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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型训练用动力装甲开发记录

新型訓練用パワードスーツ開発記録
海鳥一号 · 系列deepseek-v3.2-nvfp4
感谢匿名用户的请求,这是前作(novel/25303437)的续篇,也是(大概)该系列的完结篇。再次衷心感谢您的反复请求! 同时非常抱歉投稿时间卡得这么紧!! 本作讲述的是被改造成生物单元的女军人最终遭到解体的故事。其中并无救赎可言。 情色要素较少。这是一个如同用研钵细细研磨般,精心摧毁尊严的故事。……“尊严破坏”这个说法对吗? 总之,若能请您见证她最终的归宿,我将深感荣幸。
电源被切断期间的卡莉缇娅,可以说是一种“无”。在她的认知中,自己身体被关机的下一瞬间,就是被开机的那一刻。所以最初她确实对关机这件事感到恐惧,但随着这种无间断体验以及关机频率的增加,恐惧逐渐淡去了。虽然卡莉缇娅本人不愿承认这个事实,但她已经习惯了。
“……”
但现实并非“无”。在电源关闭期间,卡莉缇娅的身体依然持续存在,使她成为她的思考能力中枢——大脑也依然在那里。尽管她的大脑被明显改造过,比如能通过一个开关切换性格,但那里仍然残留着作为她的某种器官。而既然大脑在那里,那么在冻结的时间中,存在某种活动也并非不可能。
在开机瞬间全部消失、在体感为零秒的间隙中被埋葬的泡沫般的体验。被名为现实的压倒性现象吹得无影无踪的风中残烛。即便如此,它们确实存在过。
“……”
由于并非体系化的思考或任何有指向性的意识活动,那期间卡莉缇娅的意识活动是漫无目的的。有时会凭空捏造出与她意愿完全无关的片段,有时会展示过去的某个场景,有时也会展开一个或大或小反映卡莉缇娅愿望的世界。就像梦一样。而且是那种醒来后保证100%全部遗忘的梦。
在这样的泡沫之梦中……卡莉缇娅,正与她自己的意志无关地,回顾着自己的人生。
“……”
她从小就是个好胜心强的少女,毫不怀疑自己将来会成为战士。不过,与其说这是卡莉缇娅自身的气质,不如说是这个帝国出生成长的孩子们被普遍灌输的价值观。但卡莉缇娅与这种价值观高度契合也是事实。
在初等教育时期,她就已经能在战斗训练中打败男孩子们了。不仅如此,在跨年级、跨学校的战斗演武展示中,她参加了五次,赢得了三次桂冠。政府视察官也非常欣赏卡莉缇娅的战斗表现,甚至称赞她是帝国美丽的曙光。……不过,那位视察官因为那句赞美的“曙光”——黎明之光的措辞,被怀疑是在影射帝国正处于黑暗时期,而被送去了爱国厅。
总之,卡莉缇娅的人生可谓一帆风顺。并且,在持续站在战场上,经历过几次补给线崩溃、弹药用尽状态下的战斗后,她的近身肉搏战技能更加精进了。注意到这点的革新兵器开发课——后来的动力装甲开发课课长(不是现在那个嬉皮笑脸的数据狂人,而是与卡莉缇娅拥有同类意志和热情的前任课长)热情地招募了她,她决定将自己的梦想与他的梦想重叠在一起。
如今回想起来,卡莉缇娅或许是被前课长吸引了。无论是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求道者,……还是作为一个异性。可惜卡莉缇娅在男女情爱方面知识、经验和兴趣都匮乏,前课长那边也几乎一样,两人之间始终没有出现变得亲密的契机。即便如此,如果要在卡莉缇娅的人生中寻找最接近恋爱的瞬间,大概就是那段时期,和前课长促膝长谈、争论动力装甲开发改良的时候吧。
“……”
但是,现在。卡莉缇娅因恶毒的奸计而失去了一切。她所依赖的前课长,也早已不在人世。双方的齿轮在开始咬合转动之前,一方已失去形态,一方已彻底丧失。那或许可能存在的未来,那恋爱的可能性,连一丝一毫的碎片都没有留下,完全破灭了。
“……”
那没关系。反正,那原本就是万分之一都不到的、连愿望都称不上的妄想,不,是无聊的迷惘。那种为爱而爱的纯真之心,早已遗忘在母亲的胎内。对无法实现之事没有留恋。相比之下,更痛苦的是,那个或许能将自身从这连“严酷”一词都显得温和的境况中拯救出来的人已经不在了这个事实。
“……”
卡莉缇娅被改造成生物单元,已经过去了不短的时间。如果从卡莉缇娅率领动力装甲部队开始取得重大战果算起,时间就更长了。这意味着敌国遭受动力装甲士兵打击的次数增加了,更确切地说,意味着他们有更多时间去寻求对抗手段。
事实上,最近的战斗变得不那么容易了。敌军的新型坦克明显增加了用于有效拦截逼近的动力装甲士兵的机枪数量,想要无损压制变得困难。也越来越多地看到,敌军通过巧妙的协同配合进行炮火齐射,迫使己方动力装甲部队败退的场景。
“……”
有过预感。终结将近。迟早,对方的对策会超越我们,卡莉缇娅可能会被击毁。而那将是她人生的终点。
但现在的卡莉缇娅,对那终结并无恐惧。甚至可以说,她内心期盼着那个瞬间的到来——
“……嗯”
觉醒的时刻到了。那同时也是忘却的时刻。在理解这点之前,卡莉缇娅潜意识中的思索便已烟消云散。

“哎呀哎呀,早上好早上好”
与皮瑟共度的日子,给卡莉缇娅带来了积极的变化——如果基于客观且普遍的概念,只着眼于表面的话。
被改造成生物单元、陷入绝望、几乎如同行尸走肉般度日的卡莉缇娅。这样的她,重新获得了思考、心灵感动的余地。因皮瑟这个存在,她那完全麻痹的感情被搅动,时隔许久再次找回了喜怒哀乐。……当然,在她度过的日子里,感受喜悦或快乐的要素是丝毫也没有的。
遵从上级命令,出击战场,战斗,胜利,生还,再次出击的日子。单看这些,可以说和当初率领动力装甲部队时一样,是战时特有的荒芜日常。但其内在,却与过去完全不同。
曾在卡莉缇娅胸中炽热燃烧的战意、对所参与开发的动力装甲的自豪、爱国心、想要有力率领部下的意志。这一切,如今都已荡然无存。
现在的她,没有部下,没有理解者,也没有协作者。取而代之的,只有将她当作方便利用的纯粹兵器,或是当作性处理用肉便器对待的人们。被巧妙地盘剥、蔑视、厌恶、看不起、受尽污辱的日子。
“……”
她很强。在动力装甲的操控上,帝国——不,全世界恐怕无人能出其右。再加上实战经验丰富,拥有判断力、决断力、胆量、临机应变的能力,以及最重要的是由自豪感支撑的强大意志。这些情感,如今仍会通过外部操作被适时引出,支撑着她的活跃表现。
但是。仅靠一个按钮就能引出的这些,很难说是真正的强大。而且卡莉缇娅除了皮瑟在的时候,总是独自站在战场上。在没有任何友军支援的情况下,持续在危险地带战斗。更何况与身为人类时不同,完全不顾及肉体或精神的消耗。那些如同激战痕迹的伤口日复一日地增加,每次都用机械性的修理或改造来处理,但即便如此,各处也开始出现问题了。
“怎么样怎么样?状态如何呀?”
特别是精神上的磨损很严重。此刻在待机机库里呆立着的卡莉缇娅,虽然处于启动状态,而且正被课长搭话,却纹丝不动,只是用朦胧的双眼持续凝视着空无一物的墙壁。从旁看来,完全像是精神崩溃了的人。
精神磨损的影响甚至开始波及战斗中了,即使接受外部操作,切换到战斗人格也变慢了,反应速度也时不时变得迟钝。最罕见的是,在卡莉缇娅身上也开始出现判断失误的情况。搞错击倒敌人的优先顺序、弄错紧急回避的方向、在还能追击的情况下选择后退等等,出现了实在“不像她”的行为。
“嗯嗯嗯,果然还是不行啊”
她的状态不佳。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敌军也并非白白与帝国长年交战。如果被动力装甲士兵占尽优势,他们当然会推进应对措施。而帝国这边也不会坐视不管,正拼命利用先前与皮瑟的数据所开发出的远近搭档动力装甲士兵战术,或投入更新的型号,试图超越敌国的对策。
另一方面,卡莉缇娅自从与皮瑟解除搭档关系后,又回到了单机作战的状态。而且,用于她强化改造的预算并不充裕,受损部位越来越多地采用临时性修复。与敌我双方性能提升的速度相比,与卡莉缇娅一体化的动力装甲规格正日渐落后于时代。
卡莉缇娅所拥有的动力装甲操控技术和战术,至今仍然是相当先进且革新的。也有作为生物单元、神经系统直接连接的影响,即使是现在的动力装甲,也能充分发挥她的能力。
但是。自从被改造成生物单元以来,卡莉缇娅的成长几乎停滞了。这是当然的。这里并非能发挥上进心或独创性的环境,也没有进行战斗训练之类的活动。虽然通过多次改造,各种感觉器官和运动性能等硬件性能有所提升,但驱动这些的卡莉缇娅自身这个软件却完全停滞了。孤军奋战持续取得战果,也已经达到了极限。
“对了啊。我想听听意见,你的意见哦。”
“……?”
此前一动不动的卡莉缇娅,做出了微弱的反应。伴随着“咔”的一声轻响,她的眼睛微微转动,将之前没有直视的课长的脸纳入视野。仅此而已。这几乎是毫无反应的动作,但对现在的卡莉缇娅来说,已是罕见的反应了。
这也难怪,这位动力装甲开发课的现任课长,本质上对他人漠不关心。或者说,他只对收集数据有兴趣。所以他试图交流的对象,仅限于与数据收集有关的人,或是与数据收集所需环境相关的人。
因此,对卡莉缇娅也基本不会把她当作一个独立的个人来对待。只是试图收集数据而已。即使是数据收集,也极少听取卡莉缇娅的意见,基本上只是用手中的小型终端随意获取。他倒没有因为她是生物单元而看不起她,但除了极少数例外,他本身似乎就没有将周围的存在视为有意志的存在。
这样的他,现在来征求意见了。出于对这种新奇情况的好奇,卡莉缇娅做出了淡淡的反应。
“哦,有反应了呢。嗯怎么说呢。你啊,在下次以及之后的战斗中,有没有可能展现出至今未见的战术,大显身手一番的苗头啊?”
虽然对他来说是拐弯抹角的说法,但想打听的事情其实很简单。
也就是说——她能否更加活跃以便收集数据。对此,卡莉缇娅只是微微开口回答,仿佛连摇头都觉得麻烦。
“……没有”
并非谎言。不如说,卡莉缇娅至今为止的战斗根本谈不上有所保留便能应付的程度。对卡莉缇娅本人而言,若能在战场上凋零倒也无妨,甚至可说是求之不得——但遗憾的是,战斗期间她的人格会被强制切换为英勇模式。而那位英勇的卡莉缇娅,正倾尽所能地追求胜利与生存。那正是她全身心的真实写照。

这不是出于对主任的憎恶或自暴自弃的答案。事实上,卡莉缇娅已经没有任何可出的牌了——无论是战术层面还是精神层面。若有皮瑟那样的搭档或许另当别论,但在独自作战的情况下,根本无法指望更出色的表现。而如今的卡莉缇娅,早已丧失了在逆境中奋起的那份心灵韧性。

“嗯哼嗯哼,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至于主任,他看起来并不怎么遗憾。或许原本就预料到这个答案,他轻描淡写地转换了话题。

“话说回来。你,还想继续战斗吗?还是说,已经想死了?”

“——”

这又一次出乎意料的话语,连卡莉缇娅也不禁微微一怔。提问的内容固然令人惊讶,但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这位主任竟然会征询卡莉缇娅的意愿。

然而,这个疑问很快便因主任自己的话而冰释。

“哎呀,其实呢,你被列入了定期资产管理中的解体候补名单。只不过最终决定需要本人的同意。你看,毕竟你是自愿申请机械化改造的嘛……”

“……”

“我没有自愿,是被你们骗的”——想要这样反驳的冲动,早已不在卡莉缇娅心中。她已经反复说了无数次,却毫无用处。此刻,有远比这更重要的事。

“如果不想被解体,那就继续战斗到无法修复为止——”

“让我死吧。”

话语先于思考脱口而出。紧接着,如同决堤一般,言语的洪流从卡莉缇娅口中倾泻而出。

“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继续当这种连人都不如的、作为生物单元存在下去。我的意志被彻底无视,被当作兵器对待,无论怎么战斗都得不到任何人的感谢,甚至被救下的同伴咒骂为什么还活着。而且战斗的时候——不,就算不在战斗中,你们也能用一个开关就改写我的感受。我要疯了……怎么可能不疯。我,我究竟在哪里?我是不是根本就不存在?连这种不安都无法否定。还有,我,我拼命训练出来的部下们,那些队员们,都、都否定我说‘你才不是什么队长’——”

如果卡莉缇娅还是血肉之躯,此刻或许已泪如雨下。那是自懂事以来第一次,不顾羞耻与体面的嚎啕大哭。但由于眼睛及周边已被彻底改造,不再会因情感作用而流泪,卡莉缇娅作为战士的尊严得以保全——尽管这份骄傲对如今的她而言已毫无价值。

“我讨厌这样讨厌这样讨厌这样。每天晚上,每天晚上每天晚上每天晚上,被男人们凌辱。我并不是自愿变成这样的身体,可那些家伙,却随心所欲地骂我是废铁、是肉便器。我再也受不了去应付他们肮脏的棍子了,每次被他们吐口水,我都觉得自己快要疯掉。皮瑟,啊,对了皮瑟,有皮瑟在的时候还好些,还算过得去。因为有皮瑟在,被嘲笑是生物单元什么的也少了些,也不会被做得太过分。因为皮瑟多少会帮我应付,那段地狱般的日子才不至于那么漫长。”

声音既没有颤抖,也没有拔高。只是略微加快的语速,证明了有皮瑟在的时光对卡莉缇娅而言是多么特别。

同时,之后放缓的节奏,也表明了她对皮瑟离去这一事实的悲伤。

“……可是,皮瑟不在了。她和我一样是生物单元,却和我不同,能够变回人类。男人们咒骂着。说是因为我,皮瑟才不见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明明我才是最悲伤最痛苦的那个。男人们把愤怒和悲伤的矛头指向了我。像是反弹一样……那段日子,太可怕了。我多少次以为,自己会被侵犯然后杀掉。”

卡莉缇娅的眼中混入了噪点。记忆中的影像刚要投射出来,便瞬间被她反复抹去。

“在战斗方面,皮瑟离开留下的空缺也很大。因为皮瑟在才能实现的战术无法使用了,可是。即便如此,我却仍被要求取得和皮瑟在时一样的战果。被投入和皮瑟在时一样的战场。被要求同样地战斗。真是荒谬。啊,太荒谬了。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连训练儿童都能明白这种不对劲吧。那些家伙……一个个的,好像连简单的加减法都不会。”

这时,卡莉缇娅的嘴角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微弱的笑意。那是嘲讽的笑容。这嘲讽的对象,究竟是恨之入骨的军方高层,还是只能唯唯诺诺服从这种荒唐命令的自己?又或者,或许是投向这无理世界本身的蔑视。

“决心赴死的瞬间,之后也有过无数次。流弹擦过脸颊时,被要求单骑诱敌时,被命令穿越雷区时,奇袭被识破遭包围时……啊,可是,即便如此。我真是,真是倒霉透顶。遭到猛烈反击时也好,与缴获的动力装甲兵战斗时也好,踩中地雷时也好,炮弹在近处爆炸时也好……我都活下来了。我活下来了。没能死成。那些想活下去的家伙死了,而我,我,只有我死不了!”

语气变得激烈。作为基础人格的她如此表露情感,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恐怕是自与皮瑟分别以来的第一次。

这样的她,拼命地、发自内心所祈求的,只有一个未来。

“让我死吧。”

那声音里,既无激昂,也无沮丧。那是用绝望不断覆盖绝望后形成的漆黑。是那种仿佛能吞噬一切、归于虚无的、黑沉沉的无感情。

“已经够了。连怀抱期待都感到疲惫。连绝望都感到厌倦。思考是痛苦的。对战斗已毫无感觉。光是活着就痛苦不堪。快点。快点……哪怕早一秒也好,让我死吧。”

这是充满悲切的求死恳愿。是超越了极限的精神所挤出的、仅有的救济。是经过冷静思考、深思熟虑后,必然且唯一的解答。那就是,终结一切的死亡。

这不是寻常的判断。当然,也并非出于寻常的觉悟。

她饱尝无法逃脱的活地狱之苦,怀抱一丝微弱的希望却又屡屡被击碎,以为已跌至谷底却仍在不断坠落。这远非被闭塞感所包围所能形容。那是无限坠落、尊严被无止境践踏、悲惨招致更悲惨的日子。这样的日子,即便是被称为钢铁之女的卡莉缇娅也无法承受,她的心早已被彻底磨损殆尽。

“原来如此啊。”

尽管卡莉缇娅的倾诉情真意切,主任的反应却实在轻浮而淡漠。他的视线一如既往地落在手边的小型终端上,偶尔瞥向卡莉缇娅,但那目光和表情中完全看不出试图体察她心情的意愿。他看待卡莉缇娅的态度,自始至终只是将她当作研究对象,冷漠至极。

但卡莉缇娅并没有要责备他的意思。渴望同情或怜悯的阶段,早已成为过去。对如今除了自身终结之外已无任何期盼的她而言,这种彻底的漠不关心反而让她感到舒适。事到如今若再听到廉价的安慰或劝说,她恐怕只会更加激愤。

“嗯嗯,从我们这边来说,看来也收集不到更多有意义的数据了,而且我也想寻找新的研究对象了。那就这样,同意废弃决定。”

轻率。太过轻率的应对。这绝不是决定一个人生死时应有的态度。尽管与卡莉缇娅打交道也有相当一段时间了,这反应却堪称异常地冷酷。

但卡莉缇娅不会特意去指摘这一点。没有意义。这个男人根本不通情理,而她的苦楚也远非发发牢骚便能缓解。积压的情绪,刚才已经发泄过了。剩下的,只是祈求被切断电源、陷入沉眠——那永不重启的、永恒的沉眠。

“那么,要切断电源咯。”

“……!”

以为自己的愿望得以实现的卡莉缇娅,眼睛物理性地亮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整个身体稍稍前倾。尽管自己的终结近在眼前,她却感到了喜悦。只要能逃离这个地狱,对她而言连自己的生死都成了小事。

主任的手伸向附近的设备。只要按下那里准备好的开关,卡莉缇娅就会被远程切断电源。那种机能停止是绝对性的。

“……”

主任没有问她最后还有什么遗言。他没有这种常识性的神经,恐怕从根本上就没把卡莉缇娅当人看吧。

卡莉缇娅这边,也只是保持着沉默。想说的话已经说了。剩下的,只是等待自己的电源被切断。她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目光,焦急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之所以一言不发,或许也是因为不想让期盼已久的瞬间有丝毫延迟。

然后,主任真的无言地、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开关。刹那间,卡莉缇娅的意识迅速远去。

“终于……”

留下一声仿佛咀嚼般的话语,卡莉缇娅沉入了深邃黑暗的底部。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再也不要醒来。


卡莉缇娅,置身于“无”之中。

“……”

在“无”之中,时间和空间这类概念都极其模糊。很难将一秒认知为一秒,甚至无法分辨时间是正在流逝,还是这一秒被极端地拉长了。

这就是死亡吗?还是说,这只是前一个阶段?这样的思考一闪而过,但在“无”之中,思考这种行为本身就很困难。浮现的思绪在刹那之后便逐一消融。甚至连自己刚才在思考什么都忘记了,只是随波逐流。

感觉和思考都极度迟钝,以至于连这种状态是幸福还是不幸的想法都不会产生。这样就好。这样最好。只要能不再感到痛苦、难受,对卡莉缇娅而言,这个“无”就有价值。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朦胧地希望永远保持这个样子。

然而,这微小的安宁,被突兀地打破了。

“……!”

是狂风袭来,还是强烈的引力?卡莉缇娅的意识被一股猛烈的力量拽向某个无法分辨上下方向的地方。

来不及思考任何事。试图抵抗也好,产生这种想法本身都已不可能。转瞬间,卡莉缇娅的意识便与她自身的意志完全无关地被向上提拉。

“……喂——”

似乎听到了什么。那个声音,卡莉缇娅记得。她绝不会忘记,也不可能忘记,那是给她带来灾厄般日子的、那个男人的声音。

“喂——”
生物单元的苏醒,与人类的苏醒略有不同。接通电源、切断电源这样的表述,既非比喻也非虚饰。一旦电源被切断,无论意识此前多么清醒,无论毫无睡意,都会像昏厥般瞬间失去意识。反之,一旦电源被接通,觉醒度便会急剧上升,意识被强制唤醒。与其说是被闹钟叫醒,不如说更像是被泼了冷水而惊醒,突兀、强制且充满冲击。

“……!?”

由于是这样的苏醒方式,所以不会像人类那样睡眼惺忪。不会,但也并非大脑能立即掌握所有状况,也并非瞬间就能理解一切。毕竟在电源被切断期间,身体常常被移动到别处,或者被改造过,所以刚启动时感到混乱的情况要常见得多。……自从感情麻痹后,甚至连混乱都感觉不到的情况也增多了。

总之,这次的卡莉缇娅,感到了强烈的混乱。或许是因为以为能获得死亡这种救赎,她的绝望感有所缓解。而且,她也曾深信自己再也不会被启动了。

仿佛要加剧卡莉缇娅的这种混乱一般,不知为何头下脚上倒吊在天花板上的主任,带着一如既往的嬉皮笑脸开口了。

“好啦好啦,启动了呢”

接着,主任整个身体转向侧面。

这时她才注意到。主任并非倒吊在天花板上。而是自己被横放着,主任只是从上方俯视着她。而主任转向的那边装着一面魔术玻璃,看不清对面,但卡莉缇娅敏锐的感觉察觉到,玻璃对面有数个人影。

紧接着,她也意识到自己正一丝不挂,并且四肢不存在。在卡莉缇娅稍前方的位置安装着一面镜子,里面映出了自己的样子。

没有四肢也好,赤身裸体也罢,这些本身都无关紧要。被改造成动力装甲一体型生物单元的卡莉缇娅,早已不存在人类那样的四肢。而且,在多次被迫进行改造的过程中,她也曾在这种状态下被启动接受功能检查。在经历了种种凌辱的现在,赤身裸体甚至不会让她感到羞耻。

既然意识到了这些,她也能猜到自己身处何处。这是过去在进行大规模维修或改造时曾多次苏醒过的维护室。视野边缘也能确认到熟悉的工具和设备。这件事本身,也同样不值得惊讶。

“呃……”

但是。“为什么?”这个念头在卡莉缇娅的脑海中反复回响。

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为什么,偏偏现在要进行改造?为什么,即使要改造也要启动我?为什么,外面有旁观者?

“……!?”

你们打算做什么——她本想这样喊出来。但实际上,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不仅如此,甚至连嘴都动不了。仿佛变成了铅块一般,她无法凭自己的意志移动任何东西。

“……!”

只能用唯一能动的眼睛瞪着主任,但他仍然面朝着那面魔术玻璃。正当她怀着懊恼的心情持续瞪视时,从主任口中传来了说明现状的话语。

“那么,我们立刻开始研究成果的发表吧。希望在场的各位务必亲眼确认,并为下一个项目出资哦。”

研究成果的发表。她隐约察觉到这似乎与卡莉缇娅有关。而那关键的内容是……。

“说明补充。接下来将对生物单元的拆解,以及各种结构和零件,还有再利用进行说明。”

那位偶尔面无表情、呆呆地站在主任附近、看似助手的女性,代替主任恭敬地向魔术玻璃对面行了一礼。虽然举止礼貌,但其言行依然异常地无机质,完全感觉不到人类的温度。

比起那些。刚才听到的“拆解”这个词,正在卡莉缇娅的脑海中反复回响。拆解。这个词绝非突如其来。主任确实说过,卡莉缇娅成了拆解候选。而卡莉缇娅自己也认为,自己会被拆解得七零八落、命丧黄泉。

那确实并非误解。卡莉缇娅现在、此刻确实要被拆解。而且她未能取得像样的战果,没有人权,既然同意了拆解,就没有道理让她继续活下去。也就是说,这里无疑就是卡莉缇娅人生的终点。

“……”

话虽如此。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拆解处理竟会以这种近乎公开处刑的形式进行。

卡莉缇娅虽然身负协助动力装甲开发的职责,但终究只是担任试验运行的职务,对科学技术本身并不熟悉。所以,她完全不明白这种所谓的研究发表到底有多大意义。

此外,对她而言,已经变成生物单元的自己身体,早已是除了可憎之物外什么都不是。她甚至觉得,如果可以的话连自己都不想看到。那样的身体被切割、拆解的景象,在她看来是超越了恶心、令人作呕的光景。

所以,她完全没有想象到。在接下来即将开始的拆解场面中,从外面窥视的人群里,混杂着并非以学术探究为目的、而是怀着更卑劣目的的人。以及,在拆解之际让卡莉缇娅的意识保持清醒的原因之一,就包含了这些人的要求。

“……”

因为害怕主任改变主意,没有去确认自己的拆解将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进行,这是卡莉缇娅的失误。既然如此,就只能接受。反正,如今只能移动眼睛的卡莉缇娅,连拒绝这个选择本身都不存在。

“这个生物单元呢,就是迄今为止的研究成果本身。作为制造者,我还是希望能毫无浪费地充分利用它啊。”

“资料参考。关于这个生物单元是怎样的存在,请参阅分发的资料。另外,主任不擅长使用敬语,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主任和助手完全没有理会已经启动的卡莉缇娅。不过这也并非现在才开始。毕竟作为生物单元的卡莉缇娅,从未被任何人当作人类对待。所以她的意志被完全无视,直到死亡前夕都要受到这种如同展示品般的对待。

主任和助手,并无恶意。他们的行为举止,仿佛卡莉缇娅的意志本身就不存在。所以他们丝毫没有要折磨卡莉缇娅的想法。因为他们根本不打算去认识那颗痛苦的心。所以只是当作一件工具,物尽其用到极致。因为那样效率更高。因为工具就是要用到报废为止。

“那么,我们一边拆解一边开始解说吧。”

“开始拆解。如有不明之处,请向附近的终端输入。这边会随时输出答复。”

手持工具的主任和助手,再次转向卡莉缇娅。然后,他们既没有对她说话,也理所当然地没有犹豫或顾忌,将工具靠近卡莉缇娅那仅存的一点足部。

“……呃!”

她感到咬牙切齿,但嘴却动不了。卡莉缇娅只能忍耐。直到自己真正放开生命缰绳的那一瞬间。

卡莉缇娅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士兵。她没有那种死亡应该静谧而庄严的忧郁想法。她曾毫不留情地将求饶的敌人、无力抵抗的敌人变成肉块。她丝毫不认为自己能平静地死去。

但同时,她也认为自己至今已经承受了足够多的痛苦。她觉得很少有人经历过像她那样异常悲惨的日子,这绝非自我意识过剩。她曾抱有那样渺茫的期待:至少在这充满痛苦的日子的最后,能让她稍微平静地离去。

“……”

放弃吧。自从被改造成生物单元以来,这是她反复进行过无数次的操作。放弃一切,停止抵抗,静静等待所有事态从眼前流过。这放弃的操作,重复了无数次,多到数都数不清。只需要再做一次,再做一次就好。她这样告诉自己。

是的。这次才是最后。这次的放弃,与以往有着本质不同,因为它伴随着终结的希望。毕竟,不可能再有更糟的了。无论生物单元多么强韧、易于修理,一旦被拆解得无影无踪,一切就都结束了。如果连身体和一切都失去了,就没有道理再承受痛苦。卡莉缇娅将得到真正的解放。

那样的未来,已经迫在眉睫。那就忍耐吧。忍耐给他们看。在绝望的泥沼深处,等待自己断气的瞬间。与迄今为止看不到尽头的地狱日子相比,这还算容易的问题。

“那么,先从足部开始。”

连接卡莉缇娅躯干与腿部动力装甲的足部。但那只有很短的长度,给人的印象像是夹在腹股沟和动力装甲之间的衬垫。那是连大腿都称不上的、仅有一点厚度的环状零件。从截面可以看到用于与动力装甲一体化的连接部件,以及多根线缆。

作为零件极其微小,但拆卸却并不容易。考虑到有时需要穿着本就沉重的动力装甲激烈活动,连接部分必须承受强大的负荷。要是连接不小心脱落可就麻烦了。所要求的是偏执狂般的耐久力。刚性与柔性的高度统一。而代价则是,可维护性显著降低。

“拿伽马熔断器来。”

“取熔断器。”

主任从助手那里接过专用熔断器,开始切断卡莉缇娅的足部。刹那间,他的手边被包裹在难以想象是以人形为对象的热量和光芒中。那景象堪比工厂作业现场,理应佩戴面罩,但主任只是戴着平时的眼镜和手套的轻装,近在咫尺的助手甚至没有保护眼睛、嘴巴和手部。看来这两人不仅伦理观有问题,安全意识似乎也有问题。

“……呃!!”

而卡莉缇娅这边,则承受着自己足部传来的热量和切断的冲击。

即使对于已化为战斗机械的她而言,疼痛也是重要的信息。感觉不到疼痛就无法察觉敌人的攻击,也无法直观把握损伤程度。攻击时,如果无视疼痛,也可能伤害到自己的身体。

此外,她每晚还要作为慰安工具,供男人们玩弄。有时甚至在伴有暴力的发泄中,表现出疼痛的样子也是满足施虐欲的重要因素。

“!!!!”

所以,很痛。卡莉缇娅睁大唯一能自由活动的眼睛,一味忍耐着从足部直贯大脑的疼痛。

她为残留肤色的表面装甲被灼烧的滚烫发出无声的悲鸣,为内部线缆被烧断的感觉让无法动弹的身体颤抖,为冲击吸收用的缓冲机构被撕碎的感觉无声地哀哭,为坚固的支柱被缓缓熔断的疼痛发出无声的惨叫。
常人恐怕早已痛晕过去,但卡莉提亚却无法失去意识。她原本作为军人锻炼身体,精神也如钢铁般坚韧,比普通士兵更能忍受疼痛。再加上作为生物单元的她,疼痛程度与意识丧失在系统上并不直接关联。因疼痛而昏迷、从而获得解脱——这种人道的逃避途径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

忍住。忍住忍住忍住忍住。她拼命地告诫自己。

说到底,卡莉提亚根本没有除了忍受以外的选择。她不被允许失去意识,睡眠也只能通过外部操作关机实现,既无法动弹身体,也无法开口恳求。对她而言,自由选择从一开始就只是梦幻泡影。

没有选择权。那么……不,正因如此,卡莉提亚才要以自己的意志去忍耐。

“……!!”

因为,此刻的这种痛苦有着明确的终点。而且并非指下一次痛苦来临前的暂时中断,而是真正且完美的、卡莉提亚这个存在本身的终结。

自被改造成生物单元以来,卡莉提亚一直过着反复承受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痛苦的日子。自己锻炼出的身体被肆意摆弄摧残,作为女性的功能在轻蔑中被玩弄,甚至连内心都能通过一个开关随意改变。无论卡莉提亚拥有多么强健的肉体和坚韧的精神,这都是无法忍受的。

但是,这一切到此为止了。只要忍受住这最后的痛苦。卡莉提亚就将永远从痛苦、从疼痛、从一切污辱中解放。再也不会被任何人利用了。在失去所有快乐的同时,也将失去所有的痛苦。她将与那充满堕落与屈辱的人生永远诀别。名为死亡的救赎。它已迫在眉睫。可以说,这是最后的忍耐了。

“呃……”

客观来看,卡莉提亚是否选择忍耐毫无意义。无论她是否忍耐,解体都会继续推进,况且卡莉提亚根本没有抵抗的手段,甚至连发出悲鸣都做不到。即便她决心忍耐,除了她的心境之外,不会对任何事情产生任何影响。

但是,那种心境,对卡莉提亚而言此刻比什么都更有意义。因为对失去了肉体自由、正径直走向死亡这一终点的她来说,这是唯一的依靠。

曾经的卡莉提亚的人生,虽称不上幸福,但至少是充实的。有同伴。有价值。有基于实绩的自豪与实力,有目标和希望,有贯彻意志的环境。这一切,仅仅因为一次背叛就全部失去了。实际上,说卡莉提亚的人生在那时就已结束也不为过。

所以,就在此时,就在这生命即将消逝的瞬间,她决定再次将自豪拥入怀中。挺起胸膛,目视前方,走完自己的人生。即使没有意义,也要坚持自我意志直到最后。因为如今,这是卡莉提亚仅剩的唯一了。至少最后,不要作为可悲的生物单元,而要作为卡莉提亚死去。一定要死给他们看。她如此坚定了决心。

“……!!”

刚下定决心,卡莉提亚就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剧烈地上下摇晃。从刚才开始,脚上感受到的、如同被烙铁按压般的灼热感,以及那湿漉漉不断堆积的疼痛感,此刻一口气涌了上来,仿佛直接撼动了她的脑髓。

“好了”

主任发出了一如既往缺乏认真劲的声音,他既无从得知卡莉提亚的冲击,更无意了解她隐藏的决心。与此同时,他举起了曾经是卡莉提亚腿部的部件。他将卸下的部件举过头顶,懒洋洋地晃动着。

“呃……”

那看起来只剩下大腿根部入口部分的残肢,是在腹股沟处被强行烧断后留下的。乍一看,甚至看不出是腿的一部分。虽然还残留着近似肤色的外壳,但烧断的截面和垂下的线缆等,与其说让人感到痛苦,不如说更让人感受到工业产品般的无机质和粗陋。

“虽然小了点不太明显,但这就是腿哦。嘛,与其说是腿,或许该说是与动力装甲的神经连接装置兼阻尼器吧。”

“坚固规格。比起通用性,更重视功能性和不易损坏。未再现体温,也没有痛觉以外的触感。与普通赛博格腿部没有兼容性,必须与专用动力装甲神经连接才能发挥腿部功能。”

仿佛在疼痛的间隙中,传来了这些欠考虑的话语。她再次认识到,自己的腿已经被改造成了与人类腿部相去甚远的“零件”。虽然改造后立刻就被告知了与赛博格部件没有兼容性,但没想到连其他功能也被省略了。

“……”

一丝丝难以分辨是痛楚还是灼热的感受,在卡莉提亚心中萌生。但,仅此而已。在不断被改造的过程中,她已经理解到自己正在被改造成与人类完全不同的某种东西。即使无法接受,但只要能够理解,就并非不可能承受。忍耐,也是可能的。

“好了,那么接下来是另一侧。”

“!!!”

而且,她根本没有余裕沉浸在这种忧愁中。紧接着,另一条腿的熔断也开始了。卡莉提亚再次发出了无声的惨叫,那剧烈的疼痛仿佛要将她的神经和骨头整个烧断。

她决定忍耐。明明刚刚才经历过一次同样的痛苦。即便如此,这种仿佛生命本身受到猛烈威胁的强烈痛觉,绝不可能习惯。如果卡莉提亚没有被改造成生物单元,恐怕早已精神崩溃了吧。

“嗯——,好硬啊。完全切不断呢。”

“理所当然。为了不易损坏,您就是被这样制造的。”

“连我自己都佩服这出色的做工,真是服了。啊,数据在记录吗?像这样破坏时的数据也很珍贵哦。”

“正在记录。从一开始就以影像、音频和文本文件进行记录。”

“很好。办事利落我不讨厌哦。”

明明正在粗暴地解体着一个人形的存在、一个寄宿着人类灵魂的个体,主任和助手的对话却甚至让人感到悠闲。但是,卡莉提亚连对此感到愤怒的余裕都没有。对她而言,毫不夸张地说,一种几乎要立刻死去的疼痛正贯穿全身。根本没有感到不快的余地。

——呃、叽叽叽叽叽叽……!

为了分散疼痛,她发出了苦闷的声音。不过发不出声音。是该庆幸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看到发出悲鸣的样子,还是该悲叹连发出悲鸣的权利都没有赋予她,她连判断这些的余裕都没有。

她以为自己发出了悲鸣。以为自己咬紧了牙关。以为自己为了抑制身体的颤抖而握紧了手。所有这些,都是现在的卡莉提亚不被允许的行为。但现在的卡莉提亚,并不会因为不被允许就能冷静地抑制自己,也不是那种能够从容承受的温顺性格。

“好了,这样双腿就完成了”

不久,地狱般的折磨告一段落,卡莉提亚另一条腿的残骸也被举了起来。

“呃……!”

卡莉提亚用唯一能自由活动的眼睛,决绝地瞪视着前方。那视线所及之处,既非自己被烧断的腿,也非毫不客气地展示它的主任。而是更别的、一直以来束缚着自己的某种东西。

“那么,接下来是手臂。快点搞定吧。”

“分工作业。为了提高作业效率,我这边也同时解体另一条手臂如何?”

“哦哦,那不错啊。减少麻烦我很欢迎哦。”

主任和助手仿佛商量好一般,将工具的尖端抵在卡莉提亚的双肩。当然,他们并未征得卡莉提亚的任何确认或许可。

——呜、呜呜呜……!!

至少,稍微休息一下。被烧断的双腿还在剧烈疼痛,希望再等一会儿。她拼命压抑着想要如此恳求的心情。反正也没有诉说的手段,而且刚刚才决心要忍受这种疼痛。况且拖延越久,包括这种疼痛在内的所有痛苦只会延长。

这些理所当然的事情,卡莉提亚甚至有一瞬间从脑海中遗漏了。但这也不能怪她。因为若非生物单元早已昏厥的疼痛,此刻还要加倍袭来。

即使有心理准备,要保持心智也很困难吧。尽管如此,主任他们却如同流水线作业的一部分般,平淡地开始了熔断。

“!!!!!”

卡莉提亚感到双肩仿佛一下子燃烧起来。这并非完全是比喻,她的肩部因高温熔化而冒出烟雾,仿佛代替无法出声的卡莉提亚发出了滋滋的悲鸣。

被改造成军用兵器的卡莉提亚,拥有足以承受一般高温的耐久性。而为了轻易烧断它而经过输出强化改造的专用熔断器,其本身可以说就是一种兵器。这样的兵器,正从左右两侧同时用于毫无抵抗的她。直接的热量和疼痛,让卡莉提亚的视野和思考都仿佛被染成一片赤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腿根部、肩部等关节部位比其他地方更容易承受负荷。能考虑的对策要么是提高可维护性以便修复损耗,要么是制造得足够坚固以承受负荷。作为生物单元的卡莉提亚采用了后者,事实上在战斗中她也曾受益于这种坚固性。

但现在,这种坚固性反而对她露出了獠牙。因为不易拆卸,不得不使用这种破坏性的工具,从而给她带来了绝望般的痛苦。仿佛全身被灼热的刀刃切碎般的毁灭性疼痛不断涌来。在这种痛苦中挣扎时,下一波痛苦又叠加而上。想要从左边的痛苦转移注意力,右边的痛苦就变得更剧烈。连扭动身体分散注意都做不到。

“呼”

与近乎疯狂的卡莉提亚截然不同,主任发出一声叹息。他擦了擦额头上或许是因为太热而渗出的汗,然后试图拿起已经熔断完毕的卡莉提亚上臂的一部分。

“好烫好烫……嗯?哎呀呀?里面的线缆还连着呐。”

外壳部分和金属框架等确实烧断了,但似乎漏切了线缆。这时,已经烧断了自己这边手臂的助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建议交替。需要我代劳烧断吗?”

“不用,没关系啦。我觉得拉一下就能扯断。”

“……!?”

疼痛让卡莉提亚翻着白眼,她刚感到惊恐,主任就随意地提起了手中的手臂残片。连接着的线缆被拉扯,卡莉提亚的肩部微微抬起。仅存的一根线缆被拉伸到极限,开始发出吱吱的声响。

“!?!?!?!?”

那种疼痛,是卡莉提亚此生从未体验过的。若以人类来比喻,就像是强行拉伸血管或神经直至扯断的行为。而这种疼痛,她的大脑也准确地感知到了。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嘎吱嘎吱地,包裹着电缆的绝缘层被逐渐撕碎。噼啪噼啪地,开始断裂的电缆迸溅出火花。这些感觉,卡莉提娅都伴随着痛楚,残酷而精确地逐一感知着。是被高温烧断更好,还是这样更好,卡莉提娅自己也不清楚。只是,这种被慢慢折磨的样子,精神上的痛苦也很大。
“嘿咻——”
——嘎,哈……!
就在即将断裂之际,无处可去的电流在卡莉提娅的机体内部奔窜。正苦于这种感觉时,如同追加一击般的撕裂痛楚传来。从肩膀往前的信号已经完全丢失的警告信息,浮现在卡莉提娅的视野中。那也是一种刺激,与逆流的电流和痛觉结合,折磨着卡莉提娅。
“好了,这边是手臂哟。和腿一样,是负责神经传导和冲击吸收的部件啦。多余的功能当然已经省略掉了。”
“专为强腕设计。仅专用于动力装甲的操控,不具备正常活动手指的能力。别说穿针引线了,就连猜拳恐怕都极其困难吧。当然,相应地它非常坚固,并且能无缝操控动力装甲。神经连接系统的详情请参阅分发的资料。”
猜拳。在这最后关头听到的词语,异常深刻地印在了脑海里。倒不是对猜拳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但卡莉提娅也是人类的孩子。有过无数次的经验。想到自己竟然被改造成了连这种理所当然的动作都无法完成的身体,悲伤的情绪再次泄露出来。
——呜……咕……
认识到这或许就是真正的最后时刻,以及接连遭受的剧痛,或许剥去了覆盖在她心灵表面的铠甲。那个在成为战士之前,仅仅是一个女孩的卡莉提娅的心,微微露出了面容。
这可不行,卡莉提娅告诫自己。忍耐,忍耐忍耐。只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在最后的最后,以软弱的自己迎接死亡,是她绝对无法接受的。
“那么接下来,开始躯干了哟。”
“……!”
来了,她想。对于已经承受了太多连续折磨的卡莉提娅来说,也不是没有想过希望稍微间隔一下,但比起这个,更希望早日从这种痛苦中解脱,以及——
——我,到底有多少部分已经不是我了呢……
她对自己身体被改造到了何种程度抱有疑问。
不是兴趣。从被改造成非人存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违背了天生的卡莉提娅的原则。即使被改造的部位仅限于刚才的手脚,她也不会因此感到安心或松了口气。
只是,卡莉提娅心中有一个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的疑问。
——我……还是我吗……
卡莉提娅也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各处都被动了手术,被机械所取代。
例如视觉。从刚才显示错误信息就可以看出,她的眼睛显然已被机械替换。
还有耳朵和嘴。听觉清晰得惊人,而且既然能像之前和皮瑟那样用压缩的机械密码语言交谈,那无疑是机械化的。
也很久没有进食了。当然,也没有排泄的记忆。仅凭这些,就足以说明内脏已被改动。而且身体的表面,原本就偏向肌肉质的硬度,但现在感觉像是被金属质的硬度所取代。恐怕还有其他被改动的地方。
“躯干是按照能在战斗中一定程度承受中弹的规格设计的哟。不过嘛,也需要保留一定的柔韧性啦。”
“兼任慰安。这个生物单元也执行慰安任务,所以不能只追求坚固性。”
主任一边解释,一边拿起一把很像螺丝刀的长条形工具。前端部分形状复杂,像钥匙一样,他将其靠近卡莉提娅的躯干侧面。看来终于要开始分解身体了。卡莉提娅在心中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关系。我会忍耐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最初被改造时,冲击大得难以承受,即使现在,对被改造一事也仍有愤怒和悲伤。即便如此,自从被改造成生物单元已经过去了相当长的时间,而且她也认识到在这期间经历了反复改造。既然有自己被改造的自觉,惊讶也就少了。惊讶少了,冲击也就能小一些。
“为什么和手脚不同,躯干部分也重视维护性呢。看这里,躯干侧面的凹陷处。把专用工具从这里深深插进去然后旋转,再从那里提起,就能连同内部构造一起取下……好了请看。”
主任一边解释连卡莉提娅自己都不知道的身体规格,一边插入钥匙型工具,转动。接着,从卡莉提娅体内传来咔嚓一声,有什么东西松脱了的声音。另一侧,助手也在进行同样的作业。然后,卡莉提娅那在外观上重现了昔日肌肉发达、柔韧体型的躯干前部被卸了下来。卡莉提娅通过头顶安装的镜子注视着这一幕。
惊讶很少。冲击很小。那么,就能忍耐。……她本是这么想的,然而。
“……!?!?”
当镜中映出自己身体内部时……卡莉提娅愕然了。
——怎么会……!
她做梦也没想过身体还能保持人类的样子。她早已做好心理准备,认定各处一定是与机械混杂在一起的 grotesque 状态。所以打算以坚强的心态面对。实际上,她本应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是……即便如此,卡莉提娅还是因冲击过大,连在心中都失语了。这也难怪,因为——
“就是这样,躯干内部已经完全机械化了哟。”
“改造完成。改造为生物单元初期,还保留了许多人类肉体的部分,但由于追求战斗消耗和效率化的结果,躯干已经不再保留生物组织了。”
发出暗淡光芒的银色机器。发出微弱嗡鸣的方形动力机构。像操作面板一样的东西,以及完全看不出用途的复杂形状的机械。各种颜色的电缆像穿梭缝隙般遍布各处,还有类似电路板的东西。
简直就是机械的集合体,身体的内部。颜色是金属特有的暗色和银色,以及灰色。电路板的绿色、电缆的黄色和红色很显眼。……完全看不到生物身体特有的粉色或肉色。连背部内侧对应的部分,也被金属质的板材覆盖着。
也就是说……卡莉提娅的身体内部,没有肉,没有血管,没有内脏,什么都没有。全部全部,都是人造的机械。而且看来完全没有打算遵循原本器官的布局或形状,代替心脏的动力部分是正四方形,原本是肺、胃、肠的部位要么是空洞,要么是用途不明的机器,怎么看都让人无法相信这原本是人类的身体。
如果让一无所知的第三者看到这内部结构的照片之类的,所有人都会认为这只是机械人偶的身体内部吧。绝不会认为是人类的身体内部,即使被告知原先是人类,也会怀疑吧。现在的卡莉提娅身体内部,就是如此远离人类……不,是远离生物。
——呜,咕呜呜呜……
她想过自己被改造了。也理解到不是一次两次,而是被改造了很多次。也有自己被改造成非人物体的自觉。但是,万万没想到会被改造到如此地步,连原型都荡然无存。
一种天翻地覆的感觉袭来。名为常识的地平线轰然崩塌,绝望的乌云笼罩天空。事到如今,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还抱有一丝微弱的希望。然后才痛切地明白,就连那丝微弱的希望也被击得粉碎。
立刻,镜中映出的“那个”开始让她觉得恶心。自己的躯干……位于卡莉提娅这个存在中央的、某种意义上最重要的部位。此刻它仍然连接着她的头部,虽然无法动弹,但感觉一如既往地连接着。
即便如此。那个,自己的身体……却开始让人觉得是极度亵渎的、被扭曲的妄想和疯狂的执着所扭曲的、污秽的东西。明明和几分钟前一样在那里,看起来却和几分钟前完全不同。看起来极其丑恶、丑怪到无可救药、卑贱粗野又愚蠢的污物。看起来就是那样的东西。
——呃……
感到恶心。但清晰可见的自身身体内部,并没有特别明显的动作或变化。连那种恶心感也被展示为不过是幻觉或臆想之类的东西,而且自己体内根本不存在会逆流的胃液本身,这让她越发感到悲惨。
“好了,开始说明哟。话虽如此,详细的技术方面口头说明也很困难且难以理解,请看看分发下去的资料吧。”
“机密保护。关于部分技术的核心部分,根据上级指示,已进行故意模糊处理。因此,若对技术的有效性有疑问,请参考该生物单元的运用数据。”
主任和助手平淡地、展开着确实适合技术发表场合的谈话。卡莉提娅一直觉得,他们那悠闲的样子与这仿佛要杀一个人的解体现场格格不入,但到了这里,她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们言行举止中不把卡莉提娅当人看,但这其实是极其理所当然的事。因为,镜中的卡莉提娅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像人的地方——
——太过分了……这样的事……
过去,卡莉提娅曾看不起赛博格。唾弃生物单元。在这帝国里,这是一般的感觉。但对于变成这样的卡莉提娅来说,别说赛博格了,就连普通的生物单元都算是高尚的存在。
她想起以前自己在运用测试时击溃的生物单元。那时,虽然没有流出红色的血,但周围散落着肉片。毕竟,还残留着些许血肉之躯的痕迹。现在的卡莉提娅,连能散落的肉片都没有了。那时的生物单元,反而更像人类。
她进一步回想起那时的事。那时,卡莉提娅给予终结的那个生物单元,看起来像是从一切中解脱出来,感到了安心。那一定不是卡莉提娅的错觉或臆想……
“好了,首先从吸气排气系统开始哟。这个稍微用了点新技术,有点复杂呢。”
“说明替代。简而言之,就是从动力装甲各部分吸入空气,然后将其集中一次性排出,兼作机体内部散热,并为各种驱动提供辅助。对加速的贡献率虽然微小,但在姿态控制等方面可见一定成效。”
连接着手脚的管状部件,以及与其连接的圆形机器被取下。痛觉,是有的。内部机器的损伤,似乎也被视为机体损伤的一部分。不过,或许是因为与手脚不同,是使用工具适当取下的,疼痛程度只是到了皱眉头的地步就结束了。当然,实际上她无法活动表情肌,只是自以为皱起了眉头。
相比之下,更让她震惊的是自己的身体竟然具备这样的功能。但被这么一说,她想起战斗时确实“下意识”地运用过。比如利用身体的弹性、借助反作用力和离心力等无意识进行的动作辅助中,就用到了这种能力。只是效果并不显著,所以卡莉提亚自己也没有明确的认知。

与此同时,她也对自己躯干被当作管道使用感到震惊。从未听说过有人能从手臂或腿部吸入空气,再从其他肢体排出。而她自然而然地做到了这一点,躯干被用作将空气输送至四肢的通道。这说明卡莉提亚的动作与人类之间的差异,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来,这就是自爆系统啦。”

“……!?”

接着被取出的部件,再次让卡莉提亚瞪大了眼睛。

自爆。自爆?写着“自己爆炸”的那个自爆吗?竟然被安装了这种系统?在卡莉提亚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从什么时候开始安装的?打算在什么条件下触发?威力有多大?不,说到底为什么会有自爆这种——

面对这个过于突兀的部件,疑问一个接一个地涌现。虽然这些疑问不可能传到主任他们那里,但他们似乎也有解释的义务,只见他们朝着魔镜另一侧举起了那个自爆系统。乍一看只是个不起眼的危险品,一个椭圆形的金属块。主任漫不经心地把它在头顶晃来晃去,脸上也看不出丝毫危机感。

“毕竟这也算是采用了最新技术的自律型兵器嘛。而且主要是单独行动,存在被击毁或俘获的风险。要是被敌人逆向工程了可就麻烦大了,所以一旦被击毁或俘获,就会自爆啦。”

“威力适中。基本上用于防止技术泄露,不具备攻击性的威力。但即便如此,其爆炸力也足以彻底破坏机体的核心部件。”

听完两人的解释,卡莉提亚姑且算是理解了。但远未到接受的程度。这也难怪。他们竟然在本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她体内安装了炸弹。怎么可能轻易接受。

而且从刚才的解释中,她也看清了自己被彻底当作兵器对待的事实。那甚至是连紧急时刻可以丢弃都考虑在内的、近乎特攻兵器的待遇。

——你们把人……当成什么了……!

这是被改造成生体单元以来,她无数次涌起的念头。此刻,她感到这股情绪再次沸腾起来。或许是因为看到了终结的希望,麻木的情感苏醒所产生的副作用吧。

——呜……呃……!

“你们把人当成什么了?”心中涌起的愤怒,立刻得到了那个一如既往的答案。那是个早已心知肚明、无需再次言说的、简单唯一的答案:“根本就没把你当人看。”

因为不是人,所以无需一一确认。因为不是人,所以生死无关紧要。因为不是人,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地改造。因为不是人,所以无论尊严被践踏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无力感。虚脱感。绝望感。丧失感。挫折感。所有悲哀的情绪同时涌来。卡莉提亚几乎快要分不清什么是正常、什么是异常了。每一种悲哀都如波涛般汹涌猛烈,而现在的卡莉提亚却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承受。被改造成生体单元以来,屡遭摧残的精神早已刻下了深深的伤痕,即使被外部操作摆弄心智也无法抹去。

“好,下一个是动作统括芯片。”

一块绿色的基板从卡莉提亚体内被取出。基板中央牢牢固定着一块异常硕大的黑色芯片。

“其实呢。统管这个生体单元动作的,不是大脑,而是这块芯片哦。”

“!?”

过于突兀的话语让她倒吸一口冷气。当然,这只是她自以为倒吸了冷气而已。

“补充说明。思考、判断、分析等确实是由安装在生体单元上的有机脑部件执行的,但机体存在许多该生体单元原体所不具备的功能,而且动力服部分也进行了一些更新。因此,仅凭有机脑部件的判断难以实现最优动作和功能运用,所以有机脑部件做出的判断会发送到这块统括芯片,转换成更合适的信号后传输到机体各部分。”

“……!”

卡莉提亚不懂科学技术方面的细节。虽然不懂,但多亏了主任先前的话,她理解了助手现在所说的内容。

也就是说,卡莉提亚自以为是自己思考并行动的,但实际上驱动身体的却是眼前这块简陋的芯片。卡莉提亚的大脑,终究只起到了向芯片传达想法的作用。

这时她意识到了。明白了为什么现在卡莉提亚只能动眼睛。那是因为眼前的芯片早已失效,或者通往芯片的信息旁路被关闭了。事实上,按助手的说法这应该是极其重要的部件,但即使被取出来,卡莉提亚自身也感觉不到任何变化。从内部状态来看,它早就如同被移除了一样。

——竟敢耍我……!!

她感到了强烈的愤怒。在知道是这块芯片控制着机体的主任和助手看来,自以为是自己驱动身体的卡莉提亚,想必十分滑稽吧。不,恐怕这两人连觉得滑稽的想法都没有。如果有,也只是对错误认知的默然放任,近乎冷漠的嘲笑。

“那么,接下来是……”

对卡莉提亚的愤怒置若罔闻的主任,再次拿起了工具。察觉到他的视线所向,卡莉提亚感到背脊一阵发凉,寒毛直竖。

“要取出人工阴道啦。”

“……!”

取出那个部件,从流程上看是理所当然的。卡莉提亚也明白这一点。但即便如此,心中的骚动仍无法平息。

取出人工阴道。这种拆卸恐怕是不可逆的。而且,虽然是人工制品,但模拟女性性器的它,可以说是卡莉提亚作为女性的象征。反过来说,如果它从自己体内消失,甚至可以得出“卡莉提亚不再是女人”这种粗暴的结论。

她并非对身为女性有特别的矜持。也不记得自己曾炫耀过女性身份。即使算上与前任主任的那件事,纵观整个人生,她也一直与情爱无缘。

但是,她以女性之身压倒男性们的生活方式,确实极大地影响了卡莉提亚无与伦比的自豪感和坚固自我的形成。考虑到这一点,身为女性终究有着不小的意义。可以说是构成现今卡莉提亚根基、基础的意义。而这个基础的崩塌,对于现在几乎仅凭内心状态维持自我的卡莉提亚而言,也关乎自身存在的理由、存在意义的危机。

——啊。

她直觉地领悟到了什么。努力保持冷静,平淡地理解了。

——要消失了。

要消失了。名为“自己”的存在,真的要消失了。有种如同残雪在融雪季节悄然消融般的、自然消亡的感觉。

并非指物理意义上的死亡。那已经迫在眉睫,她也不觉得害怕。可怕的是,自己完全迷失了“自我”这个存在,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精神崩溃、幼儿退行、神志不清……虽然卡莉提亚自己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状态,但她确信这类精神异常已经近在眼前。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她拼命告诫自己。绝不能陷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错乱状态,就这样迎来最后时刻。那不就等于身心完全屈服了吗?唯有这点她无法承认。作为卡莉提亚活下来的矜持,绝不允许这样。

即使被骗、被贬低、被操纵、被用尽、被拆解。也要坚持到最后仍是卡莉提亚。完成自我。贯彻自我。仅凭这唯一的信念,卡莉提亚瞪视着前方。

与此同时,人工阴道的取出工作也在进行。与其他部件一样,一个呈圆柱状、颜色猥亵的粉红色部件被举了起来。这本该是敏感的物体,但主任和助手脸上没有丝毫难为情。

“来,这是人工阴道单元。说实话,这是反复进行过最多次小改动的部件啦。”

玻璃的另一侧什么也看不见。但卡莉提亚几乎凭直觉察觉到,那玻璃对面正投来下流的视线。尽管形式不合己意,但与数百名男性的性欲对峙过的经验,让她确信了这一点。

“……”

说完全不在意,那是假话。虽然她的人生与风情和讨好无缘,但也不记得曾放弃过女性身份。尽管因为遭受了荒谬次数的凌辱,羞耻心已极为淡薄,但也并非完全为零。

但是。她立刻振作起来。与实际上遭受暴力凌辱风暴时,或是刚才被灼烧的剧痛相比,这种程度的羞辱根本算不上羞辱。所以她反复告诉自己没关系。通过这样告诫自己,努力避免再次迷失自我。

“几经周折。改造初期,几乎直接沿用了原体自带的生物阴道。”

然而,这个一脸睡意、声音慵懒的助手,却说出了足以微微动摇卡莉提亚内心的话语。

“差评,很多。实际使用者们提出了大量不满。主要是功能和动作方面的不满。似乎原本的状态就不太好。”

“……”

反正,对那些把自己当玩物的人的不满,卡莉提亚觉得与自己无关。她甚至不想取悦他们,也觉得没必要解决他们的不满。

但是,尽管如此,对自己从血肉之躯时就拥有的女性性器被公然评价为“不好用”,她还是感到了无比的愤懑。

“嘛,所以呢,进行了计划外的机械化的是第二代啦。”

“好评,很多。由于赋予了振动、收缩等功能,深受使用者好评。只是被使用得过于粗暴,很快就损坏了。生物部件难以修理,因此当时就作废弃处理了。”

“呃……”

这过于直白的说法,让卡莉提亚的视野瞬间一暗。但她立刻恢复了坚强,再次瞪视前方。如果身体能自由活动,她早就毫不犹豫地去拧断这个主任或助手的脖子了。

自己作为女性最重要的部分被随意对待、被不满、被改造、被用坏、然后被无情丢弃的事实。怎么可能不愤怒。所有这一切都是在无视卡莉提亚的意愿和许可的情况下进行的,这点也难以原谅。这简直是连“亵渎”一词都不足以形容的对待。

“然后呢,灵机一动,从头做了一个新的。”

“全新制作。刻意无视从生物阴道获得的数据,完全重新设计制作了人工阴道并安装使用,结果又获得了不同的见解。”

“接着,把两组数据结合起来……”
「完成,达到了。一种全新的、同时又能让广大客户满意的人工阴道已经制作完成。使用者的意见和满意度请参阅附件资料。这款人工阴道正在出售许可权,有意投资的请到那边的终端……」

正在出售。他们正将基于卡莉蒂娅遭受凌辱所获得的数据成果拿出来贩卖。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强烈感觉涌了上来。

以这位主任的性格,恐怕并非纯粹为了赚钱而筹款。应该说是为下一阶段的研究募集资金才更准确。但这项研究,就像对卡莉蒂娅所做的那样,很可能理所当然地践踏人伦。或许还会欺骗某人,强行将其改造成生物单元。而为了筹集这笔资金,他们使用了从卡莉蒂娅身上获取的数据。这简直是恶性循环。

——不可原谅……

恶性循环终究只是卡莉蒂娅的想象。但这位主任,只要认为有必要,恐怕就会理所当然地去做吧。或者,甚至可能染指其他更卑劣的手段。

考虑到这一点,她不得不再次得出结论:自己果然不应该继续活下去了。自己存活得越久,通过卡莉蒂娅获得的数据就越多,基于这些数据,就可能产生新的牺牲者。

「呃……!」

她努力集中精神,等待着死亡的瞬间。这是选择性的、基于信念的坐以待毙。对于无法亲手结束自己生命的卡莉蒂娅来说,这是她唯一且竭尽全力的反抗。

「好了,轮到散热器了。刚才的吸气排气系统不足的部分,就靠它来补上了。」

「实地测试。其实最近几场战斗,我们都搭载了这款试作型散热器进行作战。它性价比高,运行成本低廉,同时输出功率强大,但有些不太稳定,可能发生突发故障。」

「嗯嗯,不过试了之后发现,意外地还挺稳定呢。以这个数据为基础进行调整,应该能做出可靠的完成版吧。」

「……」

难道说,他们就这样默不作声地安装了这种不知何时会停摆的未完成品吗?正想着要是真的停了该怎么办……便想起了刚才提到的那个自爆系统。

——哈……哈哈,哈……

原来如此,一声干笑在心中漏出。她本以为自己是提线木偶,是体面的傀儡,现在看来,连这种认识都太天真了。

恐怕是从皮塞离开后,卡莉蒂娅单机作战的战果不再理想的时候开始的吧。大约从那时起,卡莉蒂娅的运用方针发生了变化。从以期待战果、确保安全返回为前提的运用,转变为即使战败损毁也无所谓的运用。虽然不能否认那个自爆系统可能从一开始就搭载了,但如果是后来加装的,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吧。与此同时,也开始安装一些在实际运用性上存疑的部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讽刺啊。多么绝妙的讽刺啊。她在脑海中反复念叨。

因为,确实如此。卡莉蒂娅原本是作为动力装甲开发的测试员崭露头角的。她的工作就是接受全新的部件或构型,进行运用测试,找出问题点、改进点和评价点。正是凭借当时操作动力装甲的娴熟技巧、战术眼光、胆识和气魄,她才得以领导实际的动力装甲部队。可以说,动力装甲测试员的角色,正是卡莉蒂娅的起点。

而现在,卡莉蒂娅被骗、被改造成生物单元的现状……追根溯源,也是因为她当初点头同意了为成为新型动力装甲测试员而改造身体一部分的提议。实际上,岂止是身体一部分,她被各处摆弄,结果连原本的四肢、甚至人权都被剥夺了……

——不知不觉间,我又被迫当起了测试员!在我不知道的时候!

在漫长的战争岁月里,她曾以为作为测试员的自己已经死了。这是理所当然的想法。但并非如此。虽然不是以她所期望的形式,测试的也并非新型动力装甲本身,但她确实被迫进行了相关技术的测试。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或者说,只是在临死之际才回归了起点,又或者,她签订的契约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得到了实现。对卡莉蒂娅而言,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在心中发出无比枯燥的狂笑。

这并非因为再次成为测试员而感到喜悦或感慨。卡莉蒂娅从一开始就丝毫不希望以这种形式成为测试员。更何况,她被迫使用着未完成且不稳定的装备,还搭配了为突然故障时准备的炸弹。这已经超越了讽刺,甚至让人觉得是在被愚弄。

但是,即便如此。即使被当作实验动物或炮灰都不如。卡莉蒂娅直到最后一刻,都还是一名测试员。她履行了作为测试员的职责。虽然毫无充实感,懊悔、耻辱和绝望依然占据了绝对上风。但她的本质,始终未曾改变。

——够了……一切都无所谓了……

心灵迅速地枯萎。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支撑心灵的东西正在轰然崩塌。

卡莉蒂娅被夺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身体、权利、同伴、尊严、性别、乃至生命……一切都被彻底夺走,如今,已近乎空空如也。

——就像我的身体一样……

她茫然地看着镜中映出的自己躯干。刚被打开时,给人的印象是塞满了机械,但随着零件被一个个拆除,如今几乎成了空洞。背部内侧的金属墙壁,清晰得可笑。空旷的容器内,杂乱地散落着螺丝、弹簧、电缆碎片、紧固件之类的东西。大概,都是些没必要回收的垃圾吧。必要的物品已被回收,只剩下废弃物的自己的身体,如今或许更适合用垃圾桶来形容。

一切都被剥离殆尽的、空荡荡的垃圾桶。这个词用来形容卡莉蒂娅的现状,竟奇妙地贴切。

是的,就是垃圾桶。现在的卡莉蒂娅所珍视的东西、手边残留的东西。在任何人眼中,这些都不过是垃圾。甚至连卡莉蒂娅自己,也无法真心认为它们有任何价值。就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破烂人偶。

然而,这些破烂正是卡莉蒂娅活过的证明,是她这个一无所有者仅存的些许东西。自己直到最后都是一名测试员——这连安慰都算不上的事实。严格来说并非测试员,而是消耗性的实验兵器,所以“测试员”这种自负也不过是误解或错觉。但对于被剥夺殆尽、内心空荡的卡莉蒂娅来说,连这种一厢情愿的念头都是宝物。仅仅知道还残留着这样破烂的宝物,她就已经有了“一切都已完成”的心境。

「好了,接下来只剩动力部分了。」

「备用电源。即使拆掉这个,靠备用电源也能维持数分钟的启动状态。」

「所以拆掉也没关系啦。」

啊,终于……卡莉蒂娅怀着万般感慨,注视着自己的心脏部位被咔嚓咔嚓地拆卸下来。如果可能,真希望拆卸的瞬间就是死亡。但如果能明确知道还有几分钟的时限,那也不错。接下来,只需要忍耐过那几分钟就行了。

——……啊……

工具切断动力部分延伸出的其中一根电缆的瞬间。卡莉蒂娅被一种类似漂浮感的无力感所侵袭。

——身体好轻……啊,是这样啊……因为身体里面,是空的……

这种不像卡莉蒂娅会有的、支离破碎、漫无边际的思绪在脑海中盘旋。大概类似于人类所说的贫血或缺氧状态吧。思考正缓慢而确实地变得模糊。

「嘿咻,动力部分。其实这个啊,是改造为生物单元时搭载的。真让人吃惊,竟然一次都没更换或修理,一直用到现在。」

「耐久性设计。我们一直在检查损耗程度,确认可以持续无故障运行。输出功率下降也控制在5%以内。遗憾的是动力部分的技术基本无法公开,但欢迎咨询转用于其他武器的可能性。我们也接受研发费用的投资。」

是吗。那家伙,也一直很努力啊。诸如此类的念头闪过脑海。机械化的身体对她而言只是可憎之物,即使是自己体内的部件,也丝毫没有产生过依恋或惜别之情,但想到它是与自己并肩作战到最后的搭档,一丝微小的寂寥感还是涌了上来。

「之后会施加过载直到它损坏,那边的实验也请参观哦。」

而且,那位搭档似乎也要步卡莉蒂娅的后尘被毁掉。真是无情至极。她决定至少对卡莉蒂娅,抱有一份“辛苦了”的心意。

「好了好了,最后是脸了。」

——脸……脸吗……

原来如此,看来是真的打算把她彻底拆解到最后一刻。如果可以,她希望接下来能让她安静地长眠。但卡莉蒂娅的愿望很少能实现,主任正徒然地、熟练地拆卸着她的面部部件。

——多么丑陋……这就是,我吗……

类似之前带锁螺丝刀的工具被插入双耳深处,卡莉蒂娅的面部像面具一样被取了下来。对于自己的脸被改造过,她并不惊讶。倒不如说,从面部部件背面露出的、裸露的机械面孔让她感到厌恶。

坦白说,那不是人的脸。明明剥开了面部表面,却一滴血也不流。虽然有类似人体模型的肌肉纤维状物,但比起那些,人工感更加强烈。裸露的眼球正如想象中那样带有金属光泽,耳朵的紧后方也塞满了各种小型装置。嘴巴大概没打算认真再现,下颌的形状明显很随意,牙齿如果不眯着眼看也感觉不到像样。舌头也没有人类黏膜的质感和色泽变化,是散发着造物感的均匀颜色和质感。

——真的……我已经,不再是人了……

世界渐渐变暗。视野边缘显示出电力不足的提示信息。思考变得迟滞、停滞。她想着,当这种停滞被延长到极限之时,就是自己真正的终结吧。而那一刻,已经迫在眉睫。

——终结……终结吗……

临死之际,她并不抱有那种想要留下活过证明的多愁善感。也没有怀抱某种遗言般思绪的少女情怀。……本该如此,但真到了这个阶段,各种思绪却接二连三地涌现。

——死了的话……能见到主任吗……

不是现在的主任。是以前的主任。恐怕是卡莉蒂娅唯一敞开心扉的对象。但她立刻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要啊……连死后,都要继续保留这样悲惨的记忆……

想要忘记。全部全部,一切都忘掉,让一切都未曾发生过。否则,她宁愿在永恒的空无中,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永远漂浮下去。再也不想和战争、动力装甲、生物单元这些麻烦事扯上关系。如果会变成那样,还不如做路边的石头。
「嗯嗯。脸部零件的状态相当不错呢。能再利用的东西,就尽量再利用吧」
再利用。无关紧要的话题。对于生命已逝、恐怕再也无法感知任何事物的卡莉缇娅来说,自己死后的零件被如何使用都无所谓。反正已经毫无关系了,请随意处置吧。
——啊……要消失了……
卡莉缇娅再次感受到了自身的消亡。但这次与刚才不同,她不再感到恐惧。相反,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在她心中涌起。
撑住了。坚持到底了。直到最后一刻,我始终是我自己。唯有这份矜持,才是卡莉缇娅人生的报酬。对其他人而言毫无价值,但对此刻的卡莉缇娅来说却是无比珍贵的、破烂般的宝物。怀抱着仅此一件的宝物,就此逝去。
——终于……
在心中低语着这句话,卡莉缇娅的意识沉入了深邃黑暗的底层。

那里是“无”。没有上下之分,没有声音,也没有光。既非白也非黑,既非运动也非静止的世界。
「……」
卡莉缇娅置身于“无”之中。不,或许是在其之外。又或许根本不存在。存在与否,内侧还是外侧,甚至这里是否真的是“无”,一切都暧昧不明。
“无”之中,空无一物。理所当然。但卡莉缇娅自身并非完全的“无”。她有名字。有记忆。有感情。
有意识。
「……这里是……」
在“无”之中,卡莉缇娅苏醒了。刹那间,那里便不再是“无”。既然存在卡莉缇娅这个个体,那里就不是“无”。但也没有替代的名称或概念,只有一片没有色彩、声音与光线、封闭到令人绝望的空间在那里延展。
「我……」
她的记忆中没有记载,但与她曾数次造访的“无”相比,此处似乎有微妙的不同。然而,失去了过往“无”中记忆的卡莉缇娅,无从进行比较。她只意识到自己在一个看不见也听不见任何事物、连身体感觉都缺失的地方醒来了。
「……死了……吗……?」
既然无人知晓死后的世界,她会这样想也无可厚非,而且也没有任何因素能否定这个想法。
真是个极其枯燥乏味的世界。不,或许说连“枯燥乏味”这个概念都不存在更为恰当。没有地面,没有空气,没有天空,没有光,没有气味,没有声音,因此那里既与繁茂无缘,也与不毛无涉。空无一物却又仿佛存在什么,似有若无。
「……哼」
一个无所谓好坏、如同真空的世界。卡莉缇娅觉得这并不坏。
至少,与被改造成生物单元后的活地狱相比,这里堪称天堂。虽然若连自己的意识都能烟消云散会更美妙,但不应奢求过高。这一点,卡莉缇娅已饱尝教训。正是因为轻易怀抱希望,才会遭到背叛、剥夺与凌辱。
「……」
身体感觉完全不存在,因此无法行走、躺卧、坐下或飞翔。什么也看不见,所以也无法搜寻任何东西。连自己低语的话语都传不入耳,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发出了声音。在这种状况下,什么也做不了。
「……」
所以卡莉缇娅只是不断地思考着。关于自己,关于过去,关于自己之外的事物,关于过去之外的一切。
但毕竟,这是一个没有快慢、没有昨日明日、没有远近之分的场所。即便想要思考,也缺乏作为思考根基的轴心。既然没有任何来自外界的刺激或信息,便无法确定思考的优先顺序。硬要说的话,或许应该思考目前所处的这个空间,但无论怎么思考都觉得不可能得出答案,立刻就会陷入循环往复。
「……」
她并不想回顾自己的过去。在抵达此处之前,痛苦与悲伤实在太多。即便试图唤起被改造成生物单元之前的记忆,那些记忆之后紧接着的便是惨烈而阴森的地狱,根本无法以平静的心情回顾。即便想挖掘细微的幸福,也明知那些幸福日后会被彻底玷污,因而无法感到幸福。
那么除了过去还有什么呢?现在正如所见,什么也看不见。虽然思索此处的情况恐怕只是浪费时间,但“浪费时间”也意味着没有重温痛苦的记忆,或许比回顾过去还要好一些。
「嗯……?」
就在那时。她原以为是“无”的地方,诞生了某种东西。
首先诞生的是“此刻”的感觉。之所以说“此刻”诞生了,是因为“此刻”与“刚才”之间出现了差异。那么产生了什么差异呢?身体的感……类似感觉的东西诞生了。
「这是什么……?」
依旧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触觉,也感觉不到重力。在这种状况下,无法探究这新诞生感觉的真面目。无法把握。没有任何判断材料。
「不对……」
判断材料,是有的。卡莉缇娅知道这种感觉。虽然因为缺少伴随这种感觉应有的信息或刺激而察觉较晚,但这熟悉的感觉她绝不会忘记。
「动力装甲……」
没错。卡莉缇娅明明没有主动移动身体,却感受到了挥动巨臂砸下的感觉,以及运用刚腿进行跳跃或加速的感觉。
「哈哈……死后还能感受到驱动动力装甲的幻觉……我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动力装甲傻瓜呢……」
她自嘲般地笑了。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否改变,甚至怀疑现在的自己是否拥有可称为“脸”的概念,但她当作自己笑了,并说了句俏皮话。回想起来,这样开玩笑或许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真是的……」
或许这个空间是某种类似天堂的地方吧。她突然闪过这个念头。也许是与那个人充实记忆和体验相关联的感觉,就这样被唤醒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最先到来的竟是驱动动力装甲的感觉,这只能形容为彻头彻尾的动力装甲傻瓜了。
「……嗯」
但是,总觉得有种违和感。不,如果说到违和感,这个空间本就充满了各种违和。并非如此,而是动力装甲的感觉实在有些奇妙。
「手臂的挥动,相当曲线化呢……」
动力装甲因其将巨大质量高速砸下的特性,首先要求的是果断利落和笔直的轨迹,而非细微技巧。在此基础上,根据需要加入缓急变化、小技巧和假动作,才能成为动力装甲战的高手。如果基础不扎实,无论怎样精心设计,面对基础扎实的对手都只会一败涂地。
「步法也是,左右重心有偏差……」
动力装甲由于四肢装备着超重量的手足,与普通人相比极其不平衡。日常动作中并不明显的左右重心偏差、左右肌肉量差异导致的动作强弱,都会被放大数倍。像卡莉缇娅这样熟练的人可以有意利用这种强弱差,但通常人很可能被自己的动作所累,无法按意愿行动。
「这算什么,连基本姿势都没摆好啊……!」
这过于基础的问题让她愕然。
不知道这个空间中的这种感觉,是参照卡莉缇娅记忆中的什么、如何被唤起的。但至少就卡莉缇娅记忆所及,她不记得自己曾有过如此拙劣的动力装甲操控经历。在进行测试前,她已经接受了充分的训练和指导,加之她拥有堪称驱动动力装甲的天赋,因此在真正开始操作动力装甲时,早已能像操控自己手脚般自如。
这样看来,甚至不如卡莉缇娅曾经执教过的动力装甲部队队员。他们虽在常规部队中都是些被排斥的家伙,但各自拥有卓越的体能,在动力装甲操控的基础部分也掌握得很快。
「……」
因为想起了曾经的队员,连被改造成生物单元后重逢的记忆都差点复苏。那是卡莉缇娅最苦涩的记忆之一。她立刻向心中泼了冷水,盖上了记忆的盖子。可悲的是,她早已习惯了这种自卫策略。
「但是,真的不行呢……」
在此期间,驱动动力装甲的感觉持续传达给卡莉缇娅。果然,一连串的动作远谈不上精炼,甚至一度因自己的动作而摔倒。这个空间是否真的正确再现了卡莉缇娅的记忆很值得怀疑,但即便如此,也模糊得太过分了,而且是往坏的方向模糊。
再次,驱动动力装甲的感觉传来。但果然,每一个动作都很难变得笔直。明明诀窍在于更犀利、更直接、更果断地运用全身的弹簧力。
「是这样……这样!」
卡莉缇娅忍不住想象自己驱动动力装甲的画面。于是,
「哦……哦哦?」
仿佛她的思考得到了反映,传达给她的动力装甲动作也发生了变化。从之前软绵绵、优柔寡断的动作,转变为如同紧绷的琴弦被毫不犹豫拨动般的刚毅果断的动作。传达来的感觉表明了这一点。
「呵呵……对吧,这才是动力装甲的操控吧?」
她自言自语般说着,等待下一个感觉。看来似乎要跳跃。但腰的下沉方式、膝盖的弯曲角度、手臂的位置、力量的积蓄方式,全都存在偏差。每一项偏差都不大,但叠加起来整体就成了巨大的偏差。这样不仅无法获得速度,恐怕连准确跳到目标位置都困难。
「腰要这样……」
在脑海中,将腰下沉得更深、更稳。于是感觉也随之跟上。
「膝盖不必勉强弯曲……反而会给身体带来负担,影响发力」
若非生物单元而是血肉之躯的人类,必须预先考虑对自身身体的负担。优秀的战士并非不顾自身、全力以赴之人,而是指能十战十胜、始终发挥同等战果之人。
「手臂稍微向后……在跳跃前轻轻向前摆动」
类似于立定跳远的要领,但因比重不同,摆动过猛反而会出问题。分寸的把握很重要。
「积蓄力量的时间不需要两秒……当力量传递到动力装甲脚部尖端时,就要立刻打算蹬出去……」
跳跃。这个空间依然没有像样的空气,没有破风的感觉。也没有地面,因此没有蹬地的触感,着陆的感觉也不清晰。
「呵呵呵……哈哈哈……!」
但卡莉缇娅确实感觉到了。动力装甲的腿部强劲蹬地,如同子弹般向前跃出的感觉。即使有敌人在眼前观察其动作,跃出后也为时已晚。无论做什么,下一瞬间都会变成肉块吧。她有自信能发挥出这样的加速力。
「对了,对了……不错嘛……」
或许是曾经作为队长兼任队员教官的习惯使然吧。卡莉缇娅因自己的感觉使动力装甲动作变得精炼、进步而感到喜悦。
“死后的世界……倒也不坏嘛……”
在这里不会被任何人利用。不会被谁欺骗,也不会遭到背叛。整体上感觉有些迟钝,但驱动动力装甲的感觉却格外清晰。
暂时享受这种感觉也不错。直到那永恒的安息之日来临之前……

宣告训练结束般,啪啪两声干燥的击掌声响了起来。
“好啦,辛苦各位咯。”
说着走向训练场中央的,是个头发蓬乱、留着流浪汉般邋遢胡须、戴着眼镜的男性研究员。他脸上挂着轻浮至极的笑容,眼神却异常锐利,总给人一种难以捉摸的感觉。
“统括主任!”
那名青年——原动力装甲开发部研究主任,现调任为动力装甲运用部门统括主任——慌忙行礼。他身上那套看似笨重的动力装甲发出沉闷的低鸣。
这里是用于动力装甲战斗训练、常规练习,有时也进行测试运行的综合性能测试室兼训练室。空旷的室内四处摆放着记录并验证动力装甲高机动动作的仪器。
“太厉害了,这套新型训练用动力装甲!”
被主任走近的青年,仍带着未褪的兴奋神情低头看向自己粗壮的手臂。
“简直像换了个人一样动作流畅!这样的话连实战训练都能胜任了!”
“嗯,我全程看着呢。看来投入使用没问题啦。”
青年穿着的动力装甲,与普通动力装甲截然不同。传统的动力装甲完全由操纵者从头到尾控制每个动作,而这套新型训练用动力装甲搭载的“辅助大脑”会根据需要自动修正动作。因此即使操纵者对动力装甲操作不熟练,也能迅速掌握熟练者的动作方式。
此外,本次仅是动作测试,所以在训练室内使用,但实际上这款新型训练用动力装甲计划投入战场。如此一来,即便是经验不足的新兵,也能取得与熟练者同等甚至更高的战果,并且在下一次任务后就能成长为能熟练操作普通动力装甲的正规士兵——可谓一石二鸟的新发明。而所有测量仪器都以数据证明了这一设想的可行性。
“这个,不能再多量产一些吗!?要是这么厉害的装备能批量生产,这场战争帝国轻松就能打赢了!”
与情绪激昂的青年形成鲜明对比,主任始终挂着漫不经心的傻笑,慢悠悠地敷衍道:
“唔——动力装甲本身就不适合量产啦。而且这款新型的‘辅助大脑’准备起来很麻烦哟。”
“这样啊……也是,说得对……要是这么厉害的东西能随便量产,那才真是乱套了呢……”
面对沮丧低头的青年,主任并未出言安慰。因为他甚至没察觉到对方的失望。
“嘛,就是这么回事啦。所以这套动力装甲暂时是独苗,希望你能珍惜使用哟。我还想继续收集数据呢,千万别被打坏了啊。”
“当然!不如说穿上这个根本想不到会输!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是吗,明白事理这点我倒不讨厌哟。”
就这样,被加工成“辅助大脑”的生物部件——卡莉蒂娅,将继续战斗下去。
在永远无法死去的同时……在不被允许死去的状态下,永远被利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