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一位名叫卡莉提亚的战士。
她强大、高贵而美丽。她不仅天生拥有令男性都自愧不如的尚武气质,实战成果更是出类拔萃。她将亲自参与开发的大型外骨骼动力装甲运用自如,如臂使指,在战场上翩翩起舞,将敌人一一击溃。甚至有人煞有介事地流传着玩笑般的说法,说她击毁的战车数量远不止十辆二十辆。
库里娜也是认真相信这些传闻的人之一。
——妈妈说过,姨妈似乎是个认真到令人吃惊的人。
拥有一位甚至被誉为英雄的姨妈,对于年幼的库里娜来说是值得骄傲的事。姨妈对幼小的库里娜而言就是英雄本身,是憧憬的对象,她追随姨妈的脚步参军入伍,是极其自然的发展。
——但是,十几年前……姨妈突然消失了……
在日益激烈的战争中,卡莉提亚某天失踪了。是真正意义上的失踪。并非作战行动中失踪的MIA,而是真正彻底的失踪。完全不清楚她是在做什么时、为何失去踪迹的。
库里娜参军,也是为了追寻姨妈的下落。但入伍两年多来,寻找姨妈的进展远谈不上顺利。毕竟卡莉提亚失去消息已是十几年前的事,那时现役的士兵早已战死或退役。纪律严明的军队中,即便进入了军方内部,接触上层也因其他原因变得困难。
或许因为卡莉提亚曾一度被称为英雄,算是个名人,所以还能听到一些传闻级别的消息。但大多缺乏可信度,什么她叛逃了,什么与敌军新兵器同归于尽了,什么被元帅的女儿看中成了兼护卫的贴身随从,什么至今仍被隐藏身份担任教官……最终都完全没能触及卡莉提亚本人的真实情况。
糟糕的时候,甚至有人宣扬姨妈变成了生物单元。太过分了。姨妈即使凭血肉之躯也已足够强大,并且厌恶赛博格和生物单元如蛇蝎。若是武器或动力装甲,她或许会率先使用,但连年幼的库里娜她都教导过,让自己变成机械是何等愚蠢。那样的姨妈,怎么可能是生物单元。因这过分的侮辱,库里娜和对方大打出手,两人都受到了禁闭处分。
——到头来,还是没找到与姨妈相关的核心信息……
就在入伍前不久,也曾接触过一名自称曾是卡莉提亚部下的士兵。但他在漫长严酷的军旅生涯中似乎患上了严重的PTSD,只会对着无人的虚空不停念叨“对不起对不起”,根本没法正常交谈。
因此,寻找卡莉提亚的进展十分迟缓。徒增隔靴搔痒之感。
——说到底,也不能只顾着寻找姨妈……
毕竟帝国至今仍处于战争漩涡之中。几年前虽有过一段相对平静的时期,但最近接连激战不断。既然如此,作为士兵的库里娜自然也要承担各种任务,寻找姨妈的事难免只能抽空进行。
“唉……”
若仅是如此,倒也不算大问题。库里娜也是帝国子民。对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国忠诚心强烈。为了帝国,她愿意搁置自己想做的事奔赴前线。就像她无比尊敬的姨妈那样。对此她并无抵触……但是。
“果然没法像姨妈那样啊……”
目前,库里娜的战功实在谈不上出色。
入伍时的愿望得以实现,库里娜被分配到了动力装甲部队。这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对姨妈卡莉提亚的憧憬,但另一方面,训练学校的成绩评定也显示她除了动力装甲驾驶技术外,其他方面略有不足。
库里娜自认为为了成为像憧憬的卡莉提亚那样的女杰而锻炼了身体,实际上在女性中也算身手不错。但以这种程度,自然无法奢望成为英雄。虽不至于拖部队后腿,但也需付出相当努力和巧思才能勉强取得“稳妥”程度的战绩。敌兵器的击破记录至今仍是零。唯一能夸耀的只有没弄坏配发的动力装甲。即便如此,若被说是因为还没经历过激战,她也无法完全否认。
她明白憧憬终究只是憧憬。也清楚自己不可能成为像卡莉提亚那样的英雄。只是,即便如此,也曾抱有一丝淡淡的期待,觉得自己或许能更活跃一些。为了心爱的帝国,或许能做出些许贡献。
但现实却如此乏味,库里娜停留在半生不熟的水平。与以一当千的卡莉提天差地远。不如说,她正拼命追赶着同部队其他动力装甲队员的背影。老实说,就算找到了卡莉提亚,她也没脸去见。
“姨妈……到底在哪里……”
即便如此,还是想见她。想见面,想说话。想告诉她我也成了军人。想告诉她我进了和姨妈一样的动力装甲部队。然后,如果可能的话,希望得到卡莉提亚亲自指导。据说曾受她熏陶的人都成了精锐。
书架上摆着文库本和训练器材,构成库里娜房间的特色。她凝视着放在架上的卡莉提亚照片,轻轻叹了口气。照片里是身着军装、体型匀称的中等身材,看起来还很年轻。唇上只抹了一点口红,此外别无装饰。年轻润泽的肌肤上没有伤痕般的瑕疵,或许是唯一的慰藉。
库里娜获得休假,刚回到家中。帝国虽仍处于战时,但或许正因为常年处于战时状态,整体上“现在是紧急时期”的意识反而淡薄。战争即是和平,即是日常。战线也长期胶着,敌我双方已久未发动大规模攻势。因此,除了前线人员外,士兵们能得到还算充足的回家休假。当然,前提是在能立即响应紧急召集的范围内,且最长不超过两天。
“基地里的同事几乎都问遍了……上级也是,似乎没有其他能打听消息的人了……以我的权限能接触到的信息,什么都查不到……”
房间里没开灯,有些昏暗。但更甚的是,库里娜周围笼罩着黑暗。名为闭塞感的黑暗。
假如,库里娜能像卡莉提亚那样活跃,心情或许会明朗一些。取得战果会带来自信,若能觉得自己达到了与卡莉提亚相同的境界,心中的烦闷也能稍减。任务充实的话杂念也不易滋生,更重要的是,晋升后也能接触更多信息。
库里娜没有罗盘。没有指示她前进道路的路标,或是目标、目的……她没有这些。
想要守护帝国,想要赢得这场战争的心情,当然有。但追溯这些情感的源头,根基是对姨妈的憧憬。最初的憧憬至今仍未熄灭,存于库里娜心中,但憧憬的对象却突然消失,而她自己又缺乏亲自体现这份憧憬的力量。结果,库里娜就像无根无干、仅凭枝叶存在于此的状态。那甚至让人怀疑,这还能否称之为活着。
“我追不上姨妈……也成不了英雄……”
迄今为止,以变得像姨妈一样强为目标,还能分散注意力。在战时环境下以成为保卫祖国的士兵为目标进行的训练,是有意义的。曾有前进的感觉。不久后,成为一流战士、成为像卡莉提亚那样的英雄这一目标,曾为库里娜提供着动力。
然而,那种锻炼也看到了极限。无论怎么努力,库里娜都止步于二流。那并非因为有卡莉提亚这样的先例而存在的女性劣势,也不是努力或实战经验不足,更不是肌肉量不足,纯粹是素质和才能的问题。
——姨妈,天生就是鸟。
幼时见过的卡莉提亚,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舒展而柔韧,走路时肩膀划开风,如同鸟儿翱翔天空。她的一举一动都塑造着堪称英雄的战士形象,她生来就是卡莉提亚。
她想着。卡莉提亚一定还活着。因为她曾是那样自由。肯定,连死亡的概念都无法束缚她。她那样的自由之翼被剥夺,绝无可能。若真有那样的事,那就是世界错了。而库里娜,尚未对世界失望。因为这个世界应该没有错,那么卡莉提亚就平安无事。她如此相信着。
——但是……我,没有翅膀。
她低头凝视摊开的手掌。那是一双缺乏女性柔美、肌肉发达且干燥的手掌。是库里娜坚持不懈明智锻炼身体的成果,也是她持续站在战场上的证明。只是,即便如此,依然缺少某种决定性的东西。库里娜自己,感觉不到那手掌的力量。
曾经抚摸库里娜脑袋的卡莉提亚的手,确实能感受到力量。生命力、活力、能量、气场、霸气……称呼什么都可以。总之就是感受到了那一类的某种力量。而且那绝非库里娜的错觉。
因为姨妈也常被称为英雄。仅凭表面的力量,不可能获得那样的称呼。所以是存在的。姨妈拥有力量。……而库里娜没有的力量。
“……这样下去,不行。”
照现在这样,别说晋升,连活跃都遥不可及。只会在战斗中败北,白白丧命。
“……”
死亡。本身并不那么害怕。自从决定要成为姨妈那样的人、作为战士生存下去开始,甚至觉得若能为了帝国而死也是本愿。但那是建立在能真正成为帝国基石的前提下的。无法开拓帝国的未来,也找不到姨妈,只是无力无价值地丧命,她绝不接受。要死的话,要么找到姨妈之后,要么在自己能说服自己确实为帝国做出了贡献的情况下才好。她确信,照现在这样,自己绝对无法接受。
为何无法接受?那是因为库里娜不像卡莉提亚那样强大。这一点,她痛切地明白。虽然明白,但凭库里娜一己之力无可奈何。
“……”
库里娜的手动了。她从带回来的包里取出一张纸片。标题这样写着:
“赛博格部队指南概要……”
赛博格。这十几年来,它已成为相当熟悉的存在。将身体一部分或大部分替换为机械的机械化人类。
最初,是从义手义足之类开始的。尝试让那些义手义足更具功能性。在漫长的战争中,下达命令要求开发到能让因伤缺失身体部分的人重返战场的水平。而实际开发也实现了。于是又命令科学家和医学研究者设法解决内脏损伤。制造出人工内脏。战争中从不缺少实验对象。甚至被命令制造出比血肉之躯更坚韧的四肢、皮肤和内脏。最终连大脑也开始了机械化手术。光荣的机械士兵
“……确实,他们很活跃呢……赛博格部队……”
如今在帝国军中,说最受期待的士兵是赛博格兵也毫不为过。其中尤为活跃的,是那些连大脑都接受了机械化改造的人员所组成的部队。
赛博格兵的一大卖点在于,他们能够驾驭与肉身人类不同的动力装甲。通过增强身体能力和耐久性,他们可以熟练运用强大但沉重且负担巨大的动力装甲。更进一步的是,通过对大脑进行改造,将神经与动力装甲直接连接,他们便能如臂使指般地操控动力装甲。
“真是令人作呕……”
库莉娜毫不掩饰厌恶,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她的表情、声音、态度,全都充满了对赛博格的唾弃。如果这里不是自己的房间,她或许真的会吐口唾沫。
“伯母常说……‘舍弃了血肉之躯的人,毫无价值’。”
赛博格兵确实很强。但未必就比肉身更强。库莉娜的伯母卡莉缇娅曾用言语和实力证明了这一点。她以血肉之躯自如地驾驭动力装甲,展现出连赛博格兵都难以企及的纵横驰骋,被誉为英雄。
帝国内厌恶赛博格的人很多。尤其是对那些被剥夺人权、与兵器融为一体的机械生化单元,大多数人投以轻蔑的目光。卡莉缇娅或许是因为自身肉体的强健,这种倾向尤为强烈,而将卡莉缇娅奉为心灵导师、私下敬仰的库莉娜,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赛博格厌恶者。
在持续了漫长岁月的帝国战争中,战死,除非立下显赫功勋,否则不被视为美德。因为必须让年轻时期作为战士生存下来的人,保持健康身体直到年老退役,并在晚年继续从事粮食生产或炼铁等劳动。
因此,只有四肢健全地活着并持续为帝国做出贡献,才被视为合格;若在战斗中失去肢体,则被视为半吊子;而战死之人更是不可理喻——这种风气根深蒂固。赛博格大多是因为遭受了失去肢体等重伤才改造的,因此存在偏见;而生化单元主要是再利用死者,所以遭人忌讳厌恶。因此,像卡莉缇娅和库莉娜这种堪称“肉身信仰”的价值观,并不算特别罕见或怪异。只是像她们这样过度厌恶的例子并不多见。
“虽然曾经明确拒绝过……”
库莉娜对自己的实力和战功感到焦虑,周围的人也知道。同一部队的战友眼中,想必更为明显。而部队成员的焦虑,有时可能成为导致毁灭的触发点,是危险的东西。所以,恐怕是部队里的某人向上层反映了。结果,传到库莉娜手里的就是这张纸片。
赛博格部队介绍指南。顾名思义,就是介绍由纯赛博格组成的专业部队。
“赛博格……”
她仍带着厌恶,重复着这个词。
视力或听力丧失、肢体缺损、内脏遭受严重损伤的人,对损伤部位进行有限的机械化修复后回归原部队,与由纯战斗赛博格组成的部队,完全是两码事。
前者终究重在治疗和恢复。因为除了损伤部位外,大多不会进行机械化,所以无论好坏,都能与之前相差无几地工作。日常生活也——
截然不同的是后者,那是由无论原本健康与否、都被改造为战斗专用机体的士兵组成的精锐部队。从一开始就以战斗为目的进行的改造,与为了恢复而进行的改造截然不同,作为赛博格的战斗能力也高出一筹。不过当然,以战斗为目的时,不仅会对人体进行大范围改造,机械化的浪潮甚至会波及大脑。
“……”
以恢复为目的的赛博格,终究可以说没有脱离人类的范畴。例如,即使有人装了义肢或义腿,说他们不是人类的人也极少。但对于战斗赛博格,相当一部分人会犹豫是否还能称之为人类。改造程度高的机体,不仅皮肤、骨骼、内脏全是金属制成,甚至还有在机体内搭载武装的。称之为机械人偶或许更贴切。
“也就是说……加入这个赛博格部队,就意味着舍弃人类……”
因此,库莉娜几乎是反射性地拒绝了这次邀请。但上司却说“从明天开始的休假期间,好好考虑一下”,强行把指南塞给了她。起初库莉娜回应道:“就算花时间考虑,答案也不会变。”……
上司临走时说道:“你想知道你伯母的事吧?”还说:“只要立下功绩,或许就有机会接触到机密情报。”
“唔……!”
抓着头发的手用力了。需要自制力才能忍住不把头发扯断。不,甚至涌起了索性扯断丢掉的念头。因为这种邀请,怎么可能接受呢。正是想到了一直相信着肉身力量的卡莉缇娅——
“……伯母……!”
她低下头。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独自静默地啜泣,没有声音,也没有呜咽。
伯母绝不可能允许选择成为战斗赛博格这种事。对库莉娜自己而言,也绝对无法接受。光是想想就感到恶心,光是想象自己成为战斗赛博格的样子,价值观就仿佛天翻地覆般动摇,而且一旦改造就再也无法恢复血肉之躯,这让她厌恶至极,最重要的是,那意味着否定伯母、否定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
本来是不值得考虑的。应该不屑一顾地踢开邀请,始终坚持血肉之躯,通过努力和实战积累经验,同样花时间稳步扎实地积累功绩,并以此探寻伯母失踪的原因和现在的下落。
——花时间,要花多久?
然而。内心的自己却不顾气氛地发问。
卡莉缇娅消失踪影,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即使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寻找她的线索也极其困难。军队人员更替频繁,情报也很快过时。库莉娜深信卡莉缇娅至今仍活着,但若再花更多时间,这也不确定了。再过五年、十年,卡莉缇娅这次可能真的会丧命。
现在,这个时刻已经是极限的分水岭。库莉娜这样感觉。这是寻找失踪伯母线索的最后机会。如果错过现在,就再也无法确认伯母的消息了。她有这样一种近乎确信的预感。
“呜……!”
有目标。一个以现状无法达成的目标。为了那个目标所剩时间不多,而自己却太过无力。
获得力量的方法……是有的。用那个方法一定能变强吧,恐怕也能得到上面的赏识。无疑能大大接近目标。极其明了。明了到几乎让人头晕目眩。
做出那个选择,背叛的是库莉娜迄今为止人生中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自尊。在他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但对库莉娜而言,那是等同于人生本身的价值。舍弃那份自尊的选择,伴随着如同亲手剜出内脏般的痛苦。
“我……我……成为赛博格……?”
接受赛博格改造手术,这个肮脏又可憎的选择。本应最先排除的选项,然而越想,它的存在感就越强。即使想方设法要忘记,每次试图将其推入遗忘的深渊,上司那句“你想知道你伯母的事吧?”就会在脑中回响,钝化她的决心。
她明白。这是个圈套。是知道了库莉娜在寻找卡莉缇娅的上层,用那份情报作饵,试图将库莉娜改造成战斗赛博格。是为了将既无显著战功又缺乏成长空间的她,作为人力资源“有效利用”而进行的诱导。库莉娜也清楚地察觉到了这种算计。
只是……即便如此,也不是断然拒绝就好。毕竟库莉娜费尽心力搜寻至今,连能联系到伯母下落的线索都没能找到。在这种状况下,那个似乎知道些什么的上司用伯母的情报来引诱她。简直是千载难逢。是库莉娜一直渴望的、期盼已久的罗盘。库莉娜的判断力反复告诉她,这不是该狐疑犹豫、错失良机的陷阱或奸计。
“唔……呜呜……”
颓丧。为自己感到可悲。
如果接受这个邀请,自己就再也无法恢复为血肉之躯了。将进行不可逆的改造,重生为只为战斗而活的战斗赛博格。即使未来万一战争结束,这个事实也不会消失,只能作为战争的负面遗产,被人指指点点、偷偷摸摸地活下去吧。太过悲惨,简直成了笑柄。
最痛苦的是,必须用伯母和自己都如此厌恶的机械身体活下去。想必,每一秒都会切实感受到吧。自己已经是机械人偶了。已经不是人类了。这对库莉娜来说,等同于活地狱。
“咕呜呜呜呜……!”
即便如此。别无他路。若要追寻伯母的足迹,要成为像卡莉缇娅那样出色的战士,除了成为战斗赛博格外,别无他法。既然上司不惜拿伯母当诱饵也要推荐库莉娜成为战斗赛博格,那么如果断然拒绝,惹怒上司,导致通往伯母的道路永远封闭,这样想才更自然。库莉娜没有选择的余地。无法选择。不能选择。
“……我没有选……!”
最后的最后,库莉娜抓住的是这句话。
“我……没有选……变成机械什么的,我没有选……!我不选……!”
像耍赖的孩子一样,重复着同样的话。但这对库莉娜来说已是竭尽全力的抵抗。
“只是无法选择……!只是我没有被赋予选择的权利……!我绝对,没有选……!”
没有选择的余地。越想,就越发现只存在成为战斗赛博格这一个选项。其他的选项……选择维持现状,那是逃避现实,是放弃理智,等同于选择缓慢而无为的死亡。
既然库莉娜是人。既然是被称作会思考的芦苇的人类,就不允许放弃思考而做出决定。尤其是当那个决定是人生的重大歧路时,更必须烦恼再烦恼,直到穷尽。人,就是这样构成的。
越是思考,选项就越狭窄。越是烦恼,答案就越集中。当那个答案终究无法认可时,人能做到的,大概只有哭泣呐喊了。
“我……我……是人类……!”
正因为是人而烦恼,为不再做人而痛苦,却依然执着于人,作为人而嘶吼。
库莉娜的手撑在地上。那里已经积起了从她眼角滴落的泪滴形成的小小水洼。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眼中流下了泪水,露出吃惊的表情,用手捂住了脸。
“唔……!”
那时掠过库莉娜脑海的,是卡莉缇娅的身影。不是幼年时直接见到的那副模样。而是母亲给她看的、刊登在军队宣传册上、身着军装英姿飒爽的卡莉缇娅。那威风凛凛的站姿,虽是女性却比男性看起来更加帅气,将战士应有的姿态深深烙印在了库莉娜幼小的心中。
“……如果是姑姑……是战士的话,就不会哭……!”
她用攥紧的拳头擦去自己的眼角。然后毅然睁开双眼。
或许,以人类之身流泪,这是最后一次了吧。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但没关系。既然自己是战士,就下定决心再也不哭了。今后无论陷入何等困境,都不会因为觉得自己凄惨而流泪。如果下次还有流泪的时刻,那一定是与姑姑平安重逢之时。是的,她在心中如此坚定地发誓。
“我是……战士啊……!”
于是库莉娜……成为了战斗改造人。
对库莉娜而言,这是个令人懊恼的事实,但她确实拥有作为改造人素体的高度适应性。上层是否因为知道这一点而引导库莉娜成为战斗改造人尚不确定,但总之,库莉娜取得了与她身为血肉之躯时判若两人的战果。
改造前后的差异显而易见。皮肤被换成了兼具弹性和韧性、并非人类肌肤的某种东西,体温也变得若有若无。骨骼也明显被替换成了别的东西,即使做出人类肯定会骨折的鲁莽动作也纹丝不动。
最重要的是动力装甲的性能和操作性有了天壤之别。确实,血肉之躯的人类无法驾驭的超重且超强动力的动力装甲,兼备了超越人智的力量、速度与坚固性。而且,以前需要有意识地动作才能操作动力装甲,但现在库莉娜的直觉一动,它就已经开始行动了。这种差异在战斗时极其巨大,库莉娜在改造后的首次出击中就达成了击毁敌军坦克的壮举。
“……”
如果说对这成果不高兴,那是骗人的。成为像卡莉缇娅那样的英雄,是库莉娜自幼怀揣的梦想。无论形式如何,能够实现这个梦想,都让她心潮澎湃。想到迄今为止迟迟没有进展、令人焦躁的经历,就更是如此。
库莉娜心中那份对帝国的热爱,也并未特别褪色。虽然逐渐感觉到自己被军队上层当作好用的棋子,但考虑到战争陷入泥潭的状况,也能理解他们即使有些勉强也想强化战力的意图。如今亲身了解了战斗改造人的实力之后,也明白他们为何急于增加其数量。
“……呼”
只是库莉娜心中,总有一部分让她无法坦率地高兴起来。因为,包括动力装甲操作性提升在内的几项技术,似乎都应用了曾经施加在生物单元上的改造技术。
改造人和生物单元。对于过去的库莉娜来说,两者都是蔑视的对象,但如果问哪一方更令人厌恶,她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生物单元。可以说帝国全体国民都有同样的倾向,但受姑姑的影响,库莉娜对生物单元的厌恶是根深蒂固的。
而另一个让她高兴不起来的是——
“……眼睛,还有耳朵也是”
库莉娜战战兢兢地用感觉比以前稍显棱角的手指触碰自己的眼睛。既然直接触碰眼球,按理应该会痛。但库莉娜完全没有感到疼痛。她早就料到了会是这样。
库莉娜的改造,并非只有一次。最初只是为了让强化型动力装甲能够运作而进行的皮肤、骨骼和神经连接改造,但间隔了一段时间后,又进行了第二次、第三次改造。
在之前的战斗中,库莉娜的眼睛清晰地辨认出了远方朦胧的敌影,耳朵完全没有漏听对峙的敌兵器动作的前兆。显然,这已经超出了人类视力和听力的极限。而且对于那么远的对手的特征,以及对手接下来会如何行动,库莉娜也能迅速且准确地进行分析。这是前所未有的。很明显,眼睛和耳朵,或许连大脑的一部分也接受了额外的改造。
即使触碰也不痛、带有金属质感触觉的眼睛。尽管如此,库莉娜却感觉到一种类似疼痛的奇妙感觉。一丝微弱的痛感……以及寂寞与空虚。一种仿佛不是身体而是心灵在脱力般的失落感。
——我……并不想要这样的身体。没有选择过。
支撑着她那几乎要被击垮的心灵的,正是这份执念。
说到底,库莉娜本意是想保持血肉之躯的。变成这种机械的身体,绝非她发自内心的选择。即便最后是库莉娜的决心起了决定性作用,那份决心也绝不是库莉娜主动选择的。她根本就没有被赋予任何选择的权利。
——我的心,自始至终,都是人类。
在旁人看来,这或许是徒劳的挣扎,或是不切实际的歪理,又或是无谓的固执。但对库莉娜本人而言,那看似毫无意义的固执正是她的依靠。这份在逐渐失去的血肉之躯位置上磨砺出来的信念,维持着她这个拒绝机械人类的、矛盾的存在——战斗改造人。
“库莉娜小姐,刚才的战斗真是精彩。”
与库莉娜一同返回的士兵,跟着库莉娜从动力装甲机库中走出。她身着军服,似乎也和库莉娜一样接受了战斗改造人手术,皮肤有着独特的质感,是一位给人感觉对于士兵而言略显拘谨的年轻女性。虽不至于说是战战兢兢,但也绝不显得从容。
“普莉艾尔。……你也辛苦了。”
库莉娜慰劳道,普莉艾尔则以温和的微笑回应。然后两人结伴,开始在基地的通道中行走。
改造人部队的队员们,个性强烈的人实在不少。队员基本上由志愿兵构成,但也有一定数量像库莉娜这样半强制性地“被志愿”的人。这类人往往拒绝融入部队。顺便一提,库莉娜处于既不试图融入也不拒绝的中立立场。
“真厉害啊,库莉娜小姐。竟然能那么自如地操纵动力装甲……”
“……只是碰巧适应性高而已。以前,还低于普通水平呢。”
库莉娜不太使用“改造人”或“改造”这类词。普莉艾尔似乎察觉到了其中的缘由,只是微微苦笑了一下。
普莉艾尔是个天生体弱的少女。尽管她出生时就被期待作为没落旧名门复兴的旗手立下战功。由于气候剧烈变化时总会身体不适,她甚至无法在军校充分学习军略,当然作为普通士兵也不合格,于是在未征询本人意愿的情况下,就被决定改造成战斗改造人。即使在这样的境遇中,她也没有自暴自弃,反而努力接受现状、立志向上的样子,也引起了库莉娜的共鸣。所以在同为改造人部队的同伴中,像这样在作战时间之外一起行动的情况也不少。
只是,库莉娜与普莉艾尔接触还有另一个目的。
“那个……普莉艾尔。教你动力装甲操作的人,想起来了吗?”
从普莉艾尔的背景就能明白,她算不上接受过充分战斗训练的人。倒不如说,连基础的肉体锻炼本身也可能不足。以她那纤弱的体格,不难想象她无法完全驾驭动力装甲。实战形式的训练等对她来说很困难,最多也就是接受指导进行基础的操作训练。
尽管如此,普莉艾尔在改造为改造人的同时就被部署到了这支部队。即使改造极大地强化了她的身体能力,即使通过神经连接能凭直觉操作动力装甲,但她实战经验为零,甚至连训练都缺乏,如此仓促地立刻将她部署到部队,未免太过性急。甚至部署后没几天就出击了。在旁人看来,简直像是只想让她去送死。
然而,普莉艾尔在首次出击中并未丧命。不仅如此,她还取得了一定的战果。虽然以战斗改造人的标准来看略显不足,但考虑到她的来历,这战果可以说是超出预期。而且这战果并非一次性的新手运气,在接下来的第二次、第三次出击中,普莉艾尔虽然不够华丽,但也取得了稳妥的结果。
部队队员们认为,这是普莉艾尔改造适应性高的缘故。改造人身上存在着一种可称为改造适应性的东西,无论本人意愿如何。军队上层据传拥有独自测量其的手段,但表面上则是在改造后才能知晓。
人与机械的亲和性、能否灵活驾驭被机械替换的身体,这种水准确实极大地影响改造人士兵的能力高低。事实上,库莉娜在任何人眼中都明显拥有极高的适应性,再加上改造前付出的血汗努力,如今她正逐渐成为改造人部队中的佼佼者。
正因为是这样的库莉娜,她才察觉到普莉艾尔的改造适应性并不那么高。当然,她也明白这并非偶然或幸运所致。所以库莉娜才会在之前的出击后,直接询问普莉艾尔:
“教你动力装甲操作的教官,是谁?”
普莉艾尔的动力装甲操作并非外行水平,也与教科书上的固定模式相去甚远。当然,这不可能是实战中独自磨砺出来的个人风格,也与外行模仿导致的变形动作不同。在库莉娜看来,那动作就像是临摹着教官灌输的套路。
当然,那绝非普通的教官。是一位个性鲜明、深谙动力装甲结构、惊人地精通实战、并且充满自信,仿佛经历过千军万马、身经百战的教官。她的动作,简直就像是被手把手教授过一般,无意识地临摹着。只能如此认为。
然而普莉艾尔却,
“诶,诶诶?教、教官吗……?有、有过这样的人吗……?”
给出了这样令人目瞪口呆的回答。库莉娜不由得叹息。
“我说啊……实战经验为零,连军校都没能充分上过的你,能做出那么实战性的动作……没有教官指导是不可能的吧?”
“这、这个嘛……虽然您这么说……我进行动力装甲训练的时候,好像没有教官……倒是有研究员那样的人……”
面对这令人喷饭的回答,库莉娜只能感到困惑。
动力装甲的操作,与自行车或遥控车的操作不可同日而语。那是堪比甚至超越坦克的危险兵器。只要一个操作失误,不仅会伤及周围,连本人也可能重伤。就像把装了实弹的枪交给一个从未碰过枪的人然后放任不管。所以理所当然,最初的操作必须由教官一对一指导,最重要的是灌输安全意识。这是常识中的常识。
“肯定有过的。好好回想一下。”
“嗯……嗯——……?”
但普莉艾尔或许是记忆力不好,丝毫没有回想起来的样子。无奈,库莉娜再次叹了口气。
“……算了,我慢慢等吧。想起来了就告诉我。”
“好、好的!”
那时的库莉娜,并非有什么确凿的根据。只是隐约觉得,普莉艾尔的战斗方式有种似曾相识的怀念感。与曾经在古老的战技影像中见过的、卡莉缇娅的战斗方式有某种相通之处。
——该不会……吧。
库莉娜对此也是半信半疑。不,与其说是半信半疑,不如说“信”的比例近乎为零。她难以想象卡莉缇娅会训练一个像改造前的普莉耶尔那样的……说白了就是吊车尾。毕竟姑姑的驾驶技术远超一流水平,若要指导他人,自然会选择更有潜力的对象才合乎常理。退一万步说,即便姑姑真的负责训练过她,库莉娜也不认为普莉耶尔能如此轻易地将那位鲜明的卡莉缇娅的存在感抛诸脑后。
所以,即便库莉娜的直觉猜得再准……她认为,更合理的解释应该是:曾经受过卡莉缇娅指导的人,后来指导了普莉耶尔。在那过程中,卡莉缇娅的一些习惯被部分继承了下来。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即便如此,如果能见到那个人,或许多少能掌握一些关于卡莉缇娅的线索……她心中仅存着如此淡薄而渺茫的期待。
因此库莉娜也并不十分焦急,自初次交谈后,转眼间一个多月就过去了。此外,也有现实情况:赛博格部队因其战斗力备受重视,且相较于人类更不易疲劳,受伤后也能通过修理或追加改造来恢复,所以出击频率比普通部队更高。在这种相对安稳的境况下,库莉娜能与普莉耶尔一对一交谈的次数,恐怕还不足五次。
“那个……我,想起了一件事……”
普莉耶尔开口时,库莉娜那句“想起来了?”的追问几乎都快变成日常问候了。
“什么事?想起教官的事了?”
若是以前的库莉娜,或许会以逼问的气势追问。但此刻,库莉娜并未停下在走廊前进的脚步,反而以近乎拖沓的语调反问。这并非从容,而是一种并未抱多大期待的态度。战斗时或刚结束后肾上腺素过度分泌的状态已告一段落,心情或许也比平时更偏向低落。
“不……我想,果然还是没有教官……”
听到这句话,库莉娜像是要说“果然如此”似的耸了耸肩。原本就没抱太大期望,所以失望也不深。情绪也没太大波动——本该如此。
“只是……那时候训练用的动力装甲……好像和普通的动力装甲完全不同……”
“和普通的不同?”
她几乎要停下脚步,但随即又改变了主意。考虑到普莉耶尔所说的“普通”,这其实是极其自然的事。
“反了,反了。是我们用的动力装甲,和普通的动力装甲完全不同。无论是输出、重量还是操作系统。”
库莉娜和普莉耶尔现在使用的动力装甲,是普通人类根本无法驾驭的烈马规格。如果将其定义为“普通”,那么人类训练用的动力装甲,恐怕连被称为动力装甲都显得不自量力。
但普莉耶尔连连摇头说:“不是那样的。”
“呃,那个,我也知道我们赛博格部队用的动力装甲并不普通。我想说的是,它和那些不是给我们赛博格用、而是给普通人类用的动力装甲相比,也有很大的不同。”
这时,库莉娜才第一次为了斟酌普莉耶尔话中的含义而放慢了脚步。但她的思考并未深入。库莉娜寻找的是卡莉缇娅,而非稀奇的动力装甲。她的头脑早早地得出结论:追究这个没有意义。
“那是什么啊。难不成你想说,那动力装甲手把手地教你怎么操作?”
所以她放弃了严肃的追问,半开玩笑地回应道……
“对、对!就是这样!不愧是库莉娜小姐!”
“……哈?”
完全是当作胡话随口一说,却被肯定了,这次库莉娜真的停下脚步,发出了错愕的声音。
“穿上那套动力装甲想要移动的时候……就像有谁在说‘不对,是这样’然后代替我移动手脚一样,它会自己动起来。”
不顾库莉娜惊愕得瞪大了眼睛,普莉耶尔一边活动着自己机械化的手臂和腿,一边极力说明。
“一开始,那些动作完美地配合了我‘想这样动’的想法。渐渐地,它开始不断教给我一些我绝对做不到的动作,或者根本想不到的动作……”
仿佛再现那时的教导,普莉耶尔手脚的动作变得锐利而迅速。那动作,绝非实战经验匮乏、甚至连训练经验都欠缺的小女孩所能做出的。它柔韧、无懈可击,兼具力量与艺术性,宛如一把千锤百炼的利刃。足以让观者瞬间屏息,那无疑是战士的动作。而且不是普通战士,是堪称英雄领域的战士的武艺。
普莉耶尔所学到的,终究只是动力装甲的操控技术。并非以人体手足进行的演武。按理说,即使普莉耶尔不穿动力装甲而模仿那些动作,本也不应撼动人心。然而,普莉耶尔的动作却异常精炼。这正是通过动力装甲所传授的战士姿态,已深深铭刻在普莉耶尔核心的证明。
“我想……大概那套动力装甲本身,就是我的教官。”
“动力装甲是教官?”
普莉耶尔的动作无疑是熟练战士的动作,这一点毋庸置疑。共同出击时,库莉娜也见识过。然而,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全盘接受普莉耶尔的说法。动力装甲顾名思义,不过是外置的装甲服。若说它会自己动,那或许是将人体作为机械部件再利用的生物单元,但那种情况下,人体本身是无法自由活动的。也就是说,动力装甲根本不可能自己动起来。
“会不会是当时在一起的研究员或什么人,向动力装甲发送了战斗数据之类的,从外部进行操作呢?”
普莉耶尔说过,虽然没有教官,但有像是研究员的人在场。那么,认为是那个研究员从外部操作,才更自然。但普莉耶尔干脆地否定了这个说法。
“不。当时研究员的口气和态度,看起来只是单纯从我这里采集数据。不像是在操作。而且,当时的动力装甲,似乎能从我的细微动作中精准读取意图,感觉也不像是仅仅基于数据在动。”
“……”
面对普莉耶尔罕见的明确断言,库莉娜也沉默了。与她相处的时间虽短,但库莉娜不认为这个普莉耶尔是会开这种玩笑的类型。所以她重新思考起普莉耶尔的话。
很难相信动力装甲本身是教官这种无稽之谈。但类似的事情或许并非不可能。例如,详尽记录某个使用动力装甲者的数据,并调整系统,使其能根据驾驶者的动作进行反馈等。以普通动力装甲而言或许困难,但如果是专门组装的,也许可能。库莉娜对动力装甲的了解仅限于战场上的简易维护,具体细节她也想不出来。
“啊……副司令阁下。”
就在这时,先一步转过走廊拐角的普莉耶尔出声喊道。
“!”
库莉娜追上去的同时,瞬间端正姿态,摆出敬礼的姿势。这是在军校学习、作为军人生活所养成的习惯。正如普莉耶尔所说,库莉娜敬礼的方向,站着基地的副司令。
是一位看似五十多岁的男性。身材略显富态,谈不上肌肉发达。面容也与精悍、好斗这类气质无缘,眯着眼睛的样子透着温和的氛围,由此可以推测他恐怕并非一线摸爬滚打上来的类型。
但另一方面,他又散发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氛围,看似温和的一举一动都仿佛经过算计,带着一种奇妙的威压感。事实上,此刻他只是站在拐角过去一点的地方,但在库莉娜她们看来,却不像偶然相遇。
“哎呀,两位。辛苦了。”
这位副司令,笑容可掬地向她们打招呼。其语气和声音乍看似乎与军队严格的上下级关系无关,却又隐约透着不容分说的压力。这是个在各种意义上都深不可测的人物。
“抱歉。虽然可能有些失礼,但你们的话我听到了。”
“是!没问题!”
条件反射般回答的同时,库莉娜在心中飞速思考。
——听到了?从什么时候?怎么听到的?不,首先为什么副司令会特意……?
怎么想也得不出答案。完全猜不透副司令的意图。就在困惑之际,副司令将脸转向普莉耶尔。
“普莉耶尔君。抱歉,能请你暂时回避一下吗?我有话要和库莉娜君说。”
“遵命。”
赛博格部队虽是精锐部队……但与所属基地的副司令相比,地位差距依然悬殊,不容置疑。普莉耶尔离开前向库莉娜轻轻行礼,接着向副司令深深鞠躬,然后快步朝走廊前方离去。副司令以难以读懂感情的目光目送着她的背影。
“……好了,库莉娜君。我们边走边说吧。这边。”
“是。”
副司令朝着与普莉耶尔离去方向相反、即原本来的方向——机库方向走去。但并非原路返回。而是穿过一扇上锁的门,进入一条库莉娜等普通士兵无权使用的干部专用通道。
“失礼了……”
她一边压抑着踏入平时禁止进入区域的紧张感和微妙的兴奋感,一边跟随副司令。说是干部专用,听起来不错,但通道比普通通道更窄,光源稀疏略显昏暗,墙壁未涂装,呈现铁色。从墙上有“EXIT→”标识来看,原本的用途似乎是紧急逃生通道。
“首先,我要表彰你的战功。加入赛博格部队后,你的活跃表现实在令人瞩目。司令,还有本部,都非常高兴。”
一边向通道深处走去,副司令一边宽宏地开口。语气十分柔和,却伴随着不容置疑的言外压力。
“是!不敢当。”
战功得到认可。这本身是值得高兴的事。对于因姑姑影响而怀有可称之为英雄愿望观念的库莉娜来说,更是如此。
但此刻的库莉娜,无法由衷地为这份赞誉感到喜悦。一方面是因为这位副司令的真实意图难以揣测,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获得赞誉的原因并非库莉娜自身的实力,而是赛博格改造。
——我,没有选择。
她在心中重复着这个对库莉娜以外的人毫无说服力的道理。与其说是固执或自尊,不如说是为了保持内心平静的咒语。
然而,越是如此否定赛博格化,由这赛博格化所累积的战功,与由此逐渐接近自己远大抱负的现状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大。目前还能勉强忍耐,但一想到一年后……不,半年后自己会处于何种精神状态,库莉娜便感到心胆俱寒。
“……那么,关于你姑姑的情报,有进展吗?”
“——”
这句直击核心的突兀话语,让库莉娜的脚步和声音戛然而止。由于此前一直立刻回应,此刻的停顿显得过于明显。事到如今再掩饰也完全徒劳。……说到底,这位副司令和库莉娜所能掌握的信息范围有天壤之别。试图蒙混过关是徒劳的,反而在现状下,蒙混不仅无益,甚至可能招致损失。
“……不。没有什么特别的进展。”
“嗯?是吗?”
同时停下脚步的副司令,将身体转过一半看向库莉娜。微微睁开的眼睛,仿佛在估价般凝视着库莉娜的表情。
“即使不是直接的,间接的也好,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
这次的沉默,是思索的间隙。试图看穿副司令的意图——库莉娜很快放弃了这种尝试。她不擅长心计,也不精通人类心理。相反,副司令是这方面的专家。即使能推测出什么,那大概也在副司令的掌控之中吧。所以思索转向了回顾最近发生的事情。
实际上,关于卡莉缇娅的情报,可以说几乎没有收集到。不能否认上层可能有意封锁消息,但更主要的是,长达十几年的岁月像沙子一样堆积在情报之上。在那时间的沙漠中,即使是局部地区被称为英雄的人物,也容易轻易被掩埋。库莉娜甚至还不清楚,卡莉缇娅的情报被埋在哪一个方向。
只是……如果特意加上“间接的”这个前提的话。并且回想起这位副司令刚才出现在库莉娜面前时,最初说了什么的话,自然而然该说出口的内容就变得清晰起来。
“……也许是我的错觉……我觉得在普莉耶尔驾驶动力装甲时,看到了相似的身影。”
她没有提及普莉耶尔所说的那套特殊动力装甲告诉了她什么之类的。并非假装不知道。只是单纯不想被当作那种会轻信这种话的梦想家。
“……原来如此。”
副司令再次面向前方,重新开始迈步。为了不落后,库莉娜也紧随其后。
暂时,只有鞋声咔嗒咔嗒地回响。库莉娜平时并不觉得沉默难受,但唯独此时感到了不安。和意图不明的上司单独两人,果然还是无法平静。
“……你加入机械化部队后的活跃表现,实在令人瞩目。”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后,副司令突然又重复了刚才说过的话。库莉娜越发无法理解他的意图了。
“是……?”
她姑且以军人应有的方式回应,但语气中带着疑问。因为她不明白特意重复同样话语的意图。但副司令毫不在意,平淡地继续说道。
“信赏必罚是组织的基本原则。而你,立下了值得奖赏的功绩。”
“!”
听到这句话,库莉娜的心脏剧烈跳动。那恐怕是尚未被机械替换的、证明她仍是人类的器官,重重地搏动了一下。
“那、那也就是说……!”
库莉娜带着兴奋感问道,但副司令始终保持平静的样子,用缓慢的动作指向通道前方。
“过来吧。让你见见你一直在寻找的人。”
“!!”
听到这句话,库莉娜感到全身奔流的血液和机械油仿佛一同沸腾的错觉。
——骗人……!
难以置信。喜出望外。不可能。这些情感激烈地交织冲突,从其中央涌出“喜悦”的感情。
她想过立下功绩就能更接近阿姨的真相。只是,她没料到会突然就让她见面。她原以为,上层会一点一点地透露信息,以便把库莉娜塑造成更顺手的棋子。
“……突然就让你见面,让你吃惊了吗?”
这时,副司令步伐和脸的方向都没变,却开始说出仿佛看穿了库莉娜想法的话。
“是。那个……非常抱歉。”
肯定就等于对上级的不信任。但既然心思被说中,也无法否认。所以库莉娜道了歉,但副司令似乎并不在意。
“没关系。倒不如说,老实讲,我也考虑过让你在见面之前再焦急一会儿。”
“……是。”
“但是呢。那样做也可能会挫伤你的积极性。无论立下多么出色的军功,缺乏积极性的士兵都是危险的。考虑到失去你的风险,那就不能说是理想的选择了。……嘛,理由还有其他就是了。”
“是……”
这听起来像是特别优待她的话……但总之,意思大概是说库莉娜是有成本的吧。不仅是作为人的成本,还有作为机械化改造的成本。只是不想白白损失这些成本而已。库莉娜这样推测道。
不过。比起被当作“战死也无所谓”般粗暴对待,这要好得多。关于阿姨,如果能见面那当然最好。这方面,大概是上层和库莉娜的利益达成了一致吧。
而且最重要的是——
“阿姨,还活着……!”
这件事让她欣喜不已。
即使如此拼命寻找,连一根头发都没能找到。向询问卡莉缇娅情况的人,不止一两次得到“是不是已经死了?”的回答。尽管库莉娜自己固执地相信阿姨还活着,但内心深处、脑海角落,曾多次涌起“果然,已经……”的想法,这是无法否认的。
老实说,让她保持希望的正是军方上层。既然知道库莉娜在寻找卡莉缇娅,并以此信息为诱饵引导她接受机械化改造,如果实际上已经死了,那就说不通了。如果卡莉缇娅死了,那信息就没有价值。用没有价值的信息让人听话,无异于欺诈。欺骗同军士兵的事实,不仅对库莉娜本人,也可能招致周围人对上层的不信任……可以这样认为。基于这些种种情况,军方上层用阿姨的信息钓住库莉娜这一状况,微弱地证明了卡莉缇娅的生存。那根纤细的线,对库莉娜而言就如同救命稻草。
“我一直坚信,她一定还活着……!阿姨……那位阿姨,不可能已经死了……!”
卡莉缇娅。库莉娜的憧憬,她的路标。超越亲情的牵绊,已是近乎执着的情感,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对象。她还活着。不仅如此,还能见面。库莉娜感到全身汗毛倒竖。……虽然体毛在皮肤被替换成其他东西时已经全部失去了。
“啊……啊……!”
仰望天空,像向神祈祷般张开双手,然后立刻又像审视自身般弯下腰。这是平时冷静的库莉娜所没有的、戏剧般夸张的举止。积累已久的思念、压抑至今的情感,大概在此刻爆发了吧。
“您责备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库莉娜突然说出奇怪的话。她的眼睛,捕捉着阿姨的幻影。
“请责备我吧……!虽然是为了见您,但这舍弃了血肉之躯的我……!但请您理解……!我绝不是,自愿选择堕落的啊……!”
库莉娜仿佛在进行某种宗教仪式般,向神——或者说向阿姨乞求责罚与宽恕。她兴奋到如此程度,情感被如此撼动。
“……”
副司令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比库莉娜稍前一点的位置停下,依然带着无法读出情感的柔和表情,注视着库莉娜的崇敬与忏悔。
是的,他沉默着。对于库莉娜所说的阿姨还活着这件事,也没有回应任何话语。甚至似乎乐见、并安心于库莉娜独自上演这出戏而不触及那个话题。情绪失控的库莉娜,根本无法察觉到这一点。
“……抱歉,副司令。让您看到我不成体统的样子。”
或许是一番忏悔结束了,库莉娜站起身敬礼。但整个身体仍在微微颤抖,敬礼的角度也过于深。眼睛没有变红,那是因为已经换成了机械眼。如果她还是天生的眼睛,恐怕会留下清晰的泪痕吧。
“没关系。我想我理解你的心情。”
他温柔地搭话,但这也是一种表里不一。军方上层正是因为理解库莉娜对阿姨的强烈思念,才以此作为诱饵。但现在的库莉娜,在终于能见到卡莉缇娅的喜悦面前,甚至顾不上觉得这是讽刺。
“好了,我们走吧。”
副司令再次开始向通道深处走去,库莉娜快步跟上。能见到阿姨了。能见到一直寻找的卡莉缇娅了。脚步轻快,即使是从与机械混合的身体里也掩饰不住地流露出兴奋感。
正因为如此兴奋,她没有去在意为何前往机库方向这种细微的违和感。认为那不是适合与人会面的场所之类的想法,在期盼已久的重逢这一压倒性关心面前,不过是小事。
“就是这里。”
副司令打开了再次出现的带锁的门,缓缓转过身说道。
“这里,阿姨她……!”
咕噜,库莉娜咽了下口水。她还保留着饮食的功能。眼睛和耳朵虽然变成了机械,但嘴和喉咙还勉强保留着。
用血肉之喉咽下口水,用机械之眼凝视着门,让那颗仍想相信自己是人类的心脏悸动,让血液和机油骚动。
“要开门了。”
门发出吱呀声打开了。不知不觉间,库莉娜挺直背脊摆出了敬礼的姿势。由于军校和军队生活漫长,姿势相当标准。或许是想要把自己有自信的姿态展示给阿姨看的心情在起作用。
——啊,该说什么好。不,阿姨会说什么呢?她还记得我吗?不记得也没关系。就说我一直憧憬您、追寻您、寻找您才来到这里……啊不,是不是应该先为变成这样的身体道歉?可能会被毫不留情地立刻责备。阿姨是个强势的人,可能真的会非常生气。但她也有冷静深思熟虑的一面。一定会倾听我的解释吧。如果能得到理解的话,希望至少能握手……不,如果可能的话请让我拥抱一下,然后,然后……!
纷乱奔走的思绪。饱含万般情感投向门后的视线。那冰冷的金属眼眸最终捕捉到的,并非她度日如年般翘首以盼重逢的人物——
“动力装甲……?”
只有一架无人乘坐的动力装甲,处于待命状态伫立着。不是机械化部队用的新型动力装甲。是普通人用的……而且看起来有点旧式的类型。表面部分或许是精心涂装和打磨的成果,在灯光照射下像新品一样闪闪发光,但关节部分的机构等是一代前的型号。并且背部装有普通动力装甲上没有的、像金属箱子一样的部件,从那个箱子有电缆延伸到各个关节。
“阿姨她……”
被引导进入的机库并非主要使用的机库,是一个印象中相当狭小的房间。最多只能收纳三到四架动力装甲吧。因此很容易看清内部,立刻就知道里面一个人影都没有。除了维护用的器材等,名副其实,室内只有一架动力装甲。
“副、副司令,这是……?”
困惑与狼狈显露无遗,库莉娜后退了半步。平时在库莉娜意志下完全控制的机械手脚,发出了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我来介绍。”
与此相对,副司令镇定自若。和刚才完全一样的柔和笑容,在这种状况下却似乎带着一种骇人的压迫感。与战士不同的、脂肪较多的手掌,指向机库内的动力装甲。
“你对她很了解吧,但和她见面还是第一次吧。”
那烟雾般的话语,在库莉娜的脑海中引发疼痛。不知不觉间,库莉娜开始左右摇头。理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虽然不清楚,但根据经验法则,当人面对难以接受的现实时,只能这样做。
然后,副司令说出了对库莉娜而言最想听到、却又在此时此刻最不想听到的话。
“是你的姨妈,卡莉缇娅。”
“——”
那时库莉娜说了什么,是否发出了什么声音,或是漏出了毫无意义的呜咽,都模糊不清。因为本应性能过剩的机械耳朵,没能正确捕捉到声音。但她能凭模糊的肌肤感觉理解到,实际上发生异常的并非耳朵,而是因冲击过大、意识几乎陷入黑暗的大脑。
“……不”
发出这一个字,花费了异常多的时间。但只要能发出一次声音,连接剩下的词语就没那么困难了。
“不对……”
否定。拒绝。在军队中,通常不允许一名士兵对上级说出的话语。这完全是无意中泄露的,但副司令却丝毫没有皱眉。不仅如此,事到如今他依然保持着平和的表情和氛围,极其平静,始终镇定自若,仿佛连此刻这一瞬间也不过是日常的一部分。
“不对……”
她重复说着,但那话语毫无力量,什么也改变不了。只是让空气微微震动产生波纹,而那波纹也很快消散。副司令的表情、机库内的景象,什么都没有改变。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不对啊……!”
“没有不对”
第三次重复时,终于产生了变化。不过,现实并未改变。只是副司令再次将冷酷的现实摆在了她面前。
“那件动力装甲……更准确地说,那件动力装甲搭载的‘辅助大脑’,正是你的姨妈卡莉缇娅本人。”
副司令指向动力装甲背负的金属箱。
“骗人……”
金属箱有一定大小。但不足以容纳一整个人。看着从箱子里延伸出的数根电缆,箱内应该有一些机械结构。考虑到这一点,剩余的空间最多也就一个人的头部大小,或者其中的内容物——
“骗人!请您告诉我这是骗人的!”
库莉娜没有逼近副司令,并非因为她内心还留有冷静,而只是长期作为军属生活养成的习惯,或者说被灌输的规矩。但如果她真的逼近了,库莉娜的绝望或许会进一步加剧。因为即使能靠近,她的身体早已被调整成无法对上级施加暴力或类似行为。
正因为有这样的背景,副司令始终悠然自得,丝毫没有表现出危机感,只是一味平淡地继续解释。
“如果你认为是谎言,那就让你看看吧。仔细看好了。”
说着,副司令缓缓举起一只手。视野范围内没有其他人,但或许有谁正在监控着两人的情况。然后,那个监控者可能发送了信号,沉默的动力装甲开始伴随着沉重的声音动了起来。
“!”
无人驾驶的动力装甲。本来不应该会动。虽然有些型号具备辅助动作的功能,但那终究只是辅助,没有人的意志介入是不会动的。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将人类作为机体一部分组装的生物单元。
“难道……难道……”
脑海中闪过的那个词语,让库莉娜战栗。
生物单元。以死去的人类,或是违反军规的罪犯等为材料制造的,战斗兵器。它没有任何人权,也不被当作人对待,因其制造背景而成为众人投以蔑视目光的污辱般的存在。
这么说或许不太合适……库莉娜对生物单元的厌恶,比以前更甚了。虽然内心有各种理由,但简单来说,是因为库莉娜自己变成了改造人。就像阶级社会中处于低位的人,通过蔑视更低位的对象来将自己置于上位一样,库莉娜也通过彻底蔑视生物单元来告诉自己“我还算好的”。这可以说是为了保护自己变成非自愿的改造人而产生的防卫反应,但也可以说是单纯地将来自上层的歧视转嫁给下层的逃避行为。
“怎么会……”
那位憧憬的人,竟然沦落到了那种堪称非歧视阶级或最底层民的地位。这怎么可能轻易接受。至少,她希望眼前的生物单元不是姨妈而是别的什么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开始运作的动力装甲,简直像眼前有敌人一样扭转身体做出回避攻击的动作。紧接着,几乎在回避的同时像棋子一样旋转,利用旋转的势头踢出一脚,在那踢击结束的同时,用另一只脚做出踢击并踩踏虚拟敌人的动作,下一刻,或许是为了防备炮击或枪击,它向后跳跃。这些动作看似无视了驾驶员的负荷,但仔细观察,期间手臂和肩膀都在产生离心力或吸收冲击般运动着。膝盖和手腕脚踝的缓冲功能也在不勉强的情况下最大限度地被利用。那样的话,驾驶员应该只会感到些许吃力吧。
而且那动作……是能够通过神经连接与动力装甲一体化的库莉娜绝对无法做到的动作。回避、踢击,或许还能勉强再现。但其间的重心控制与余势的再利用,以及看似豪放实则基于精密计算和控制的各部件操作等,即使想模仿也模仿不来。随后的从踢击到踩踏再到跳跃等动作,即使此刻亲眼目睹,也难以作为现实景象来认知。
那动作。那臻于化境的体术,以及对动力装甲开发没有参与就无法了解的那种规格的熟知。这表明这个生物单元并非仅仅依靠外部的控制或程序在行动。即使作为战士也是一流水准,不,堪称英雄的杰出人物。数不清的实战经验,以及对普通士兵完全无法理解的结构的理解,并能立即将其反映为行动的熟练胆识。这一切,都暗示了被用作这个生物单元“材料”的人物。
“姨妈……!”
她捂住不会流泪的机械眼睛。她恨不得就这样瘫软跪下哭泣,但机械化了的四肢并没有反映心情而脱力的功能,因此库莉娜只能直立着,用干涸的眼睛不停地哭泣,呈现出一种极不协调的姿态。
“这就是我们一点一点透露信息,没有让你焦躁的原因。如果一再让你焦躁,结果却是这样,连我们也会感到内疚。幸好,这附近的战线因你的活跃而稳定,可以暂时给你放个假。”
副司令的话语显得遥远。虽然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却无法理解其含义。就是这种状态。脑子里一团乱麻,甚至连刚才和普莉艾尔的对话都突然闪回。
‘大概……那件动力装甲本身,就是我的教官’。普莉艾尔确实这么说过。现在她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肯定是这个生物单元……这件动力装甲,训练了普莉艾尔。在辅助她那不成熟、不成样子的动作的同时,用身体教会了她一流战士的动作。所以库莉娜才在普莉艾尔的战斗中看到了卡莉缇娅的影子。这么一想,一切都说得通了。说得通,但是……
“不,不可能……!”
成为生物单元的,通常是死者、等同于死者的伤病员,或是重罪犯人,这已是定论。
“姨妈很强……!而且比谁都正直……!那样的姨妈怎么可能被做成生物单元……!”
卡莉缇娅身受重伤是难以想象的。她不认为世上有能做到这一点的对手。万一对方是通过精心设计的陷阱或集中火力做到的,敌方为何没有大肆宣扬?击破局部地区被奉为英雄的对手,这种情报理应有意传达给帝国,以打击士气。但是,问谁都说没有这样的情报。
那么是犯了罪?那更不可能。卡莉缇娅的忠诚是真实的。‘除非发生极其严重的事态’,否则那份忠诚心应该不会动摇。而且她强大到足以凭一己之力完成许多事情。在长期处于战时的帝国,只要有实力,就能获得通融。就像库莉娜通过成为改造人变强来接近姨妈一样。如果是卡莉缇娅,即使不犯罪,大概也能实现大部分愿望。也就是说,没有犯罪的理由。此外,卡莉缇娅的性格与奸诈或金钱欲最是相去甚远,她本就不是会犯罪的那种人。
“看看这个。”
仿佛预见到了这个疑问,副司令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那张纸进入视线的瞬间,库莉娜的眼睛立刻传达出上面书写的内容。
“改造……同意书……!?”
那张纸的内容概括来说……意思是‘本人自愿放弃人的身体和权利,接受一切机械化措施’。虽然前言较长,写法有些迂回,也没有使用生物单元这个词本身,但其内容无疑就是同意改造为生物单元。
而且那份同意书上,确实有卡莉缇娅的签名。一直追寻姨妈信息的库莉娜,早已将卡莉缇娅的签名和拇指印的形状牢记在心。眼前的签名,以及旁边按下的指印,就所见而言,无疑是姨妈的。
“没错。签名也是100%本人的。如果你认为是假的,之后可以给你核对的机会,你觉得如何?”
“……不……不用了……没关系……”
既然副司令这么说,恐怕核对后也会得出是卡莉缇娅本人的结果。更重要的是,库莉娜自己已经确信,那个签名并非伪造,就是卡莉缇娅本人的。
而那……对库莉娜来说,具有最糟糕的含义。
“姨妈……姨妈是,自己选择的吗……?”
——我没有选择。我没有选择啊。只是为了追寻姨妈才没有选择的余地,我并没有选择变成这样的身体。可那位姨妈却……
“选择……变成机械……是吗?”
这是个无需再问的问题。那个问题的答案,就完整地写在副司令展示的同意书上。但是,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要问,是想要抓住或许有隐情、或许存在某种误会的可能性。
然而副司令的回答,始终是那么残酷。
“……正是如此。你的姨妈,是自己决定,自己选择,自愿成为生物单元的。”
“——!!”
天翻地覆般的冲击,袭击了库莉娜。就像被告知至今为止自己站立的地方是天空,抬头仰望的地方才是大地,常识与天理的颠倒。那种亲眼确认自己虔诚信仰的神明实为恶魔的感觉,即使与其他一切冲击相比也毫不逊色。
“啊……啊啊啊啊啊……!”
库里娜。尚且年轻的她,至今的人生都是在卡莉提亚这一信仰下度过的。她追寻着名为卡莉提亚的偶像轨迹,憧憬着名为卡莉提亚的英雄,认同卡莉提亚的思想,并在此基础上构筑着自己的人生。卡莉提亚的生存方式、言语、思想,正是构成库里娜这个人的根基与基础。
而今这一切都已粉碎。库里娜这个人所构筑的人生,她的故事,顷刻间土崩瓦解。留下的只有仿佛永无止境不断坠落的绝望感,以及努力与成果乃至一切皆化为无价值的寂寥感。还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愤怒而颤抖的库里娜高高举起拳头,猛地砸向地面。金属与金属碰撞,刺耳的碎裂声响起。在彻底坚固打造的战斗赛博格拳头面前,即使基地地面制作得相当坚硬也毫无胜算,部分地面出现了裂痕。
然而即便是被称为战斗赛博格的存在,终究也只是为优化动力装甲战斗而改造的人类。砸向金属地面的拳头表面人造皮肤因冲击部分撕裂,露出了内部暗灰色的金属。未能完全吸收冲击的手腕部分也受到损伤,从人造皮肤的裂口处可见关节轴。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二次、第三次捶打持续着。每一次,地面的金属板与库里娜的拳头都遭到破坏,最终当库里娜的拳头彻底变成压扁的机械块时,愤怒的自残才终于停止。
「呜……咕……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即便如此,库里娜的心仍未恢复平静,她将脸贴在破碎的地面上,持续发出呜咽。
「为什么……怎么会……!」
涌上心头的是无边无际的怒火。这怒火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卡莉提亚。
「姑姑……为什么……为什么变成了机械啊……!为什么要背叛我……!!」
背叛。这正是此刻令库里娜发狂的唯一原因。
库里娜所持有的、可称之为肉身信仰的思想,正是植根于其姑姑卡莉提亚。极端地说,卡莉提亚本身就是崇拜的对象。然而面对卡莉提亚自身做出了彻底否定肉身信仰的选择这一事实,对姑姑的崇拜骤然转变为憎恨与怨怼。
「我……我可是为了你才来到这里的……!」
自己并没有选择赛博格化。她一直对自己重复的这句话,这充满矛盾的信念,此刻以近乎荒谬的方式反弹回来。
「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这样的身体……!」
必须变强。被逼入绝境的库里娜,正是因为别无选择才机械化。但若问她为何必须变强,那正是出于想成为像姑姑那样的英雄的憧憬,以及获取卡莉提亚信息、找到她的夙愿。若以极其粗暴且极端的方式换言,或许可以说正是卡莉提亚的存在将库里娜引向了名为“强大”的死胡同。
「都是因为你……!」
一旦这种归咎于他人的想法产生,便再也无法停止。痛苦也好,艰辛也好,这无法回头的身躯也好,全部全部,都是卡莉提亚的错。只要这样推卸出去,内心就能轻松一些。若不这样推卸,失去了根基的库里娜的心灵将无法维持。
爱极生恨,虽情况略有不同。正因之前的憧憬与崇拜如此强烈,反转后的愤怒与憎恨才更为巨大。人类,比起讨厌的东西变得喜欢,喜欢的东西变得讨厌要困难得多。如今她已不可能再喜欢上这具变成可憎机械的身体,但将这份痛苦推给植入了思想根基的始作俑者卡莉提亚却是可能的。虽是极端的归咎思维,但若不这样做,库里娜的心灵已被逼至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
……不。或许她的心早已超越极限,已经完全坏掉了也说不定。因此,她才能将本应毫无关联的姑姑的存在与自己的机械化联系起来,沉溺于全然不合逻辑的愤怒与绝望之中。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终,她只能像孩童般哭喊。默默俯视着她的副司令,表情依旧没有明显变化,但隐约间,那目光中似乎带着一丝微弱的怜悯。
「……」
片刻间,无泪的哀泣持续回响。曾是卡莉提亚的生物单元早已停止动作,再次处于待机状态停止着。这位曾被誉为英雄的她,如今——她自认为——已从一切时间与空间的束缚中解放,仍在金属箱中飘荡。
失去了人的形态。失去了为人的资格。自以为已放弃生存,实则直至最后最后仍在被持续利用。然而即便如此,她本人或许仍是幸福的。在外人看来或许是永无止境的活地狱,但卡莉提亚自身却深信自己未被任何人利用,相信自己早已死去,只是偶尔触碰着堪称她人生本身的战斗记忆。
「……请做吧」
许久之后,库里娜口中漏出了有意义的话语。但依旧趴在地上的她声音含糊,副司令未能听清。
「嗯?你说什么?」
反问之下,库里娜缓缓抬起了脸。看到那表情的副司令,脸上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
惊愕与畏惧。副司令那染上这两种色彩的视线前方,是失去了所有情感、如同人偶般的库里娜的脸。
「请把我也变成和那个一样」
说着,库里娜所指的……是收纳着卡莉提亚的金属箱。
尽管库里娜相信卡莉提亚的思维方式,追逐卡莉提亚的背影,试图踏上与卡莉提亚相同的道路。但若说与卡莉提亚有一个重大不同点,那就是“被什么背叛了”这一点。
这是库里娜完全无从知晓的事情,帝国方也绝不会特意告知。卡莉提亚曾被其信赖的开发部、部下们,乃至帝国本身持续背叛,最终寻求死亡作为解脱,同意了自身的解体。此后她仍作为训练用动力装甲的附属部件被持续利用着,因此别说最后最后,即便此时此刻也仍在被帝国背叛。
另一方面,库里娜虽然确实因帝国上层的意图而被半强制地赛博格化,此后也不断被伺机改造,持续远离人类。但与改造前便一帆风顺的卡莉提亚不同,她早已陷入困境。即便她曾以钢铁意志拒绝赛博格化,在不远的未来战死,或受重伤最终仍被迫赛博格化也是显而易见的。正因如此,她并没有强烈的被帝国背叛之感。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盲目宣誓忠诚,并非失去了忠诚心或爱国心本身。
「那么,现在开始解体作业与生物部件的制造」
躺在床上的库里娜,以恍惚的心境听着手术负责男性的声音。这里是整备室内,但与库里娜此前改造手术或维修时多次使用过的同名房间样貌略有不同。这也难怪,此处并非前线基地,而是本国据点内部。整备室的面积比前线基地的要宽敞高大得多,墙壁上部深处似乎有一间用魔法玻璃隔开的房间。
并非没有一丝不挂地暴露在身着作业面罩与防护具的手术负责男性、以及魔法玻璃对面投来的视线之下的羞耻心。但以往的改造手术中她的私处也已多次暴露,事到如今再因羞耻而苦恼也无济于事。除了默默接受这一状况,她已别无他法。
『真的可以吗?』
当库里娜提出加工成生物部件的请求时,副司令带着些许怯意的目光看向她,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库里娜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似乎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其内容,甚至可以说是放弃了身为人的权利,更遑论生命本身,因此是双重意义上的意外吧。面对以这张失去情感的脸突进意外的库里娜,他似乎甚至感到了对未知的恐惧。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那时的副司令的脸和声音她都记得,但库里娜自己说了什么却记忆模糊。自己至今构筑的世界观和信条瞬间全部被摧毁,精神本就不正常,这也难怪。
但那时决意加工成生物部件,并非一时冲动,即便现在重新被问及,她大概也会点头吧。因为对库里娜而言,执着于生存的理由已荡然无存。
——已经,怎样都无所谓了……。
对英雄的憧憬,在看到曾是英雄的姑姑的背叛与末路后已彻底消失。随之,作为战士的自负与矜持,也因失去了支撑的信念支柱而瓦解。战斗、胜利、生存。在达成这些之前确立志向,如今的库里娜已无法做到。她已经连正常战斗都做不到了。即便上了战场,最多也只能心不在焉地被击破。
感到被卡莉提亚背叛的库里娜心中,已不再有从她那里获得的肉身信仰——但若问是否因此就能爱上赛博格化的自己的身体,那又是另一回事。如今她仍觉得自己的机械身体可憎,对无法恢复肉身感到强烈的寂寥,丝毫不想珍惜这具身体。一旦彻底讨厌的东西,不可能轻易就不再讨厌。
找不到战斗的意义。怀抱着讨厌的身体。失去了所有目标。不仅如此,连至今走过的道路都变得毫无价值。感到自己的人生整体毫无意义。这样的库里娜已经厌倦了选择,也厌倦了不选择。
所以她想,为了再也不必选择……就让自己成为放弃一切思考的兵器吧。那样的话,就再也不会痛苦,不会烦恼了。这也算是对自己出生成长的帝国最后的效忠。若将自己视为资源,这便是最有效率、最有效果,且对自己而言最不痛苦的道路。是让自己无需再做出选择的选择。
「首先从腿部开始解体。腿部部件已全部机械化,将进行熔断」
说着,手术负责男性拿起专用熔断机,靠近库里娜的脚。
战斗赛博格的身体,彻底注重实用性。必须具备足以无碍驱动专用超重型动力装甲的运动能力与输出功率,能承受该动力装甲负荷及战斗冲击的坚固性,以及在长期作战行动中不发生故障、维持性能的持久力。满足所有这些条件的结果,便是维护简便性显著降低。并非拧下几颗螺丝就能拆卸那么简单。
熔断机的前端触碰到库里娜的大腿根部。刹那间,整备室的床上被猛烈的热与光覆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还有,库里娜的悲鸣。
被熔断的终究只是库莉娜的机械化部分,但赛博格即使在机械化部件上也完整配备了痛觉。疼痛是感知紧急状况的重要信息,对于不擅长处理细微数字的生物脑而言,也是瞬间感知损伤程度的绝佳标尺。
“呃啊!咿咿咿咿咿!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战斗型赛博格并不会因为疼痛而昏厥或休克死亡。这是理所当然的。感受疼痛固然重要,但疼痛绝不能妨碍战斗行动。因此,作为战斗赛博格的库莉娜的意识并未因疼痛而远离,她保持着冷静,只是持续接收着疼痛的信息。库莉娜的身体被病床上的固定装置牢牢锁住无法动弹,但即便没有这些,她的身体也不会挣扎。因为可能导致战斗行动受阻的、伴随疼痛的不自主反应,早已预先采取了应对措施。但反过来说,这也意味着她无法通过扭动身体或翻滚来分散对疼痛的注意力。
“咕呜呜呜呜呜呜呜……!”
如果说有什么值得庆幸的话。大概是为了避免给生物脑造成过度负荷,疼痛本身被施加了一定程度的限制器吧。所以现在库莉娜所感受到的疼痛,比起人类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被切断腿脚,还是要轻一些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就能轻易忍受。一种与殴打、踢踹等疼痛截然不同的剧痛,正持续猛烈地侵袭着库莉娜。
“嘎、啊、啊啊!”
无论库莉娜如何惨叫,男人都没有停下拆卸的手,也没有表现出丝毫体恤库莉娜的样子。与此同时,从魔镜的另一侧投来了多道目光。其中固然有纯粹为了学习赛博格构造的技术研修生,但多数则是充满好奇与欲望、粘腻而令人不适的目光,来自那些有着异常且恶劣嗜好的人们。
他们大多是政界或军方的大人物,或是支撑帝国经济的名门望族,其中聚集了那些有着扭曲性癖的人。细分起来,有单纯渴望看到女性哭喊样貌的施虐嗜好者,有对 grotesque 处刑感到兴奋的嗜好者,还有对机械化女性抱有非同寻常兴趣的人等等。但大体上共通的是,他们都是从库莉娜痛苦地被拆卸的过程中获得别处无法得到的满足感的人。知道有这么多目光聚集的手术负责人,自然不会去体恤即将被拆卸的库莉娜。倒不如说,他更想让她表现出更多哭喊的样子。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无异于一场极其恶趣味的公开处刑。
“好了。左腿拆卸完毕。”
男人说着,将从大腿根部烧断的库莉娜的一条腿举过头顶。乍看之下与人类的腿脚无异,却有着特殊的质感以及露出机械和电缆的断面,同时兼具女性特有的柔韧。手术负责人男人故意缓慢地转动腿部,甚至周到地展示其各个角度。
“呜……啊……哈……”
库莉娜茫然地仰望着这一幕,发出痛苦的呻吟。这种公开处刑,通常是不会被允许的。但她在接受这次拆卸手术时,已经同意了放弃人权以及对生物部件的加工处理。所以在法律上,此刻躺在病床上的她已经不被当作人类对待,而是被归类为帝国拥有的财产、或者说资源,更直白地说,仅仅是材料。无论怎样处理非人类的材料,都不会有人追究。在漫长的战争中变得扭曲且尖锐化的伦理观和价值观,正支配着此刻此地。
“那么,接下来开始右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库莉娜而言,她当然不想经历这种只有痛苦、折磨和凄惨的公开处刑。但据说,为了进行生物部件加工,这道工序是必经之路,她也只能认命。她只能这样告诉自己:这总比在战斗中被击毁、被敌人俘虏、然后被恨之入骨的敌军侵犯杀害要好。
——还……再坚持一下就好……!
如果这种痛苦和折磨要无限持续下去,库莉娜或许最终会发疯。但实际上,另一条腿的熔断也即将结束。
“唔唔唔唔唔唔唔——!”
忍耐。即使不知道忍耐是否有意义。可以说,因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但库莉娜是刻意凭自己的意志在忍耐。至于理由,或许连库莉娜自己也未曾细想,或许是因为感到被阿姨背叛而失去了人生的意义和目标,所以即使只是微不足道、被动且自虐性的,她也渴望能有个目标。
“啊嘎、嘎、呃、咿咿咿……!”
“右腿拆卸也完成了。”
男人再次举起库莉娜的右腿,向魔镜方向展示。这段时间对库莉娜而言是从折磨中暂时解脱的喘息之机,但正因有了远离疼痛的时刻,接下来的疼痛才会更加痛苦,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也是一种别样的折磨——不,对现在的库莉娜而言,这既是双重折磨,因为唯一能从名为肉体的桎梏中解脱的希望正在远去,也可以说是唯一的慰藉。
“哈、哈、哈、咔、咻、呼、啊……”
叠加的疼痛与持续的折磨,早已将库莉娜千疮百孔的心进一步摇撼,催生出完全无法冷静、也毫无条理的、如同泥沼般的思绪。
——腿……腿没了……机械的腿……
这只是事实确认。是对自己身体逐渐失去人形的过程的追认。但库莉娜扭曲混乱的思绪,却推导出了一个答案。
——那么……比起刚才……现在的我……更接近人类……?
身体各处和手脚都是机械。身体各处和手是机械,但没有腿。如果问哪边更接近人类,只能说两者都相距甚远。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强辩说作为赛博格的完整度没有下降。而远离赛博格,不就意味着接近人类吗?思考能力下降的库莉娜这样想到。
……实际上,她不过是从赛博格远离,向尸骸靠近罢了。但对库莉娜而言,或许比起作为赛博格变成尸体,作为人类变成尸体更重要。这种感性,或许正是她未能完全舍弃的、对血肉之躯信仰的残渣。如果能够以极其扭曲且毁灭性的形式,回归到为了追随阿姨而舍弃的人类之身,或许就能产生一种对阿姨的背叛稍作报复的感觉。
“哈嘻……哈嘻……嘻嘻、呼……”
望着头顶天花板上安装的镜子,库莉娜笑了。镜中映出的她,是双腿被卸下的人偶模样。但如果从这里再卸下双手,剥去皮肤表面,撕掉耳朵,挖出眼球,那里一定还残留着人类吧。
——真令人期待啊……
早已失去正常思考能力的库莉娜的肩膀附近,熔断机正在靠近。
“那么,开始拆卸双臂。”
话音未落,熔断机的尖端已抵上库莉娜的肩膀。紧接着,破坏性的拆卸开始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并非灼烧般的疼痛。而是灼烧本身的疼痛。不,更准确地说,是被烧熔的疼痛。尽管为了减轻负担,疼痛程度受到了抑制,但疼痛本身是巨大的。除此之外,认识到自己确实正在被烧熔这一情况,也给库莉娜的大脑带来了更多的痛苦。
虽是人体的必然,但手臂比腿更接近大脑。而且因为要求比腿更灵巧的动作,传感器之类的也比腿更多。传递到手臂的痛觉更为鲜明,且直接传达给库莉娜。熔断时泄漏的热量和火花,也灼烧着她的颈部和脸颊,带来热与痛。
“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绝叫声响起,不输于熔断机发出的猛烈噪音。库莉娜虽然逐渐接受了解体,感受到身体被削除、逐渐接近作为人类的纯粹形态的一种欢喜,但这并不意味着疼痛会消失。
“好了,右臂完成。接下来左臂。”
“啊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被烧断的人工皮肤下露出金属装甲,那装甲也被慢慢熔穿,电缆和内部机构暴露出来。它们也被烧灼、碳化、熔化、切断,逐渐碎裂。极其坚固地制造出来的赛博格身体,正逐渐失去作为人体一部分的功能,变成废料。
“……好了。双臂完成。请看。”
手术负责人男人平淡地举起左右断面位置略有不同的手臂,在魔镜前旋转或轻轻晃动展示。受其振动影响,那双再也无法凭库莉娜意志活动的手指,像玩具一样咔哒咔哒地晃动着。从左臂的断面处,一个内置的小零件叮当滚落。
“啊……啊……”
而病床上的库莉娜……已经失去了四肢,只剩下头部和躯干。烧断的断面部分垂落着电缆,从电缆滴落的循环液显得凄惨。由于双臂被接连卸除,她似乎终于陷入了近乎茫然的状态。但没过几秒,机械的眼瞳便重新聚焦,呼吸也平稳下来。这是为战斗而生的赛博格所具备的被抑制的痛觉以及不可动摇的精神性的恩赐。但这也是一个必须始终保持神志清醒去承受疼痛的地狱。
“嘻……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无论是举着库莉娜双臂的男人,还是魔镜对面注视着那手臂的人们,都没有察觉。库莉娜正静静地、真正隐秘地笑着。
——消失了……没了……卸掉了……机械的手臂,机械的腿……
失去双手双脚的模样。但人类即使失去手脚,也并不会因此就不再是人类。那么,失去了改造过的四肢的库莉娜,也并非不能强辩说正从赛博格向人类逆行。不,库莉娜自己正是这样认定的。所以在库莉娜心中,此刻的她正逐渐接近人类。
——啊啊……啊啊……是人类呢……我是人类呢……
正沉浸于感慨中的库莉娜的思绪,瞬间被染成了红色。
“咿嘎咿咿咿咿咿咿!?”
并非因为疼痛,而是因成就感而陶醉的库莉娜被撇在一边,拆卸作业重新开始了。既然双臂和双腿都已从根部卸除,剩下的就只有躯干和颈部以上了。因此,必然要卸除库莉娜躯干的正面部分。
“对于改造程度较高的机体,或兼具慰安目的的机体,为了提高维护的便利性,躯干的接合部分设计得相对容易拆卸。但对于生物部分较多的战斗赛博格,为了保护那些生物部分,机械化部分必须坚固且不易拆卸。不过幸运的是,这次既不需要漂亮地卸下,也不需要重新安装。”
手术负责人男人平淡地说道。他手中拿着的,是烧断了库莉娜腿脚的熔断机。
“所以像这样熔断躯干侧面,多少有些强制地卸下体表外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与烧断手臂或腿脚时完全不同种类的疼痛和灼热袭击了库莉娜。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拆卸手臂和腿脚时,是烧断完全机械化的部分。但躯干除了表面,还混杂着生物部分。熔断机烧穿躯干表面的人工皮肤后,又烧穿了其下一层的金属外壳,最终将热量和破坏力开始波及到躯干内部。
“咿嘎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咿咿咿咿!”
“啊——痛觉控制没有完全生效吗?嘛,毕竟设计阶段没有考虑到内脏被熔断的情况……可能是机体内部的热量应对措施有疏漏吧。不过,我想应该不会休克致死。”
明明正亲手让她发出惨叫,男人却说得仿佛事不关己。固然他原本就是这种性格的人,但更重要的是,已经同意放弃人权、等待被改造成生物单元部件的库莉娜,不被当作人类对待是理所当然的。
假如库莉娜不是在手术台上被解体的一方,而是站在魔镜的另一侧。即便看到像现在的库莉娜这样惨叫着被逐渐解体,也顶多会皱起眉头说“真是恶趣味”,而绝不会说出“还是停下比较好”这种话。因为这就是常识。在这个帝国,几乎没有人会拥有那种斥责踩死路边小虫的孩子的伦理观。
“好了,展示完毕。”
“咿……呜呃、呃、咿、咿、咿咿……”
终于,库莉娜躯干的内部暴露了出来。但库莉娜已无暇顾及那里。与先前被抑制的疼痛相比,此刻的痛楚简直是另一个次元,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但正如男人所说,确实既没有要休克致死的样子,也没有要昏迷的迹象。恐怕疏漏仅限于机体内部,而躯干表面被切割的疼痛被控制在一定限度内了吧。
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恢复的平静。如果是普通人,早就失血过多而死,即使不是,也会休克致死。即便如此还能活着,并且精神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恢复正常状态,果然是因为她是被改造成适合战斗的赛博格吧。这个事实对库莉娜来说或许令人懊恼,但幸运的是,现在的她正因为身体的人造皮肤被剥离,而误以为自己因此又更接近人类了。
然而,残酷的话语传入了她的耳中。
“好了,如您所见,体内的骨骼已全部替换为金属骨架。内脏虽然保留着,但维持生存所必需的脏器都安装了辅助机械。即使被反器材步枪狙击导致内脏破坏,只要辅助机械未被破坏,就不会死亡,还能继续战斗。即使是心脏也不例外。”
“哈……!?”
听到这句话,几乎已经自暴自弃的库莉娜也瞪大了眼睛。
心脏在跳动。扑通扑通地搏动着。就在她的眼前,库莉娜的视线也能看到。但在那搏动的心脏旁边,紧贴式地安装着某种机械。从那个机械延伸出的各类线缆,也连接着其他脏器及其上安装的机械。
心脏还在。活着。跳动着。但如果男人说的是真的,即使这颗心脏没了似乎也没问题。这样的存在,真的还能称之为人类吗?
“骗人……是骗人的吧……!?”
对于库莉娜的质问,负责手术的男人甚至连脸都不转过来。他若无其事地,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继续说着骇人听闻的话。
“另外,这个躯干,即使头部被切断,也能在一定程度内完成简单的动作。初期阶段设定为执行返回已登记点的命令,所以即使头部被破坏,动力装甲也能被回收,机密也能得以保全。”
“……!?”
这番话,简直像是在说头部以上不过是零件的一部分。内容仿佛只是为了震慑库莉娜而说,但他对库莉娜毫不在意,甚至没有观察她的反应。这反而增添了真实性,将库莉娜击入绝望的深渊。
“头部以上也同样。即使颈部被切断,头部也能继续运作五分钟左右。当然,仅靠头部无法独立运作,届时会自动启动自爆装置以保全机密。这次已预先解除了自爆装置,请不必担心。”
“自爆……!?”
嘎吱——,库莉娜肩膀的连接部发出声响。因为库莉娜下意识地想用手去碰自己的头,但在没有手臂的现状下,只是让被切断的部位发出了不和谐的声响。
“过分……太过分了……!”
她预料到、也理解身体在一定程度上被机械化了。但从未想过,自己竟被变成了即使没有头部、仅靠身体也能行动的怪物。更不用说头部被安装了自爆装置,她丝毫未曾预料到。既然连眼睛和耳朵之外都被安装了那种装置,那么头部以上,究竟还有多少能称之为人类的部位残留着呢?
“那么,关于躯干部分,就不再进一步分解了。这是因为躯干部分还很新鲜,改造后时间也不长,将被用作全自动单元计划的试验体。”
“诶……!”
又一次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库莉娜的眼睛瞪大到极限,几乎要裂开。但男人当然毫无反应,他将熔断机放到一边,拿起圆锯,对准了库莉娜的脸……不,是头部。
“接下来分解头部。头部强化了部分骨骼,视觉和听觉也已机械化并安装了辅助脑,但大体上仍是血肉之躯。除了大脑以外,没有回收再利用的计划,所以取出大脑后,其余部分都将废弃。”
“等、等等……!”
明明之前那么渴望终结。明明一直祈求着作为人类的终结。此刻展开的却净是她未曾听闻的事情,库莉娜拼命地试图阻止。但理所当然,她的恳求无人理会。不仅如此,对方甚至像完全没听到任何声音一般,彻底无视了她,以至于让人怀疑出声的库莉娜是否只是幻听。
“大脑被特制的保护器覆盖着,不容易被破坏。如果是刚才的熔断机还好说,这把圆锯最多只能在保护器表面留下伤痕,内部则安然无恙。所以我会一口气切断头部,将大脑连同保护器一起取出。”
吱呜呜呜呜呜——圆锯开始高速旋转。看着那足以切断一切接触物的锯刃,库莉娜脸色发青。
“……!……!!”
库莉娜的嘴巴一张一合。她想要说些什么,意识到那将是乞命,便闭上了嘴,重新试图开口抗议这无理对待——
“……!”
她的嘴紧紧抿成了一条线。关于被改造的方式、身体的后续处理等等,她想抱怨的地方有很多。但转念一想,这样一来自己一直渴望的终结终于来临,便觉得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剩下的,只是库莉娜自己的心态问题了。是在这里叫喊着不公,在惨叫与哀嚎中咽气?还是怀抱自己直至最后一刻都是人类的骄傲,接受这严峻的死亡?库莉娜选择了后者。
“开始吧。”
男人丝毫没有等待库莉娜下定决心的意思。但多亏了他花时间向魔镜另一侧的人们进行说明,库莉娜才有了坚定心志的余裕。
作为人类死去。怀着这份坚定的决心,刀刃嵌入了她的额头。瞬间,粉碎血肉与金属的杂乱声音接连响起,血沫飞溅。
“咕呜呜呜呜嘎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与其说是女性的惨叫,不如说更接近野兽咆哮的吼声响彻。几乎是反射性地,库莉娜的背部弹起。如果没有固定装置,她恐怕会疯狂地甩动头发吧。
血液、机械油、肉块、金属碎片、骨片、线缆、血管、精密的机械零件四处飞散。或许是连接眼睛的回路被切断,库莉娜的视野突然陷入一片漆黑。右耳听觉丧失的一秒后,左耳听觉也随之丧失,库莉娜坠入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的黑暗世界。只是这个黑暗世界,充满了剧烈的震动和痛苦。
——啊啊……不顺利……什么都不顺利啊,一切的一切……。
库莉娜原本打算更干脆、更清爽地迎接最后一刻。但即使在声音消失的世界里,疼痛和震动依然喧嚣不止。然而,想到当这些消失之时才是真正的终结,她又不觉得纯粹地讨厌了。
终结也不顺利,但回顾起来,人生本身从一开始就不顺利。她思考着自己究竟是在哪里走错了路,那大概,是从憧憬婶婶的那一刻起,也就是库莉娜的童年时期。
——啊哈……什么嘛,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不行了吧……。
震动减弱了。疼痛也,或许是麻木了,或许是超过了极限,变得相当迟钝。说不定自己此刻正反射性地发出惨叫,但听不到那声音,某种意义上或许是幸运的。因为终于能如愿以偿地,带着身为人类的自负,安静地结束了。
是的。人类。是人类啊。在最后的最后,再一次重复这个词。
——啊啊,我,是人——
那之后的库莉娜。被判定为驾驶训练用动力装甲所需的指导能力和实战经验均不足,于是作为辅助不熟悉动力装甲操纵技术者的部件一同出击。而根据记录,在那第一次出击中,动力装甲严重损毁,连同驾驶员一起未能返回。
她是否得以作为人类终结,恐怕,连库莉娜自己也无从知晓。
英雄谭模仿记录
英雄譚模倣記録
收到匿名用户的请求,这是《女军人沦为生物单元》系列(https://www.pixiv.net/novel/series/13587147)的续篇。
非常感谢您的请求!
为了与过往系列有所区别,我多次重写并苦心构思,最终将主人公的内心挣扎描写作为了故事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