得去。”
“哦，这样啊。”
“嗯。”
“………”
“大哥，你……”
“嗯？”
“大哥是在这附近工作的吗？”
“……管水果市场的，一看就知道吧。”

水果市场。那就是越南帮那边了。庙街那边很少见到穿得这么花哨的人，我隐约觉得大概是这样的。

“我上次也去了水果市场。店里用的水果，基本都是去那里买的。”
“我知道。”
“诶？”
“你一脸傻样地在挑柠檬。”
“诶？你看见了吗？”
“这样子的。”
“等等……哪有那么夸张……诶，真的吗……？”

大哥把墨镜往上推了推，皱起整张脸给我看。
也太夸张了吧！……不过，我挑水果的时候确实可能露出那种表情。偏偏被他看到了，真是难为情。我难堪地用手捂住脸颊，大哥“噗”地一声喷笑出来，肩膀一抖一抖地笑。

——那笑容莫名像个小孩子，让我觉得有点可爱。明明大哥比我大，明显是黑社会，按理说尽量少打交道才好。

“那个，要再来一瓶啤酒吗？”
“不了，够了。差不多到时间了。”

说完，大哥把零钱放在桌上，摆了摆手走出店去。
……比我想象的待得短，我有点遗憾，正要收拾桌上的瓶子和烟灰缸时……看见沙发边上掉了一盒烟。我以为是垃圾，捡起来一看，里面还有。是大哥抽的烟。是不是从口袋里掉出来了？还好他刚走不久。

我急忙跑出店。四下张望，正好看见远处拐角大哥的背影，我全速追了上去。

“大哥。”
“………”
“大哥！”
“嗯？”

把手插在口袋里走路的大哥听到喊声停下脚步，回过头。墨镜里的眉毛挑了一下。看到他那意外的表情，我气喘吁吁地解释道：

“那个，这是大哥的，烟……”
“啊？哦，是我的。”
“你、你好像忘了，所以我追来还你……”
“……不是，你喘得也太厉害了吧。店不就在旁边吗？”
“诶？啊，我、我平时不太运动……”
“噗……咳、哈哈哈哈哈！”

大哥看我喘得不行，似乎觉得特别好笑，这次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毕竟我一直过着只在楼上楼下走动的日子，采购也顶多走几步路，很少跑。完全是运动不足。

“哈——笑死我了。特意送来，谢啦。”
“不用……”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name#。”
“#name#。”
“大哥你呢？”
“嗯？我？”
“对，大哥叫什么名字？”
“………………王九。”
“王九。”
当我叫出名字时，王九先生露出一副难以形容的表情。是不是不问名字比较好……

“……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别倒下了。”
“我不会倒下的……那，下次再来啊。”
“……嗯。”

王九先生从我手中接过香烟，连烟带手一起插回口袋，然后咔咔地踩着皮鞋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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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帮的据点里，响着哗啦哗啦搓麻将牌的声音。

王九抽着烟，默默地码着牌。之前那个女人送来的烟，早就抽完了。
这时，下家的手下从包里窸窸窣窣掏出什么东西，噗地一下扔进嘴里。王九还没来得及问，上家的手下先开了口。

“那是什么玩意儿？”
“唔，饭否？”（含糊不清）
“啊？”

下家的男人在嘴里咕噜咕噜转了一会儿那东西，然后嘎嘣一声咬碎咽了下去。

“就是普通的糖而已。从夜总会的女人那儿拿的。”

说着，男人从包里掏出一个亮闪闪的罐子。里面圆滚滚地滚着许多独立包装的糖果。

“嚯——看着挺贵的嘛，也给我一个呗。”
“想得美。据说是法国？那边来的专卖店货。喏，西边新开的那家。”
“我不知道。”

只是普通的糖。
王九并不是特别喜欢甜食。对什么某个国家的糖毫无兴趣，也不饿。但听到“糖”这个字，不知怎么就想起那家咖啡馆的女人。

总是嘻嘻笑着，普普通通的女人。
脸或许还算端正，但从不化妆，总是T恤牛仔裤，毫无女人味。说实话离王九的喜好差远了。但打麻将时，居然会想起一个并不熟悉的女人的脸，这还是头一遭。
这种危险的黑社会人物，她还每次都说什么“欢迎再来”。把只剩几根的烟盒拼命送来的笨蛋、老好人女人。

王九回过神来，已经一把抓起了那罐子里的糖。

“哎，九哥！？”
“啊？你有意见？”
“呃，没、没有……那，剩下的您都拿走……”
“谁要啊，这种甜死人的破玩意儿。”
“诶？啊，是这样啊……”
“………”
“………”

三颗糖被随便塞进了王九的口袋。他自己不吃的话，到底打算拿它们做什么呢？在场的人里，没有一个人有勇气去问他。

第二天。王九顺路去了咖啡馆，店里还是只有老人和那个女人。老人瞥了王九一眼，便没兴趣地马上把视线转回报纸上。

“王九先生，欢迎光临。”
“冻柠茶。”
“好的。”

他咚地一屁股坐到老位子上，女人像往常一样拿来烟灰缸和水。王九看准女人放烟灰缸的时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哎？”

女人把本来就圆的眼睛瞪得更圆了，眨了眨。女人纤细的手腕，好像稍微一用力就会折断似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糖，硬塞进女人手里。

“哎，这、这是什么……？”
“一看不就知道了吗？”
“哇，糖？啊！这是那家新开的店的……要排队才能买到的！”
“………”
“我可以收下吗……？”
“不然也不会给你。”
“诶，诶，为什么……？好开心……！王九先生，谢谢您。”

他没说这是回礼。
……不过是区区几颗糖而已，至于高兴成这样吗？一般女人喜欢的东西，不是衣服或者包之类的吗？要么现金……小费什么的。
王九虽然这么想，但心里某处却确实觉得，这种女人就算给糖也能开心得要死。而她的反应正如他所料，让他心里渐渐涌起一股满足感。

笑得眯起眼睛的女人，在王九眼里看起来有些发亮。明明他戴着墨镜。一定是幻觉。昨晚通宵打麻将，大概是太累了吧。

王九重新深深坐进沙发里，点燃了烟。柜台后面，女人比平时更开心地开始准备冻柠茶。

“不上二楼，在这儿干嘛呢？”
“爷爷！你还没回去？”

打烊后，我一个人在后厨窸窸窣窣地准备东西，爷爷从门帘后探出头来。他居然留到这么晚，真是稀奇。

“这个？我打算做点饼干。看时机吧，下次王九先生来的时候，能送给他就好了。”
“………”

今天，王九先生居然给了我看起来很高级的糖。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一时兴起吧。他好像不太喜欢甜食，所以大概是别人给了但他不想要吧。尽管如此，他选择把糖塞给我，这一点让我非常开心。

“……#name#”
“嗯？”
“别太接近那家伙。”
“诶？”
“他是黑社会的。”
“我知道啊。水果市场的越南帮嘛。”
“跟架势堂不一样，不是能讲道理的家伙。”
“…………”
“搞不好会出事的，会被杀掉的。”

爷爷的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
爷爷从小就一直住在这附近，对本地黑社会的形势比我知道得多得多。越南帮是什么样的组织，我只听过一点点。我知道那是黑社会里也很危险的组织。王九先生肯定也不例外，干过不少危险的事。
……这些我都知道。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只是个客人而已。”
“……唉……我可说过了啊。”
“…………”

爷爷说完，重重地叹了口气，走出了店门。

只是个客人。只是个客人。
……真的吗？我会为了一个只是客人的顾客，亲手烤饼干吗？还会想着少糖、微苦、容易入口之类的。明明现在脑海里还一直浮现着王九先生的笑脸。还会想象他收到这个时会是什么表情……却还说只是客人，真是说得出口。

结果时机不对……饼干没能送出去。

---

“喂，大姐。要不要帮你拿那个？”
“看起来很重啊。我们力气大着呢，对吧？”

水果市场附近。后面的巷子里传来男人纠缠女人的声音。
在这一带也不算稀奇。王九心想，真是有爱找麻烦的家伙……正打算当没看见走过去时，听到了耳熟的声音，他猛地停下了脚步。

“那个，我自己能拿……没关系。”
“哇，好可爱——‘没关系’~他说呢。”
“喂，你家在哪儿？送你回去吧。”
“那个，真的……”

王九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向巷子，简直像能听到“嘎吱”一声似的。
果不其然，是那家咖啡馆的女人，正被两个男人纠缠。

“……喂。”
“啊？……靠，这家伙——”
“是王九！！糟了，快跑！”
“哇，喂等等，别丢下我啊！”

那两人一看到王九，立刻一溜烟逃走了。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得嘴巴半张着。

“………”
“………”
“那、那个，谢、谢谢您……？”
“……嗯。”

王九不太自在地应了一声，然后大步走向女人，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纸袋。

“啊，哎？！”
“我送你。”
“不，这个很重的……！”
“你他妈小看我？”
“不，我没小看您……”
“你知道这里的治安吧。干嘛走这种小巷子？”
“呃，因为从这里走是近路……”
“………”
“买太多了，想快点回家……”
“下次别这样了。会被绑架的。”
“知、知道了……”

王九哼了一声，便自顾自地大步走了起来，女人只好拼命跟上。腿长的王九正常走路，女人就不得不小跑起来。

“谢谢您……那个，要喝点什么再走吗？”
“……店已经关了吧。”
“现在开门就行。要啤酒吗？还是冻柠茶？”
“……冻柠茶。”
“呵呵，好的。您坐着等一下哦。”

女人说完，便拿着纸袋去了后台。
男人本来完全没打算来这里，结果不知怎么搞的，又坐到了老位子上。反正也没什么特别安排，倒也无所谓，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我这是在干嘛……

一边喝着味道一如既往好的冻柠茶，一边抽着烟，女人双手端着盘子走近了这边的座位。

“……啊？”
“哎呀，难道您已经吃过午饭了？”
“没有……”
“太好了，这是感谢您帮我的谢礼。不嫌弃的话请吃吧。”

盘子上放着切成两半的三明治。
女人把第一个盘子放在男人面前，然后端着第二个盘子，一屁股坐到男人对面的沙发上。

“………”
“那、那个，我可以一起吃吗？”
“……店怎么办？”
“没关系的，那个，反正也没有客人……”

不，眼前不就有一个客人吗？男人这么想，但没有说出这种煞风景的话。

“哈，老板偷懒啊。可真了不得。”
“才、才没偷懒呢！那个，如果打扰到您，我就去后面吃……”
“我没那么说。喏，你不是要吃吗？”
“好的……！”

女人把盘子放在桌上，双手拿起三明治小口小口地吃起来。男人一边看着她吃的样子，一边也开始吃。男人一口大概相当于女人三口大小，他不禁心想：这家伙嘴真小……

“您终于肯吃了，我好开心。”
“‘终于’是什么意思？”
“之前为了回礼您的糖，我做了饼干来着。”
“糖……啊，那个啊。”
“但是没赶上时机，没能送给您……”
“………。那后来怎么样了？”
“全让我自己吃掉了。”
“噗……哈哈哈，会胖的哦。像头猪似的。”
“才、才不会胖呢……诶，我胖了吗？”
“开玩笑的。啊，那个是香烟的回礼，别放在心上。”
“香烟的……？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女人像是恍然大悟般笑了。大概是因为坐在对面，男人觉得女人的脸比平时看得更清楚。她还是那样笑嘻嘻地、很美味地大口吃着三明治。实际上，三明治料很足，相当好吃。难怪外卖订单那么多。

“王九先生，”她说。
“嗯？”
“您平时应该吃更美味的饭菜吧，只能给您吃这种东西，有点不好意思……”
“挺好吃的啊。普通来说。”
“真的吗？”
“撒谎干什么。”
“好、好开心……！”
“………”
“不过，晚饭什么的，您应该是在高级餐厅吃吧……”
“啊，嗯，应酬的话是有。”
“这附近的话，是XX楼那种吗？”
“常去。”
“哇……好厉害……！听说很好吃很有名呢……！”
“………”
“以前有客人说过。”
“………要去吗？”
“诶？”
“明天。”
“………诶！”

诶，去吗，是、两个人？吃饭？那、该不会是……约会吧？！
女人被这意想不到的发展惊得心脏咚咚直跳，简直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而另一方面，男人也很想抱头懊恼：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正常想想，这种开普通咖啡馆的黄毛丫头，怎么可能跟这种危险的男人去吃饭呢。男人很清楚自己是个危险的人物。

“……那、那个……？”
“不愿去就算了。”
“不、不是的！我去！我很想去！但是……为什么……？”
“少废话。定了就明天六点。我来接你。”
“好、好的！”

女人开心地笑着，脸都红了。男人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多余的事，但看到她这么高兴的样子，倒也不觉得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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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慌忙想开口纠正，可女人却涨红了脸，小声说：“……我、我想去。”那模样太过可爱，男人不禁咽了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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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被吩咐在店门口等着的女人，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站在门边。
她从没去过高级餐厅，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得体。她挑了件自己现有的最优雅的连衣裙，把平时束起的头发放下来，比平时更认真地吹了吹。可她完全不懂餐桌礼仪，真的去那种地方没问题吗……正想着这些，一辆车停在了店门口。

“哟。”
“王九先生！”
“别发愣，快上车。”
“好、好的……！”

女人听话地坐进了副驾驶。
王九穿了一件比平时稍微——真的只是稍微——稳重一点花色的衬衫。他手肘搭在车窗框上，单手懒洋洋地开着车，那模样帅气得要命。话说回来，这家伙居然会开车……女人正死死盯着男人看时，啪地一下，和他对上了眼。

“……干嘛。”
“啊！没、没什么，就、就觉得好帅……”
“……………………”

要是平时，男人准会随口调侃一句“老子帅不是一直都这样吗”，可今天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女人跟平时不一样，化了淡妆，涂了睫毛膏的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她脸红可不只是因为腮红。那条优雅的连衣裙也很合身。一想到她为了跟自己吃饭而认真准备了这一切，他就觉得难以自持。
要是随便哪个夜店的女人，他还能随口说几句奉承话，可唯独对这个女人，他喉咙像堵住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到了，下车。”
“好的。哇……！好豪华……”
“是吗？”
“是啊……漂亮极了……”
“得了吧，跟你的破咖啡店比起来。”
“呃……没法反驳……好不甘心……”

嘴上这么说，可男人心里却觉得，跟这种餐厅比起来，还是女人的咖啡店让他安心一百倍。

一进店里，所有店员一看到王九的脸，明显都挺直了腰板，战战兢兢地带着路，女人不禁开始想：这家伙难道是什么大人物……？
刚落座，菜单就被递了过来，可每道菜看起来都很好吃，女人只好乖乖把所有点餐都交给男人。

“啊，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和……”
“呃，我吃不了那么多。”
“我吃就行了。今天有帝王蟹吗？”
“有的。”
“那来一只，还有鱼翅汤……”
“呃…………”

眼看着菜越加越多，女人觉得都快晕了。
不到几十分钟，桌子上就陆续摆满了盘子。

“那个，那我开动了……”
“嗯，随便吃。”
“唔……好、好吃！！王九先生，这个超级好吃……”
“夸张了，一般般吧。”
“这、这个也好吃……！王九先生，您尝尝这个……”
“我常吃。”
“啊，也对……”

平时安静的女人，这会儿眼睛发着光，叽叽喳喳地做着美食点评，样子很可爱。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老实说，对王九来说，昨天吃的三明治要好吃好几倍。这种地方，要不是应酬，他才不会喜欢来。不过，看到这女人这么高兴，他倒有点觉得，偶尔来一次也不错。

女人每样菜只尝了一点就饱了，可男人却把剩下的全吃光了。女人心里真的很纳闷，这家伙到底把这么多东西都塞哪儿去了。

“王九先生，您胃口真好……！”
“啊？一般吧。”
“呃……？可是，那昨天，只吃三明治肯定不够吧……对不起……”
“……没事。我中午吃不多。”

王九先生，一直在帮我找台阶下……好温柔……女人被男人的体贴感动了。

“哈——吃撑了。还要再点些什么吗？”
“不用了！我吃饱了。真的很好吃。”
“是吗。”
“真的非常感谢，王九先生。”
“……哦。”
“那个，一共多少钱？”
“哈？老子还没落魄到让女人付账。”
“可、可是……”
“……你当老子是谁？”
“呃，王九先生啊……”
“………………”

女人说得没错。王九确实是王九，但她还不知道，他的头衔前面，还挂着“越南帮二把手”这几个字。

：

“九哥！”
“嗯？”
“哥，您最近是不是交了女朋友？”
“女朋友？那种东西老子要多少有多少。”
“我前阵子可是看见了！在某某楼！”

前阵子。某某楼。说的绝对是 #name#。王九翻漫画的手猛地停了下来。这混蛋，偏偏在老大面前提这个……王九恨不得当场就把这蠢部下揍飞。
那家伙的话一出口，旁边同样在看漫画的老大抬起了头。

“某某楼？你这家伙，是那种会把女人带到那种地方去的人？”
“啊，不是，那个，是形势所迫……”
“什么样的女人？嗯？哪家店的？”
“不，大哥，真的不是那种关系。”
“可是那女人超可爱的！清纯系的！”
“你小子……”
“咿！对、对不起，九哥！”

男人看到王九的表情，一下子回过神来。即使隔着墨镜也能看出王九的眼神是“玩真的”，男人确信自己今天死定了。

“清纯系？你小子，不会是个良家妇女吧？”
“不……倒也算不上良家……”
“怎么，你是打算把她弄去做小姐？”
“……啊——不……”
“……适可而止。招惹良家妇女，最后给我们惹麻烦的还是我们这边。”
“……是。我知道了。”
“……唉，真是的……”

老大喷了一口雪茄，又低头看向手边的漫画。

#name#只是个普通的良家妇女。这他明白。他不该接近她。只是因为以前身边没有这种类型的女人，觉得新鲜才搭理一下罢了。本来就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那种女人根本无所谓。王九拼命地对自己这么说。心里明白。可每次闭上眼，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女人的笑容，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

那天被老大警告后，王九去咖啡店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一方面是因为工作忙。可之前再忙，他也会抽空找借口去那家店抽根烟。而现在，每次想露面时，老大的话就会浮现在脑海里，让他总觉得迈不动步子。

即便如此，还不到一个月，王九就忍不住了。绝不是因为想看那个女人的脸。而是因为那杯冻柠茶和三明治的味道实在太正了。今天只是刚好顺路经过，喝一杯再回去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王九拼命给自己找着各种理由，可脑子里还是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脸。
——王九先生，欢迎再来。
——王九先生，这个好吃！
——王九先生，谢谢您。
那张傻笑着的脸。已经一个月没见到了。他想让她用那张脸，那个声音，再叫一遍自己的名字。

正这么想着走到店门口，那个刚才还在脑海里回旋的女人，正拿着扫帚站在店门前。

“………”
“………？啊，王九先生……！”

男人手插在口袋里，定定地打量着她，过了一会儿，女人才注意到他，整张脸一下子亮了起来，仿佛能听到“啪”的一声特效音，她啪嗒啪嗒地跑近男人。

“好、好久不见……！”
“……哦。”
“那个，要进来吗？今天想喝点什么？想吃什么吗？”
“急什么急，你属狗的吗？”
“啊，对不起……我太高兴了……”
“……………………”

男人不得不承认。
——可爱。这个女人，可爱得不行。
明明刚才还垂头丧气地扫着店门口，一看到自己就高兴得眉开眼笑的……你是等主人回家的狗还是什么？这不明摆着是这一个月在等自己吗。每次都规规矩矩地看着自己的眼睛说“欢迎再来”的样子也很可爱，她可能以为自己没被发现，可其实老在吧台偷偷看自己也很可爱。为了吃顿饭就认真打扮的样子也很可爱。

管她是良家还是什么，一个女人把好感表现得这么明显，自己的心怎么可能不动。

：

咚的一声，一个稍大的盘子被放在了桌上。
明明通常应该是两片的三明治，现在变成了四片。而且连配菜土豆沙拉和汤也一起放在了同一个盘子里。

“………跟平时不一样啊？”
“啊！那个，王九先生您吃得比较多，我想多点比较好……”
“………”
“那个，吃不完的话剩着也没关系……”
“我可没说吃不完。”

这么丰盛的盘子，菜单上可没有。
女人像是察觉到了男人的言外之意，慌忙解释道。

“呃！这是试做的，是新菜单！
想让王九先生您帮忙尝尝味道……”
“……呵~，拿我当试验品，胆子不小啊？”
“啊！不，什么试验品，不是的……”
“呵呵，开玩笑的，傻瓜。”
“傻、傻瓜……”

女人虽然有点受打击，但还是扭扭捏捏地像有什么话想说，男人停下了抓三明治的手。

“……干嘛？”
“那个……”
“………”
“最近，工作很忙吗？”
“啊？……嗯，算是吧。”
“因为您一直都没来……”
“……所以呢？”
“所以……那个……”
“………”
“我、我有点寂寞……”
“………………………………”

────咚的一声
男人差点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他想着：我刚才是不是吃了块煤？可话说回来，他本来就是徒手抓煤块吃也毫不在意的人。
……她说寂寞啊。这个女人。嗯，也难怪，她刚才那副高兴成那样的表情。
男人拼命忍住快要咧开的嘴角。

“……嗯，反正除了我这儿也没别的客人。”
“才不是呢！真的……！”
“哈？骗谁啊，除了那个老头子我就没见过别人。”
“那是，碰巧……时间……”
“啊是是是。你的饭呢？不吃吗？反正也没客人来。”
“………我现在去拿……”
“呵呵，哈哈哈！”

女人端着自己的盘子坐到对面的位置。

——安心，男人心里这么想。
摆满了杂七杂八东西的店里，小声播放的唱片音乐，坐起来舒服的沙发，好喝的饮料和好吃的饭菜。
不，这些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眼前这个女人。他早就知道了。

对男人来说，老大的话就是绝对。既然他说了“适可而止”，他甚至想过听他的话不再去了。可仅仅一个月没见面，他就想她想成了这样。他自己也控制不了。
为了个女人，带糖回去给她，她被怪男人纠缠时出手相助……甚至不惜亲自开车带她去吃饭，这种事，要是被平时认识他的人听到，肯定会吓得满地打滚。

可他还是，没办法。
因为男人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眼前这个正笑眯眯地大口吃着三明治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