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不惜②

季节已经彻底转寒，街上也变成了被圣诞霓虹灯装点的季节。

在变冷之前斗真买的那副成对手套，最终既没能看到成品，也始终没能戴到我的手上。

我的心还停留在变冷之前的、那一天的模样，就这样被抛下了。

没有一天不想起斗真。

每晚躺到床上时，在这里与斗真相爱的过往幸福记忆，无论过了多久都未曾消失。

深不见底的伤口无法愈合，每天裂开，每天涌出新的血。

怎样才能做得更好呢。
怎样才能在不动摇他未来的前提下，两个人一直在一起呢。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只想着这些。

想向他道歉。可是，道了歉又怎样？
按照斗真的意愿，向公司、向同事公开吗？

那样的话，作为罗米脸的斗真，
作为秀场和沙龙争相邀约的斗真，
甚至还做模特的斗真，
拥有客户和赞助商的斗真。

会落得什么下场，简直不言而喻。

品牌最看重的，就是客户的形象。

受邀走秀的机会会减少，
起用他做模特也会变少吧。

斗真一定会失去工作。

和同性交往，对斗真今后作为化妆师、作为模特展翅高飞，会成为累赘。

我明白，就这样分手，对斗真来说肯定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我不想分手。
可是分手才——

每天，都是这样的循环。

从那一天起，理性的自己就一直在劝阻那想要纠缠着斗真说不想分手的念头。

从那一天起，胸口就一直抱着如铅般沉重苦涩的这份思念。

每晚睡前，在床上打开聊天软件，打上"可以打电话吗？"又反复删掉。
根本就没打算发送。

对话的最后，停在我上次去东京时斗真说的"我在检票口前面。左侧墙壁那边"。
和她的对话肯定就到此为止了，肯定不会再更新了。

因为太想见而痛苦得无可奈何，好几个夜晚我都熬过了想要冲出家门去见斗真的冲动。

连距离和时间都不允许那个缠着不想分手的我。

那种事，我也想和斗真活在同一片未来里啊。

想和斗真一起生活。
想和斗真共度余生。
明明想活下去的。

每一夜每一夜，都在被窝里拼命忍耐。

然后到了十二月过半的一天。作为圣诞活动，南条先生将从东京限时一天到大阪店来做化妆活动。

那天的十人限额极有人气，清晨发整理券，开店前预约就满了。

在事务所迎接乘清晨新干线到大阪店的南条先生。

"间宫君，早上好。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今天谢谢您。请多关照"

离开店还有一阵子。
确认今天南条先生以分钟为单位的日程，
以及最后安排的交谈环节时间等，
一边看着贴出的日程表，一边商量注意事项。

忽然，注意到南条先生正看着我。

"间宫君，习惯大阪了吗？"

南条先生带着温和的笑容问道。

"是的，嗯，一点点。
和客人的距离感、接触方式果然还是有不同，不过我在学习"

虽然有种种不易，但尽量积极面对。
今天想从南条先生这里学到关西待客的诀窍，我干劲十足。

"听说从东京来的超厉害帅哥成了话题呢！
听说指名都排满了。
很努力嘛。我觉得你很厉害哦，间宫君"

南条先生故意用夸张的关西腔夸我。
一直有些紧绷的我，因南条先生温柔的话而胸口一暖。
说了声谢谢，难为情地垂下眼。

短暂的沉默降临。

抬起眼时，南条先生正定定地看着我。

"……不过，"

"脸色真差啊。你们两个都是"

我还维持着和南条先生说话时的表情，僵住了。
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南条先生神色平静地继续说。

"佐桥君啊，没精神呢。
工作倒是好好做。像平常一样。
可总觉得在硬撑。在勉强自己。
对我什么都没说。
间宫君的话，知道原因吧？"

南条先生直视着我的眼睛说。

我什么也答不上来。
那之后和斗真完全没联系。
我没联系，
斗真也没来。
已经一个多月，不知道斗真是精神地活着，还是照常工作。

"那、个……"

得知斗真现状，我慌乱地低下头。

"一直啊，工作结束说了辛苦了走出店门，是不是就哭了……就是那样啦"

南条先生一脸认真地说。
那是作为斗真前辈、非常担心斗真的表情。
像针刺般、像探究般，打量着我的脸。

让斗真失去精神的理由，除了我不会有别人。南条先生似乎是这么想的。

"……我们分手了。是我没出息。
终于被斗真嫌弃了"

说出口还是痛苦。
挤出自嗓子眼答道。

南条先生略失语后，
说了句"真可怜啊，佐桥君"。

"你们是同性嘛。
有了什么事的不安感，比男女之间更甚。我懂的"

南条先生像在思念什么，望着远处说。

"间宫君，佐桥君可是做好觉悟了。
没做好的不是间宫君吗。
虽然我不确定啦"

正是如此。
我有被斗真爱着的自信。
也察觉到了斗真的觉悟。
那份觉悟，让我有些害怕。

"……是啊。
我没有觉悟。
不想成为从斗真身上夺走很多的存在。
因为那种存在，只能是负担"

那种存在，总有一天会被不需要。

"所以，我说不出不想分手这种话"

堵在胸口的苦涩沉重块垒，终于像挤给外人般吐了出来。

"我早已没有说斗真什么的资格了。
南条先生，斗真就拜托您了"

说着，低下头。

"……间宫君，你那样就行了吗？"

略一犹豫，答了声是。

他作为化妆师、作为模特更进一步飞跃，分手肯定是必要的事。

那之后一直，这样劝自己。

"佐桥君会怕失去的东西，除了间宫君还有吗"

南条先生定定看着我的眼，用认真的声说。

没再说什么。

然后"好，今天也加油吧"咧嘴一笑，走出了事务所。

南条先生结束大阪活动回去的第二天白天，南条先生发了条消息来。

"我说漏嘴了。别见怪"

没深想是什么，随便发了个表情包。

那天夜里，下班回来正脱外套时，门铃响了。

时刻是晚十点。
没印象买过东西，总之这时间，疑惑地看着屏幕。

斗真站在那里。

心脏像要停了。
为什么，怎么办，
有什么事。
再不想受伤了。
害怕和他面对面。
抖着手开锁，把门开了一条缝。

斗真板着脸，抓住门大大推开，进了玄关。

久违了、还好吗，连寒暄都没有，斗真立刻开口。

"枣小姐她，枣小姐怎么想？
告诉我。
我对枣小姐说了分手吗。
枣小姐，没有追上来。
喂，为什么？"

语速很快，连珠炮般。
斗真，在生气。

"说啊。
听南条先生说了。
为什么非得从南条先生那里听枣小姐的心情？"

肯定是南条先生，告诉了斗真。

我对南条先生吐露的心情。
为斗真未来着想而压抑的心情。
其实不想和斗真分手的心情。

不能对斗真说。不能被斗真知道。到此为止都拼命忍住了。
可是。

一看斗真的脸，就快要溢出来了。

"说了，也可以吗？
你，肯定会生气"

"已经生气了。
不说，不回去"

说着生气，斗真的脸却像要哭，大冬天汗却流下来。
肯定，一路拼命跑来的。

该不该说，几次犹豫，咽回话去。

"说啊，枣小姐"

眼前斗真认真的声音、眼神、表情让我下了决心，好不容易开了口。

"想保护斗真。
想把你从所有恶意里护住。
什么喜欢男的恶心之类，不想让任何人说。
怕你被谁说坏话怎么办，就只是这样"

"觉得就这样分手比较好。我，是你的累赘吧。
只会拖你事业后腿吧。
那就这样吧，我是这么想的"

话像决堤般涌出，停不下。
为斗真着想，觉得这样就好。
可是。
一直一直忍啊忍，挣扎着要放弃。
我是什么心情。
闷火渐渐冒上来。

"今天来干什么。
明天起往后，工作和模特都顺顺当当地做下去啊。照做啊"

不想哭，想冷静说，泪却擅自溢出来，几乎像迁怒般责问斗真。

斗真不甘示弱回嘴。

"来啊。当然来啊。
因为枣小姐不说不想分手嘛。
那只能我说了吧。
我啊，等着呢。
等枣小姐说不想分手。
可枣小姐没说啊。
枣小姐说分手也行，就这样就行。
所以我，自己说了分手却自己跑来说。
很蠢吧。但没关系"

斗真直直盯着我。

"枣小姐，不想分手"

斗真用发抖的声音，说。

"对不起，那时，把你丢下了。
让你一个人去站台，没送就让你坐新干线了对不起"

"后悔了。
特别后悔。
不想，分手。枣小姐"

斗真，只为说这一句而来。
等不到不说不想分手的我。
对不说的我，自己跑来说。

扔掉倔强愤怒一切，来向我恳求，跑这么远。

这样的斗真为这样的我做到这步，又傻又可怜又惹人爱，我想抱住他。
是罪恶感还是爱意，我已经分不清了。

"斗真，对不起。
是我不好。明知你会受伤。
牵着手却松开了对不起。
没追你对不起"

向斗真伸出手。
那只手被粗暴拉过去，抱进了他臂弯。

时隔两个月的，被斗真的气味包裹。
工作后肯定立刻跳上新干线来的斗真身上，有罗米化妆品的气味，和汗味。

想和斗真在一起。

这样，想了。
哪怕斗真今后工作、失去各种东西，也不想分开。
这么想也可以吧。
这么传达也可以吧。

明明打算接受分手，明明在挣扎放弃，却不想让斗真离开、不想放他走，死死地缠紧了。
一边呜咽一边责怪斗真。

「明明是斗真自己说的」
「对不起」
「我有多么……」
「对不起，对不起，枣先生，对不起」

斗真把脸埋进我的头发里，说了句喜欢你。

在我吸溜着鼻子的声音中，我们在狭窄的玄关里，长久地互相紧紧抱在一起。

「枣先生」

过了一会儿，斗真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我啊，喜欢现在的工作。
也喜欢罗米，喜欢银座店，喜欢BA这份工作。
第一次觉得工作这么开心。
努力了就会得到相应的评价，
然后就会想着，再多做一些，再努力一点。
这份工作，我想一直做下去，我是这么想的」

斗真的嘴角微微放松了下来。

「但是啊，那些都不要了。
我马上就辞。马上就能甩掉」

「除了枣先生，我什么都不要」

斗真直直地望着我说道。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种话，那种话怎么行。

「哪、哪有那种价值配得上我。
你根本没必要舍弃一切。
那种未来，我不会让你选的」

斗真稳稳地握住我苍白着脸滔滔不绝时伸出的手，用力握紧。

「呐，枣先生」

「同性的理由，或许会拖品牌和工作的后腿。

如果那成了枣先生选择没有我的未来的理由，那我就辞掉罗米。

枣先生，我是认真的」

斗真的眼神无比认真而直率，让我知道他的觉悟绝非儿戏。

他在告诉我，放下一切，就是他的觉悟。

他在告诉我，放下一切，就是爱的证明。

我想反驳说这不对、不该这样，刚要开口。

我不想因为这种事毁掉斗真的人生。
不希望他为了我这种人白白葬送一切。

可是，好开心。

好开心。
好开心。无可救药地。

在明白一切之后，依然选择我，这让我无可救药地开心。

明明真的不该觉得开心。

这样的自己，真是无可救药，又开心，又难为情，又开心。

眼泪涌了出来。

「别辞。留在罗米。
你要是辞了，我可就讨厌你了」

明明开心，开心得不得了，却没法坦率说出口的我，斗真一定懂，他用温柔的眼神静静望着我的眼睛。

「那我就选不会让枣先生讨厌的做法。
该怎么办？
我什么都做。什么都好」

他用温柔的声音，把决定权交给我。
斗真在我额头轻轻「啾」地亲了一下。

我把想和斗真在一起的心情，还有往后的事，说出了口。

「斗真，我们一点点说吧。
现在虽然只有田之内先生和春川君知道，但我们就慢慢说。
只对可能会理解的人，只对可能会理解的人说。
不勉强，只对看起来能接纳我们的那些人说吧。
没必要让所有人都接纳我们。
那种靠这种事来评判你的人，根本不需要被他们接纳」

像是对斗真，也是对自己，反复说着。

斗真和我对上视线，露出了无比、无比开心的笑容。

「完全赞成。
这最棒了」

斗真笑得那么开心，
明明刚才还那么生气却原谅了我，忍着的那些话一下子，连同眼泪一起涌了出来。

「抱歉，斗真。对不起。
没能说不想分开，对不起。
让你先说了，对不起。
不想分开。
那种事，当然是不想分开啊。
想在一起。斗真，留在我身边」

从那天起一直没能说出口的心意，已经无需隐藏，
越过那些夜晚的分量，忍耐那些日子的分量，我拼尽所有朝斗真砸了过去。

「我在啊。这不是理所当然嘛。
我们就一直在一起吧。
别的事怎样都无所谓」

用一副爱得不得了的表情，斗真望着我的眼睛，用手掌擦去我流下的泪。

我们就在玄关原样，站着，熬过了漫长日子终于回到彼此怀里的我们，一直贴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斗真「啊，对了」说着从包里拿出纸袋。
因为他本来就铁定要递给我。
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分开。
纸袋一直塞在包里，皱巴巴的。
斗真从里面取出做好的一对同款手套。

对两个人来说，此刻这世界里只有彼此。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谅。不需要任何人的祝福。
彼此就是世界，就是全部，那样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