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东京湾，穿过浦贺水道向南二十公里。
在黑潮与太平洋狂涛激烈碰撞的海域，漂浮着一对形成奇妙对比的双子岛。
东双子岛(ひがしふたごじま)与西双子岛(にしふたごじま)。两座岛屿隔着约十公里的海峡对峙，但其样貌却迥然不同。
西双子岛本身就是从海面突兀而起的巨大岩块。从根部延伸开来的山麓形成地基，构成了岛屿，作为一个仅有百人左右的小渔村存在着。
平坦的土地大多被郁郁葱葱的杂木林覆盖，房屋密集地沿海岸线排列，承受着强烈的海风。
与之相对的东双子岛，则拥有平缓的山脊线和平坦的陆地。
这里曾是水产厅的牡蛎养殖研究设施所在地。平成初期随着泡沫经济崩溃，计划也随之搁浅，如今巨大的混凝土结构物作为保存尚好的废墟，静静地腐朽着。
十一月沉闷的铅灰色天空下。
关东海洋大学海洋生命科学部的教授，真砂(まさご)孝三(こうぞう)，从包租船的甲板上仰望着西双子岛的岩壁。
岛上渔民自古称之为『龙宫入口』、绝不愿靠近的岩壁洞穴。在前几天的群发性地震中崩塌的洞穴深处，露出了一个绝不能被暴露的“遗迹”。
“真砂(まさご)老师，马上就到了。物品已搬入东岛的旧设施。”
调查团的年轻研究员用混杂着兴奋与紧张的声音报告道。
从海底洞穴打捞上来的，并非海盗的财宝。而是一具用石灰岩凿刻而成的“棺”。
西双子岛只有民居，没有合适的地方。
“棺”被运到了东双子岛的废墟中，曾是所长室的房间，那里成了这次绝密的分析室。
安放在中央台座上的棺表面，密密麻麻地附着着珊瑚和藤壶，诉说着它长眠于海底的岁月。
房间里除了真砂，只有四名被选拔出来的专家。
“双能量扫描仪，准备完毕。”
技师的声音响起。
本次调查以“非破坏”为原则。因为棺盖被特殊的树脂密封着，如果贸然打开，可能会损坏内部珍贵的遗物。
真砂他们决定使用便携式高性能X射线扫描仪，透过石灰岩的外壳窥探内部。
“开始扫描。过滤石灰岩的噪音……出来了。”
显示器上闪过沙暴般的噪音，不久，经过图像处理的清晰灰度图像浮现出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凝视着屏幕。
“这是……人类吗？”
助手喃喃道。
图像清晰地显示出颅骨、脊椎、肋骨、四肢的骨骼。身高约一百六十厘米。骨骼的形状无疑酷似人类。
但是，随着扫描推进，更详细的数据显示出来，空气逐渐凝固了。
“等等。把这个放大。”
真砂所指的，是头部。
颅骨的形状接近人类，但眼窝内有异样的阴影。
“这是……瞬膜……吗？”
那像是爬行动物或鸟类中常见的、用于保护眼睛的第三眼睑的痕迹。
这至少不是人类身体上存在的东西。他们凝视着显示器，发出轻微的吸气声。
接着，图像移向躯干。
脊椎末端、相当于尾椎骨的部分，明显比人类更长，形成了短尾的形状。
而最让真砂震惊的，是软组织的阴影。尽管已木乃伊化变得干燥，但物质识别扫描残酷而精确地描绘出了皮肤的凹凸和器官的痕迹。
“请看胸部。虽然有类似乳房的隆起……但没有乳头。”
“有乳腺组织的痕迹。但是，找不到向外的开口。组织退化了？是说放弃了曾经获得的功能吗？”
扫描图像进一步移向下腹部。
那里没有人类等哺乳类应有的“脐”。而且，也找不到相当于女性生殖器的器官。取而代之的是，在短尾的背面、相当于肛门的位置，确认到了一个明确的、像是一条狭缝的结构。
“这是……泄殖腔……吗？”
解剖医生呻吟般地说道。
“鸟类或爬行动物，或者如果这个生物是哺乳类，那就是像鸭嘴兽那样的单孔类特征。排泄与生殖共用一个器官的器官。内部也能看到相当于子宫或卵巢的脏器，但结构与人类有决定性差异。或许，可以判断为卵生。”
显示器中的“那个”，虽然拥有与人类极为接近的骨骼，但作为生物的设计图却属于完全不同的进化谱系。
手脚指间有蹼。颈部有鳃的痕迹。没有头发，取而代之的是鳍状组织覆盖着头部。
“不是智人吗？”
真砂自言自语般低语道。
沉睡在棺中的，并非古代人类。而是适应海洋环境、独自进化而来的人类的亚种。
那是发现“另一类人类”的瞬间。
两周后，在东京市内的酒店召开了紧急记者会。
面对聚集的超过三百名记者，真砂孝三教授站上了讲台。
背后的屏幕上，显示着基于X射线数据和解析结果复原的『生物复原图』。会场一片哗然。那个生物太过美丽，也太具冲击性。
“先从结论说起。”
真砂平静地开口。
“从西双子岛遗迹发现的个体，在遗传学上接近人类。但是，我们断定它是与我们有着决定性差异的进化、专为海中生存而特化的人类。”
屏幕中的“她”，拥有流畅的流线型身体。
乍一看，简直让人联想到动画或漫画中登场的外星女性。没有体毛，皮肤质感类似海豚或虎鲸。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其色彩。背部是深沉的漆黑，正面是雪一样的白，四肢末端则是黑色。
“这被称为反荫蔽配色。从上空看融入深海的黑暗，从下方看则融入海面的光线。这是海豚、虎鲸等许多海洋捕食者常见的特征。”
复原图的脸部被放大。
没有鼻梁的面容上，镶嵌着让人联想到肉食动物的金色眼眸。纵向的瞳孔让人想到爬行动物。那眼睛受到瞬膜的保护。
“他们的身体结构显示出惊人的适应性。推测没有肚脐，是卵生。此外，胸部有肺，但颈部有鳃的痕迹，我们认为他们拥有水陆两用的混合呼吸系统。”
肺呼吸与鳃呼吸并存。
这是现存任何生物体系中都不存在的存在。是世纪大发现。记者们低声骚动，对着真砂，闪光灯接连闪烁。
“我们决定将这个未知的智慧生命体，暂称为『水栖智人』。”
随着真砂的宣言，再次闪光灯如风暴般闪烁。
在强烈的光芒中，真砂忽然想起了在东双子岛废墟隔着X射线显示器面对过的“她”的身影。
沉睡在棺中的她，什么也不说。
只是，仿佛从深渊的海底，静静地回望着地上的我们。
第1章
世界因『水栖智人』的发现而沸腾后的一年零三个月。
学术界的兴奋尚未冷却，娱乐界的巨人便行动了。
吉迪恩·万斯。这位接连打造科幻电影里程碑、奥斯卡奖常客的导演，选择了那个“人鱼”作为下一部作品的主题。
在东京市内酒店宴会厅举行的制作发布记者会，向全世界进行了直播。
“这不是一个异形侵略的故事。”
年届六十、银发后梳的万斯导演，透过翻译，一边仔细环视赶到会场的记者们，一边平静而有力地说道。
“这是一个描绘与异形的对话，以及灵魂共鸣的故事。片名是『深渊之蓝』。”
据悉，主演男演员已确定起用好莱坞也著名的动作影星史蒂夫·杰克逊。
但是，吸引媒体目光的，是另一项发布。
“掌握故事关键的三位‘她们’————我们怀着敬意，在作品中称那个‘人鱼’为『深渊』，而饰演该角色的女演员，将不分国籍，通过完全公开招募的方式选拔。”
◇ ◇ ◇
教职工休息室的电视播放着那则新闻，早川(はやかわ)瑞希(みずき)茫然地看着。
那是三月里略带春意的微寒午后。窗外传来操场上进行社团活动的学生们的呼喊声。
“嘿，说是全球招募呢。早川老师，要不要试试看？”
邻座年长的女教师半开玩笑地说道。
瑞希苦笑着回应。
“又说这种话。我只是个体育老师哦？”
“但是老师，你是游泳部的顾问，个子又高，还是个美人。而且，也会说英语吧？条件不是正合适吗？”
一百七十厘米。
作为日本女性属于高挑的身高，对瑞希来说是多年的心结。高中时代，也曾憧憬过戏剧的世界。但是，她擅自认定自己身材高挑、胸部平平、风格中性的形象不适合扮演可爱的女主角，便放弃了。
作为体育教师，这算是得天独厚的体格，但在她所希望的场合，这个身高几乎从未派上过用场。
那天晚上，瑞希在自家公寓的床上躺着，目不转睛地盯着智能手机上显示的官方网站。
招募要求列在屏幕上。
『年满二十岁以上的女性。不限国籍』
『具备能应对水中拍摄的卓越游泳能力』
『具备日常会话水平的英语口语能力』
然后————
『有表演经验（专业、业余不限）』
瑞希的手指停住了。
不问是否隶属于演艺事务所。这是一场旨在发掘埋没人才的完全公开试镜。但是，“经验”这两个字，沉重地压了下来。
瑞希闭上眼睛，想起了比现在年轻得多的时候，是的，还是懵懂无知的十几岁时的事情。
高中时代的文化节。虽然不是戏剧部而是班级的表演节目，但担任主角时那种颤抖的兴奋感。聚光灯的热度。成为非己之物的快感。
如今，二十六岁。当老师已经四年。对工作没有不满。学生们很可爱。但是，这样下去真的好吗？内心深处，余烬仍在闷燃。
这次的角色是“异形”。非人类的生物。那意味着打破迄今为止『早川瑞希』这个外壳，完全蜕变为另一个存在。
羽化。变身。现在的自己追求的，不正是这个吗？ 这曾是心结的高挑身材，这缺乏女性魅力的体型，如果要成为脱离人类的怪物，或许会成为最大的武器。
这是最后一次了。瑞希自嘲地笑了笑，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点击了“应募”按钮。
别说大器晚成，甚至可能花蕾未开便告终结。即便如此，如果可能的话，她想要从这个日常中，哪怕只踏出一步。
◇ ◇ ◇
试镜会场设在东京市内一家民间的大型泳池设施。
由于是国际公开招募，会场聚集了各种种族的女性。
通过文件筛选的，是数千名应募者中的大约三百人。
「从这些人里……只选三个……」
在会场的更衣室换衣服时，瑞希切身感受到了那份“筛选”的标准。这里的三百人。所有人，都拥有某种共同的体型。
虽是女性，却有着紧实肌肉质的身体。身高大多在一百七十厘米左右的高挑身材，没有特别矮小的。而最重要的是，每个人都身材苗条，胸部隆起较为含蓄。
理所当然，瑞希想。
要扮演的，是那种流线型的水生生物。那些拥有会增加水中阻力的丰满曲线的女性，大概在那一刻就被刷掉了吧。身着指定黑色竞技泳衣的女人们，一边交换着相互牵制的锐利目光，一边在泳池边列队。
「现在开始，进行实操审查。」
手持扩音器的工作人员声音响起。
审查内容简单而严酷。在五十米泳池里来回游。仅此而已。没有规定时间和距离。大概是为了确认与水的亲和性以及耐力吧。没有终点的长距离游泳，持续不断地进行着。
但是，对于作为游泳部顾问、每天都泡在泳池里的瑞希来说，这些都轻而易举。
利用修长四肢的划水动作，瑞希如滑行般破开水面前进。周围逐渐被淘汰的竞争对手们，以及感受到切实把握的自己。
接下来进行的是水中表演测试。
课题是“异界的捕食者”。瑞希舍弃了人类的动作。高中时代，以及大学社团活动中培养出的表演基础。身体表现。在水中重现这些。
将指尖弯曲成钩爪状，运用海豚式踢腿的泳法，无声地在水底爬行。当她对准审查员的镜头，不吐一个气泡地投去锐利目光的瞬间，她感觉到了水面上工作人员们倒吸一口气的气息。
最终审查是面试和英语会话。
在整齐排列的审查员中央，透过显示器可以看到导演吉迪恩·万斯本人的身影。
『我看了你的履历。听说你在当体育老师，为什么来参加这次试镜？』
不通过翻译，万斯直接用英语提问。
瑞希咽下紧张，用生硬但清晰的英语回答。
「因为我想改变。」
万斯的眉毛微微一动。
「我一直无法喜欢上自己的身体。这高挑、不够可爱讨喜的身体。但是，当我在新闻上看到那个异形的生物复原图，并得知它将被实际影像化时，我第一次想到。如果是这副身体，或许能胜任那个美丽的异形角色。我想打破作为人类的躯壳，羽化成深海的居民。」
那是舍弃了教师这一面具，决心蜕变为崭新自我的宣言。
万斯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 ◇ ◇
合格通知是在那之后一周送达的。
那天，瑞希向校长室提交了辞呈。
「到明年四月为止吗？真的可以吗，早川老师。教师这份工作，我以为你是很喜欢的。」
背对着校长担忧的声音，瑞希深深地低下头。
「给您添麻烦了。但是，有一个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去的地方。」
◇ ◇ ◇
几天后，在指定的东京都内工作室，包括瑞希在内的三名女性被召集起来。
一位是来自泰国的华侨女性，琳。
二十一岁，身高一百六十五厘米。将光泽黑发扎成马尾。据说是前跳水运动员的她，身材娇小却蕴含着弹簧般的爆发力，包裹着如豹子般柔韧的肌肉。
而另一位，则是让瑞希不禁屏息的人物。
杰西卡·巴恩斯。出演过多部大片、风靡全球的美国顶级女演员。
二十八岁。身高一百七十三厘米。闪耀的金发和宝石般的碧眼。如果这世上有精灵存在，无疑就是她这般模样吧。那是一种超凡脱俗的美。
「没想到，竟然有真正的明星在场。」
国籍和经历都相差甚远的三人，互相看了看对方，神情紧张地握了手。
这时，作为万斯导演代理人的首席制片人出现，恭敬地宣布。
「恭喜你们。你们就是新的『阿比斯』。」
角色分配公布。
领导地位的『阿比斯·阿尔法』，由经验丰富的好莱坞女演员杰西卡担任。
敏捷的『阿比斯·伽玛』，由拥有柔韧肢体的琳担任。
而瑞希，则被赋予了『阿比斯·贝塔』的角色名。
「由于有许多准备工作，拍摄本身将从明年六月开始。」
制片人虽然语气公事公办，但继续用充满热情的声音说道。
「地点是东双子岛。就在发现那种生物的地点附近，水产厅的牡蛎养殖研究设施旧址，你们将在那里长期驻扎，断绝与外界的联系，投入拍摄。」
东双子岛。
新闻里见过的那个孤岛。瑞希的心脏怦怦直跳。
那既是通往憧憬的电影世界的门票，同时也像是邀请她舍弃人类生活的请柬。
但是，她并不后悔。瑞希凝视着自己的手掌。那里还没有蹼。然而，总觉得指间莫名有些发痒。
我要改变。变成那个，身披美丽而奇异魅力的异形存在。
第2章
带着六月夏日气息的太阳，缓缓地温暖着海面。
离开三浦半岛的港口一小时后。
包租的大型游艇，破开白色的浪花，向外海驶去。
抓着甲板的扶手，早川瑞希任凭海风吹拂着她的头发。视线前方，海雾那边出现了两个影子。
东双子岛和西双子岛。
在新闻影像中见过多次的景象，此刻带着压倒性的实体感迫近瑞希眼前。
已经，无法回头了。口袋里的智能手机，已经关机并收在背包的最底层。
工作了四年的高中，两个月前，趁着新学年开始之际，已经完成了所有的交接工作。
想起游泳部学生们哭着递过来的彩色纸片、同事们担忧的面容、以及鼓励的话语，胸口深处微微作痛。
自己主动离开公务员这条稳定的轨道，前往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孤岛。
那或许是近乎疯狂的决断。但是，不可思议地并不后悔。面对即将开始的未知，一种难以名状的兴奋感不断从胸中涌起。
「看到了！大家，准备下船！」
船首方向，一名工作人员喊道。
游艇减速，滑入东双子岛的港湾。
与西双子岛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岩石要塞不同，东双子岛覆盖着平缓的绿色。
然而，在那片绿色掩映之中，坐落着散发出异样压迫感的混凝土巨构。
水产厅的牡蛎养殖研究设施。
在泡沫经济时代的热潮中兴建，仅仅数年就被遗弃的梦想旧址。
历经三十年风雨的外墙爬满藤蔓，部分剥落的瓷砖下露出钢筋。
但是，地基如军事要塞般坚固，为了本次拍摄获得特别许可进行了修缮，作为容纳工作人员、演员总计一百人食宿的据点重获新生。
随着船身摇晃，因麻木的半规管而脚步不稳，摇摇晃晃地踏上栈桥。
「欢迎来到阿比斯之岛。」
来自为设备搭建而先行的队伍，他们的欢迎声中，瑞希感到一阵近乎武者震般的颤抖。
◇ ◇ ◇
抵达两小时后，在设施内的礼堂——曾经用于研究报告的宽敞会议室里，举行了面向主要演员的最终说明会。
长桌上排列着拍摄日程表、剧本，以及写着绝密资料的文件。
「又见面了，贝塔。」
坐在旁边的琳露出亲切的笑容挥了挥手。
自从在东京初次见面以来，她那弹簧般灵巧的身姿，似乎已经很好地适应了这座岛屿野性的气息。
桌子对面，杰西卡摘下太阳镜，优雅地翘着腿微笑。
即使是来这里的乘船之旅，对她来说也像是度假的一部分。那份从容与气场，正符合率领群体的『阿尔法』身份。
「诸位，感谢你们远道而来。」
礼堂的讲台上，站着吉迪恩·万斯导演。
他穿着仿佛随意造访度假地般的夏威夷衬衫和短裤，一副随意的打扮。但是，他的目光锐利，拥有瞬间让全场安静下来的掌控力。
「在这部电影『阿比斯·蓝』中，我不打算说谎。」
万斯开门见山地如此宣告。
「近年来的电影尽是CG。在绿幕前表演，后期再用昂贵的计算机贴上纹理。精密计算镜头角度，在安全的摄影棚拍摄。」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环视众人。
其中可以看到几位带着自嘲般笑容的工作人员。他们大概也觉得万斯所言不虚，同时也深知CG技术给行业带来的益处。
「但是，以现在的技术，完成的影像中，无法寄宿我所追求的'灵魂'。『阿比斯』这种未知生物的存在感。皮肤的湿润质感也好，作为生物的分量也罢，至今……仍无法表现吧。」
然后，他的视线依次射穿了瑞希等三人。
「我的风格，是通过剪辑大量拍摄的影像来编织故事。现场偶然发生的奇迹才是电影。是的，尽可能不使用CG。你们将通过特殊化妆成为『阿比斯』本身。以那种状态，跳入真正的海里。」
特殊化妆。
也就是说，用血肉之躯来扮演那个异形。
既然是吉迪恩·万斯执导，很容易想象拍摄会非常严酷。没有人提出异议。倒不如说，那句话让大家充满了下定决心的热情。
「现在开始，启动阿比斯们的'变身'。我期待着。」
◇ ◇ ◇
第二天清晨。从黎明前的昏暗时分开始，瑞希她们的“变身”就启动了。
由设施一角改造而成的特殊化妆室，充满了让人联想到医院手术室的洁净感，以及混杂着绘画材料和化学药品的独特气味。
从世界各地聚集而来的顶级SFX艺术家们。其中央，站着一位女性。
「早上好，贝塔。准备好了吗？」
被称为桑德拉的她，是一位身材高大得需要仰视的黑人女性。抱着粗壮的手臂，用同时让人感受到母性与严厉的眼神俯视着瑞希。
她正是本次『阿比斯』造型的总负责人，首席化妆师。
「是的，拜托了。」
瑞希脱下浴袍，坐到准备好的椅子上。
最初的工序，是消除人类的痕迹。
电动剃须刀的声音在室内回响。手臂、腿、背部、腋下……乃至全身的汗毛，都被彻底剃除。比起肌肤裸露的羞耻感，更强烈的是如同被当作材料处理般的、无机质的感觉。
接着是头发。
瑞希的黑发被发胶抚平，然后套上紧绷的橡胶制光头帽。头型完全显露，耳朵也被覆盖后，周围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在水中一样沉闷。
「从这里开始，要给你穿上一些有点特别的东西。」
桑德拉递过来的，是质感如薄橡胶膜般的内衣。
内裤薄到极致，是紧贴肌肤的材质。而胸罩，则只是勉强遮住乳头部分，形状如同直接贴在皮肤上的硅胶垫。
“……像胸贴一样呢。”
瑞希无意间脱口而出，桑德拉咧嘴一笑。
“没错，日本也流行过吧？结构是类似的。不过，这家伙用的是即使入水也绝不会脱落的医用粘合剂。”
按照吩咐穿戴好后，橡胶冰冷的触感紧贴肌肤。
身体的轮廓清晰可见。这几乎是接近全裸的姿态，但瑞希心中却奇异地没有感到羞耻。
镜中映出的光滑头部，以及被无机质橡胶覆盖的局部。那已经失去了“早川瑞希”这个个人的符号，正在转变为新生物的素体。
“义体，着装。”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根据瑞希预先制作的生命模型制成的、乳白色半透明的硅胶部件被陆续运了进来。
首先是头部。
在光头套之上，贴上了由柔软硅胶制成的鳍状结构。垂至肩部的形状，与真砂教授的《生物复原图》中所见的“长波波头”剪影一模一样。
接着是脸部。
装上了用于消除鼻梁的特殊硅胶义体。虽然保留了鼻孔，但作为人类特征的鼻梁被填平，整个脸部变成了光滑的流线型。
颈后有鳃。沿脊椎是背鳍。尾骨处是短短的尾巴。
然后，填充肚脐的部件，以及手指之间，都粘上了纤细的蹼。
粘合剂的冰冷触感，以及皮肤被拉扯般的违和感。被薄膜密封般的闭塞感，逐渐麻痹了瑞希的知觉。
我是被囚禁了吗。还是说，正要重生呢。意识朦胧之中，开始听到喷枪的噗呲声。液态乳胶的雾气，包裹了全身。
背部是令人联想到深海的漆黑色。腹部是雪一般的纯白色。
通过层层喷涂，硅胶的接缝完全消失，形成了带有滑腻光泽的“皮肤”。
随着液态乳胶干燥，有种身体被坚固薄膜收紧的感觉。
那简直就像是，新的皮肤与自身肉体融合，将早川瑞希涂抹覆盖成名为『深渊』存在的仪式。
“睁开眼睛。”
最后，桑德拉递过来一个小盒子。
全眼隐形眼镜。覆盖到眼白部分的巨大镜片上，描绘着爬虫类般的竖长瞳孔，以及闪闪发光的金色虹膜。戴上的瞬间，视野染上了黄色，但当竖长的瞳孔与自己的瞳孔重叠时，视野恢复了熟悉的模样。
收尾时，模仿鲨鱼牙齿的义齿，伴随着嘎吱嘎吱的摩擦声，被嵌入嘴中。
“完成了。看看吧。”
椅子被转动，瑞希正对着全身镜。
◇ ◇ ◇
她甚至忘记了倒吸一口气这个动作。
镜中的并非人类。在那里的是，从深海误入的、美丽而可怕的捕食者。
漆黑与纯白的对比。流线型的剪影。那是拥有矫健肉体的野生动物。
装饰头部的鳍，散发着湿润般的光泽，如同优雅的发丝般勾勒着脸部轮廓。
没有鼻子、光滑的脸，虽然无机质，却同时兼具了某种令人联想到宠物的可爱氛围，以及令人联想到野生捕食者的冷峻氛围。
“这就是……我……”
虽然因义齿的违和感而困惑，但漏出的声音在颤抖。
并非恐惧。那是纯粹的感动。瑞希缓缓凑近脸庞，窥视镜中的异形。与人类相去甚远的面容。
然而，那里却奇异地残留着“早川瑞希”的影子。
“可以动一动试试吗？”
桑德拉无言地点点头。
瑞希仿佛在确认步伐般静静站起，试着转了一圈。
“哇……”
头部的鳍，轻轻飘舞。
那简直就像一缕发丝般轻盈，含着空气摇曳。其剪影比想象中更让人感到人类少女的气息，甚至给人以某种可爱又俏皮的印象。
“好可爱……”
瑞希口中漏出率直的感想。
虽是异形，却惹人怜爱。她感到自己第一次能发自内心地喜欢上自己的身体。
终于，我改变了。变成了那天在电视上看到的深渊居民。
第3章
镜中的那个生物，缓缓眨了眨眼。金色的眼瞳，看起来像是如同爬虫类般竖裂的瞳孔收缩了。
瑞希用颤抖的指尖触碰自己的脸————不，是曾经自己脸所在的位置。指尖蹼的冰冷触感，抚摸着脸颊光滑的乳胶皮肤。
微微漏出“啾”的一声质感音。那里已经不存在人类皮肤特有的温暖，或是毛孔的凹凸。有的只是散发着湿润光泽的、异形的海洋哺乳类肌肤。
将视线移向头部。
被光头套完全覆盖的头盖骨上，安置着精巧的硅胶鳍。
那正如同电视上看到的记者发布会《生物复原图》所示，描绘着现代女性发型“长波波头”的剪影。
但是，那并非头发。每一片都拥有软骨般的弹性，是为了整理水流而进化出的鳍状组织。
瑞希摇摇头，鳍便带着重量感“噗噜”地摇晃。那动作太过有机，让人产生错觉，仿佛它从一开始就是自身肉体的一部分。
然后，最让她目不转睛的，是那躯干。
瑞希凝视着镜中自己的全身。
从漆黑的背部，以侧腹为界切换到雪般纯白的反荫色。
那条界线通过喷枪的渐变自然地融合，是令人联想到海豚或虎鲸这类在海中自由游动的海洋哺乳类的配色。
接着，她的视线被吸引到自己的胸前。
在化妆工序中穿上的、那件极薄的橡胶胸罩。那种只为隐藏乳头突起、类似乳贴的内衣，如今已完全埋没在多层喷涂的液态乳胶涂层之下。
乍看之下，瑞希是全裸的。不，事实上，她接近“裸体”。
但是，那里奇妙地缺失了人类裸体时产生的某种无防备感，或是作为性意味的羞耻心。
心中强烈感受到的，是一种“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生物”的感觉。
镜中的是，大约A罩杯的、含蓄的乳房。作为人类“早川瑞希”时，她曾为此贫瘠而叹息，一直用厚垫胸罩遮掩。
虽然嘴上不说，但她曾自卑地认为这是缺乏女性魅力、未成熟的身体。
但是，现在呢？
被乳胶皮肤覆盖，失去乳头突起，化作光滑流线型一部分的那胸部，惊人地美丽。
那已不再是“乳房”，而是为了承受深海水压、劈开乱流游动的“装甲”和“功能美”的结晶。没有丝毫淫靡。有的只是，作为生物的纯粹之美。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瑞希的脑海中，浮现出试镜时的景象。
那时，留在会场的女性们，全都拥有和自己相似的身材。身材出众、丰满的女性们接连消失了。
虽然隐约有所察觉，但像这样看到完成形态，便痛切地明白了其意图。
如果，胸部丰满的女性接受了这个化妆会怎样呢？
那团会成为水流阻力的脂肪块，在这种严谨到极致、被磨砺的『水生人类』即『深渊』的设计中，只会成为明显的异物，损害真实感的噪音。
相反，胸部小的身体，才是为了成为这种生物而量身定制的素体。
曾是自卑根源的身体，在这里却成了最强的武器。获得那份确信的瞬间，一股热流从瑞希的胸口深处涌了上来。
她对着镜子，自然地挺起了胸膛。
镜中映出的，不是怀有自卑感的女教师。而是支配深渊之海的、高贵美丽的野兽姿态。
“嗯，完成得不错。”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瑞希回过头。
那里站着两位“同族”。
一人是比瑞希高出一个头、散发着压倒性存在感的个体。
是变身为领袖『深渊·阿尔法』的杰西卡。她也脱下了作为好莱坞女演员的华丽礼服，用黑白乳胶包裹着与瑞希相似的苗条肉体。
但是，她的站姿中有着无法隐藏的女王风范。
她的胸部也同样含蓄，但这反而凸显了她所拥有的高贵之美。
另一人是身材娇小、全身包裹着弹簧般肌肉的个体。
是成为『深渊·伽玛』的琳。她的肢体，在三人中充满了最强烈的生物跃动感。毫无赘肉的腹肌线条透过乳胶浮现出来，让人感到仿佛立刻就能扑过来的敏捷性。
三个怪物，互相凝视着彼此的身姿。
语言是多余的。国籍、年龄、经历都不同的三位女性。但是，现在，她们披着相同的皮肤，拥有相同的金色眼瞳，并且，作为拥有相同“功能性肉体”的姐妹，站在那里。
“我们，全都一样呢。”
琳一边咔哒咔哒地叩响鲨鱼义齿，一边窃笑着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那视线，投向彼此“含蓄的胸部”。仿佛被那笑容牵引，杰西卡也扬起了嘴角。
“是啊。从试镜会场看到你们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了。虽然对丰满的女演员们不好意思，但这个角色只有我们能胜任。”
“完全同意。”
瑞希也咧嘴回以一笑。
已经，没有人想要隐藏自己的胸部了。她们堂堂正正地展露身躯，互相称赞着彼此的流线型之美。那里，确实萌生着超越语言的奇妙友情————或者说，作为同一种族的本能连带感。
◇ ◇ ◇
“好，全员到齐了。去泳池吧。”
在特殊化妆监督桑德拉的指示下，三人离开了化妆室。
走廊里擦肩而过的工作人员们，带着惊愕的表情让开道路。每个人都屏住呼吸，投来敬畏的目光。那视线，对瑞希她们来说是最高的赞誉。
被引导到的是设施中庭的室外泳池。
据说是过去用于培育牡蛎幼体的巨大水槽。为了本次拍摄进行了彻底清洁，通过过滤装置循环着海水。
六月的阳光照耀着水面，描绘出闪闪发光的耀眼光网。
“今天是测试。确认化妆的耐久性，以及水中的动作。你们随意游游看。”
站在池边的万斯导演用扩音器发出指示。
三人一瞬间面面相觑，但谁先下去，这种商量没有必要。
扑通！最先跳入的，果然是琳。没有溅起水花，如刀锋般锐利的入水。接着杰西卡优雅地纵身跃入。然后，瑞希也蹬地跳入。
伴随着“咚”的一声，全身被海水包裹。瞬间，瑞希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不……冷？）
覆盖全身的液态乳胶和硅胶涂层，发挥了像潜水服一样的隔热效果。水的寒冷变成了舒适的压迫感，温柔地收紧身体。
而且，最重要的是，动作不同了。瑞希试着划了一下水。指间的蹼，捕捉到了难以置信的水量。身体“嗖”地被向前推出。
接着，她用脚尖划水，加快了速度。
尾椎骨上安装的短硅胶尾巴——本以为只是装饰品，却发现它会随着腰部的动作微微弯曲，起到调整水流方向的舵的作用。
头部的鳍将冲击面部的水压分散开来。简直就像水本身为她让开道路一般。
（能游了……比还是人类时更快、更自由！）
瑞希忘我地划着水。
既不是自由泳，也不是蛙泳。而是让全身波动，像海豚一样前进的海豚式踢水。看向旁边，只见琳以子弹般的速度在池底爬行，而杰西卡则优雅地旋转着浮上水面。
三个人都在笑。
在水中无法出声。但是，每当金色的眼眸闪耀，嘴角溢出气泡时，仿佛都能听到笑声。
最初还有些生硬的动作，随着游泳也变得越发熟练。她们本能地理解了，这副身体该如何行动才最有效率。
从人类身体的重力和阻力中解放出来，她们真正意义上成为了『阿比斯』。
在泳池底部，水深五米的地方，三人像围成圆圈一样漂浮着。
杰西卡伸出手，触碰瑞希的肩膀。琳绕着瑞希转了一圈。无需言语。只是在这冰冷而舒适的蓝色世界里，我们是一体的。
抬头一看，只见泳池边的万斯导演满意地盯着监视器，工作人员们在鼓掌。但对于此刻的瑞希她们来说，地上的喧嚣仿佛是遥远世界的事情。
「噗哈——！」
三人同时将脸露出水面。
湿润的乳胶肌肤反射着阳光，像黑曜石一样闪闪发光。从头部鳍片上滴落的水珠，反射着阳光，在四周闪闪发亮。
「太棒了！」
瑞希喊道。
从鲨鱼义齿缝隙间呼出的气息虽然粗重，但她的表情却明朗无比。
「是啊，不错。这样的话，感觉都不想上岸了。」
杰西卡连湿漉漉的脸都没擦，咧嘴一笑。
「我觉得我好像能就这样一路游到海里去！」
琳拍打着水面，欢闹着。
那天，直到太阳下山，她们都没有要离开水里的意思。
第一天的测试拍摄以巨大成功告终。
「好了，测试已经足够了。我们化妆团队也想确认一下卸妆的步骤。」
桑德拉催促着在水中穿梭的三人，结束测试游泳。
三人不情不愿似的爬上岸边。然而，到了接下来要卸妆的阶段，她们却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了桑德拉身边。
「……怎么了？」
面对桑德拉疑惑的话语，她们沉默地互相看了看。
兴奋冷却下来，现实的问题浮现出来。在一种仿佛犹豫着由谁先开口的氛围中，杰西卡下定决心似的问道。
「我说……桑德拉。有件事忘了问。」
「什么事？阿尔法。」
「是厕所。保持这个样子，该怎么解决？你该不会是说，就在这橡胶短裤里解决吧……？」
瑞希和琳也一副等不及答案的样子，紧紧盯着桑德拉。
全身被无缝的乳胶皮肤覆盖，连内衣的线条都消失了。找不到脱下来的地方。
桑德拉一副“就等着你问呢”的样子，可靠地笑了。
「不用担心。到时候，只要把腹股沟那里的液体乳胶稍微撕开一点，把里面的短裤稍微挪开就行了。不过，你们皮肤的液体乳胶是特制的。用这个就好。用瓶盖上的小刷子稍微涂一下，应该马上就能剥下来。」
她说着，递出一个装着某种液体的小瓶。
从标签上标注的“Remover”字样来看，这大概是这种液体乳胶专用的剥离液吧。
「完事之后，马上叫我们。我们化妆团队会立刻赶过去，马上修补剥开的部分。虽然有点麻烦，就当是为了保持美丽的阿比斯而必须的仪式吧。」
「原来如此……每次上厕所都要修补啊。」
杰西卡一副服了的表情耸耸肩，但神情却有些愉悦。
瑞希和琳也相视而笑。
这副麻烦的身体。就连这一点，也仿佛是成为特殊存在的证明。
心怀自卑的前教师、背负着顶级明星压力的女演员、退役的运动员。
她们各自脱去了“作为人类的负担”，通过成为异形，获得了真正的解放。
在东双子岛的废墟泳池里，三只人鱼的笑声，久久回荡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