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总了11月份积攒的6篇短篇。按时间顺序排列。
虽然读完正篇会更容易理解,但本作也力求让读者能轻松阅读。
关于梦主的设定、与各角色的关系等,请见https://www.pixiv.net/novel/show.php?id=24539480。
虽然剧透满满,但想要仔细避开雷点的读者请先确认。
!!包含以下要素,请各位读者自行回避。
・基于过去“失去妻儿而性情暴躁的秋对幼女梦主怒吼,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心理创伤”的设定
・描写秋的虚弱状态(过度呼吸、自残等)
・虚构秋的亲戚(梦主=秋妻子的妹妹的女儿)
・全部基于浅薄的知识,描写比较随意
目录
[跳转:2] 戴春(公园约会)[跳转:3] 心脏,快要坏掉了(雨天约会)
[跳转:4] 汉堡店的规矩(汉堡店约会)
[跳转:5] 深夜的热巧克力(热巧克力 chill)
[跳转:6] 擅长逞强(过度呼吸的秋与照顾他的梦主)
[跳转:7] 牵着的手(赠花于秋的梦主)
戴春
在春日公园里 chill 的故事。梦主将用白三叶草编成的花冠戴在秋头上。“好嘞,完成了!”
桑带着满满的成就感站起身。手上拿着刚才一直埋头认真编织的白三叶草花冠。今天桑和伯父狄秋一起,来到了稍远一点的公园。
秋不仅是九龙城寨的地主,在政商界也颇有门路。到处都有熟人,所以两人单独外出时很少不被打扰。如果只是打个招呼还好,但当对方开始站着聊天时,桑就只能在秋身后拼命摆出扑克脸。她受够了因为满脸嫉妒地瞪人而被伯父责备,最后自己尴尬丢脸。
当然,如果是心怀恶意的对象就另当别论。除了城寨那件事,原本就是黑社会的秋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阴暗面。这一点,桑也是一样。
“花冠吗。是你编的?”
“嗯。试着做了一下,没想到还挺上瘾的。”
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刚才还在看书的秋,在被搭话之前就察觉到并抬起了头,反应速度果然了得。桑很开心自己被对方好好地看着。
现在周围没有熟人,正是好机会。桑有些犹豫地递出编得大了一号的花冠,问道:“可以请你戴一下吗?”秋啪地合上书,重新坐直身体说:“那你就帮我戴上吧。”那副堂堂正正的模样,任谁看了都是大宅里的老爷。
秋稍微低下头,桑心跳加速地将花冠放在他头上。用白花编成的花冠像一束花。与同样是白色的秋的头发非常相配。
春风拂动发丝的秋,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桑也不由得微笑起来。看到最近每天都有各种与人会面的安排、忙得不可开交的伯父,在自己面前能这样放松,她安心了。
让桑观察了一会儿后,秋低语道:“接下来轮到你了。”虽然预料到会被这么说,但还是很难为情。作为女性生活了十几年的桑,对于如何像女性一样行动,仍然感到生硬和害羞。
差点顺势拒绝的桑,好不容易咽下了“不适合我”这句否定的话。既然对方先答应了,那自己也该回应才是。就这么办吧。
布满皱纹、青筋嶙峋的手,小心翼翼地将花冠捧起,生怕弄坏了它。桑觉得只是递过来还不够,于是跪下身,秋便什么也没说,将花冠放到了她头上。
“简直像个公主呢。”
“我已经不是那个年纪啦。”
“像个贵妇人。”
抱着胳膊的桑“唔——”地哼了一声,但还是随他这么说了。都怪自己给了他耍帅说这种话的机会。伯父总是能不经意间说出这种话来。刚才他头上戴着花冠的样子也很漂亮,有种超凡脱俗的感觉。
就像从前在电视或电影里看到的,公主或贵妇人行礼时那样,桑将一只脚向后撤,弯曲另一只脚的膝盖,屈身行了个礼。也就是所谓的“屈膝礼”。她捏起的裙边,并非缀满褶边的连衣裙,而是穿惯了的长袍。
“果然,还是你更合适啊。”
秋用感慨万千的表情深深说道,眼神中带着些许寂寞。然而,那道目光并非投向别人,而是只注视着眼前的桑。
伸出的手轻轻放在她头上,桑便就那样弯着身子没动。桑非常喜欢伯父这双宽大、温暖而有力的手抚摸自己的头。
两人在春日的公园里,就这样凝视了一会儿。没有任何人打扰,这里一定是秘密花园。
心脏,快要坏掉了
雨天,梦主险些被驶过水洼的汽车溅起的脏水泼到,被秋护住的故事。因意想不到的接触而心跳加速。香港是多雨的城市。今天从早上开始就下着瓢泼大雨。桑陪同外出的伯父狄秋。地主总是很忙。即便如此,秋仍会妥善安排与家人共处的时间,桑非常喜欢他这一点。为某人腾出时间,共同度过。她明白了,原来还有这样的爱。
秋教会了桑许多事情。符合年龄的用语。言行举止。泡好喝的红茶的方法与品尝方式。餐桌礼仪。不为任何事物所威胁的生活的宁静。与家人的恰当相处方式。以及种种让生活变得丰富的方法。
秋博学多识、开朗、温柔、坚强,而且极其好胜。虽然会注意不伤害到桑,但坚持的地方绝不妥协。今天也为谁走在车道一侧而争执不休,面对用无懈可击的步伐固执地不肯让位的秋,桑最终还是放弃了。一次都没赢过。
(——好近!!)
桑把脸埋在了秋的胸口。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肌肉的强韧胸膛。桑回想了一下怎么会变成这样。有一辆车经过水洼时完全没有减速。正觉得不妙时,果不其然,那辆车超车时猛地溅起了水花。
背后传来手臂环抱的触感。桑被背对车道站立的伯父搂在怀里护住了。线香的气味。开始感到呼吸困难时,桑终于理解了状况。被突如其来的事件吓到而狂跳的心脏,非但没有平复,反而跳得更厉害了,简直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呜咕!这、这个,喘不过气了!”
“啊,抱歉。很难受吧。”
在路中间这样紧紧贴着身体实在很羞耻。而且被紧紧抱住动弹不得。桑扭动挣扎着抗议时,秋立刻松开了她。
没有一丝褶皱的立领夹克。灰色马甲配立领白衬衫。脚口收束的黑裤子。打理得略微竖起的白发。为了见人而精心准备的优雅装扮,因为被水正面泼中而湿透了。那是积在道路上的水,肯定不干净。桑叹了口气。
“唉。所以我才说走另一边比较好嘛。”
“怎么能让你遇到这种事。要是着凉了怎么办。”
“真是过度保护啊——”
桑虽然这么说了,但秋却带着几分得意的表情,毫不退让地说“这是理所当然的”。虽然是在办完事后,但他们原本计划一起去吃饭。不幸的是,这段距离还没到需要叫出租车的程度。
桑为湿得像落汤鸡、衣摆还在滴着水的秋撑起了伞,但这也不过是杯水车薪。难得约会被打扰,她一边感到不悦,另一边,意外状况带来的接触情境,却让她的心跳久久无法平复。看来得好好感谢一下那个司机。
“放心。我记下车牌了。”
“呀啊……”
看来秋也是同样的想法。但这话出自前黑社会之口,听起来就只剩下犯罪性了。说不定会用可怕的手段去讨要干洗费。桑装模作样地缩了缩脖子。居然敢往地主身上泼泥水,真是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最好让他做好觉悟。
“总之先换衣服吧。回家吗?”
“可是,你该饿了吧。”
“那个等会儿再说。”
计划变更。就算再怎么锻炼,这个人也已经年过花甲了。要是因此着凉得了肺炎可就糟了。我可没有小看他是个老头的意思。桑希望秋能永远健康。想更多地了解这个人。想一直在一起。想好好珍惜他。就像秋对自己那样。
“洗完热水澡再重新出发?”
“也好。你先洗吧。”
“第一桶水是老爷的!我去叫出租车,你在这儿等着!!”
感觉他又要当耳边风了,桑在事情变得麻烦之前,把给他撑着的伞塞进秋手里,跑去找出租车了。脸颊发烫。这拙劣的掩饰,一定早就被看穿了吧。
听到身后传来的不是叹息而是笑声,桑心中充满了喜悦与爱怜。
汉堡店的规矩
梦主说“我们去汉堡店吧!”,伯父意外地答应了,还相当狂野地大口啃咬起来,梦主燃起对抗心也啊呜啊呜地吃,结果嘴边和鼻尖沾上了酱汁;秋则教导她不易让馅料掉出的汉堡拿法等故事。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伯父狄秋,是九龙城寨的大地主。前黑社会,拥有土地,而且作为香港的重要人物,在政商界人脉广泛。就像有钱的老爷一样,他住在香港岛一栋带有佣人的豪宅里。
老爷就像典型的香港人,喜欢清淡健康的调味。酱油、砂糖、还有醋。这与利用甜味和酸味做出浓郁口味的我家乡风味大不相同。来这边已经十多年了,但最近才开始觉得清淡的味道也不错。
健康意识很高的伯父生活规律,烟酒不沾,爱好武术。虽然偶尔自称为老头,但毕竟年过花甲,实际上并非如此,就算我突然偷袭也完全不是对手。所以,我一直以为他跟价格便宜的快餐店无缘。
因此,当邀请他去汉堡店并立刻得到同意时,我很惊讶。而且他还说“真怀念”,似乎以前去过。我原本还在想是不是要先教他怎么点餐,这发展完全出乎意料。这个人的涉猎范围到底有多广啊。
而且他还开始点那个用了两层肉饼、三层面包的最大号汉堡,我简直要怀疑自己的眼睛。那样子并不是出于陪客的无奈。不仅如此,他还对我选的鱼汉堡投来仿佛在说“那是歪门邪道”的狐疑目光。这完全是去过的人的反应。
“我说……姑且问一下行吗?”
“什么事?”
我的面前放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用包装纸包好的鱼肉汉堡、可乐和薯条。我说单点就行,他却硬说“别客气”,给我点了套餐。伯父面前放着一个比我那份大一倍的包装纸包,还有一杯冰柠檬茶。然而他的衣着和周身散发的气质却和平时一样,明显和周围格格不入。
“你为什么选那个?”
“因为这是能摄取最多蔬菜的。”
“哈。”
确实,和其他汉堡比起来——那些里面只有洋葱和酸黄瓜——他这个夹了生菜和番茄,蔬菜更多。但是,既然进了快餐店,就应该和“健康”这个概念说再见了。追求那个根本是找错地方了。
虽然无法认同,但他让我趁凉之前快点吃,我只好不情愿地伸手去拿。我自己也不是经常吃。还在混黑社会的时候,被迷恋西洋音乐的信一拉去过几次。第一次去的时候,因为喜欢鱼料理就选了鱼肉汉堡,从那以后我一直就吃这个了。配料只有塔塔酱、炸白身鱼和奶酪,没有蔬菜。清爽得简直垃圾食品到家了。
(吃得还挺猛的嘛。)
在我拆包装纸的时候,伯父已经大口咬起了汉堡。完全想象不到他之前请来高级酒店大厨、在别墅里对着全套料理给我讲解餐桌礼仪时,那优雅地使用刀叉的样子。看着看着,我的好胜心冒了出来,也不甘示弱地咬了一大口。
吃汉堡还挺难的。咬的时候配料会越来越偏,差点掉出来,一不留神酱汁还会往下滴。要是滴在托盘或桌子上还好。我有一次狠狠地滴在了裤子上,酿成大惨剧。从那以后我就往前倾着身子吃了。
“薯条不吃吗?”
“两手都占着,没法吃!”
我的手已经沾满了塔塔酱。一只手拿着汉堡的话,感觉它会在空中解体,根本不行。我正舔着嘴边沾的酱汁,就被他提醒“吃相不好”,还补充道“沾到鼻子上了”。
他那比我大得多的汉堡,既没弄掉,也没散架,手上脸上都没沾上酱汁,吃得十分熟练。他空出一只手拿了一张餐巾纸,温柔地帮我擦了擦脸。感觉就像被照顾的小孩子一样,很不好意思。
“呃。”
在等他擦完的时候,我把薯条掉在了托盘上。从面包之间滑落下来的那根,我只好捡起来扔进嘴里。伯父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但我假装没看见。我从来没能好好吃过这种东西。感觉该学习吃法的反倒是我。
“别拆包装纸,就这么吃试试。”
“那样的话,不是都漏在纸里面了吗?”
确实手和桌子不会弄脏,但酱汁会在不知不觉中流出来,很浪费,而且能看到整体形状的话更容易纠正偏斜。我默默吃着已经凉了的薯条,等伯父吃完。
我说想看看他吃完后的状态,他就皱起眉头说“别这么盯着看”。我坚持说想参考一下吃法,他只好给我看了。他拆开的包装纸里,只掉了一点酱汁和蔬菜,很干净。
“要从下面托着,而不是从侧面拿着。这样不容易掉,配料也不容易偏。”
“哦……”
之后,我一本正经地听他讲解吃汉堡的方法。吃薯条的手完全停了下来。好像说,只要对整个汉堡均匀施加压力,配料就不容易错位。说起来,信一也得意洋洋地教过我一个秘诀。说把汉堡翻过来吃就能改变平衡什么的。看来垃圾食品也意外地深奥啊。
“酱汁会沾到鼻子上啊~”
“那就吃之前轻轻压扁。体积变小了,咬起来也方便。”
“你……是认真的吗?”
“非常认真。”
虽然有时候也能看到他粗犷的一面,但这话实在不像从基本算得上优雅的伯父嘴里说出来的,我忍不住反问。我们对视了一会儿,一脸狐疑,先笑出声的是我这边。伯父也跟着笑起来,我感觉和他的距离又拉近了一些。
“这家店的早餐也不错。有通心粉汤和马芬。啊,还有热蛋糕。下次我们就点那个吧。”
“不是,你也太了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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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赠:初次踏入汉堡店的年轻三兄弟
虎:“喂,你选的什么破店啊?”
龙:“这可是潮流最前线。嗯?”
虎:“我倒无所谓,但秋会嫌弃的吧。”
龙:“比起那个,虎仔你决定好点什么了吗?”
虎:“这里面的话,火腿芝士吧。”
龙:“我也点那个。阿秋你呢?”
秋:“巨无霸。柠檬茶套餐加单点鸡块。”
虎:“你不是来过吗!”
深夜的热巧克力
加了白兰地的热巧克力暖身的秋和梦主,一个不下雪的冬天的故事。
桑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这栋宅邸的佣人很细心。她什么都没说,就有人递来了毛毯。桑把毛毯整个裹住,占据了沙发。
虽然香港气候温暖,但冬天还是会冷。今天下了雨,比平时更冷。而且,洗完澡后一直待在凉飕飕的客厅里,洗完澡的热气都散了。
在中医学和汉方里,茶叶发酵程度越高,暖身效果越好。发酵度高、属于“温性”的茶叶是红茶和普洱茶等黑茶。她满怀期待泡的普洱茶,现在已经完全凉了。就算想重新泡,也冷得懒得特意去动。
桑搓着冻僵的手指,哈了一口气。早知道这样,不如早点回房间睡觉。桑把视线投向对面的桌子。伯父的工作看起来还没结束。即使她醒着,也没什么能帮忙的,但她担心容易操劳的伯父能不能好好睡觉,所以决定看着他。
“女人……为什么身体这么容易冷啊……”
她不禁叹了口气。自从独自来到香港,桑一直女扮男装,假装成男人。因为她觉得只要加入黑社会,就能找到伯父。男人和女人之间,有些差距无论如何都无法填补。因为力气小、体格纤细,她被同伴嘲笑过不止一两次。虽然不甘心,但这并不是靠努力就能解决的事。
“冷吗?”
靠近的脚步声和询问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桑的肩膀微微一颤。她本来只是自言自语地嘟囔,似乎被听到了。她和担心地探头看着她脸的伯父对上了视线。他没有说“早点睡”,大概是出于体贴吧。秋明白桑有时会做噩梦,也因此对睡觉感到不安。
大地主很忙。即使如此,秋还是尽量抽时间和家人桑待在一起。在不是那种时候打扰他,是孩子气的行为,会给他添麻烦。虽然理智上明白这一点,但桑没有回答,而是“噗”地一下把毛毯蒙在头上,闹起了别扭。全是因为陪某人熬夜闹的。
“稍微等一下。”
秋留下这句话后离开了身边,但桑仍然是一团毛毯的状态。羞耻和自我厌恶涌了上来。她之所以不只是心里想想,而是说了出来,肯定是因为想要被关心。然而真的被关心了,她却冷漠地拒绝了。简直是个麻烦的女人。
要是被最爱的伯父讨厌了怎么办。要是被赶出这里,该去哪里才好。无论多少次理解到这种事不可能发生,被抛下的不安却从未消失。桑在毛毯里紧紧抱住膝盖。从骨子里感到寒冷,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忽然,一股甜香钻进了鼻子。是巧克力的味道。桑从盖着的毛毯里稍稍探出脸,一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被轻轻放在她面前。坐在对面的秋手里也握着同样的杯子。
“这是……”
“睡前吃甜的不好,但今晚是特例。”
秋加上一句“要好好刷牙哦”,把杯子送到嘴边。杯子里是热巧克力。是把切碎的巧克力溶进加热的牛奶里做成的饮料。凑近一闻,隐约有股酒精味。大概加了白兰地之类的。
桑从毛毯里爬出来,轻轻用双手捧起伯父为她做的热巧克力。吹了吹气,慢慢喝了一口。做得偏甜,有种令人安心的味道。加上加了一点酒的作用,冰冷的身子渐渐暖和了起来。
“好暖和。谢谢你,伯父。”
“嗯。”
终于露出微笑的桑面前,秋一脸得意。虽然和酒店咖啡馆里那种可可香气浓郁的热巧克力没法比,但作为给重要家人喝的饮品,他对成品很满意。作为忙于工作没能陪她的补偿,应该足够了。
“卧室冷不冷?”
“挺冷的。想再暖和一点再睡。”
香港是个温暖的地方。因此建筑物隔热性能不是很高,很多时候暖气设备也不齐全。桑不是香港本地人。从香港往东北,距离大约一千公里出头。航程大约四个小时。那座繁华的港口城市是桑的故乡。
即使忘记了故乡的生活连同痛苦的过去,即使为了生存而努力适应这片土地,身体也并不一定会乖乖听话。本来就因为肌肉量少等原因,女人比男人更容易怕冷。一想到她为了适应这边而一直忍耐,秋的心就隐隐作痛。
桑时不时会流露出不安。有时像个孩子一样撒娇任性,有时又过度压抑自己的感情。大概两者都是源于不安吧。
“知道了。等会儿让人送毛毯过去。”
“谢谢。”
“最近得买点暖和的寝具啊。”
看到桑怕冷的样子,佣人拿来的毛毯似乎有点薄了。秋在这个大宅子里独自生活了很久。虽然他尽量想保留已故家人的物品,但也不可能全部原样保留。
秋很高兴看到这里多了自己以外的东西。自从桑来了之后,这个冷清的家就像点起了灯一样明亮了起来。他想把这里变成重要的家人能舒适生活的地方。秋觉得,为此付出努力他一点也不吝惜。
“真溺爱啊~”
“哪里溺爱了。我不能让你冻着,你可是我很重要的人。”
“真是的,说得太夸张了。”
桑把马克杯放在茶几上,又缩成了一团毛毯。自我厌恶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害羞让脸颊发热。嘴里满是巧克力甜腻的味道。
秋明明自己的事情都交给佣人们打理,但在照顾桑的时候,却尽量亲力亲为。当然,他会小心不要弄错作为家人的距离感。桑有时觉得他过于多管闲事,但并不讨厌。反而甚至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要习惯被别人如此珍视,似乎还需要时间。
桑在毛毯外面听到伯父的笑声。那是明朗、温暖、让人心里痒痒的声音。一直被这样笑话可太不甘心了。桑大喊一声“不许笑!”正要扑过去,秋伸出的手为了不让桑打翻两人的杯子,及时拿起了两个马克杯。
和秋并排刷完牙,互道晚安后回到卧室,桑接过佣人送来的毯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脸颊发红,并不只是因为热巧克力让身体暖和起来。
坐在床上,轻轻展开毯子,一股线香的气味飘散开来,桑的脸更红了。这大概是秋用的毯子吧。她把脸一下子埋了进去,被最喜欢的人的气息包围。就像被紧紧抱住一样。
(真暖和呀)
秋似乎想把作为家人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几乎不会拥抱桑。亲吻更是想都别想。如果是个小孩子,大概就会被允许吧。桑有时也会因此感到寂寞和不安。但她开始明白,世界上也有这样的爱。
今天也许不用做噩梦了。桑把厚毯子严严实实地盖在身上,闭上眼睛。她想,下一次,要亲手给伯父做一杯好喝的热巧克力。
擅长逞强
《烦忧》之后,秋偶尔会出现过度换气,这是梦主照顾他的故事。
眼前的景象横了过来。秋勉强张开发麻的嘴,像气喘一样反复呼吸。他没法好好地吸入氧气。雷雨的夜晚,他有时就会变成这样。因为会有溺水般的憋闷和胸痛,他去医院看了,却一种呼吸系统疾病也没查出来。
医院教给他的应对方法并不可靠。就算试了,也感觉没什么效果。他拼命压下“去医院也没用”这个刚冒头的念头。这样可没法向别人推荐,也说不了别人。
有一次,睡眠不足终于酿成了苦果,他在车里引发了过度换气。从那以后,他觉得自己染上了一种奇怪的毛病。秋的额头上有一道令人心疼的伤痕。那是被来夺取城砦的黑帮用钝器打到流血的伤;当时没有得到妥善处理,被丢在不卫生的环境里整整三个月。幸好脑子里没有留下损伤,但疼痛作为后遗症留了下来——在头上,也在心里。
头痛加重到让人想吐的程度时,就是危险的信号。医院没有给他开药,只说聊天、含含糖果之类转移注意力会比较好;他只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傻子。要是越来越糟,谁来负责?一个人去医院是对的。这种任凭感情冲上来大喊大叫的样子,不能让重要的家人看到。
秋装得和平时一样,看起来正享受着家人团聚,可他的喉咙开始呼哧呼哧地响起来,桑便走到他身边,抚摩他的后背。一旦开始过度换气,秋总是用手捂住嘴,想屏住呼吸。他好像是想要让乱掉的呼吸快点恢复正常。桑明白,他是不想让她担心。
秋的脸色却越来越差,桑便提议他先躺下来。秋第一次过度换气时,桑把他从车里救出来,带到公园,让他枕着自己的腿躺在了长椅上。应对方法她大致清楚。她也清楚,这是精神上的问题,不是危及生命的病,所以不用过度担心。
“来,拿着这个。”
桑轻轻把手伸进秋的口袋,取出一串白色念珠。像是要抓住依靠一样,他伸过来的手指在颤抖。桑让秋握住念珠,又为了不让它掉落,把自己的手叠上去,从上方轻轻包住。那是他平日不离身携带的念珠,但平时也许是顾念着桑,一直收着没有拿出来。
呼、呼——在痛苦呼吸的间隙里,有呻吟声漏出来。桑一边小心不碰到那道伤疤,一边用手帕给他擦汗,又轻轻抚摩他的手臂。秋皱着眉,头和胸口好像都在疼。
“想吐吗?”
“唔……”
秋摇了摇头。但随后,也许是怕吐出来,他又捂住了嘴,这反而让桑更加不安了。他大概是想起了之前过度换气时吐过的事吧。桑心想,难受的话不用忍着也没关系。吐出来会舒服一些,收拾一下就好。而这也是秋教会她的。
“我帮你握着手。”
她轻轻缠住的指尖,僵硬而冰冷。桑像要传递体温似的触碰着他,不停地和他说话,秋严峻的神情终于缓和了一些。他空洞的眼神里带着睡意。桑知道他这几天又熬夜处理文件,熬夜熬到眼下快要出现黑影。她希望自己能帮上更多忙。
“伯父,就这么睡吧。”
“马上就……会好……咳、咳!”
“我觉得,能歇的时候还是歇一歇比较好。”
她不否定他,也不强迫他,只是表达出想陪在他身边的心意。过度换气由强烈的不安引起。重要的是缓解不安、调整呼吸。秋不让桑陪他去医院,所以桑去向认识的医生请教了应对方法。值得拥有的是好朋友。
秋大概是因为硬撑着说话,反而更耗体力,连睁着眼都很辛苦。对入睡的恐惧,桑痛切地明白。桑曾一次次被噩梦魇住、惊坐起来,蹲在昏暗的走廊里哭着说不想睡;每次都是秋陪在她身边。所以,彼此彼此。
“……只把眼睛闭上。”
“嗯。”
秋带着认命的表情闭上眼睛,整个人瘫软下来。他痛苦地咳了一阵,但很快就安静了。桑打算就这样待到他醒来。不能把这串比性命更重要的念珠——与曾经深爱的家人之间的回忆——掉在地板上,她也不想让他一个人。她祈愿,这个人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
猛烈的风雨拍打着落地大窗,远处雷声隆隆。但不用害怕。桑比从前更平静地听着这一切。她觉得,哪怕满身伤痕、狼狈不堪,只要和这个懂得痛苦的人在一起,就能一起走下去。
相牵的手
在重逢三周年纪念日送给秋白花的梦主的故事。
我本来并不特别喜欢花。就算看到摆出来的花,也不认得是什么花;看到路边开着的花,也不会一一为之动心。而现在,看到插着鲜艳花朵的花瓶,我会觉得“真漂亮啊”,也会感受到庭院里的花随季节变换的风情。
这也多少是因为开始带着兴趣去看,审美意识有所培养,但我想最大的原因还是心境的从容。食物和饮料也一样。以前只要味道重、能把肚子填饱就行。茶什么的,随便往茶壶里扔点茶叶和开水就觉得足够了。
混黑帮的时候,我过着夜里醒、白天睡的生活。因为一直假扮男人,为了不露馅,始终绷着神经;又因为是阿哥跟前的红人,经常被捉弄。为了实现目的,我不断把真实的自己压下去,不知不觉就忘了。
为了复仇而抵达的地方。我本想趁虚而入闯进宅邸,可一真的面对那个变得空洞的伯父,就下不了手,不久就精疲力竭了。我几乎不吃东西,只顾着睡。那个人没有把我赶走。他把我留在身边,一直看顾到我好起来。那里有着任何人都无法侵扰的安宁与静谧。
我捧着一束白百合下了出租车。百合从初夏开到夏天,现在正是好时节。白色很适合伯父。向后拢起的头发的颜色。那天他穿的长袍的颜色。他随身携带、不离身的念珠的颜色。为了祭奠逝去家人而升起的线香烟雾的颜色。
要说花,园丁打理的大花园里要多少有多少,那里也有百合。但我还是特意在花店买下了这一束。以百合为主,选了好几种颜色相配的花扎成花束,请人系上了绿色丝带。
盂兰盆节。我把那个受欺压的人从狭小的笼子里救出来,正好是差不多这个时候。想到已经过去三年,不禁感慨万千。我想怀着感谢与爱,把这束花献给迄今为止的我们,和从今往后的我们。
“欢迎回来。”
“我、我回来了。”
该用什么表情递给他才好呢?我一边苦恼着一边穿过院门,那个人出现在我面前。卷起袖子的立领灰色衬衫。他大概是在处理文书工作的间隙,为了换换心情到庭院里散步。
我吃了一惊,勉强应了一声。这完全是出其不意,而且这束大得要用双手抱着的花,根本藏不住。和朋友一起想好的递花方法也全都飞走了。反正在这个人面前,演什么奇怪的小把戏也没用吧。
“纪念重逢三周年!”
我这么说着把花递过去,正慢慢走过来的伯父把原本圆睁的眼睛眯成了笑眼。他的眼角皱纹深深笑起来,接过花束,高兴地说:“好开心”“真漂亮”“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吧”。他肯收下,我松了口气,满心欢喜。可另一种与这不同的情绪在胸中膨胀开来,不知不觉眼眶就热了。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伯父的那一天。那是最糟糕的初见。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刚刚被人当着面夺走挚爱家人、满目疮痍的伯父;被母亲带到香港、递上为探病准备的牛奶糖却被拒绝的幼小的我。谁也没有恶意。谁都没有错。那里有的,只是心意的错位。
满怀心意递出去的东西,能被笑着收下。那是一种救赎。那时,柔软的心上被刻下无法抹去伤痕的幼小的我。那个夜晚,发誓要向毁掉自己人生的伯父复仇的十五岁的我。他记得我。他说不会丢下我。他接纳了我。我确实得救了。
“花要蔫了。”
话虽带着一点为难,伯父还是抱住突然扑进他怀里的我,轻轻把手环上我的背。即使猝不及防也纹丝不动的身板,经过锻炼、紧实有力的身体。线香的气味。珍惜我、守护我的人。我一直在寻找的家人。
“对不起。再让我这样待一会儿。”
“嗯。”
“谢谢你来看伯父,阿桑。”
“嗯……嗯!”
“我一直想见你。”
“我也是……我也一直,想见你。”
他弯下腰,与正在哭泣的我目光相对,把我送的礼物当作宝贝一样抱在臂弯里。从笑容明朗的伯父那里,我得到了所有想听的话;也传达出了所有想传达的心意。在午后阳光洒满的夏日庭院里,我站在风中。过去留下的伤痕不会消失,但疼痛总有一天会缓和——在两人共度的平静时光里。
我想让他握住我的手。这么告诉他之后,刚才抚过我后背、为我擦泪的指尖,轻轻与我交缠在一起。感受着传来的体温,我竭尽全力回他一个笑容。就算是开心的眼泪,也不能总在最喜欢的人面前哭个不停。
“从今以后,也不会放开我吧?”
“当然。”
我们并肩走过夏花盛开的庭院,走过通往两人一起生活的家的路。伯父说要把花摆在餐桌上,我赞成,又说一起去挑个花瓶吧。这一次,相牵的手没有被甩开,而是被紧紧地握了回来。
关于标题
蚕月条桑
指蚕大量吃桑叶的时期。出自中国古典诗歌(《诗经》豳风·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