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发现我

“哥哥无法行动？……明白了。我去。”
柊对着电话轻声回答。
邻县的老牌百货商店里，据说夜间持续发生着诡异现象。
宛如骚灵般的声响、
货架的凌乱、模特位置的变化——。
“白天调查什么也没发现。只有夜晚才会现身的‘某种东西’。”
苍真的声音很冷静，却隐约透着一丝焦躁。
柊借来店员的制服，在白天的卖场走动。

整齐陈列的商品。面无表情的模特们。
没有任何异常。
“……晚上，我会再来调查。”

深夜。
灯光熄灭后的百货商店，展现出与白天不同的面貌。
“……有气息。”

那一瞬间，身后传来声音。
“区区人类女子……竟敢擅闯我的领域。”
低沉而湿黏的声音。
柊转过身。
那里，站着一个如影子般摇曳的妖魔。
“退下。否则——”
妖魔的眼睛泛出红光，柊的背脊一阵发凉。
“……！”
退缩的，那一瞬间。
脚下展开了红色的魔法阵。
“糟了——！”
光芒缠住柊的身体，不给逃脱的机会便将她束缚。
皮肤开始变得冰冷、僵硬。
“这……是咒术……！”

妖魔嗤笑。
“人形的玩具……正好是我想要的。”
柊的意识，沉入了黑暗。

被咒术囚禁的那一夜，
柊的身体静静地、却又确确实实地开始改变。
肌肤，从手臂到双腿逐渐变白，
转变为带有光泽的树脂般的质感。
那不是人类的肌肤。
在灯光照射下，会微微反光——
宛如“展示用素材”般的顺滑。
“……这，不是我的皮肤……”
柊用颤抖的声音低语。
但是，喉咙深处或许也开始凝固，声音嘶哑着消失了。

忍者装束早已消失。
取而代之，身体上，
紧贴着一件光亮的黑色上衣和短裙。

布料很薄，还有透明的部分，
看起来是为了配合卖场灯光而设计的“展示用”服装。
那不是战斗者的衣着，仅仅是“被装饰者”的衣着。
而皮肤的质感也变得和手臂一样，成了白色有光泽的树脂，
自然的血色和毛孔已完全丧失。

“谁……给我穿上了……这样的衣服……”
柊试图移动手臂，但关节发出嘎吱的僵硬抵抗。
可动范围正一点点被剥夺。
每当动作变得笨拙，
她就痛切地感受到自己正朝着“非人的方向”迈进。

正因肌肤异变和衣着变化而分心的柊，
忽然对镜中自己的脸庞感到一丝异样。
嘴角，染上了从未见过的鲜艳深红。
那是平日的柊绝不会使用的、
艳丽到近乎妖冶、
在灯光下显得湿润闪亮的深红色唇彩。
浓郁如血，却又散发着人造的光泽，
比起“人类的妆容”，更接近于“仪式的烙印”般令人不安。

“……这样的口红，我不记得……涂过……”
用颤抖的声音低语，但喉咙深处已经开始凝固，
话语嘶哑着消失。
柊不知道。
那深红，与脚下的魔法阵颜色完全相同，
是作为诅咒发动和进展的“印记”，
深深刻入身心的东西。
那并非仅仅是化妆。
它是妖魔咒术的一部分，
拥有略微扭曲周围认知的效果，
能将“理应在此的人类”
呈现为“仅仅是展示品”。

镜中身影里，只有头发还是黑发。
但是，那头黑发不再自然摇曳，
而是像人造纤维般僵硬地定型。
带着光泽，一丝不乱。
柊意识到，那是“被整理好的发型”。
眼睛也开始变化。
眼底的光芒减弱，虹彩如玻璃珠般浑浊。
眨眼的次数减少，眼睑的动作变得迟钝。
身后，排列着模样相似的模特们。
柊被置于其中。

她被强迫理解，自己正逐渐成为“其中的一个”。
“我还……是……柊……”
每当她试图这样想，
身体的某处就会朝着“非人的方向”更进一步。

每当卖场被翌日的朝阳照亮，
柊就痛切地感受到自己正接近“展示品”。
即便如此，在这个阶段——
无论是黑发、面容，
还是无声的呐喊，
确实还残留着“柊”的影子。

然而，那影子有多么脆弱，
柊自己最清楚。
（……这样下去……会消失的……）
只有那份恐惧，
勉强维系着还是人类时的心灵。

“柊前辈……您在哪里……”
次日下午，为了寻找失去联系的柊，
伪装成顾客的后辈女忍者见习生枫出现在了百货商店。
但是……柊已经与“原有的人类姿态”相去甚远。

肌肤已转变为小麦色的塑料质地，
微微反射着灯光，泛着光泽。
曾经的黑发，
不知何时变成了淡金色，
呈现出如人造纤维般均匀的光泽。
发型也失去了自然的凌乱，
被固定为展示用的精干短发造型。
身穿白色薄T恤和牛仔短裤，
双臂高举过头的姿势，
完全是“卖场展示”的风格。

枫在卖场走着，经过柊的面前。
一瞬间，视线停住了。
因为那个模特，比其它任何一个都带着更“鲜活”的气息。
“……这个模特，出奇地逼真……”
柊在心中拼命呐喊。
（枫……这里……我在这里……！）
但是没有声音。
表情也无法动弹。

枫只是歪了歪头，就静静地走了过去。
看着那背影渐渐远去，
冰冷的绝望沉入柊的心底。

几天后，当苍真出现在百货商店时，
柊的转变已接近完成。
转移到泳装卖场后，那已变成小麦色塑料的肌肤，
仿佛找到了归宿般在灯光下闪耀着光泽。
头发变成了淡铂金色，
被打理成如人造纤维般一丝不乱的狼尾短发造型。

那姿态，已不再残留昔日柊的影子。
在泳装卖场的中央，柊身着银色泳装，
作为拥有完美比例的模特站立着。
仅仅作为展示品，仅仅作为“商品”。

但是——
在苍真踏入卖场的那一瞬间，
模特人偶的胸口深处有什么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哥哥……！）
这勉强认出那个身影的人偶，
那已完全冰冷的胸口深处蔓延开一丝温暖。
确实有一种“这样就能得救”的感觉。
苍真环视卖场，在柊面前稍作停顿。
这微小的举动，让柊的心剧烈动摇。

（注意到了……？ 哥哥……求求你……看这边……！
我，就在这里……！）
发不出声音。
表情无法动弹。
只有心在拼命呐喊。
然而苍真，像是要挥去心中涌起的那一丝异样感，
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不可能在这种地方的。”
这句话深深刺痛了柊的心。
（不要走……！
回来……哥哥……求求你……！
别丢下我……！）

呐喊无法传达。
苍真的背影渐渐远去，
最终消失在卖场灯光的另一头。
身影完全看不见的瞬间，深深的黑暗笼罩了柊的心。

（……啊啊……已经……不行了……
真的……没能被发现……）
仿佛这份绝望触发了什么，
柊的内部开始崩塌。
思维淡去，名字远去，
感情如沙般从指缝间流逝。
（……要消失了……就要消失了……
我……我不再是我了……
哥哥……至少……至少最后……
希望你能……察觉……到……）
就连这个愿望，不久也失去了形状。

柊的自我静静地消散，
残留在那里的——
仅仅是一个，美丽精致的模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