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东云 ― 1974 庙街 ―
穿旧的鞋底摩擦着柏油路上的碎石。已经磨得几乎平了的鞋底几乎起不到防滑的作用。脚下打了个滑,十二岁的身体失去平衡,沉重的铁拳立刻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文明里,那个说是公园却小得可怜的空地,上午九点。夜里用来堆放船运来的水果箱的果栏也已经恢复了车水马龙的道路,庙街的霓虹灯已经熄灭。天后庙里,精神矍铄的老人们不知从何处聚集而来,开始伴随着欢快的音乐跳舞、下象棋,悠闲的时光开始了。花枝招展的夜女们已经收摊,那些靠毒品看到天堂的家伙们也像害怕阳光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一带,早晨的这个时辰或许是一天中最安静祥和的时刻。
遗憾的是,此刻在这片空地上的两人之间,却绝谈不上平和。伴随着沉闷的声响,落在肩上的拳头让十二一个趔趄,向后退去。紧接着,一记飞踢又朝他侧腹袭来。
无法承受冲击,十二终于就势滚倒在地。该死。他抬头望去,正对上那个男人愉快地俯视自己的目光。
十二不知道这个偶尔见到的男人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是果栏的人。“架势堂的小少爷,”男人这样称呼十二。多亏了这个男人,十二才知道似乎这附近所有人都认识自己。每次见到,男人都会向他搭话。今天早上大概是这样的——乖乖去学校了吗?还是你爸让你找个性感修女?只是挑衅罢了。不理他就好。或许连挑衅都算不上,只是闲得无聊而已。
十二也不傻。所以他也明白。挑衅架势堂收养的孩子,即使十二忍无可忍冲上去,对方不躲不闪正面接住,对眼前这家伙也一点好处都没有。当然,对十二来说也是一样。即便如此,十二还是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的暴力冲动。他站起身,拍掉小腿上的碎石,吐了口唾沫。十二再次盯住那个男人,重新摆好架势。
“还来吗?”
听着对方那副不耐烦的声音,十二冲上去抓住了他的胸口。他抓住男人的衬衫,用头撞了过去。正要咬他侧腹时,双手被牢牢抓住,身体被推开,于是他放弃侧腹,咬住了对方的手腕。犬齿咬破对方皮肤的感觉,确确实实地传来了。
“好痛!”
这一举动足以让那个之前肯定还留手了的家伙恼羞成怒。
“你这小子,给你点颜色就开染坊了?”
然后呢?已经记不清打了多少次,也被打了多少次。
庙街,架势堂的事务所,上午九点三十分。十二再次腹部中拳,被打飞到房间角落。这是事务所主人打的。飞出去的身体撞到边柜,花瓶发出哗啦一声巨响掉了下来摔碎了。原本也没打算躲,不过话说回来,真是厉害。十二甚至有些佩服。恐怕这个人铁拳并没有使出全力,而且只是没使全力的单手一拳打在腹部,即使自己是个孩子,也能被打飞成这样。好强的力量。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十二仰头看他,表情惊讶,却看不到墨镜背后那双眼睛的神情。
“学校呢?”
就算不答也应该知道吧。在公园里被揍得乱七八糟,却仍然咬着男人的腿不放的十二,是被路过的架势堂的兄长给回收的。兄长和那个男人交谈了几句,就像抱木头一样单手抱着十二把他拖了回来。这已经是第几次了?你真是屡教不改啊,对方几乎无奈地说道,十二本想连这家伙的胳膊也咬断,但毕竟对方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要是咬了可饶不了你,对方用空着的左手捂住他的嘴,抢先说了这么一句,十二也就没法动手——不,是没法动口了。
“没去。”
好不容易挤出的声音沙哑了。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但也不能在这里吐出来。他紧抿着嘴,拼命忍住。
刚才十二“打发时间”的那片空地,离他上的学校近在咫尺。那是一所教会附属的天主教学校。十二觉得,仅仅因为近就想把他送到那种学校的泰格简直是疯了。毕竟,从一开始想要让十二上学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如果遵循耶稣的教诲,那么教会及其所属设施的大门是为所有人敞开的。话虽如此,十二还是忍不住觉得自己明显是个异类,是不速之客。毕竟他是被庙街的架势堂捡来的,属于黑社会的孩子。家周围,女人们廉价兜售着虚假的爱情,代理父母则是人贩子。甚至照顾十二日常起居的,也是庙街的女人。至于他本人,也不负其恶劣的出身,品行、态度,全都糟糕透顶。他也不以为耻。稍不留神就不去学校,四处打架。是连耶稣都不愿多看一眼的孩子。
泰格重新叼起搁在烟灰缸上的香烟。
“我可没说过你可以不去上学。”
十二觉得应该回答,却做不到,只是紧咬着嘴唇。
“有什么借口吗?”
没有,十二低着头,轻轻摇了摇。泰格的叹息很沉重。十二想被泰格看作“有用”的人。他有这种想法,但行动却不一致。但十二觉得泰格也是一样。他要求自己的,和实际让自己做的,是相互矛盾的。
“讨厌学校吗?”
“不知道。”
“但你不想去。为什么?说说看。”
十二深吸了一口气。要说出他的矛盾,毕竟需要勇气。
“因为我觉得没必要。”
他想大概又要挨打了。但这句发自肺腑的话,却只是让泰格无奈地哼了一声。
“因为我觉得有必要,才让你去的。”
简短的回答让十二忍住了一声叹息。十二至今几乎没有好好上过学。读写是没问题,但需要这些的场合至今从未有过。他觉得今后大概也是如此。再说了……一个炮灰为什么要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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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被架势堂收养已经快两个月了。
架势堂是掌管庙街一带的黑社会组织。半年前十二逃进去的九龙城寨的管事者龙卷风,和架势堂的老大泰格是义兄弟,因为这个关系,十二两个月前来到了这里。那个一只眼睛坏掉的男人确实很有黑社会派头,但对于年纪虽小却已经历过很多的十二来说,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他甚至有些同情,觉得这人被塞了个什么都不会的瘾君子小孩,一定也很麻烦吧。
泰格的一天,从给事务所深处排列的众多牌位上香开始。这个组织里丢了性命的人就是这样被祭奠的——第一天,在事务所打杂的老人这样告诉他。
——谁都愿意为他而死。因为他是个最棒的老大,泰格就是。
只要待上几天,就能清楚地感受到周围人对泰格的痴迷。再过几天,就会发现周围的年轻人与自己境遇相似——要么被父母抛弃,要么从父母身边逃了出来。架势堂收留了这些无依无靠的年轻人。黑社会是无依无靠的年轻人唯一的一线希望之路——这是过了一段时间后十二才知道的。没有门路,也没有钱,但只要靠自己的实力就能不断往上爬。这样的地方再也没有了。而且,这些人——包括十二在内——一点也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为了那个收留自己的男人,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豁出性命。
——原来如此,是炮灰材料啊。
这时,十二才终于想明白自己被带到这里来的原因。炮灰是越多越好的。比如运货,比如探路。什么都行。第一个冲出去,第一个死掉的人。
一旦明白过来,事情就很简单了。反正父母早就抛弃了自己。命也相当于已经丢过一次了,所以没什么可惜的。而且,十二想,这大概是我擅长的。十二已经意识到自己内心那种冲动的暴力性,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动作敏捷。就算作为炮灰丢掉性命,也要有所收获,让泰格露出笑容。
然而,与此同时,泰格却替他办了转学手续,让他去上学。本以为会被扔进鸽子笼般的小房间里,却被带到了泰格大概是他某处私宅的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里,而且也没有要让他搬走的意思。漂亮的、花枝招展的、浑身散发着夜之气息的女人,轮番来照顾他。据其中一个很爱说话的女人说,十二之所以能住在这里,“是因为你还是个小不点儿”。那个多嘴的女人接着说,我有个像你这么大的弟弟呢。听到这种老套的台词,十二差点笑出来,但那个女人做的早饭很好吃,所以十二决定扮演弟弟的角色。这让她非常高兴。
对于三年前离家出走后就什么都自己干的十二来说,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待遇,换个说法就是多管闲事。即便如此,“为什么”这句话还是没能说出口。在亲生家里,是不允许说出顶撞父亲的话的。长久以来被强加的习惯——不得质疑对长辈的服从——支配着十二。也因为他觉得,这种天堂般的生活反正不会持续太久。凡事都是如此。越是带有黑暗阴影的东西,最开始越是滴下甜蜜的蜜汁来诱惑人。等到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时,阴影才会发挥其真正本领。毒品就是这样。泰格对十二的做法,大概也是这一类的东西吧。是为了让十二的忠诚心变得毫无疑问、坚不可摧的蜜糖。明明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只要你说,我什么都干,命也不可惜。
但是,一个月过去了,如今两个月也快过去了,却什么变化都没有。虽然会和泰格碰面,但彼此交谈的话语很少。学校怎么样?嗯。睡得着吗?嗯。好好吃饭。嗯。
本来泰格就不是话多的人。从他的脸色去揣测他的想法,距离还太远。
泰格允许十二进出架势堂的事务所,也允许他待在自己身边,但却坚持不让他干活的态度。有一次遭袭,大部分成员都出动了,只有十二被留在事务所,被告知要乖乖待着。因为有老头看着,他连去看情况都做不到。
不让他参加袭击。也不让他干活。还说学问是必须的。泰格到底想让自己做什么?这个疑问在他脑海里盘旋。
十二似乎欲言又止,却还是沉默地站着,泰格等了一会儿他的回答。十二已经习惯了即使有话想说也不开口。泰格像是放弃般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学问比任何武器都重要。”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而不是学校老师?真可笑,简直是胡言乱语。十二这样想道。对用完就扔的孩子来说,学问毫无意义。反而只会碍事吧。而且我可是准备为你献出生命的。
“我想报答你的收留之恩。与其把无用的知识装进脑袋,不如早点学干活,派上用场。”
“原来如此。今天那件事,也是你说的‘干活’吗?”
十二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破了,脸上和身上都是擦伤。看到自己这副太过狼狈的样子,伤口突然疼了起来。
“被人捉弄了吗?”
被一语道破心事,就好像自己什么都被他看穿了似的,这让十二很不甘心。但他又不愿把这种不甘心表现在脸上。
“练习,算是吧。为了将来跟果栏的对抗做准备?”
十二拽着衣角,虚张声势地说道。
“会有那么一天吗?”
虽说不敢自诩对香港黑社会地图了如指掌,但来了这里之后,他也明白了一些事。比方说,这座城市里,仅一街之隔就毗邻着另一个黑帮。但十二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直到对方示意他但说无妨,十二才终于沉重地开了口。
“不是现在。”
果栏的暴力团和庙街的架势堂,这两个仅隔一条马路的相邻大势力,按理说本应激烈争夺地盘,但如今除了些小摩擦,还没发展成大规模冲突。这似乎是实现了某种巧妙的共存。暴力团利用果栏的码头,从事水果之外的“进出口”生意。庙街则是欢乐之街,香港所有纸醉金迷的东西都聚集于此。庙街做的是金与色的买卖,“生意”门路不同。
就连刚来庙街的十二,都听说过暴力团大老板的疯狂传闻;而据他道听途说,架势堂的老虎,其商业头脑也似乎出类拔萃。对于架势堂而言,并没有必要特意去触大老板的霉头;而暴力团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和专业知识来运作庙街。并且目前看来,大老板的兴趣也不在庙街。仅此而已。但这份平衡,谁也不知道何时会被打破。
“等到那一天来临,我什么都干得出来。就算一个人杀到那个大老板面前也无所谓。”
默默听着十二说话的老虎,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刚才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了,他脸颊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那我问你,敌人就只有果栏吗?”
十二摇了摇头。
“不。黑社会还有很多别的……也可能不是黑社会。比如警察?”
“小少爷啊,”
老虎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捻灭,然后拉着站在他面前的十二的耳朵,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你都明白到这个份上了,怎么就是看不见?我们周围啊,可不全是靠暴力就能解决的对手。倒不如说,不是那种家伙的才占多数。”
坐在旁边的老虎,目光望向前方。十二想起了那位大哥说过的话:那个人虽然只有一只眼睛,却总能比别人看得更远一步。这个人的左眼里,究竟能看到些什么呢?十二第一次产生了兴趣。我好想也看看这个人所看到的景色。那会是怎样的一片天地呢?跟自己所见的,又会有多大的不同呢?
“所以,我们用语言来代替暴力。为了能在那一刻,用最合适的言辞,去刺穿敌人的咽喉。最终赢得胜利的,不是暴力。是能找到那个东西的人才能赢。要驯服你自身的暴力性。为此,就需要思考。”
那是十二第一次听到老虎说这么长的话。当他几乎被烟呛到,听完这些话时,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浮现出来。
这个人,是不是跟以前认识的那些大人,有点不太一样呢——
一直以来,十二身边的大人,要么把孩子当成自己的附属品来对待,要么嘴上说着要守护弱小,实际上却自私自利,只想着利用对方的存在。但是,这个人大概有些不同……十二还没有意识到,在心底萌生的这种感觉,就是期待。期待总是与“随时可能被背叛”的不安相伴而生。被大人背叛过无数次的十二,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放弃了期待。因为这样就不会再感到失望了。
但今天,十二试着去咀嚼老虎的话。也就是说,老虎想说的是:武器不只有拳头和刀子。还有其他能确实让对方断气的武器,而你必须拥有全部。并且,眼前的这位大人,正在帮助他获得这一切。十二眨了眨眼睛。老虎缓慢而安静地叼起另一根烟,点上火。油打火机的火焰映照在老虎的墨镜上,让他的瞳孔仿佛燃烧起来一般。
“小少爷,你是想变强的吧?”
十二点了点头。这无意中在十二心中点燃的期待之火,正温暖地照亮着他的内心。老虎的右手按在了十二的头上。“那就变强吧。”那只大手胡乱地揉乱了他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