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无名指之人

和斗真交往快满一年了。

在寒冷的冬天，我们接了吻，心意相通，身体相连，然后开始共同生活。

那个冬天，又来临了。

虽然我们是同性之间，而且知道我们关系的人还只有少数几个，但我们也同样想要庆祝和喜欢的人走过的这一年。

正因是无法大肆公开的关系，才更想要某种形式上的东西。
想要某种能让我们安心、证明“两人在交往”、“是恋人关系”的具象化事物。

关于一周年纪念，我和斗真之前聊过，想要像以前我送的那只钥匙包一样的、成对的物品。
虽然还没决定具体要什么，但那是连接两人的东西，是能唤起彼此回忆的东西。

虽无法像男女那样堂而皇之地宣示恋人身份，但若能有确凿的凭证，便会令人高兴。

我们想要由两人亲手挑选、佩戴上连接彼此的岁月证明，带着它走向未来。





街上一片圣诞氛围时，为了去看纪念品的样，两人调了休，出门去了街上。

我们逛了些精致杂货店和饰品店。
有高端品牌的腕表，也有成对的名片夹。
只要能和斗真一起拥有，每一样都很有吸引力。

斗真似乎中意工作中常会用到的圆珠笔。
品牌商的那款笔身端正，带着内敛光泽，非常优雅，以我俩的职业来看，应该能漂亮地点缀胸前。
而且笔身上还可以刻名字。
斗真好像很中意这个刻字。
他说，两人互换、拿着写有对方名字的笔，真不错啊。表情很认真。

下午还打算去另一家店看看，便决定先吃午饭，朝已看中的那家西餐店走去。

途中，路过了一家街边的饰品店前。

橱窗里摆着对戒。
纤细、低调的设计。
虽低调，却像在宣告两人是恋人一般，是同款、连接恋人双方的对戒。

我不禁说了句，对戒也不错啊。

“要是对戒的话，平时穿在项链上戴着，休息日戴在手指上就好。”

我心情很好地抬头看斗真，说“不错吧？”

斗真却“啊……”地皱起了脸。

他连橱窗都没仔细看，移开了视线，
冷淡地说：“换别的不行吗？”

然后丢下僵在原地的我，转过身快步走了。

我一时失语。
连追上去都忘了，呆立了好一会儿。
他是讨厌那种明目张胆炫耀恋人关系的东西吗。反应就是这样。

有点受伤。
因为对戒是恋人戴的，所以我才觉得好。
并不是想宣示恋人身份，而是单纯地想要。
是想和斗真一起戴。
正因如此，斗真的态度让我那股兴奋劲儿稍微泄了气。

那时，我没再深想。

若不是两人都想戴的，便没意义。
也许是戴在手指上有什么违和感，也可能是审美问题——我这样劝自己。

所以我无所谓，只要是两人喜欢的就好，之后又一起看了钱包、领带夹等各种东西。



从那天起每天，我们俩都兴冲冲地商量，哪个好、再去看一次那个吧、纪念日订哪家餐厅等等。









那天，我休息在家。

上班的斗真发来LINE说，为出任下个系列的模特，需要此前做过模特的服装品牌等经历资料。
说应该在衣柜的搁架里，能帮我找一下吗。
要找的东西很快找到了。

我发LINE给斗真，拿出文件正要关抽屉，却瞥见下面放着本毕业相册。
是印着大学名的厚相册。

对从大学时代就开始做模特的斗真来说，大学时代不过是几年前，但我对不曾了解的斗真起了兴趣。
从搁架取出，怦然心跳地翻开封面。


里面夹着两张照片。
是拍立得拍的、一男一女的照片。
大学时的斗真，在像是礼堂的教室里，和女孩贴在一起拍的。
该是斗真伸出手自拍的吧。
两人自然地依偎着。


我的目光被他俩的手吸了过去。
斗真和女孩的无名指上，闪着银戒指的光。
图像粗糙看不真切，但正面拧转的稍显特别的设计。
一看便知是成对的。

女孩颊贴斗真肩，斗真含笑露出温柔神情。
闪着光的、女孩左手和斗真左手在脸前比出手指爱心。
第二张是，戴戒的斗真左手与女孩右手牵着、头靠在一起。



我觉得自己真差劲。

确信自己已回不到看这之前了。
脚下哗啦崩塌的感觉。
眼前渐黑的感觉。
当场动弹不得。


捏着拍立得的指尖发冷。
随处可见、青涩恋情的一幕。
无名指戴对戒、幸福微笑的男女，
是斗真和那位女友。

骗子，我想。
想起那天对对戒毫无兴趣、冷淡的斗真。
你不是戴过了吗。还笑得那么开心。

还是说，斗真其实并没说谎。

没有兴趣的，不是对戒，而是赠送对象。
我是这样想的。
只不过对方，不是能送戒指的那种人。仅此而已。


事实上，和这女孩他开心地戴着同款戒指，还将两人的恋情用拍立得留念。
一定，是喜欢的人。
是那种让人想炫耀交往、想戴对戒的对象。
是斗真肯交出自己无名指的对象。




我没想过斗真没和谁谈过恋爱。那副长相，想必很受欢迎。

想起那天，我对他说对戒不错吧，他连视线都不给，冷冷驳回的斗真。

啊，这样。
意思是，你的无名指可不是那种便宜货吗。


我想把照片撕了扔掉。
还是说，摆客厅桌上给他瞧瞧。

握照片的指尖气得发抖。

这时，手机“嘣”地响，斗真发来感谢资料的LINE。


我把照片轻轻夹回毕业相册，放回原搁架。
斗真珍重又珍重的回忆。
斗真青涩的、恋之回忆。

想吐。









回来的斗真，似乎立刻发觉我态度异于平常。
他像不知所措，想开口说点什么般找着话题，却得不到预想回应，显得困惑。

我没打算冷淡。
只是没心情说话。
不过是和昨天的自己不同了。

斗真像哄我般，提起一周年纪念的事。


“枣先生，那个，
下次休息，去买吧？
之前看的里面，有中意的吗？”


我默不作声写着客户笔记。
手不停。只把视线递给斗真。


“最初看的那支圆珠笔，怎么样？
那个不行吗？”


是啊。那个不错。
同款不同色、能成对拿的稍贵圆珠笔。
还能刻彼此首字母。
然后说好总放胸袋，工作时一用就想起对方。
特别好。

但是，不要了。


一切都朦胧了。
和他的一周年纪念、两人兴冲冲商量成对拥有的心情，全朦胧了，都无所谓了。


仅仅几年前还和女孩戴着，
却拒绝和我戴对戒，令我震惊。
无异于说和我没到那层关系。

这事成刺，从那以后扎在我胸口正中央、颇致命处。
刺大概拔不掉了。


想起那时的自己，可笑。

斗真根本没考虑和我的以后，我却自个儿上头，想和斗真戴对戒。

什么都不要了。
不是恋人也能送的东西，不要。

对戒，只赠恋人。


我，也曾希望斗真也想要对戒。
漂亮体面的圆珠笔，只像留我身边稍许时日的敷衍物。
为我高兴，成对、带字母。
可那已只像蒙混避开对戒、哄我的东西。


斗真的无名指，是今后遇见某人的，
并非我的吧。




“枣先生？”

“抱歉，我想想。去洗澡了。”

老实说，连脸都不想看。


和交不出无名指的人交往、做爱、同居。
等哪天遇上真能交无名指的人，便甩了换人。
差劲的家伙。最糟的家伙。

一周年搞什么、买什么。理所当然以为斗真同感，兴奋的我，斗真怎么看。


调高花洒水压，掩去漏出的呜咽。


照片那戒指还留着吗。
因为有那个才不给我买吗。
还是为今后遇见的某人。
哪种呢。

哪种都行吧。





出了浴室，见我仍不对劲，斗真似不知如何是好。

不敢看斗真眼。
微红的眼，不想被看见。
说句“晚安”像自语，没接方才话题，独自去了卧室。









次日始，我于和斗真同住的家，变得回不回不定。

回的日子，晚归早出。
正逢圣诞季颇忙，倒成了幸事。

不回的日子，回老家，从老家上班。
斗真多次来电。
每次我都谎称，帮老家翻修。

我传话：别来职场。
说有乐町店这次冲第一，作为主管要专心业务。
那是真心，但也半假。
斗真便规矩地守了。

但斗真一定，觉察了。
觉察着，等我从口中说出这态度的理由。





回斗真家的日子，故意总很晚回。
斗真总不睡地等。
想着多少说上话、今天我气消了吧，斗真每天期待地亮着客厅灯等。

那已，讨厌。
已，烦透。
不被爱的男人等着的家。

不久，几乎不回那家了。





归途或夜里，斗真屡来电，几乎不接。

斗真像确认和我的联结，频发“早”“今日事”“晚安”无聊LINE。
每日必发“今天回吗”的LINE，在下班 locker 确认。



数日如此，回老家路上，夜深那天。
兜里手机响着来电。
谁打的不看也知。

躲也躲累了。
虽不想分的手感，拖着这暧昧关系，但，
今天我在想，是不是可以结束了。

对斗真来说，我对他的结束，不管是近在将来的计划，还是远在未来的计划，都已经无所谓了。
现在结束也行。
不管是斗真提出，还是我提出，都行。

我点了一下手机。

「……斗真，」

「枣先生，我们去买吧」

斗真省略了所有前因后果，直接开了口。

「一周年的纪念物，不买不行。
下个月就满一年了。
所以快点，去买吧」

「圆珠笔你不喜欢吗？
那枣先生想要什么，什么都行，告诉我吧」

斗真的声音，既没有责怪不回去的我，而是平静又温柔。

「回来吧。我想跟你聊聊」

「……什么都行，才不是吧」

我不假思索地说。
骗子。
怎么可能什么都行。
那我就说想要对戒好了。
你会有什么反应呢。
不过我不会说。

「……枣先生？怎么了，」

「抱歉我啊，前阵子帮你找文件的时候，不小心看了你的毕业相册。
里面夹了照片吧。
那是我女朋友吗？」

「……是的，是大学时候的，
不过大概半年就分了，毕业之后马上就分了，
连联系方式都不知道，
枣先生，」

斗真误会了。
不是那样。不是那里。

「不是那个啦，
……不是那个，
你和那女生啊，戴着戒指。
大概是同款设计，两人都戴在无名指上。我就想那是对戒吧」

「之前两人一起去逛的时候，我说过对戒挺好的吧。
我是真的觉得好。因为不是吗，那是恋人戴的东西。
你看起来不太想要。
那时候我倒没在意。
毕竟上班不能戴，休息日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戴。」

「可是看了那张照片，我明白了。
你只是挑了要送的对象而已。
只是不能送给我而已。」

「斗真，我啊，是不是就是你将来和谁交换戒指之前，一个过渡的存在？
这么一想，就觉得什么都不要了。
什么都不要。
成对圆珠笔也不要。
等结束到来，变成回忆，变成垃圾的东西，我不要。」

「所以啊，你也不要了。
以后给谁送戒指，幸福就好。」

说完，我挂了电话。
是很过分的话。
是选了用来伤斗真的心的话。

马上就有来电。
我想等他放弃吧，可震动一次又一次停不下来。
我操作屏幕，拉黑了。

没撑到一年。
没撑到也好。
能早点发现自己是个可悲的存在，也好。

不是戒指就不行，老实说，连我自己都知道是因为看了那张拍立得。

和那女生能戴的对戒，和我却不能戴。
我啊，便宜的也行，什么都行，哪怕是十几岁情侣戴的、LOFT一楼卖的那种戒指，都完全无所谓。
我连那个都没能得到。

笨蛋，我心想。

要是他哪怕只送个便宜的样子货，好糊弄的我就轻易高兴了，还以为被他爱着，这一年会接下一年再接下一年一直持续下去，误会下去了吧。

可是认真的斗真，为了不让我有期待，避开了戒指吧。
然后他一定费尽心思，选了戒指以外的成对东西。

选了刻着彼此首字母的圆珠笔，等真正想送戒指的本命某人出现就会变垃圾的圆珠笔，暂且把我再多留一会儿在身边。

悔恨得眼泪溢了出来。

被爱过的人连戒指都没得到，这样的自己毫无价值，想消失不见了。

第二天，下班从店的员工通道出来，斗真站在外面。

久违见到的斗真，一脸糟透的样子。
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等着我。

「枣先生」

「斗真，我说了别来吧。
不想聊」

我拒绝斗真，想从旁边溜走，斗真抓住了我的胳膊。
就这么一路把我拽着往前走。

「诶什么，放开，给我松开！」

我挣扎着想甩开，他却不放。
被抓得发疼的胳膊这么粗暴，我知道斗真在生气。
到了没人走的步道角落，那只手才松开。

「我啊，就像枣先生看到照片那样，大学时候确实戴过对戒」

「就当是小饰品的感觉。
因为交往着所以戴戴也行吧，对那时候的女朋友不好意思，老实说没认真想过。
那戒指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可能扔了也可能不知道跑哪去了」

斗真面无表情，淡淡地说。

「枣先生说不要，但圆珠笔，我是认真的。
上班时隔着距离也能一直戴着，刻着我的名字和枣先生的名字。
想着枣先生一天往客户备忘里写多少次的时候，能想起我，就怎么都想要」

斗真有点吞吞吐吐，然后小声说。

「……今年不是对戒，是因为明年有更想送的东西」

「明年的纪念日，我决定要求婚」

斗真的声音颤抖了。

「我想戴的，想送给枣先生的，不是那种随便能买的对戒。
想把这认真的，交给认真的枣先生。
我想戴结婚戒指。」

拒绝和我戴对戒的斗真。
拒绝斗真圆珠笔的我。
斗真一脸痛苦，笔直地看着我。
然后挤出了颤抖的声音。

「要是圆珠笔讨厌的话，现在就让我送结婚戒指吧。
那样你会戴吗？会和我结婚吗？
枣先生，呐，和我结婚吧」

「去枣先生老家吧。去了，说请让我们结婚，还有职场和本部大家，报告我们要结婚了。
以后我们就是家人了，光明正大地戴结婚戒指。
被人问起戒指就说已经结婚了。」

斗真拼命哀求我。

不知道斗真的盘算，也不知道斗真的觉悟，我就自己先把斗真扔了。
不再回和斗真住的家。
说了不要再斗真的我。

「想要对戒吧。
你说过想要的吧。
那就结婚啊。
我会说的。我丈夫是间宫枣。
枣先生能好好说吗。
和佐桥斗真结婚了，对同事对上司对大家都能说吗」

「不好好考虑我的，明明是枣先生你吧」

像痛苦又像责问，斗真恸哭起来。

我才知道，斗真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结婚戒指的分量。

没去想对戒和结婚戒指分量不同意义不同，是我。
因为没得到简易对戒就闹别扭，把他推开了。
连他多么渴望和我的结婚戒指都不知道。

「结婚戒指，明天一起去买吧。
对吧。
你说不要我了吧。
说去和别人结婚了吧。

看我的真心就好」

斗真牢牢盯着我，一字一句，清楚对我说。
看见一滴泪从下巴啪嗒落下。

「明天，下班在有乐町店外面等你」

用不容分说的语气说了。

久违见面的我，他恋恋不舍地盯了一会儿，但拖着脚步转过身，慢吞吞地迈了出去。

然后斗真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