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满之人，超乎机械

九龙机巧公社·特别实验区划。

白色的检修灯，静静地照亮着。
检修台中央。
横卧在那里的——
是完成后的库仑·鸢尾。
双臂。双腿。
所有四肢部件都已连接，人工皮肤也已调整完毕。
修长的指尖。
柔韧的四肢。
流畅的全身线条。
简直就像真正的九龙院菖蒲正在沉睡一般。
"大小姐，让您久等了。"
技术主任有些自豪地挺起胸膛。
他指向显示器。
"各部分的综合调整，已经完成。运动性能也超过了最初预定值。"
语气略显兴奋。
"终于，是'完成体'的鸢尾身体了。"
周围的技术人员们，也浮现出充满自信的表情。
三天。
废寝忘食地赶工完成。
九龙机巧技术的结晶。
此刻就在眼前。
但是——
"……"
菖蒲什么也没说。
只是凝视着检修台上的机体。
（……很漂亮…但是…）
确实，很美。完成度也很高。
但是。
（不对）
胸口深处，残留着一丝芥蒂。
她的视线，移向手臂。
修长纤细的手指。完美的平衡。
还有，头部。
与自己完全相同的脸。
（不是这个）
脑海中浮现。
樱花初绽。
没有头和手臂的机体。
即便如此——
却是那般美丽。
（那种不完整感……）
古希腊的雕像。
正因为残缺，反而显得完整。
只为奔跑而磨砺出的，那种姿态。
（……）
现在，眼前的鸢尾。
"作为人形过于完善了"。
这，让她感到某种束缚。
"大小姐？"
技术主任不安地出声询问。
"有什么问题吗……？"
菖蒲缓缓抬起视线。
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没什么。"
平淡的声音。
"开始吧。"
但是。
那声音里，微微缺少了热度。
技术主任没有察觉。
不，是无法察觉。
对他而言，"完成"意味着功能的完备。
但菖蒲所追求的，在稍微不同的地方。
坐上转移椅。
连接电缆。
确认同步。
"人格转移系统，启动。"
检修室的灯光，略微暗下。
显示器群发光。
技术主任谨慎地将手伸向开关。
"转移开始。"
咔嗒。
声音响起。
瞬间。
世界解开了。
意识分散。
名为肉体的界限溶解，转化为信息。
然后——
前往"新的身体"。
（……来了）
感觉涌入。
比以往，要多得多。
指尖。
脚底。
肩膀。
胸部聚合物电池。
全身。
从所有部位，信息奔涌而来。
（……沉重）
这是第一印象。
完成的四肢。
过多的感觉输入。
自由度本应增加了才对——
（束缚……？）
动动手指。
五根手指，流畅地响应。
完美。
过于完美。
（不对……）
缓缓地，抬起上半身。
这次很稳定。
不会倒下。
无需辅助就能站起。
理应如此。
（那时候反而……）
未完成的身体。
没有手臂也没有腿的状态。
从断面喷射离子气流，漂浮起来时那种轻盈的感觉。
那种"自由感"。
（……）
菖蒲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臂。
很美。
但是。
总觉得有些多余。
技术主任满意地点着头。
"感觉如何？大小姐。"
"……是啊。"
菖蒲站起身。
长长的马尾辫随之摆动。
完美的人形再现。
任何人看来，都是理想的完成形态。
可是。
那眼眸深处，残留着难以言说的渴求。
（还要更多……）
她所追求的，并非"作为人形的完成形态"。
要更锐利。
更自由，不被形态束缚的某种东西。
只有那种感觉，静静地在胸口深处开始萌芽。




"那么，大小姐。请到这边来。"
技术主任充满自信地在前引导。
成为库仑·鸢尾的菖蒲，静静地跟在他身后走着。

九龙机巧公社·运动性能试验区划。
巨大的闸门开启。
内部排列着人工制造的各种地形。
平坦路。
斜坡路。
长阶梯。
狭窄独木桥。
不规则凹凸地面。
此外，还设置了可动障碍物。
"这是双足步行控制的综合测试区域。"
技术主任得意地说明道。
"人形机体所需的基本平衡性能，在这里——"
菖蒲，从半途就没在听了。
（……似乎很无聊）
视野内，自动解析飞速运行。
地形形状。
摩擦系数。
重心变化。
最佳步行路线。
一切，都在瞬间显示出来。
（这种……）
在意识到难度之前，答案就已经出来了。
"那么，开始。"
技术主任的信号。
瞬间。
鸢尾跑了起来。
咚——
最初的加速。
流畅。
安静。
穿过平坦路。
接着是坡道。
重心移动。
腿部出力修正。
完美。
速度几乎没有下降。
"哦……！"
技术人员们发出惊叹。
紧接着是阶梯。
普通的机器人，每踏上一级都需要进行姿势修正。
但鸢尾不同。
仿佛地面是平坦的一般，节奏不乱地向上奔跑。
（太简单了）
独木桥。
宽度约十厘米。
但是，LiDAR完全掌握了空间。
重心误差，零。
脚尖没有晃动。
就这样轻盈地通过。
然后是凹凸地形。
普通双足步行机有高跌倒风险的区域。
然而。
鸢尾，没有丝毫犹豫。
脚在接地之前，下一个重心位置就已经确定。
结果就是——
"不摇晃"。
仿佛从一开始，那里就只有平坦的道路。
"厉害……"
"完美……"
技术人员们兴奋地看着监视器。
平衡误差，极小。
控制延迟，几乎为零。
理想的步行数据。
但是。
身处其中的菖蒲，面无表情。
（……无聊）
奔跑中，她想着。
一切如预料。
一切如计算。
没有不稳定。
没有危险性。
（不够满足）
想起樱花初绽。
没有头和手臂，不完整的机体。
挥舞着巨大凝胶电池前进，那种不平衡感。
那种危险性。
即便如此，依然奔跑得那么美丽。
（这边……）
过于稳定了。
过于完善了。
越过最后的障碍物。
着陆。
停止。
分毫不差。
"太棒了！"
技术主任一边鼓掌一边走近。
"从未见过如此稳定的数据！"
周围的技术人员们也发出欢呼。
"不愧是大小姐！"
"完美的控制！"
但是。
菖蒲只是静静地站着。
（……所以呢？）
胸口深处，完全没有悸动。
也没有失败的可能性。
没有极限感。
（这种……）
只是"正确地动着"而已。
就在这时。
视野一角，映出了试验区划外的传送轨道。
小型检修无人机正从那里飞过。
不稳定地摇晃着。
充满多余动作的飞行。
但是。
（……那边看起来）
似乎，稍微自由一点。
菖蒲缓缓收回视线。
"大小姐？"
技术主任投来充满期待的目光。
菖蒲，稍稍沉默之后。
"……是啊。"

淡淡低语。
"做得很好。"

但那声音里，没有热度。

只有执事，察觉到了那种违和感。




九龙机巧·试验区划。

库仑·鸢尾静静地进入了停止姿态。

（……大致上，没有问题）

内部，菖蒲冷静地确认着日志。

加速性能、姿势控制、反应速度——
虽然全都超出预期——

（嘛，也就这样吧……）

"今天就到这里吧。"

扬声器里响起平静的声音。

技术人员们一齐松了口气。

"是、是……您辛苦了。那么，现在开始向人体进行再转送——"

"说什么呢。"

立刻回应。

"……诶？"

库仑·鸢尾的主摄像头，倏地转向他。

"我要用这个身体继续待着。"

一瞬间，没人能理解。

"诶……那个……？"

"不快点习惯的话，比赛前会来不及吧？"

理所当然般地说道。

"不就是为了这个，才做了和我'一模一样'的身体吗？"

技术人员们面面相觑。

（不……不是那样的……）

代表的技术人员，战战兢兢地开口。

"这、这话可能不该说……但那个身体，在试验区划以外的…日常生活会有各种不便……"

"……"

被无视了。

在此期间，菖蒲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拿起了人体用的替换衣物。

对着库仑鸢尾的机械身体，平淡地穿起衣服。

那动作，异常熟练。

"千万记住。"

扣着纽扣，忽然回过头。

"要对爸爸和妈妈保密哦。"

菖蒲微笑着。

"说出去的话……你们懂的吧？"

"是、是……！"

技术人员们一齐挺直了背脊。

满意地点点头，菖蒲转过身去。

"那，我回去了。"

小跑着走向自动门。

那一瞬间——

砰！！

伴随着惊人的巨响，钢铁制的门向外飞了出去。

"……"

鸦雀无声的工房。

门飞出去的另一边，菖蒲正四肢着地趴着。

"好痛……"

技术人员们肩膀颤抖着。

"……所以我才说了嘛。"

有人小声嘀咕。

菖蒲像没事人一样站起身，拍了拍裙子。

"这个身体，速度的掌控还很难呢。"

说着，她就从门被炸飞的那个洞走了出去。

留下的工房里，只剩下一群强忍着笑的技术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