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奇妙邻座

烦透了。一切都烦透了。

没完没了的试卷堆、无聊透顶的课堂、毫无意义的小测验，还有那些智商欠费的同班同学。人类为什么非得上学不可呢？

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个头刚比课桌高出那么一丁点，那时曾对高中生活充满过向往。我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怪念头是从哪冒出来的。或许，是受了那些半夜里姐姐躲在被窝用手机看的、莫名其妙的动画片影响吧。那时候，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深夜溜进姐姐的房间，爬上那架总是不太好使的梯子，钻进双层床的上铺，像只乌龟一样拱进隆起的被窝里，和她一起看那些能让人忘记时间、沉迷其中的动画。

有时候，姐姐会把我拉过去，按在她胸前，让我和她一起凑近看屏幕。这种时候，我总喜欢偷偷把手搭在姐姐的乳房上，感受那份柔软。姐姐把我抱得太紧，以至于都没发现自己的胸口正在被袭击。我总是为此暗自得意。

也有些时候，姐姐会把刚拱进去的我推开。好像绝对不想让我看到手机屏幕上正播放着什么似的。“这是大人才能看的东西哦。”姐姐总是这样对我说。所以，我才那么想快点长大，想变成大人，想知道姐姐到底在看些什么。

然后我如愿以偿了。十八岁的我现在正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一手托腮，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操场上那群打篮球的人。没错，现在是午休时间。但因为我这别扭的性格，我没什么朋友，和那些每天在学校里一起犯傻的同学，也仅仅是同学关系而已。不过幸运的是，倒也没有敌人。看事情不能只看一面。

“小薰！走吧，我们去便利店吃午饭。”

一个像铃铛滚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啊，差点忘了介绍。这个喊我“小薰”的女人，是我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之一。当然，我和她的关系，和一般意义上的朋友稍微有些不同。只是在我稀薄的人际关系中，勉强可以分进『朋友』这个箱子里而已。对，我的名字是薰。我讨厌极了被叫做“小薰”，感觉怪怪的。啧，麻烦死了。连反驳都懒得反驳，反正她这么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随她去吧。

“不想去，红叶。能帮我买个三明治回来吗？”
我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感受着脸颊的肉把眼睛挤成一条缝，说道。

“那可不行呀，小薰。总得稍微活动一下嘛。”
名叫红叶的少女摇晃着我的肩膀，桌椅跟着发出吱嘎声。

“知道了，知道了。别摇了，头晕。我去就是了……”
我无精打采地站起身，拖着铅一样沉重的腿，一步一步跟在了红叶后面。

老实说，我有点羡慕红叶。她那么活泼，谁都喜欢。不像我，坐着的地方都快变成“漂亮垃圾场”了。至少这点我可以保证——我可是有洁癖级别的爱干净。

红叶人如其名，拥有一头能让天照大神都惊叹的美丽红发，留着清爽的齐刘海。头发长度在肩部往上一点的位置齐齐截断，像酒馆的门帘一样挂在那里。走路时头发也跟着摆动，顺滑得像电视广告里的画面。我第一次知道，电视广告没有骗人。

红叶个子不高，大概一米六五，比我矮半个头。但和外表不符的是，她的力气绝对不小。从她手臂上缠着的臂章就能看出来，她是我们票选出来的班长。虽说班长假装忙碌是基本素养，但红叶很罕见地真在做事，为了班级在校内排名提升而东奔西走。脏活累活也干，但我从来没见她露出过疲惫的表情。多亏了她的奔走，我们这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凑起来的学生组成的班级，也能排进前五名了。上个月，还把万年第一的C班拉下马，差点就拿到第一名。简直是奇迹。

“小薰，想吃什么口味的？我请你。”
红叶从货架上拿了几款三明治，举到我面前。

我将视线投向红叶脚下，不知不觉锁定了她的腿窝。便利店的灯光没有日光那么明亮，但足以捕捉到她黑色过膝袜下面那道奇特的“皱褶”。那褶皱异常地厚实，像被压扁的汉堡肉饼，完全没有人类皮肤该有的细腻光泽。我眯起眼睛，注视着她站立时微微弯曲的膝盖。推测她可能在袜子下面，偷偷穿了一条厚实的肤色打底裤——大概是加绒的那种。否则，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她的腿每动一下，那褶皱就随之收缩、伸展，我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那是一种奇特的质感。薄薄的棉质过膝袜包裹着厚实的打底裤，形成层次。像一本等待被翻开的书。我试图凑近一些看，脑子里开始想象她在鞋子里被闷着的脚趾的汗味。就在这时，便利店的玻璃门前，一个人影闪过。

雪一般纯白的长发。像冬日的初雪一样晃眼，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发亮。我的视线瞬间被吸引过去，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那名少女穿着和我们一样的制服。身高和我差不多，纤细但背脊挺直。戴着厚厚的黑色口罩，整齐剪裁的姬发式刘海下，只露出一双冰冷的黑色眼眸。她走得很慢。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革书包，步态略显僵硬。好像关节不太灵活似的。她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然后推开了门。门铃发出叮铃当啷的清脆声响，传入我的耳中。

“小薰？在看什么？”
红叶顺着我的视线回过头，手里的三明治轻微晃了晃。

“没……没什么。”
我随口答道，但视线依然黏在那白发少女身上。她径直走向饮料区，伸手去拿矿泉水。那只手上戴着半透明的乳胶手套。医生用的那种，因为材质接近肤色，差点被我忽略过去。转身时她不小心碰倒了货架，瓶子滚落下来。她弯腰去捡，那动作像刚学步的孩子一样笨拙。我凝视着她露出的脸颊侧面。那皮肤白得不像话，像橡胶一样光滑，连一根汗毛都没有，甚至没有普通人该有的皮脂光泽。我皱起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那家伙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怪人。

“谁啊？没见过呢。”
红叶小声嘀咕着，把脸凑近我耳边。“小薰，你认识那孩子吗？”

“不认识。”
我摇摇头，视线却不由自主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她结了账，提着矿泉水走了出去。经过我们身边时，她微微歪了下头，用那双黑色眼眸冷淡地瞥了我一眼。像一块冰滑过皮肤的感觉。我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忘了继续观察红叶的腿。

“感觉有点怪怪的……”红叶咬了一口三明治，含糊地说。“小薰，你该不会是看入迷了吧？”

“别瞎说。”我瞪了她一眼，心里却隐隐觉得，那个突然出现的少女，或许比红叶的打底裤更藏着吸引我的秘密。“说起来红叶，其实不用你请客的。我也有钱。没必要总是这样照顾我。”我笑了笑，对她的好意半点没当真。

“说什么呢？帮助朋友不是理所当然的嘛。而且，我们是朋友啊～”
她开心地笑起来，薄薄的嘴唇弯出好看的弧度。

“朋友……吗。”
我愣住，低头像自言自语般重复了这个词。“啊……谢谢，红叶。”

“嘿嘿，不客气。多笑笑嘛小薰，明明有这么可爱的名字，总是板着脸多可惜呀。”

红叶蹦跳着走向收银台。我之所以愣住，是因为她脚上穿着的袜子。什么？你以为我是因为愧疚而愣住？不好意思？别开玩笑了。我这种没心没肺的人，才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

已经深秋了。天气渐渐有了寒意。大家虽然还是百褶裙、乐福鞋、黑色过膝袜的装扮，但一部分学生已经换上了冬季校服。红叶不属于那部分人，她依旧穿着夏装。只是，她刚才蹦跳着走向收银台时，我看到了那种本不该出现在人类皮肤上的、规律的褶皱。

便利店的灯光没有日光那么便利，我没能看清她的腿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眯起眼睛，拼命想辨认清楚，但来来往往的学生在视野里穿梭，阻碍着观察。妈的，这帮家伙一个个跟猪似的。没想好要买什么吗？跑到便利店来散步。

抓住一个空隙，我正要仔细看清红叶的腿窝时，红叶已经结完账转过身来了。靠！靠！靠！我烦躁地跺了跺脚，把地板踩得砰砰响。

“小薰，怎么了？”
两手各拿着一个加热好的三明治，红叶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来例假了。”
我心情糟糕透顶，随便找了个理由。

“是吗……？可是小薰，前几天不是刚来过吗？”
红叶露出了怀疑的表情。这个单纯的姑娘，完全没领会我的意图。

“啊——就是说，我现在的心情和来例假时一样不爽。”
我感到无语。对她，总没办法完全无情起来。

我们来到校内中庭的小花园，随便找了个长椅坐下。我总是和她在这里吃午饭。其实这也是一个疑点。红叶那么受欢迎，为什么总是围着我转？难道她没有其他朋友吗？

“红叶……”
我犹豫着开了口。

“怎么了？小薰。”
她刚咬了一口三明治，嘴角沾着一点蛋黄酱。

“噗……红叶，嘴角……”我指了指自己脸上相同的位置。“红叶，我想问，为什么总是和我一起吃饭？你没有其他朋友吗？”

她用手帕擦了擦嘴。听到我的话，她低下头，开始摆弄三明治的包装塑料袋。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犹豫了很久，才抬起头。那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认真而又带着些许悲伤的表情。
“其实呢，大家都怕我。因为我是班长，总是…总是公事公办，只要有违规行为，哪怕再小的事也会报告。托这个的福，班级纪律变好了，A班也能拿到好名次…但大家的心都疏远了。我、我呀，不知道怎么把握公事和私事之间的平衡。”

她一口气说了出来。她虽活泼，但一次听她说这么多话还是头一回。平常我们只是默默吃饭，偶尔聊两句学校生活而已。

红叶这番毫无保留的话语触动了我的内心，不知不觉间，稍稍融化了我对周围人群的漠不关心。我叹了口气，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夹在里面的新鲜番茄和蛋黄酱溢了出来，沾到了我的嘴唇上。她看到后笑了出来，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要我说，你保持那样就挺好。才不值得同情那些蠢货。规矩就是规矩。”
我一边终于把满嘴的三明治咽下去，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薰！别、别这么说……大家都是好人啦。只是，只、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适应学校生活而已。”
她慌忙反驳，但声音越来越小，显得没什么自信。

“红叶，你就是太习惯当个好人了。看看我。”
我站起身，拿着三明治在她面前转了一圈。
“像我这样没感情的人，才是你需要重点警惕的对象哦。”

“薰……我觉得，薰是很好的人……我……我很喜欢薰呢。”
她的脸微微泛红，低着头不肯看我。

“等等！红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差点被三明治噎住，为了保住面子，决定把原因归咎于那过于坚硬的生菜梗。

“啊！啊！不是那个意思啦，只是觉得薰人很好……薰酱绝对不会惹麻烦，说话方式虽然总是冷冰冰的，但每当我遇到麻烦时，一定会来帮我。”
红叶紧张地连连摆手。

麻烦？

我回想起来。确实有过那样的事。有一天，红叶在校内被几个恶名昭彰的不良少年逼到墙角，眼看就要被勒索。我碰巧路过，在一旁看着热闹。其中一个不良动作夸张，像意大利人那样边说话边走来走去，手舞足蹈。他的手不幸撞到了我的书包，肩带上的金属扣弹飞了。我瞬间就炸了。我只是在这里看戏而已，居然被殃及池鱼。于是我把那几个不良收拾了一顿，全都赶跑了。我的本意并不是救红叶。看着女孩子被欺负取乐是不道德的事，但至少当时的我，目的不是救她。

还有一次，红叶在课间休息时在教室收作业。坐在我前排的那个蠢货，死活不肯交作业，一直在戏弄红叶。那天我睡眠不足，课间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能打个盹。结果却被那个声音比乌鸦还难听的白痴吵醒。我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他的桌子。他吓得魂飞魄散，立刻从书包里翻出作业交给了红叶。红叶似乎对我扰乱课堂秩序不太满意，但作为感谢，给我买了一周的午餐饮料。

类似的误会多如繁星，红叶也渐渐习惯时不时请我点什么。

“原来是这样啊……”
我假装回想，拼命掩饰尴尬。

大概就是因为这些，红叶把我当成了挚友吧。而且，她一定很纳闷，为什么我总是帮她，说话方式却像冰一样冷。真是天大的误会。我只是觉得用舌头发出带有感情的声音很麻烦而已。当然我和那些蠢货不一样。我知道红叶对我有好感，而且看起来似乎是超越友情的好感。只是现在，还不是说破的时候。

“红叶，秋天的红叶（红叶）真的好美啊。你看，花园地上落满了。能帮我稍微捡一点吗？我要做成书签，之后送给你。”
我像是征求红叶意见似的说道。

“啊！好主意！当然当然，我很乐意。”
红叶的眼睛亮了起来。她似乎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

我的计策成功了。红叶背对着我，走向我指的地方。那里落着许多红叶，铺成了密实的地毯。它们一直飘到凉亭外面，正被正午的太阳照耀着。我想用这个借口，把红叶引到阳光充足的地方。红叶时而蹲下时而站起，仔细地从满地红叶中挑选着适合做书签的叶子。而我现在的任务，就是用眼睛好好观察。

蹲下时，红叶的膝盖上出现了规律而明显的褶皱。两三条略显厚重的褶皱，聚集在膝盖窝处，呈现出人类皮肤不可能有的反光——或者说，是缺乏反光的状态。人类皮肤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皮脂膜，或多或少会反射光线。那是非常明显的，连盲人都能察觉。但红叶膝盖窝处的褶皱，完全没有人类皮肤上会出现的那种细微的鸡皮状皱纹。它们很厚实，简直像夹在汉堡里的肉饼。

到了这一步，真相已经显而易见。红叶在高筒袜里面，还穿了一层厚厚的肉色裤袜。据我推测，里面恐怕还是加绒的。否则，以普通裤袜的厚度，不可能形成那种形状的褶皱。红叶每屈伸一次，褶皱就随着她膝盖的弯曲伸展而时隐时现，我的心也随之雀跃。

这就是我的癖好。小时候，我曾偷偷把姐姐穿过的高筒袜带回自己房间。半夜被姐姐从被窝赶出来后，我就把拿来的袜子抚平放在床上，只是静静地看着。什么也不做。母亲总是为姐姐丢袜子而生气。因为这个，我家的袜子开销每年都飙升。为什么不自己买同样的袜子，非要偷姐姐穿过的呢？要我来说，新袜子是没有灵魂的。只有姐姐穿过的袜子，才具有特殊的意义。作为对姐姐的补偿，在她因为丢袜子被母亲责骂的那几天，我会特意对她温柔些，用攒下的压岁钱给她买零食。姐姐一直以为我是看她被母亲责骂觉得可怜才这么做。嗯……说实话，确实觉得她可怜。我那可怜的姐姐的屁股，被打得肿得老高。

如今长大成人，姐姐早就去外地工作了，我则进了姐姐当年就读的高中。看到全校那么多可爱的女孩子都穿着同样的高筒袜，我的兴奋难以抑制。这正是我每天来学校的动力。然而不久之后，大家就会换上冬装的长裤，看不到身穿校服的漂亮女学生们了。但是，我又有了新的发现。偶尔，我会因为某些原因，发现一些学生在裤子下面还穿着更厚的裤袜或棉袜的秘密。大多数时候，是在厕所里。有时能从隔间挡板下方的缝隙，看到脱下裤子蹲在和式马桶上的女生。偶尔会发现裤子下面穿着黑色丝袜的学生。她们真是妩媚动人。

我摇摇头，再次将目光移回红叶身上。她撅着屁股，蹲在地上捡叶子。学校指定的黑色高筒袜是棉质的，不算太厚，主打夏天的吸汗功能。紧紧包裹着小腿拉伸开来，本应从编织的缝隙间微微透出肉色。现在我确信无疑。红叶在里面穿了厚实的肉色裤袜。从现在的气温推测，绝不是薄款，很可能是双层结构的“假透肉裤袜”。轻薄紧绷的高筒袜，套在厚实不透气的假透肉裤袜外面。真是太棒了！

我把视线移向红叶穿着的乐福鞋。在强烈的正午阳光下，乐福鞋呈现出深褐色。虽然不是纯黑色，但足以吸收热量。黑色的高筒袜覆盖了近一半的小腿，以其广大的面积贪婪地吸收着热量，最终传导进零透气、滴水不漏的皮鞋里。每走一步，人都要用十个脚趾来稳定直立的身躯。这是神的奇迹，也是完全依赖两足行走的人类最好的工具。但是，皮肤面积的增加，也意味着出汗空间的增加。蹬地、踢出，哪怕只是直立着什么也不做，脚趾也在默默工作。红叶的脚趾现在被厚厚的两层袜子包裹，最外层的乐福鞋正疯狂地吸收着热量。尤其是蹲下时，操控脚趾需要更多的力气。今天的学校生活已经过去半天，红叶的脚趾也在袜子里闷了半日。红叶是班长，应该比普通学生忙上好几倍。

就在我因想象红叶美丽双脚带来的感觉而恍神，不知思绪飞往何方之时。红叶突然摔倒了。

“啊！痛……”
红叶摔倒在地，揉着撞到小栏杆的大腿。

大概是想去捡草地深处的叶子吧，因为蹲得太久腿麻了，跨步时脚抬得不够高，脚尖勾到了那弧形的栏杆。现在，她右脚的乐福鞋滚到了一边，她本人则侧身倒在地上。

机会！万岁！

我瞬间扑到红叶身边，假装扶她起来，把脸凑近她那暴露在外的右脚。感谢上帝，感谢重力。从红叶暴露在空气中的右脚，从我这个角度看，可以看到从被厚袜包裹的脚上，有微弱的水汽升腾而起，消失在空气中。我稍稍闻到了花园里本不该有的气味。花园里只有花草的气息，但这股奇特的气味，像是许久没通风的厕所。不算臭，但也谈不上芬芳。

红叶扭动身体想站起来，却被厚厚的落叶绊住滑了一下，她的右脚离我更近了。与我的眼睛距离大约20厘米。完全看不出红叶脚趾的形状，只在脚尖处隐约可见指甲隆起的弧度。我立刻回想起现实状况。如果这双又紧又薄的黑高筒袜是光脚穿的，里面的脚趾形状应该清晰可见。其密度应该和红叶现在的脚部状态不同。被拉伸开的高筒袜脚尖处，透出的只是肉色，没有任何一根脚趾的痕迹。透过阳光，我看到了红叶脚尖处微弱的反光。这……这是……汗迹！老天爷……今天简直是我的生日。我拼命抑制住直接一口咬上去的冲动，捡起滚落一旁的红叶的鞋子，把她拉起来递了过去。

“呜……好痛……薰……谢谢……”
她还在揉着大腿，而我则不停吞咽着唾沫。

“没事吧，红叶？你也太不小心了。”

“没事的，习惯了……小时候也被欺负过……”红叶在口袋里摸索，把一大堆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红色枫叶递给我。“薰，你看，这些怎么样？”

我从红叶手中接过叶子，心情有些复杂。也许，我该对这个可爱的孩子更好一点。

“红叶，我给你揉揉脚吧。刚才撞到栏杆了对吧？”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这明明应该是我内心的声音才对。

“诶，会给薰添麻烦吧？”
枫叶并没有拒绝的意思。

“才不会呢！”

我抓住枫叶还未穿鞋的右脚，伴随她的惊呼将那腿拉向自己。轻轻搁在我的大腿上，调整好角度，缓缓俯身用手指细细按摩起来。这不是说笑，我是真有那技术。毕竟我母亲曾是专业按摩师，服务过不少艺人。我瞥了眼枫叶。她正害羞地低着头。

“薰……我的脚……会不会臭啊……要是把薰熏臭了，那可太糟了……”
枫叶的声音比夏天的蚊子还小。

“没事啦~放心~不臭的~是好闻的味道哦~”
我连珠炮似的吐出四句话。对我来说，那就像生日蛋糕一样。

“那……可以拜托薰吗，帮我把袜子脱掉……想让你更仔细地揉揉……可以吗？”

天啊，又显灵了吗？枫叶的这句话，堪比耶稣显现在眼前。现在，把我剧烈跳动的心脏当引擎的话，什么战斗机都能超光速了吧。我狠狠咬了咬舌头，拼命忍住不去舔嘴唇。

读不懂枫叶的真实想法。她似乎没察觉到我的癖好，只是单纯为自己的脚被看到而害羞。在我的记忆里，枫叶是个极其内向的人，体育课上运动时外套掀开露出一点肚子，都会像兔子一样惊跳起来的孩子。可现在，她的美腿就在我手中，她也没有抗拒的意思。难不成这孩子，真的对我有意思？

我逐渐放下心来，恶作剧的心思开始萌芽。我握住枫叶的脚踝，另一只手攥着卷起来的三明治包装袋，使劲挠起了枫叶的脚心。三明治的塑料袋硬硬的，卷起来会产生许多不规则的凸起，成了最普通的刑具。

“啊哈哈哈！薰……薰！那里不行，不行！好痒！住、住手！眼泪要，要出来了！”
枫叶的反应剧烈，要不是我抓着她的脚，她恐怕已经从长椅上滚下去了。

“好啦好啦，玩笑开完了。”看着抹眼泪的枫叶，我也决定正经起来。“那么……我要脱袜子咯？”

“嗯……”
枫叶点点头，手指紧紧揪住了裙角。像是害羞，又像是想遮掩什么。

『叮咚——咚——午休时间结束。请同学们迅速返回教室。叮咚——咚——午休时间结束……』

我现在气得能把坐着的长椅用空手道劈碎了。枫叶也很尴尬。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拜托我，却被那该死的预备铃打断了。

“薰……如果可以的话……放学后，我能去薰家吗？啊！别担心，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放学路上，枫叶对我说。

“太棒了！非常欢迎哦。只是，我家离学校挺远的，交通也不方便，我每天都得起很早步行上学。”

“没关系，我可以走过去。我走路很在行的。”
枫叶点头同意了。
“如果太晚了的话……我可以在薰家住一晚吗？”

“当然！那放学后一起回家吧~”

为了阻止她回家换袜子，我必须这么说。

“太好啦~”
枫叶扑过来抱住我，小声说了拜拜，便走向靠近讲台的自己座位。时不时地，还回头看向我的座位。

老师很快就进来了。我像往常一样恢复了心不在焉的姿态，但立刻被一个人吸引了目光。一眼就看出是与我同龄的女生。雪花般美丽纯白的头发，发型与枫叶相似，但刘海是姬发式。皮肤很白，不是我们亚洲人的那种白皙，但看起来比白血病患者健康得多。个子很高，目测与我差不多，大概有175厘米吧。她也穿着校服，戴着厚厚的黑色口罩，白色刘海下隐约露出大大的黑色眼眸。她跟在老师身后走进来，被老师扶着肩膀，站在讲台旁边。

“各位，介绍一下。是新来的转校生。从今天起要和我们一起度过高中三年级的时间了。来，自我介绍一下。”

她挺直身子，将提着的皮革书包放在讲台上，面向我们深深鞠了一躬。但腰椎似乎有什么问题，鞠躬到最深时，能看到背部微微颤抖着。

“大家，下午好。我叫白崎绫音（Shirosaki Ayane）。转学过来。请多关照。”
她说完便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しろさき あやね』。

“白崎同学身体不太好，必须一直戴着口罩。大家如果有能帮上忙的地方，平时也请多关照一下白崎同学。”老师笑着说。“柳泽薰！别发呆了。你旁边的座位因为搬家空出来了吧。让白崎同学坐你旁边可以吗？”

“啊，好的！没问题，老师。”
我装出不情愿的样子，内心却对这位神秘的女生坐旁边表示欢迎。

白崎绫音向老师微微颔首，抓起书包走下讲台，缓缓走向我这边。我注意到枫叶回过头来正盯着这边看。她看起来有点不高兴。我为转校生拉开了椅子。她小声说了谢谢。

“谢谢……我是白崎绫音。请多关照……”
她的声音非常冰冷，却异常悦耳，就像两颗毫无瑕疵的宝石轻轻相碰的声响。

“薰。柳泽薰。请多关照。”

我和她握了手。这时，我注意到她戴着半透明的乳胶手套。和医生用的那种很像。因为接近肤色，一开始没看出来。

“白崎同学……你的手……”
我好奇地问道。

“啊，这是一种皮肤病，对外界刺激很敏感。所以必须戴手套，防止过敏……”
她缓缓低下了头。

“没关系，别在意。情况我了解了。我会尽量注意的。”
我慌忙安慰她。

这时，我察觉到一个奇怪的地方。她为数不多露出的脸庞，看起来不像是人类肌肤的质感。更像是……橡胶握把那种感觉。光滑，毫无瑕疵，连细小的绒毛都看不到。

“白崎同学？你的……脸……”
说着，我伸出手想去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