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翌日清晨,东双子岛的天空湛蓝透亮。
栈桥边停着杰西卡安排的包船,引擎怠速的声响低低地混在涌来的波浪声里。
「那再见啦,水树。浅海」
杰西卡把太阳镜往下挪了挪,依依不舍地亲了亲早川苍白的脸颊。
她身后站着抱着大堆行李的琳和温。
「我马上就会再来的!绝对哦!」
琳扑进早川怀里。
早川任由她抱着,那双黄色的眼瞳里却渗出了寂寞的神色。虽然记忆没有恢复,但这几天她本能地明白,她们对自己而言是重要的人,如同姐妹一般。
「啾……」
早川漏出寂寞的叫声,把手环到琳背上。黑色的尖利指甲轻轻柔柔地碰着,生怕弄坏琳的衣服。
「浅海,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缺什么马上联系我。直升机也好船也好火箭也好,我都给你派过去」
「啊,火箭倒是真不用……不过要是遇上什么麻烦……我会立刻联系你的……你们也小心点」
浅海鼻头一酸,带着哽咽答道。杰西卡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咧嘴一笑,飒爽地踏着舷梯上船去了。
船离了岸。
甲板上三人挥手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水平线尽头,早川一直杵在栈桥最前端没动过。
「……走掉了呢」
浅海忽然小声嘀咕。
如同祭典过后的寂静笼罩了小岛。
剩下的只有浪声。这下真就只剩两人了。
被赶出西双子岛、逃到这岛上之后,如今总算能不被任何人打扰,开始只属于两人的生活。
早川不安地抬头看浅海。
她手里攥着从杰西卡和琳那儿接来的手链,上面挂着装有三人合照的小吊坠。
「浅海……两人……?」
「嗯,就两人。不过,不寂寞啦」
浅海摸了摸她头上的鳍。
她冰凉的体温透过掌心传来。早川把身子靠过去,那质感扁平的鳍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不是一个人。有她在。浅海感到胸口一直闷着的不安,正悄悄缓和下来。
杰西卡她们离开一个月后,东双子岛骤然被喧闹包围。
她以保护早川为目的设立的无渊姐妹合同会社所安排的大型翻修工程船队到了。
载着起重机的驳船、建材运输船,还有搭载作业人员的渡轮。
平日安静的小海湾一转眼变了样,成了施工现场。
已成废墟的牡蛎养殖研究设施,要脱胎换骨成杰西卡构想的“要塞兼度假别墅”,先从拆除和基础加固工程开始了。
人多进出,粉尘和噪音自然不小。
因此,浅海和早川眼下的住处,被定在离作为施工现场的正门设施很远、位于岛另一侧的旧渔港。
在浅海祖父留下的老旧储物小屋旁,建起了一栋最新式的活动板房。
「厉害……这算临时住房?」
浅海抬头看着刚建好的临时“我家”,看呆了。
说是临时住房,其实是带木甲板露台的活动板房,做工完全颠覆了这定义。空调、厨房、浴室厕所一应俱全,屋顶装的平板卫星天线提供卫星通信,连网络都配好了。
而最让他惊讶的,是为早川特别准备的内装。
早川总光着脚到处走,所以玄关设了循环海水的洗脚处,客厅一角甚至装了同样引海水的专用按摩浴缸。
「有啥事您吩咐一声。我们就在正门港口的临时宿舍待着」
指挥作业的现场监工脱下头盔擦汗,笑着说。
是个五十岁上下、晒黑脸庞、矮小结实的中年男人。他好像以前也参与过设施修补,对岛上的地形挺熟。
「太感谢了。真没想到你们做到这份上」
「没事儿。对我们来说,能在这么个像度假地的地方干活,跟中彩票似的」
监工说着,视线转向海边。
那里有在浪间浮着玩儿的早川。黑白流线型的身子浴着阳光,闪闪发亮。
「那个……就是传闻里」
监工声音有点发飘。
来岛的工程相关人等,事前签了保密协议,也听说了原委。
通过电视发布会多少有些了解,但“有位因特殊病症外表变了样的女性”“还没习惯与人接触所以别刺激她”“请保护其隐私”这些为保护早川的约定,都交代过了。
可真看到那身姿时的冲击,和听人说是两码事。
「这可真是……漂亮啊……」
现场监工不由脱口而出的这句话,纯粹是感叹。
◇ ◇ ◇
工程全面铺开后,岛上进出的作业人员常驻近五十人。
他们大多住在设施旁港口搭的临时宿舍里。
起初,他们对早川像对待碰不得的肿包。
虽说发布会已公开了她的模样和来龙去脉,但那极其特异的容貌,还是让各种传闻和偏见在他们之间筑起无形的墙。
她一在工地附近出现,他们就停下手里的活,远远围着窃窃私语。眼神一对上,就尴尬地躲开。明显能看出,他们不知该怎么对待她,拿捏不好距离。
浅海敏感地察觉这气氛,尽量不让早川靠近现场。
可打破那堵墙的,偏偏是早川自己。
一天午后。
到了休息时间,作业人员在树荫下打开便当,就在这时。
从旁边海边上的早川,朝他们走了过来。
她什么都没穿。黑白湿润的肌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手里拎着刚抓的大石鲷。
「喂,来了……」
「那,是裸着吧?真啥都没穿啊,之前说的是真的?」
作业人员一阵骚动。年轻的不知眼睛往哪放,慌了神。老资格的倒不管不顾地盯着看。浅海还没来得及跑过去拦,早川已在最年长、长相凶悍的职人面前站定了。
「这个……吃?」
早川把还在活蹦乱跳的石鲷,递到那职人眼前。
天真无邪的黄瞳里,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带着试探的亲昵。
职人看呆了,含在嘴里的饭团差点掉出来。
「诶,啊,啊啊……送我?」
「嗯。鱼,好吃哦」
早川咧嘴一笑。
青色口腔里露出尖牙的笑容,确实不像人类,但同时也散发出强烈的俏皮和奇异的媚态。
职人战战兢兢接过了鱼。
「啊,谢了……小姑娘」
「小姑娘?」
早川在漆黑中圆睁黄瞳,微微歪了歪头。头上的鳍啪嗒一声贴下来。那动作说不出的可爱。
那一刻,紧绷的空气松了。
「头儿!你走桃花运啦!」
「好大一条石鲷!这拿到市场上得卖多少啊?」
「小姑娘,你憋气潜下去抓的?牛啊!」
一人开了口,男人们像决了堤般围上来。
男人这种生物很简单。对方是美人,还对自己人有好感,恐惧心就散到九霄云外,轻易就接纳了对方。
自己吓自己、自己砌的墙,显得蠢透了。
「哈、早川,不行吧,你擅自跑开」
迟一步赶来的浅海,想去拉早川的手。
可早川一脸奇怪,又歪了歪头。
「大家,都是好人,对吧?」
「哎呀哎呀,开心吧。小姑娘,谢啦」
「啾……真是好孩子,让我想起我闺女了……」
「男朋友先生,可得疼咱小姑娘啊——!?」
作业人员七嘴八舌起哄。那些眼里确实混着下流的 curiosity,但更多的是对她压倒性存在感的肯定回响。
早川明白自己在被关注。
被一群男人围着,她非但没怕,反而眯起眼像挺高兴。
「我是早川。深渊」
「深渊……啊,那电影里的吧!知道,新闻上看了!」
「牛啊,小姑娘跟电影不同是真人吧?那鳍,能摸不?」
年轻作业人员之一得意忘形伸了手。
浅海正要厉声拦,早川比他更快动了。
「啾!」
她轻巧一转身躲开年轻人的手,绕到他背后。像玩闹般轻盈的动作。
然后拿爪子咚地戳了下年轻人后背,调皮一笑。
「慢。你,迟钝」
哄地一声笑了。
「嘎哈哈!你被将了一军!」
「被耍了啊!」
那天起,早川成了工地的“偶像”。
◇ ◇ ◇
工程顺利推进,可更甚的是作业人员干劲异常高涨。
理由明摆着。早川。
她时不时心血来潮晃到现场,搅乱男人们的心。
有时跟着重机声响,跳起奇怪的舞。
有时从海里上来,给休息的作业员送新鲜鱼当慰劳。
还有时稀奇焊花凑太近,被头儿骂得蔫了。
早川难以预测、毫无防备,且撩人。
尤其让男人们又恼又喜的,还是那身姿。
她基本不穿衣服。
对她这水陆自由来回的,衣服只是碍事的束缚。
黑白反荫蔽涂装的流线型身子,看的角度不同表情也不同。
太阳下黑肤溅着水珠像健康运动员,溶进夜色里白肤艳浮像魔性野兽。
而不经意瞥见的腹股沟滑顺线条、尾根那危险结构,暴力般刺激着男人们的想象。
「喂,今天早川酱看了没?躺那石头上的样……顶不住啊」
「啊……那黑大腿的光泽,又健康又媚。哪怕一次,想摸那滑溜溜的肤……」
「少做梦,浅海先生可不会干瞪眼。起码,要是单身就好了啊……」
作业人员间,这类对话成了日常。
浅海心里七上八下。
自己的恋人……或者说无限接近恋人的重要存在,正曝在一群男人混杂色欲的好奇目光下。嫉妒、担心、占有欲搅在一块,天天胃疼。
◇ ◇ ◇
工程开始快一个月时。
那位晒黑了的现场监工,来找浅海商量了。
「浅海先生,稍微打扰一下?其实啊……年轻人们托我求你点事儿」
「诶?什么事?是出了什么麻烦吗?」
浅海顿时紧张起来。
他原以为是对方来提什么投诉或要求,担心哈雅川在不知情的地方给大家添了什么麻烦。
然而,监督却一脸尴尬地挠了挠头。
「不,不是那样。下周基础工程就结束了,施工队要换一波……可现在这帮人说『不想走』」
「哈啊?」
「甚至还有人说,当志愿者也行,让他掺和下一道工序。说白了……就是舍不得见不到哈雅川小妹了」
浅海哑然失语。
看来这群一把年纪的大人,齐刷刷地都成了人鱼公主的俘虏。
「所以,他们想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监督递过来的,是个相当厚实的信封。
「大伙儿凑了点零花钱。说『给哈雅川小妹买点好吃的吧』。还有,说『光脚在施工现场走来走去太危险,把这个铺上吧』,不知特意从本土买来的还是啥,搁了一大堆触感舒服的人造草坪」
浅海望着厚实的信封和堆成山的人造草坪,感到胸口一阵温热。
她被接纳了。
他原本担忧,记者会上的反应或许只是因为情形特殊,只是一时的。但这次不同。她以最真实的模样,通过不加修饰的交流,不是作为「异形」被畏惧,而是作为值得去爱的个体被他们接受了。
这并非靠杰西卡的钱势,也不是靠浅海的努力。是哈雅川凭自身的魅力抓住了人们的心,自己赢来的结果。
「……谢谢您。我会转告那家伙的」
浅海低下头,监督咧嘴一笑。
「哦。我也打算跟公司死磕,把其他工序也揽过来。还会再来的」
◇ ◇ ◇
那天夜里。
送走回本土的作业人员船只后,浅海和哈雅川在新居的露台上吹着海风。
虽是活动板房,但带木地板的露台待着很舒服。
哈雅川把浅海给的人造草坪随便撒开,在上面骨碌碌地打滚,一脸惬意。
「大家都走啦」
浅海一说,哈雅川有些寂寞地把鳍轻轻垂下。
「大家……拜拜?」
「嗯。不过,新的大伙儿会来。而且,监督他们也说要再来」
哈雅川坐起身,把手搭在浅海膝盖上。
「浅海……在?」
「嗯?」
「浅海,一直,在?」
漆黑中摇曳着不安的黄色眼瞳。
与杰西卡等人分别,与熟络的作业人员分别,短时间内接连经历离别。面对这初次尝到的丧失感,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浅海握紧了她的手。那只黑润、微凉的手。
「怎么可能走。我会一直待在这儿。和你一起」
哈雅川顿时眉开眼笑。
她心底最深的,终究是与浅海的羁绊。大家都走了,可他在自己身边。她像是要让喜悦炸开似的,扑进了浅海怀里。
「浅海!喜欢!超喜欢!」
伴随着沉重的冲击,浅海连人带躺椅往后倒去。
哈雅川顺势骑在了他身上。
赤裸的异形美女,满面笑容地压了下来。
不夸张却柔软的胸脯夹着他,肌肉块般柔韧的肢体贴上来。而有弹性的湿润大腿,夹住了浅海的腰。
「等、哈雅川,这个,有点不行……!」
浅海也是个健全的男人。是有极限的。
他下意识抓住哈雅川的肩想拉开,可她体魄强韧,哪是轻易能掰开的。
「哈、哈雅川,那、那里,别碰!真的不行!」
「啾!啾!」
浅海拼命抵抗,但对哈雅川来说,或许只是玩耍的延伸。
她发出像海豚般的鸣叫,舔着浅海的脸颊。粗粝的蓝色舌头的触感。虽似野兽,其中却有着确凿的亲昵。
「……算了,随你吧」
浅海放弃抵抗,瘫在躺椅上。他环臂搂住在他胸前撒欢的「人鱼公主」的背,越过她肩头仰望夜空。
无人岛的海风,静静吹过两人之间。远处波声与倾洒般的满天星光,久久照亮相依的两道身影。
第23章
东双子岛的生活,在设施基础加固完成后,步入了新阶段。
重机的轰鸣、金属相击声,以及作业员的吆喝。这些虽传不到岛另一侧旧渔港的临时住宅,但岛上的空气本身已带上与往日不同的热意。
远离喧嚣的临时住宅里,浅海奏介和哈雅川二人,过着奇妙却安稳的同居生活。
早上浅海一起身,身旁必定有哈雅川。
她不会像人一样盖被子睡。而是贪恋浅海的体温,把冰凉的肌肤紧紧贴上来,手脚缠着他睡。被那重量与微凉的触感弄醒,成了浅海的新日常。
「……嗯……浅海……」
浅海一动,哈雅川便微微睁眼。浮于漆黑的鲜黄瞳眸,在惺忪中朦胧发亮。
她喉咙漏出似猫呼噜、又似海豚唤同伴的低柔声息。
对浅海而言,那是全世界最可爱的闹钟。
◇ ◇ ◇
每周一次,浅海会开出自己的渔船「白波丸」,去二十公里外本土的港镇采购,成了定例。
拜泡沫时代所赐,岛通过海底线路通了电通了水,基建完备,但食物和日用品无法自给。
虽不是不能去工程现场伙食房蹭饭,但那只是一时的。
若要长期在岛上生活,就得自己解决。
此前,他都是把哈雅川留在岛上独自去。
带她上街风险太高。
自那场记者会,哈雅川的存在已举世皆知。虽是小港镇,带她走一圈势必闹出大动静,显而易见。
但那天早上不同。
「那我去了。乖乖等着啊」
浅海在玄关穿鞋时朝她喊,哈雅川却缠了上来。
「浅海,去!我也,去!」
她一把攥住浅海胳膊不撒手。
那力道,远超外表能想像。
「不行。街上人很多。危险,也会吓到人」
「不要!去!和浅海,一起!」
哈雅川像耍赖小孩般摇头。
她视线前方,是客厅的大电视。
那是杰西卡「解闷用」搁下的最新8K电视。正播着早间资讯节目,特辑是热闹商店街的觅食逛吃。
「那个!想看!想吃!」
她指着画面里滋滋作响的油炸物、朝气蓬勃的人潮。
好奇心。
那是失忆的她心中最旺盛的情感之一。仅靠小岛这方寸之地,已无法满足她「想知道」的欲求。
浅海困得叹气。
想遂她愿,又得顾她安全。
「……能穿衣服不?」
浅海抛出妥协方案,哈雅川露骨地一脸嫌弃。
「衣服,讨厌。痒。热。疼」
「也是啊……」
她的皮肤对衣料纤维极敏感,不仅不适,有时还会留下似擦伤的痕。连杰西卡送的触感好的丝绸睡袍,她几秒就脱个干净。
「但光着身子不能带你去。绝对不行」
浅海语气加重,哈雅川撇嘴噘腮,蔫着头垂下鳍。
那模样太惹人怜太可怜,浅海抱头。
想成全她。可有啥法子。
既不伤她肤,又能掩那异形之姿。
忽地,玄关角落挂着的银色一团撞进眼帘。
是前阵记者会她裹过的雨衣。
那个她好歹接受过。虽似有不快,但不留伤痕,宽松设计,对肌肤贴合也最低限。
「……这个,咋样?」
浅海展开雨衣给她看,许是忆起记者会,哈雅川微一犹豫,还是怯怯地伸了胳膊。
「……还、行」
不算满分,但似在容忍范围。
浅海舒了口气。
「好。那上街后,不许离我身边。说好了」
「约定!」
哈雅川顿时笑颜绽放,欢喜地搂住浅海胳膊。
银色外套下,依旧是一丝不挂。下摆仅到膝上,黑润大腿裸露,一动,衣摆间便隐约露出白皙小腹。
在外人眼里,或许稍显煽情。
斜眼瞥着雀跃的哈雅川,浅海预感即将到来的骚动,胃微微作痛。
白波丸的柴油引擎轰鸣,船踏白浪前行。
坐副驾的哈雅川贴窗凝望外头景色。
平日岛上望的海不同。流动的景、错身的大船、远处的本土街巷。于她全是新奇的惊异。
「浅海,那个,啥?」
「那是灯塔」
「灯塔?」
「夜里会发光」
如幼童般一问一答,约一小时,本土的港映入眼帘。
近房总半岛南端的这港镇,游客不少,但底色仍是浓烈的地道生活气。
浅海为不显眼,把船停港边泊位。
「听好,别跑。慢慢走」
下船,踏上沥青地。
哈雅川赤脚。
鞋也试过,她带爪和蹼的趾头不合,本人剧烈抗拒便作罢。归根结底,紧贴身体的东西她都极厌,与衣同理。
幸而她脚底强韧,些许烫或小石子不在意。啪嗒啪嗒踩出独特足音。
银色雨衣下,大胆曝着润黑美腿阔步。
晴日午后,这般装扮的女郎走过,想不显眼都难。
错身的渔夫、散步老者,怪异地回头。
可一见那稍藏于轻扣兜帽下的脸,神色骤变。
「喂,那……」
「电视记者会上见过……」
「对,那事儿的……」
窃窃低语如细波漫开。
浅海重握哈雅川的手,快步前行。
目标是徒步十分钟余的大型超市。
「浅海,人,好多!」
哈雅川非但没怯,还稀奇地张望擦肩的人。
她至今为止所见过的人类,除了像杰西卡和琳那样有私人交情的人之外,就只有发布会现场的记者团和工地上的施工员这类群体。走在街上形形色色的人们,强烈地刺激着她的好奇心。
「看,到了哦。别走散了」
超市的自动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
早川发出「噢——」的一声。
然后,刚一进店,她的目光就被钉住了。
天花板很高的广阔空间。整齐排列的五颜六色的商品。明晃晃的照明。
对她而言,那一瞬间,电视里见过的光景作为现实在眼前铺展开来。
「亮晶晶!浅海,亮晶晶!」
她指着陈列架上的水果,欢闹起来。
那天真的声音,一下子吸引了周围顾客的注意。
「喂,快看。那个人……」
「不会吧,真的?电视上见过的……好像是早川小姐?」
「诶,怎么会在这?」
窸窸窣窣地,店里的气氛变了。
购物的人们开始远远地围住两人。
也有人掏出手机,堂而皇之地把镜头对准他们。
浅海虽觉得有点不自在,还是像把早川护在身后那样,推着购物车。
「赶紧买完东西」
本打算只把要买的东西扔进篮子就马上撤退。
但早川的好奇心不允许这么做。
是经过鲜鱼区的时候。
看到摆在冰上的新鲜鱼们,早川停下了脚步。
「鱼!浅海,鱼!」
她高兴地叫出声,用指尖戳了戳摆着的金目鲷。
店员慌忙跑过来。
「啊,客人!请不要碰商品……」
正要提醒的店员,看到早川的脸说不出话了。
从兜帽下露出的,脱离人类的美丽容貌。黄色的瞳孔。还有,从衣摆下修长伸出、连着赤足脚尖的裸露双腿。
「啊……早川,小姐?」
面对店员颤抖的声音,早川咧嘴一笑。
尖牙微露,天真却让人联想到捕食者的笑容。
「这个,好像好吃。这个,想要」
她指着金目鲷说。
浮在漆黑中的黄色瞳孔,从下往上盯着店员看。随着笑容,那抹黄色细细地扭曲,店员像被迷住似的点了点头。
「好、好的!马上给您包!算您优惠啦!」
看着这情形的周围顾客们,也战战兢兢,却按捺不住好奇心凑了过来。
「真的是早川酱……」
「好可爱……」
「那、那个!能和我握个手吗?」
一个女高中生紧张地尖着嗓子伸出手,早川微微歪头看向浅海。
「握手?」
「……是握住手。是打招呼哦」
浅海像放弃似的教她,早川怯生生地伸出手。
长着黑色硬质指甲的手。
女高中生一碰到那只手,轻轻惊叫了一声。
「好凉!但是,好滑好滑!」
「讨厌,我也想摸!」
「能拍照吗?」
一下子决堤了。
主妇、学生、老人。男女老幼都朝这位“现代美人鱼公主”涌去。
电影宣传中深入人心的《深渊》这一神秘形象,加上早川本身的天生憨态,那份意外性成了新的魅力吸引着人们。
她敏锐地感受到了投向自己的好意。
没有敌意。大家,都喜欢自己。
刚一明白这点,早川便不再犹豫。回握住伸来的手,对着镜头比出V字手势(这似乎是跟琳学的),从试吃摊的大婶那接过香肠开心地大口吃下。
每当雨衣下摆掀开、露出大腿或膝盖时,一部分观众便会「噢——」地骚动,她却完全不在意。
不如说,她似乎从被注视中感到了快感。那也许是曾经“早川瑞希”深埋心底的愿望,在她自己都没察觉时表露了出来。
「等一下!别挤!」
只有浅海,一脸拼命地忙着维持秩序。
不知何时,购物车里已经被顾客们塞满了点心和水果。
「哎呀呀,够呛呢,小哥」
听到骚动赶来的店长,苦笑着走了过来。
浅海以为会被骂添麻烦,但店长的脸上是笑眯眯的。
「集客效果,可厉害了呀。要是挂个签名什么的,说不定能招来更多客人呢……」
「对、对不起,我们马上就回去……!」
浅海擦着冷汗,拉了拉早川的胳膊。
「早川,回去啦!」
「诶?还要看!」
「不行!对了,给你买冰淇淋!」
「冰淇淋?」
听到冰淇淋这个词,早川的黄色瞳孔亮了。
她之前就记住了杰西卡带去的哈根达斯味道。
「吃冰淇淋!草莓!」
食欲战胜好奇心的瞬间。
浅海松了口气,把大量食材和哈根达斯家庭装放进篮子,逃也似地朝收银台走去。
◇ ◇ ◇
回程的船上,早川满意地舔着冰淇淋。
吹着海风,脱掉雨衣,赤身坐在船舷边。
船的柴油引擎声和海浪声不绝于耳。方才的人声与街市喧嚣像谎言一般。
「……开心吗?」
浅海一问,早川嘴角还染着草莓味的粉红,满面笑容地点了点头。
「开心!人,好多!大家都,喜欢我!」
听着那纯粹的话,浅海感到胸口像被揪紧。
她被爱着。虽选择了躲在岛上生活以避开人眼,但或许将她隔离封闭,反而窄化了她的幸福。
「太保护过度了……也许不是件好事……」
他无意识地小声嘟囔。
「浅海,怎么了?还来吗?」
吃完冰淇淋的早川撒娇似的把头靠在浅海肩上。
鳍啪嗒搭在肩上,脸颊感到一阵凉意。
浅海伸手揽住她的腰,拉近了自己。
「啊……说的也是。偶尔来趟,也不错吧」
浅海掏出手机。
打开被杰西卡劝着安装的SNS,点开唯一关注的账号——不知何时建起的早川非官方粉丝团“黑珍珠之会”的页面。
被各种账号转发,时间线上全是她的照片和视频。滑动栏目,果然,今天的事上了趋势。
『早川现身超市!』『活体早川酱太可爱了』『男友(?)防守如铁壁一事』
投稿的照片里,也有大腿和胸口特写般危险的照片,但穿着雨衣欢闹的早川,和一脸拼命保护自己的照片,获得了最多转发。全是善意的评论。
「啾……」
在脚边坐着的早川困倦地揉了揉眼。
简直是玩累的小孩。
浅海重新握住舵轮,将船头转向夕阳沉落的东双子岛。
白波丸劈开金色的波浪前进。
驶向该回的地方。那里对两人而言,是世界上最安全、最温暖的地方。
第24章
设施的改建工程,在完成了建筑主体加固后,进入了内部装修阶段。
到东双子岛来的业者数量进一步增加,那股热闹劲儿达到了最高潮。
而對浅海奏介来说,连轴转的忙碌日子也在持续。
借着真砂教授的人脉,大学派来了海洋生态学的专家,以及附近养殖业的资深人士作为顾问。
曾是浅海祖父梦想的,东双子岛牡蛎养殖的复兴。
为实现它,水质调查、潮流模拟、种苗筛选等等,要做的事堆积如山。
「浅海君,这里的水温数据,能帮我汇总一下近十年的吗」
「好,中午前整理好」
「还有,试验用的筏子设置点,这边海湾可能浮游生物滞留更好」
「明白了。我开船去测深。明天前应该能出结果」
「西海岸的潮流也想查一下。这个带信标的小球,先放流两打,可以吗?」
「行,后天中午应该就能开始」
浅海靠着渔夫的经验与体力,还有渔船操舵技术,作为实干队在岛上奔波。
在祖父曾做梦的土地上,正兴起新产业。
而且,那将成为与心爱的早川生活的基础。
很有干头。充实得连感到累的空闲都没有。
另一方面,早川也完全融入了岛上的生活。
她的“步入社会”,从每周一次跟去采购开始。
起初还把银色雨衣的兜帽拉得低低的,像躲在浅海身后,如今那副模样也变了不少。
「啊,早川酱!早上好!」
「今天天气真好呀。和浅海先生约会吗?」
走在港町商店街,四面八方都有人搭话。
早川雨衣扣子一颗没扣,只像披风般披在背上,勉强遮了下身体,啪嗒啪嗒赤脚走着。
翻飞的银色布料下,依旧是一丝不挂。
每走一步,紧实的黑色大腿、柔韧的白色肢体便露出来,她却毫不在意。
而街上的人们,也把它当作“那样的东西”接受了。
她成了这座小港町的小小偶像……不,像是吉祥物般的存在。
渔夫们远远望着说“就跟闺女似的”,市场大婶们疼爱说“像孙女般可爱”,女高中生们想“成为朋友”并排走,孩子们慕名“深渊姐姐”跟在后头。
她那动物般的天真,以及作为生物的造型美,像水溶沙城般,瓦解了人们的羞耻心与伦理观之墙。
「浅海,这个,想要」
「好好。又是草莓啊」
浅海苦笑掏钱包。
旁边,早川从菜店大叔那拿了白送的苹果,开心地连皮啃。
那样平和、略显倒错的日常,正变得理所当然。
◇ ◇ ◇
然而,硬撑总会在某处生出扭曲。
季节交替,骤冷的一个早晨。
「……唔咕」
浅海身体像灌了铅般重,起不来。
头要裂般疼。喉咙火烧般,关节吱呀作响般痛。
典型的过劳发热。连日重体力劳动,加上熬夜整理资料,击垮了结实的渔夫身体。
「浅海?不起吗?」
旁边睡着的早川好奇地凑过脸。
她冰凉的肌肤一碰,对浅海高烧的身体很舒服,却同时窜过寒意。
「抱歉……早川。今天,有点不行了……」
「不行?哪里,痛?」
早川的黄色瞳孔不安地晃动。
她把自己的额头贴到浅海额头上。
「好烫!浅海,好厉害,好烫!」
「啊……好像感冒了。今天躺着吧……」
浅海带着热度,像肿起般沉重的眼皮闭上了。
在意识逐渐远去之中,他想起了冰箱里已经空了。
今天是采购日。饮料也好,食物也好,只剩明天晚上那一份了。
总觉得什么地方有过退烧药,但他已经好几年没感冒过,根本不记得放在哪里。
(……这下糟了。给那位现场监督打电话,拜托谁吧……)
虽这么想,却连伸手去拿智能手机的力气都不剩了。
羽川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再次沉入睡眠的浅海。
阿萨米似乎是“生病”了。这个概念她懂。
以前,现场有个作业员身体不舒服,她背着他,现场监督告诉过她:“人类是脆弱的生物啊。偶尔会坏掉。那种时候,得吃药、吃有营养的东西,老老实实睡觉才行。”
“药……食物……”
羽川环视房间。什么都没有。
于是她走向厨房,往冰箱里一看,也只有一点生肉和菜屑,根本没有现在就能吃的东西。潜进海里的话,鱼倒是能抓到,但她明白,要给浅海吃,必须得做熟。
“做饭……不会……”
她咬住了嘴唇。
阿萨米在受苦。一直保护自己的阿萨米,变弱了。
这次,轮到自己救阿萨米了。
羽川的眼瞳里,燃起了强烈的决意之光。
她拿起了挂在玄关挂钩上的橙色防水斜挎包。这是之前工地作业员说“作为鱼的谢礼”送给她的。
她把放在桌上的浅海的钱包塞进里面。
沉甸甸的长钱包。用法她平时一直看着,所以知道。人类把叫做“钱”的纸和金属交出去,用来换食物之类的东西。
羽川敞开了玄关的门。
冰冷的海风吹了进来。
她回过头,想着在床上痛苦喘息的浅海,无意识地小声叫了一句。
“等我。阿萨米”
然后,她像横穿露台般飞奔出去,踢着木甲板冲向港口,就这么投身进了海里。
◇ ◇ ◇
伴随着“扑通!”的水声,羽川的世界染成了一片蓝。
水中才是她原本的领地。
从陆地上的重力中解放,她身体能力被彻底发挥出来。
全身肌肉跃动,只用尾鳍划一下水,就如鱼雷般加速。
最高速度超过时速四十公里。到本土的二十公里,对她来说不过是散步般的距离。
将波浪阻力降到极限的流线型身体。
黑与白的逆荫蔽,溶进了海的颜色里。
她贴着海面下方,如滑行般突进。
途中,她感受到了大型油轮的螺旋桨声、渡轮的动静,但头上配备水中听觉与声纳的鳍将其作为振动捕捉,完美把握了那些位置并避开。
不会迷路。
每周都乘白波丸走过的路线。全是用眼睛和耳朵看过来、听过来的。身体作为感觉明白着。
不到三十分钟,本土港口的防波堤就出现了。
羽川放慢速度,从水面探出脸。
人类街道的气味。排气、铁与沥青、炸物的油、以及潮水的香味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她朝着平时白波丸停泊处附近的斜坡去了。
————哗啦!
溅起猛烈的水花,上了岸。
全身滴落的海水,打湿了沥青。
她把被海水打湿的头鳍撩起,堂堂正正地站了起来。
今天没有雨衣。
完全是,出生时的姿态。
含蓄却确实隆起的胸、收细的腰,以及,一路踢水载着她过来的有力的腿。
沐浴日光,湿润的肌肤如黑曜石般闪耀。
黑色的肩上,斜背着橙色防水包,白色的肢体被鲜艳的荧光橙装点着。
白与黑为底、醒目的橙色作点缀,那组合,莫名营造出一种科技又流行的时尚感。
“好,走”
羽川啪嗒啪嗒地踩着脚步出发了。
目标是一如既往的超市。
◇ ◇ ◇
从港口到超市的路,闹出了不小的恐慌……不,是像祭典般的骚动。
“哎呀!?不是羽川酱吗!”
“一个人?浅海先生呢?”
“哇啊,今天又是……好厉害的打扮……”
路上行人都瞪圆了眼停下脚步。
平时好歹遮一遮身体的那件银色雨衣,今天没穿。虽说羽川奔放,但用这副模样走在大街上,还是头一遭。
然而,没人尖叫,也没人报警。
因为站在那里的不是可疑人物,而是“那个羽川酱”。
“阿萨米,生病。我,买东西”
羽川对搭话的人们,用片假名般简短却清楚地回答。“生病”、“买东西”,还有,平时的他不在。光这些词和状况,爱多管闲事的镇民们就察知了原委。
“浅海先生病了?那可不得了!”
“好厉害啊,一个人跑腿?”
“需要什么?尽管说啊”
附近洗衣店的阿姨慌慌张张从店里冲出来,把一条大浴巾搭在羽川肩上。
“来,披上这个。好歹这副打扮,让人眼睛不知往哪放啊”
“这个,不要。痒”
“忍忍吧!会被浅海先生骂的!”
一被搬出浅海的名字,羽川就老实了。
把浴巾当披风般披着,她再次迈步。
身后,担心却又觉得有趣的看热闹人们稀稀拉拉跟着走。
简直像童话《裸体国王》或《哈梅林的吹笛人》般奇妙的游行。
到了超市,她等不及自动门开就要往里进,差点头撞玻璃。
熟面的店长飞奔过来向羽川搭话。
“欢迎,羽川酱!……咦,今天一个人!?”
“店长!药,在哪?阿萨米,烫!”
看羽川拼死的表情,加上后面跟来的看热闹者的补充声,店长立刻明白了事态。
“啊,是发烧啊。药妆区在这边。我带路,跟来”
在店长带领下,羽川在店里阔步而行。
其他客人也避开推车让开路。
到处都能听到“加油”啦“好棒”啦的声援。
在药妆区,药剂师姐姐帮她选了感冒药、冷却贴、润喉糖和果冻饮料。
商品一个一个仔细教她“这个贴额头上哦”“这个是吃完饭再喝”之类,羽川一脸认真点头,把它们放进篮子。
接下来是食品。
羽川脑中“有营养的东西”清单首位,果然还是鱼。
直奔鲜鱼区,抓起一条像样的鲷鱼。
“这个!这个,阿萨米,吃!”
“哦喂,羽川酱,这个有点难处理。稍等下”
鲜鱼区的大叔退到里头,拿来了瓶装三文鱼碎和袋装盐昆布的组合。
“这个直接浇饭上就行。浇热水变茶泡饭。对病人也好吃好消化,美味着呢”
此外,水果区拿了草莓和香蕉。
饮料区拿了三瓶运动饮料。
被劝着和三文鱼碎一起买的速食米饭也没忘。
篮子沉甸甸,羽川却单手轻松拎着。
然后,她最后去的是靠近收银台的冷冻食品区冰柜前。
“…………”
羽川在塞满货架的哈根达斯前停下,定定盯着。
自己想吃。超想吃。特别是那个画着草莓插画的包装的,超级想吃。
但今天是为阿萨米跑腿。买多余的东西或许不行。
她心中,食欲与理性激烈挣扎。
黄色眼瞳,难过地摇曳。
“……羽川酱,浅海先生发烧时大概也觉得凉的好吃哦”
后面跟着的看热闹者之一、女高中生搭了把手。
“真的?”
“嗯。作为看护的奖励,一起吃了吧”
那句话让羽川的脸一下子亮了。
把最大的草莓味品脱装,开心地扔进篮子。
收银付款是最大难关。
浅海的钱包里,有很多纸和硬币。不知该拿哪张。困扰的羽川把钱包整个递给收银阿姨。
“这个,拿!”
“好好好,交给我……呃,总共五千四百日元。那,收你一万日元钞。找零四千六百日元”
阿姨利落地结完账,把找零和收据仔细放回钱包。
还帮她把商品塞进防水包。
“不重吗?”
“没事!我,有力气!”
羽川得意地高举胀鼓鼓的橙色包。
那笑容,让后面的看热闹者和偷偷观望的店员,谁都治愈了。
在那里的,只是个思念恋人的乖巧女孩。
“谢谢!拜拜!”
羽川大大挥手,出了店。
浴巾在回港口路上说“痒”还给店长了。但那副裸身,没谁责怪。
倒是有“回去路上小心”“浅海先生多保重”这样的关心声。
回到港口岸壁的羽川,把包口紧紧闭上,绳结缩短固定在背上。
然后,毫不犹豫跳进海里。
————扑通!
留下水花,她的身姿消失。
岸壁上送行的人们,盯着那波纹好一会。
“……真是好孩子呢”
“啊。浅海先生真有福气”
“下次来,给他物色个更好用的包吧……”
港口小镇人们心中,留下了温暖的余韵。
浅海睁开眼,是夕阳照进房间的时候。
他是被喉咙干醒的。
抬起沉重的头,正要起身喝水时,有什么从额头滑落。
凉凉的,是冷却贴。
“诶……?”
惊讶地往旁边看,床边桌上放着运动饮料塑料瓶、药盒、快化掉的哈根达斯,还有润喉糖和果冻饮料。
厨房那边,隐约传来烧水的壶声。
“阿萨米!醒了!?”
羽川端着装了热水的壶和盛在碗里的米饭飞奔过来。
往后一看,电子微波炉旁滚着速食米饭包装的残骸。
“羽川……这,你弄的?”
“嗯!我,买东西,去了!一个人!”
羽川挺起胸。
“一个人!?到镇上……游过去的?”
“对!大家都,很温柔。药,买了。饭,买了”
浅海语塞。
游过那段距离,一个人去镇上,还买了东西?
闹出多大动静……光想象头就痛,但看着眼前她那骄傲的脸,骂的力气都涌不上来。
反倒,感到胸口深处热了起来。
「……这样啊。谢了,早川」
「浅海,吃吗?」
早川把大碗饭放在桌上,又回到厨房拿来了瓶装鲑鱼碎和盐昆布。一眼就能看出他是打算做鲑鱼茶泡饭。作为早川能准备的病人餐,这已经堪称完美了。
我问了一下,似乎是生鲜区的老板帮忙挑的。
「啊,我吃……要不一起吃点?」
「嗯!吃冰激凌!」
早川拿起了快要化掉的哈根达斯。
在暮色橙光映照的房间里,两人吃起了迟来的午饭。
堆得满满的鲑鱼碎和盐昆布茶泡饭有点偏咸,却有种沁入身体的温润滋味。
身旁吃着冰激凌的早川的笑容,在发着烧昏沉沉的浅海眼里,就像真正的天使一般。
烧还没退。脑袋昏昏沉沉,浑身骨头节也在疼。
不过,这样应该很快就能好起来吧。
浅海确信如此。
只要有这个最强又最可爱的搭档在,今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能跨过去。
「浅海,啊——」
「唔……我自己能吃啦」
「不行!啊——!」
递过来的勺子上,是化得稀烂的草莓味哈根达斯。
浅海放弃挣扎,张开了嘴。
尝起来甜甜的、凉凉的,还有点咸。
那是两人新生活的,幸福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