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房总半岛南端,突入太平洋的西双子岛。
这座自古因渔业繁荣的岛屿,飘荡着与本土隔绝的封闭气息。
不足百人的村民将海奉若神明,同时又畏惧着它。对他们而言,大海的恩赐是神的祝福,而大海的灾祸则是神的愤怒。
在神面前,他们极为虔诚顺从。任何事都当作神的旨意予以接受。
浅海(あさみ)奏介(そうすけ)就这样无法融入岛上的气氛,度过了二十七年。
他生于渔夫世家,双亲早逝,独自守护着父母留下的船。
西双子岛的渔夫们通常组船队协作捕鱼,浅海却不同。他随心所欲地独自潜泳捕鱼,或做小型刺网渔,只挣取最低限度的生活费。
此外,祖先似乎混有小笠原定居西洋人的血统,浅海那不像日本人的体魄、轮廓深邃的面容,以及色素浅淡的眼瞳,与岛上淳朴长相的居民之间,更添了一道深深的鸿沟。
他不看电视。上网也只查天气预报和潮位表。
世人对“深渊”这一存在的狂热他毫不知情,将孤独地与海对话当作日常。
◇ ◇ ◇
那是季节点之外的大型台风过境后的翌晨。
浅海启动爱船“白波丸”的引擎,驶向岛背面的岩场。
他担心台风掀起风浪时布下的网。狂暴的海正逐渐恢复平静,但涌浪仍高,铅色天空下海面暗浊。
“这可……够惨的。”
不出所料,岩荫处布下的刺网缠满流木海藻,已破烂不堪。
他咂着嘴卷网,绞盘发出沉重的呻吟。
挂上了什么大东西。
照情况看不是渔获。是流木,还是什么残骸,抑或是被狂浪卷迷路的大型洄游鱼。
“这可……相当……重啊。”
绞盘发出尖锐的金属声。
不久,浅海探身凝望从海面拉起的网,里面有个黑块。
那软塌塌缠在网里的,初看像海豚,但浅海看清其姿的一瞬,心脏冻结了。
是人形。
是溺水事故吧。他瞬间感到心跳加速。然而拉上来的姿态太过异样。
似人类女性的轮廓。但肌肤如湿透的潜水衣般分作漆黑与纯白,头部没有头发,黏着鳍状之物。
而且,手腕上嵌着带链的皮制 Belt,身上斜挎破烂小袋。
“什么啊……这家伙是……”
浅海用发抖的手拉网,将那异形躯体拖上甲板。
重。远比同等体型的人沉重,明显是不同于人类的密度肉体。
他小心平放甲板,那生物一动不动。
死了吗?
浅海战战兢兢靠近,伸手探其颈侧。
冰凉触感。严重擦伤而粗糙,却有如乳胶般的弹性。
但指尖感到确凿脉动。
颈侧三对裂口——大概是鳃,触到浅海手指,微微痉挛。
“还、活着吗?”
浅海倒吸一口气。
就这样拖回港会怎样。
排外的村民会视这异形为“凶兆”嫌恶排除吧。最糟可能杀掉。或当众展览。
无论哪种,对这虚弱生物都不会有好结果。
忽然,他看她脸。
鼻梁平缓,构造与人几无差别。眉间刻皱,蓝唇紧闭。带着痛苦的表情。但五官奇异地端正,直说便是有些娇美,带着缥缈的忧戚。
眼睑紧闭,却似梦魇般抽搐。
她遍体鳞伤。黑白润泽的皮上细伤无数,似被岩礁拍打,渗血的裂伤也不少。
“嗯……不能当没看见。”
浅海下定决心,改了航向。
去处非村港。是断崖下的、仅退潮时可入的隐秘洞穴。
祖父所教,这岛唯一无人能寻的地方。
洞穴前方,是海水流入形成的自然地下湖。
浅海将船停 offshore,让她乘救生艇,沿岩壁前行。
在唯他知的隐秘沙滩泊艇,浅海抱起她。
“……真重。”
肌肉骨密度超乎外观。沉甸甸压臂。浅海踩稳般撑住,穿岩场入微暗洞穴。
洞穴本身纵深约三十米不深,但与入口之窄相反,内部空间宽敞。
地下湖岸铺毛毯,轻轻放她。
照暗洞的LED提灯冷光中,她姿如非现世般幻美,同时凄楚。
“……好,开始吧。”
先刀割苦她之网。
次手腕嵌皮 Belt。
似何处受冲击,金具歪,嵌黑润皮。浅海自工具箱取钳,慎撬金具。
――――啪嚓
迸响,手铐脱。
自由手腕卷带银牌之链。
狗牌。
拇指拭附藻面,浮字母刻印。
“HAYAKAWA……羽川吗,那是你名?”
无答。
浅海欲解她斜挎小袋,她无意识护般蜷身。
无奈原样,他湿巾拭她身。
砂藻去,全身貌露。
浅海,作为男,作为人,被那姿摄住。
何等美。
反荫蔽的黑与白。其界描流曲美。
有乳无首。唯滑隆。反衬生物造形美。
而视线落下腹。
人类女应秘器之处。
然无物。
鼠径至股,瓷滑白皮续。
耻部不在之事实,竟如此煽情。无可隐之裸。究极无防,暴激观者想。
忽注红血染毯。
须治伤。浅海咽唾,翻她身。
处裂伤。背伤消水,身ビクン跳。
势短粗尾跳,下构入目。
尾根里,润黑肌纵一 slit。
微开隙,鲜粉粘膜似见。
“……!! ”
浅海急移视。
似见不可看。那是她……。
他拼命理性压涌热。
对方伤。且不明生物。今,己思何。
应急毕,覆毯,坐洞口如哨。
唯浪响静中,紧握自她解皮铐,度不眠夜。
◇ ◇ ◇
她醒,自那整一日后。
“咕噜噜……!”
鸣伴,她弹起。
动非人。四爬姿,戒满兽。
暗黄瞳熠,射浅海。
似即咬,露锐牙。
“喂、镇定!不做什!”
浅海举双手,缓退不刺。
她似乱。
俯身,觉腕铐无,看前男。
确认况。瞳感微智。然所作为,伤野同。
有恐敌。
“话、懂?”
“咕噜呜……!”
她带袋牌,文痕。
浅海期或通语,能沟,或误。
至日似不通。伤身明历酷。对陌生浅海,显戒自当。
浅海自冰箱取鱼。今朝获鲹。
掷。
鱼空弧。
她空手接,疑嗅,暂盯,次瞬,头啃。
咔嚓骨碎响洞。
血白肌传,青舌舔。
景惨,浅海觉美。食命纯姿。
“羽川……多是你名。”
浅海趁她食隙,柔语。
“羽川。俺浅海。”
指己告名。
她抬头。嘴血污,微倾首。
其态,浅海忽感人时面影。
此后奇共生,及一月。
浅海每夜前渔,赴洞,运食水。
她——羽川恢复猛。
背深伤数日合,细伤肌忽健泽黑白复。
初戒羽川,渐许心浅海。
他不强。唯饵伤语静。献身缓她刚本。
◇ ◇ ◇
某夜。
浅海洞口焚暖,自地下湖上羽川,悄侧坐。
湿身,火热气。
她暗黄瞳瞬,盯浅海手罐咖。
“喝?”
伸,她双手接,立锐爪巧开 pull tab。
一口,尼卡笑。
露牙野笑。然瞳确理光始灯。
“浅海……”
她从口中,吐出了沙哑却清晰的话语。
「……谢谢」
浅海睁大了眼睛。
「啊,啊啊,不客气」
他用颤抖的声音回答。语言是通的。她有心。她不是单纯的野兽。
以那天为界,早川的话语迅速恢复了回来。
虽说如此,那也只是如同幼儿般的只言片语,顶多到了能进行最低限度交流的程度。
就连浅海不曾出口的词语,她也自然而然地用上了。以前应该是会说活的吧。他听说过,强烈的心理冲击有时会让人丧失语言能力。
但是,即便试图问出她自身的事情————自己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也一无所获。
看来,不只是语言,连记忆也一并失去了。浅海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浅海注意到,残留在她手腕上的狗牌链子,正勒伤着她黑色的肌肤。那是细得若不仔细看便发现不了的伤痕。微微渗着血。
「这个,取下来吧」
他拿出线锯,小心地切断了链子。
然而,早川唯独把刻着「HAYAKAWA」的牌子,像珍宝一样紧握着不肯放。
她似乎本能地感觉到,那是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浅海用以前用过的触感很好的皮绳,代替切断的链子将狗牌穿在球链上,做成了手镯。
起初也考虑过做成项链,但怕会钩住鱼鳍碍事。给她戴在手腕上后,每次转动手臂,银色的牌子便闪闪发亮。
浅海觉得,那在她黑色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嗯,感觉不错嘛」
早川对着垂着狗牌的手腕,从各个方向端详了一会儿,忽然转向浅海,咧开嘴露出尖牙笑了。
「浅海……谢谢!」
猝不及防。胸口猛地重重跳了一下。
浅海在这一瞬间,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眼前这异形夺去了心。
不想被看穿。他下意识移开视线,避开她直率的笑脸,仿佛要藏起那份感情。
「啊,啊啊……」
篝火映照下她的裸体。
弹开水滴、润泽发亮的肌肤。从紧致的腰腹到丰满臀部的线条。
还有毫无防备暴露着的平滑小腹。她以近似盘腿的姿势坐着,大腿之间完全看得见。光溜溜的耻丘之下,一直到尾巴根处,是一片什么也没有的空当。
(可恶,不知何时目光就被吸走了。无可救药地……被吸引了……)
浅海是知道的。唯有她排泄时,恐怕还有生殖时,身后那道裂缝才会打开。
曾有一次,偶然撞见她在水边解手的模样。
粉色的肉如翻出来般暴露,进行排泄的光景,以人类的伦理观来看或许算是亵渎。可浅海却连那都觉得美。
不可起欲念。
她是应当保护的对象。是失去记忆、连自己都不清楚的可怜受害者。
虽如此对自己说,可夜里她为避寒贴靠过来时,那冰冷却富有弹性的肌肤触感,让浅海的下半身诚实起了反应。
她的气味。海潮香,与某种甜甜的、如麝香般的兽味。
她的体温。表面冷,内里却比人类更烫。
「浅海,好暖……」
早川把脸埋进浅海胸口。
鱼鳍轻轻搔着他的脸颊。
浅海环臂搂住她的背,用颤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滑润的肌肤。
他记得包扎时触碰的触感。那时,身体绷得紧硬,简直像一团肌肉块。可现在不同了。表层如乳胶般弹开水的乙烯质感,内里却是意外柔软如海绵的皮肉。
是因为对她敞开了心,还是因为放松了?她的身体比想象中柔软得多,也柔韧得多。
想保护她。
无论是西双子岛封闭的社会,还是弄伤她身体的元凶。
哪怕,她并非人类。
不,正因不是人类,才或许与这岛上谁都不同的、孤独的自己互相吸引。
浅海望着熟睡的她,静静想道。
愿这只有两人的秘密之地,能多延续一天也好。
然而,西双子岛渔村的居民排外,且嗅觉敏锐。
浅海每天搬出大量鱼、又消失不见,村里的渔夫们已投来怀疑的目光。
「浅海那小子,在搞什么名堂」
「岩壁后头藏了什么东西」
他还不知道。
但流言如涟漪般扩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