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融解

九龙机巧研究所・地下搬运入口。

“大小姐，您真的打算就这样回家吗！？”

技术主任近乎悲鸣的声音在夜晚的搬运入口回响。

在他面前，菖蒲——不，库伦·爱丽丝，正若无其事地整理着黑色外套的袖子。

精巧制作的人造皮肤。
头发的质感。
瞳孔的反光。
乍看之下，与人类毫无区别。

“有什么问题吗？”

她一脸平静地说道。

“全是问题！内部调整还没完成，日常动作的安全确认也——”

“一直关在研究所里，是没法习惯的吧。”

她立刻回答。

“而且”

菖蒲缓缓开合自己的手指。
机械的指尖。
但动作，却与人类一模一样。

“有必要试试能否正常生活。”

“即便如此，也没必要回您自己家——”

“有必要。”

仅此一言，技术主任便只能沉默。

不久，一辆漆黑的高级轿车悄然滑入研究所前。
管家下车，深深低下头。

“前来迎接您了，大小姐。”

菖蒲以自然的动作坐进后座。
那举止，与平时毫无二致。

（……确实……看起来完全像人类……）

目送她的技术主任们，都捏着一把冷汗。

车内。
安静的引擎声。
库伦·爱丽丝的菖蒲一边望着窗外，一边确认着指尖的感觉。

（振动吸收……良好）
座椅的柔软度。
空调的风。
所有的一切，都作为信息清晰地传入。

就在这时。

“大小姐。”
前座的管家，低声开口。

“关于九龙机巧的用途不明资金……会长似乎开始起疑了。”

菖蒲的视线依然朝向窗外。

“是吗。”

“这一个月来，库伦·爱丽丝的开发费用支出剧增，已难以单纯作为研究经费处理。再这样下去——”

“想办法搪塞过去。”

声音平淡。

管家一时语塞。

“……大小姐。”

“这不就是你的工作吗？”

冰冷。
这句说得过于自然的话，让管家轻轻倒吸一口凉气。

“……遵命。”

他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九龙院宅邸。

在这座巨大的宅邸中，菖蒲一如往常地走着。

脚步声。姿态。视线。
全都完美无缺。

（平时的我。没问题呢。）

视野内部，各部分的动作日志静静流淌。

就这样，她走向自己的房间。
等候在此的侍女们一齐低下头。

“大小姐，欢迎您回来。我们来帮您更衣。”

“嗯。”

菖蒲张开双臂。
侍女们开始为她脱下制服。

过程中——

“……咦？”

侍女的手停了下来。

因为菖蒲将肩关节旋转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转了一圈。
简直像人偶一样。
接着。
膝关节也柔软地向通常不可能的方向弯曲。
得益于此，更衣过程异常顺畅。

“……大、大小姐……？”

侍女发出困惑的声音。
菖蒲只停顿了一瞬——

“哎呀？”
随即，嫣然一笑。

“最近，我在努力做拉伸呢。”

“是、是……”

侍女脸上是并未信服的表情。

但是，九龙院家的侍女不会多问。
更衣继续进行。




九龙院家的晚餐，总是很安静。

长长的餐桌。

擦得锃亮的银制餐具。暖色调的照明。

在餐桌中央，菖蒲=库伦·爱丽丝正以平常的表情用餐。

餐刀切开肉。

将汤送入口中。

咀嚼。吞咽。

每一个动作都很自然。

仅从外表，无人能知。

这具身体并非人类。

库伦·爱丽丝的头部并未内置电子脑，取而代之的是超小型生物反应装置。

一个将摄入的蛋白质、碳水化合物、膳食纤维分解，转化为维持人造皮肤所需的成分及微量电力的系统。

用餐并非“表演”。

它实际上具有维持这具身体的意义。

正因如此，动作才没有不协调感。

菖蒲保持着优雅的举止，静静地继续用餐。

“菖蒲，最近你好像回来得挺晚。”

母亲优雅地微笑着说道。

“因为学生会和弓道部的活动很忙……”

菖蒲自然地回答。

这时，餐桌深处，身为九龙学园理事长的祖父开口了。

“菖蒲”

低沉而沉稳的声音。

“最近，学生会活动经费似乎增加了……？”

一瞬间。

空气安静下来。

但菖蒲丝毫没有动摇。

她放下叉子，微笑。

“是为了给活动状况不佳的社团，注入活力。”

温和的语气。

完美的千金小姐的笑容。

“特别是……机器人研究部之类的……”

管家的肩膀，微微晃动了一下。

祖父将手抵在下巴上。

“哦。”

他身旁，父亲一边喝着葡萄酒一边点头。

“是吗。那追加预算的申请也通过吧。”

“谢谢您，父亲大人。”

菖蒲优雅地低下头。

那表情，无论从何处看都是理想的九龙院家千金。

父亲一边倾斜酒杯一边说道。

“最近，九龙机巧好像也因为新业务之类的，把钱花在奇怪的开发上啊……”

管家的背脊上，流下冷汗。

“总之净是花钱的事，真让人头疼。哈哈哈。”

管家静静地低下头。

只有银制餐具细微的声响，回荡在餐桌上。
其旁，只有管家一人被异样的紧张感所包围。

（没被发现……？）

眼前这位，并非原本的菖蒲大小姐，而是“机械”。
并非人类。

然而——父亲和母亲，都完全没有怀疑。




晚餐后。返回房间的走廊。

菖蒲一边静静地走着，一边回头看向身后的管家。

“…呵呵…没暴露呢。”

那声音里，混杂着一丝满足感。

管家深深呼出一口气。

“……简直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菖蒲轻声笑了。

“不过，做得不错。”

声音变得柔和了些许。

“表扬你。”

管家眨了眨眼。

菖蒲继续向前走去。

机械的身体。人造的感觉。

但是，那背影——
却带着几分愉悦。




九龙院宅邸・菖蒲私室。

深夜。

巨大的宅邸被寂静笼罩。

窗外是月光。
柔和的银色光芒，透过薄薄的窗帘照射进来。

床上。

菖蒲=库伦·爱丽丝，静静地躺着。

闭着眼睛。
由胸廓运动产生的拟似呼吸状态，看起来也与人类无异。

但是——她并未睡着——。

作为机械体的库伦·爱丽丝，不需要睡眠。

可以兼作充电，将义体置于休眠状态，让精神休息。

然而，即使不休眠，原本拥有血肉之躯的人类在睡眠中进行的记忆整理和情感处理，
尽管库伦·爱丽丝是基于人类九龙院菖蒲的人格，
但这些电子化的部分，可以通过躯干内部的集成核心电路瞬间处理。

也没有脑波的波动。
没有梦。

只是记忆被高速整理、保存。

可是——

（睡不着）

不，准确地说，是“无法平静”。

胸中点燃的热度，完全没有消退。

（你……）

菖蒲的视野内，内部存储器展开。

保存的影像。

机器人竞赛。

樱吹雪。

播放。

黑暗的视野中，记录影像浮现出来。

那个孩子。
没有头部。
也没有手臂。

即便如此。

（好美……）

跳跃。
弯曲。
奔跑。
不完整。

然而，反复播放的影像。

（为什么……）

通常来说应是缺失的部分。

反而，产生了异样的魅力。

简直像古希腊的雕像一样——

并非损坏。
而是“不必要的部分被削去”的美。

影像中，樱吹雪越过障碍物。
胸部的巨大凝胶电池摇晃。
流畅的躯干线条。
腿部伸展。

（受不了……）

库伦·爱丽丝胸部聚合物电池的反应器泵脉动加快。
纤细的手指，轻轻按住波浪般起伏的胸口。

播放。
再次播放。
一次又一次。
重复着相同的场景。

慢放。放大。动作解析。

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

（你……）

是以何种感觉。
以何种视野。
在驱动那具身体。

（想知道）

那个想法，逐渐向一个方向收束。

（想要……更靠近）

静静地。

菖蒲，从床上坐起了上半身。

月光照亮了白色的人造皮肤。

酷似人类的精巧外壳。

菖蒲，缓缓地看着自己的手臂。

（……不需要）

忽然。

这样想到。

樱吹雪没有。头部也没有。手臂也没有。

即便如此，依然那么美。

（那么…我也…）

下一秒。

咔嗒。

颈部的锁定机构解除。

人造皮肤下，固定环转动。

菖蒲用双手捧起了自己的头部。

伴随着轻微的声响，毫无痛苦地，头部单元分离了。

视野，瞬间切换。

从放置在床上的头部，看着自己的身体。

（……好美）

接着。

肩部锁定解除。

双臂，静静地卸下。

落在床上的，纤细的手臂。

剩下的——

只有躯干和腿部的机体。

胸部的装甲线条。
柔韧的腰肢。
修长的腿部。

简直像。

（……一样）

樱吹雪。

正在接近那个姿态。

透过头部单元的视野，凝视着自身。

（啊……）

胸中深处，变得炽热。

已经，完全理解了。

这不仅仅是兴趣。

憧憬。

羡慕。

然后——

渴望同一化。

（想像你一样……）

想成为那样。

月光中。

没有头部的、美丽的机械身体，静静地站了起来。

那姿态带着几分神秘，并且，有一丝危险。

床上的头部单元。

其中映出的菖蒲的表情——

是恍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