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昏时分的三一综合学园,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染成了朱红色。
从窗户射入的光线拉出长长的影子,将走廊的地板染成暗红。
行走于其中的是我——苍森美音,以及后辈芹莉奈。
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化作干涩的回音响起,宽阔的走廊静得出奇。
打破这片沉默的,是身旁传来的细微声音。
“那个……团长……?”
回头看去,芹莉奈正不安地仰视着我。
夕阳映照下的她眼眸清澈,透着毫无阴霾的纯粹。
但那光芒此刻却染上了担忧的色彩。
“怎么了……?”
我尽量温和地回应。
然而芹莉奈像是斟酌着词句般稍作停顿,才谨慎地继续道:
“不,那个……因为团长刚才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可怕……所以忍不住就……”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自以为一直保持着平静。
但我的内心,却早已映在了她的眼中。
(都……写在脸上了吗……)
虽如此反省,却也觉得无可奈何。
毕竟我此刻的心境实在算不上平静。
沉淀在心底的,是对即将到来的“夜间密会”的不安。
受邀时的话语,至今仍在耳畔回响。
“必须知晓”的使命感,与“不知为妙”的本能。
两者相互撕扯,紧缚着我的心。
因此我的思绪,自然而然地沉入了方才诊疗室中的光景。
…
……
………
“───那么下一位,请进。”
“好~♪”
借用茶会大楼一间房间开设的临时诊疗室。
在那里,我正为排着队依次进来的茶会学生们进行健康检查。
“……没有特别异常,但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嗯~……没什么特别的呢。”
“这样啊,那么我来检查一下喉咙。”
要做的事很简单:参照记载了已测量各项数据的病历,若无异常则进行简单问诊,再检查喉咙、心音等。
如此反复,只要健康就无事可做,仅此而已。
“那么检查心音。请把衣服撩起来。”
本该如此,我却感到强烈的违和感。
当接受检查的学生撩起衣服时,我窥视着她撩起的手。
我注视的是随着手臂抬起而后退的袖口,以及因此裸露出来的手腕。
(……“又”是……吗……)
所见的手腕。
本该与手和脸同色的那个部位,却反常地呈现黑色。
那并非影子之类,而是刻印的纹样。
形状如同缠绕束缚着那人,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锁链模样。
(纹身……在三一并不常见,是流行吗……?)
虽如此想着,我并未表露这种心情。
理所当然,纹身与诊疗无关。
更进一步说,这属于个人兴趣范畴,在三一虽少见,但在其他自治区并非如此。
然而即便如此,我仍感到违和有两个原因。
(带有锁链纹身的人,这已经是第十三个了……)
(我虽不谙世事,但那也不该是轻易纹刻的东西……)
其一是频率。
今天的健康检查,我已诊察了超过一百人。
其中十三人。
换言之,每十人中就有一人纹有纹身。
而且尽管部位不同——颈部、手腕、躯干——但都是同样的锁链纹身。
即便这对她们来说是自然之事,我也无法不感到异样。
“……团长?有什么问题吗……?”
“!……抱歉,可以放下了。”
因过度思考而停下手,我被这疑惑的声音拉回神。
接着告知一切正常,目送对方消失在门后。
“…………哈……”
挥之不去的朦胧感让我不禁叹息。
用流行或文化之类的说法来解释,虽非完全不可能,但说实话很勉强。
然而,我无法强迫自己接受,是有原因的。
那也是另一个违和感的缘由───带有纹身者的健康状况。
“果然……有什么不对劲……”
桌上的是刚送走的那位的病历。
上面记载着各项健康状况一目了然的数据,全是极其健康的数字。
“简直像是从教科书或指标上誊抄下来的,理想状态”。
没错……健康得“过头”了。
大多数人总有些数值紊乱或偏差。
虽然原因各异——睡眠不足、运动不足、过度节食等——但作为学生过着正常社会生活,多少都会有。
而这一点,在带有纹身的人身上完全不存在。
虽非所有数值都完美理想,但误差极小。
作为医疗从业者的一员,这极为异常且令人毛骨悚然。
这种难以称之为流行,也难以说是偶然的事,却以相当数量发生。
这正意味着,极大概率存在某种必然的理由。
“……明天的检查结束后,调查看看吧。”
想着再怎么思考也得不出答案,我自言自语般催促自己将此事暂且搁置。
但这个尝试,在下一刻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失败了。
毕竟可能性,已转变为了确信。
“下一位是───这是……!?”
从桌上堆积的病历最上方取出的下一张。
在诊疗间隙浏览的这张,又出现了“异常健康的数字”。
恐怕又是一位身上刻有锁链纹身的学生要来了吧。
基于至今的经验自然产生这种预感的同时,我的视线滑向了姓名栏。
然而,那里认识的文字,指向了一个不可能的人物。
(圣娅,大人……!?)
百合园圣娅。茶会的领导者之一。
我从伊甸条约事件之前,就一直为体弱多病的她进行诊疗和看护。
最近虽未见面,但我知道她之前的病弱状态已大为改善,持续着良好的日子。
但唯独这次,明显不对劲。
短期内不易变动的项目也好,依她体质本应持续偏低的项目也罢,所有这些都呈现出理想的数值。
与上次相比可确认的折线图,角度简直离谱。
若这还不算异常,那什么才是呢?
『───美音,可以进来吗?』
“呃,失礼了圣娅大人,请进。”
我不由得中途停下呼唤,反而隔着门被圣娅大人询问。
就这样怀着本末倒置的紧张感,随着我的回应,门静静地打开了。
“嗨美音,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背对着走廊射入的柔和阳光现身的是,娇小的少女圣娅。
看到她的瞬间,我感到心底一沉。
恐怕是无意识中“希望是某种误会”的愿望吧。
但这个愿望,已无情地破碎了。
她身穿及颈的白色内搭。透过颈部白皙的肌肤浮现的,正是黑色的锁链纹身。
“……健康状况……大幅改善了……”
“是吧。我很想看看你大吃一惊的样子,一直期待着今天呢♪”
重新确认病历,生硬地告知诊断结果后,坐在圆椅上的圣娅大人开心地笑了。
从她的样子中,感觉不到任何明显的异常。
还是那个我熟知的、聪慧却又带着些许顽皮与活泼的她。
因此诊疗毫无异常地进行着。
“那么,检查心音。请稍微撩起衣服。”
“好的。……嗯♡”
“诶───”
然而这也只持续到此刻为止。
遵从我的指示,圣娅大人毫不犹豫地撩起了自己的衣服。
那时听到的,是她带着湿润气息的声音。
以及───叮铃、咔啦,锁链的声响。
“……这样可以吗?……美音?”
我哑口无言。
手持听诊器,只是呆立凝视着眼前的景象。
本以为只有锁链纹身就已足够怪异,如今却暴露了更甚之物。
圣娅大人撩起的布料之下。裸露出的、大小适度的乳房。
其顶端左右乳头上的───是散发着被熔铸黑铁光泽的穿孔环,以及连接彼此的锁链。
虽是环状却毫无接缝,与其说是装饰品,更像是肉体的一部分。
宛如天生具备的器官。
“……圣娅大人……这是……”
回过神来,我握着听诊器,已无法从那异样的光芒上移开视线。
就那样用颤抖的声音询问,圣娅大人微微耸肩,愉快地笑了。
“哎呀……我忘了说,抱歉。这是世上独一无二、只属于我的证明,别在意。”
那声音轻快,语调仿佛在炫耀发饰或戒指。
与此同时,冰冷的寒意在我胸中扩散。
无法用道理说明。但直觉告诉我。
眼前随着圣娅大人呼吸摇曳的穿孔环与锁链。
这些,并非普通的金属。
是不该刻在人身上的、某种不祥之物。
越看越觉得那黑铁要将我缠绕吞噬,意识仿佛被夺走。
甚至忘了它正穿在乳头这种敏感部位,以及因被熔铸而可能无法取下。
“……美音?”
突然被呼唤,我猛地回神。
抬起视线,圣娅大人正看着我。
她嘴角浮现出妖艳而妩媚的微笑。
“看得这么入神……是有兴趣吗……?”
呢喃般的声音。
那声响,既可理解为戏弄,也可视为挑衅。
“不、不是……那个……”
含糊其辞的我,被圣娅大人饶有兴致地持续注视着。
锁链轻响,微笑的她已不见丝毫昔日病弱的影子。
那眼眸仿佛在享受我的反应,同时闪耀着如同发现绝佳猎物般的光芒。
“呵呵……不用害怕。这是我的骄傲与证明,但一般来说只是装饰品而已。”
“……不过,你怎么感受……就是另一回事了哦……♪”
“……请让我确认心音。”
以医疗工作者的职责搪塞过圣娅大人的话语,我用颤抖的手将听诊器贴上她的胸口。
这是为了逃避那不断高涨、几乎要将我压垮的不安感。
“可以放下了……”
“嗯……你似乎有话想说?美音。”
放下衣服的圣娅大人眯起眼,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取下听诊器的瞬间,我深深吐了口气。
桌上病历中排列的过于理想的数值、至今诊察过的带有锁链纹身的学生们,以及此刻眼前的圣娅大人的穿孔环与锁链。
面对这诸多明显异常的迹象,我下定决心开口:
“……圣娅大人。可以请教您吗?”
“什么事?如果是我能回答的事,我会回答。”
她歪着头,妖异地微笑着。
那姿态仿佛知晓一切,却又在享受我的动摇。
“至今诊察过的学生中……有十三人都和圣娅大人一样带有锁链纹身。”
“所有人都显示出异常健康的数值……而且,圣娅大人您也……”
“还有,那个穿孔环和锁链……这些究竟是什么……?”
“…………”
从我喉中挤出的、断断续续的话语。
那颤抖无法完全隐藏内心对未知漩涡的恐惧与疑虑。
而被询问的她,则维持着浮现的笑容沉默不语。
一段感觉无比漫长的沉默时间。
实际上不过短短一瞬,随后她站起身,将脸凑近我的耳畔,用甜腻的声音低语道:
「……想知道吗?真的。」
一阵恶寒窜过脊背。
我的本能正尖声警告着『不行』。
但我不能退缩。
作为救护骑士团的团长,作为曾经为她诊疗过的人,我无法忽视这种程度的异常。即便她已恢复健康,倘若这会对将来造成不良影响,阻止其发生便是我的使命。
如此激励着自己,我终于勉强挤出了肯定的答复。
「……是的。」
「好吧——那么你晚上一个人过来。」
「地点是大教堂侧旁尽头的安全屋。在那里……我会给你想要的答案。」
说完这番话,她将脸从我耳边移开,再次露出妖媚的微笑。
接着她背向我,迈着轻快的步伐消失在门后。
诊疗室里只剩下锁链声的余韵,以及茫然呆立的我。
………
……
…
「团长……果然,发生了什么吧?」
身旁同行的塞莉娜再次不安地询问,终于将我从诊疗室的景象拉回此刻黄昏的走廊。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已沉默了很久。
塞莉娜清澈的眼眸中映出我阴郁的脸庞。
从中能深切感受到她纯粹的担忧。
见此情景,我心中涌起拥有优秀后辈的喜悦,同时也充满了让她担心的歉意。
因此我轻叹一口气,努力用柔和的声音回应以安抚她:
「……谢谢你担心我。我没事的,只是有点累了。」
「只是……有点累了吗?」
「嗯,最近四处奔波了不少……今天就早点休息吧。」
「明天还有健康检查的后续工作,塞莉娜也请早点休息好吗?」
我挤出微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这个动作让塞莉娜略显困惑地眨了眨眼,但最终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既然团长这么说……但请您也不要太过勉强。」
「嗯,当然。」
说着我停下脚步。
走廊的分岔路口,前方是通往各自宿舍的道路。
染上朱红的光晕开始消失在山边,蔓延的黑暗仿佛在背后催促,宣告着分别的时刻。
「那么明天也拜托你了。晚安,塞莉娜。」
「好的……晚安,团长。」
塞莉娜微微低头致意,消失在走廊深处。
目送着她的背影,我始终保持着微笑。
但当她的身影完全消失的瞬间,我的表情骤然沉重下来。
「……如果真的只是累了,该有多好……」
这句低语无人听见,消融在褪去朱红的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