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兽之歌2

２　星夜　―　1975　城寨　―

从牙医和外科诊所林立的表街拐进郑诊所旁的小巷，一瞬间，方才的喧嚣戛然而止，道路变得狭窄昏暗。建筑物密集高耸，光线无法照进其间，低矮处还垂着电线，让天空显得更低。九龙城寨。人们会因踏入其中而畏缩胆怯的地方，对十二来说却是习以为常之地。前方一辆满载货物的摩托车驶来。他向左避让，把路让开。即便如此，在这狭窄的道路上擦身而过时，摩托车上男子夹克的袖子还是掠过了十二的手。摩托车后座堆着好几袋鱼蛋和虾饺。鱼蛋肯定是龙津街肥哥工厂的产品。肥哥的点心工厂是城寨里最大的，听说还供货给九龙高级酒店的餐厅。那些在铺着浆硬桌布的餐厅里用餐的人，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勺子上的点心竟是在城寨里制作的吧。只要表面光鲜，欺瞒他人竟如此简单。每次想到这些，十二对那些只看得到美好事物的人们，既怀有一种混杂着轻蔑与怜悯的情感，同时又感到一阵畅快。

十二上次来这里是一个月前。抬头是电线的条纹，低头是湿漉漉的路边，胖老鼠四处乱窜的城寨，总是弥漫着一股霉味。十二偶尔会觉得，它本身就像一头巨大的怪物。怪物因为不显真身而令人恐惧。但一旦了解了对方，就不足为惧了。

在昏暗的路上前行，十二的脚步很是老练。前面第二条巷子右拐，是地下拳场。小孩子不能进。信一说过，等你满了十八岁，我们一起去。旁边有个野猫聚集的地方。传说闹鬼的大华楼，还要从那再往里走。十二的脚步毫不犹豫。这边右拐也是禁止的。

“这边是小孩子不能走的路哦。”
信一露出那种下流笑容的那天，十二记得很清楚。
“为什么？”
“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说了小孩子不能进，就只有一种可能啦，你懂的吧？”
当时信一那副嘴脸，鼻子下面都拉长了。身体稍微能动弹之后，信一经常带着十二到处走。信一曾夸口说，关于城寨的事，什么都可以问他。多亏了他，十二虽然只在城寨待了半年左右，却能像在自己家院子里一样行走自如。也许也是出于一种考量，防止他擅自乱跑而抵挡不住毒品的诱惑。信一一边说着要给他看遍城寨的一切，一边巧妙地避开了那些接触毒品的街道和瘾君子横躺的地方。

从小巷向左拐，进入龙津横巷，喧嚣又回来了。这是一条店铺众多、充满活力的街道。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收音机赛马实况转播，有人吵架的声音，连脚边跑过的老鼠都显得精神十足。餐馆、电器行、杂货铺、修鞋摊。经过一个驼背老爷爷经营的商店时，被叫了一声：“十二少。”他停住了脚步。

“好久不见啊。”
回头一看，老爷爷正笑着。毫无疑问，是对自己说的，十二便微微点了点头。
“过来这边。让我看看你的脸。”
十二心想，也许是认错人了。但又觉得要是说没时间而逃开，对老爷爷也不好，便默默走近了。要尊敬长辈，他们是拥有人生智慧的人。老虎曾这么说过，对庙街的长老们从不怠慢。他想起了这个。

“哦，长点肉了嘛。”
“是吗？”
“有好好吃饭吗？”
“嗯。”
老爷爷打开一瓶绿宝汽水，递过来说，喝吧。十二越发觉得他是认错人了，仰头探询地看着他，但老爷爷并不在意，只管把瓶子往他手里塞。
“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请你喝。”
拗不过他的热情，十二接过绿宝，含含糊糊地用嘴嘟囔了一句谢谢。回来的时候要来露个脸啊，十二少，我请你喝绿宝。老爷爷叫了十二的名字。得知原来并没有认错人时，十二手里的瓶子已经快空了。吸管“咻咻”地响着，吸着瓶底残留的液体。

“谢谢。承蒙款待。”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明明在城寨的时候也不记得常来这家店，老爷爷怎么会记得我呢？离开商店走开时，十二回头瞥了一眼。当然，不可能有答案。正歪着头思索时，又被人叫住了。

“哎呀，十二！”
这次是王婶。他送过几次盒饭给她。
“你回来啦。”
十二又微微点了点头。
“能见到你太好了。我听阿七说你前几天回来了，还说我也想见你呢。”
大概是去公共水龙头打水，大婶拎着一个装满水的塑料桶。见她打算把桶放在地上，十二便接过来，主动提出帮她送到家。他知道这位大婶一说起话来就停不住，所以才这么做，结果大婶大为感动。“真的长大懂事了呢。”

话虽如此，他离开城寨也不过半年。十二指出这一点，大婶便回道：“哎呀，是这样吗？但你在城寨的时候不还是个瘦弱的孩子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并不觉得自己长大了多少。身高也没长多少。但被人说“懂事了”，总不是坏事，十二又把道谢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

就这样，他直到走到龙城发廊，一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把老虎托付的东西交给龙卷风，是十二今天的工作。这工作并非头一回，有时一个月一次，有时更频繁些。有时见了龙卷风就直接回去，有时对方会说“喝杯茶再走”，他便陪着喝上一杯。无非是问问“最近怎么样”、“还好吗”之类，交谈不过一两句。这段时间对十二而言，虽说不上痛苦，但也绝称不上愉快。因为看起来话不多的龙卷风似乎也同样不知如何消磨这段时间，这让他更加不自在。他多半是对这个被赶出城寨的孩子没什么兴趣吧。说到底，老虎为什么偏要把这差事派给自己呢？不能用邮寄吗？他以前也这么想过。但今天，十二害怕见到龙卷风，意义却与以往完全不同。简单来说，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他。仅此而已。

——哈？多少钱买的？怎么回事？我可没付过钱啊？
两天前的晚饭桌上，十二把揣在怀里半天的疑问抛向了老虎。我这个人，您花了多少钱买的？
给了他温暖的床铺，作为架势堂最小的孩子被疼爱着，十二正逐渐接受自己被迎入了一个大家庭的幸运。老虎和他迄今为止遇到的大人有点不一样——这份直觉如今已伴随着确切的质感。这个人可以信任。这个人一定不会背叛。同时，自己也绝不能背叛这个人。每天按照吩咐去上学，回来就跟架势堂的哥哥们练习武术。因为想尽快做点事，一有空就去事务所露脸。没有应酬时，就和大家一起吃晚饭，包括老虎和其他成员。如今，十二但凡有什么疑问，都会直接向老虎提问。无论是动脑子还是费体力，他都想尽快帮上老虎的忙。为此，他需要学习的东西堆积如山。

——没付钱，也就是说，是免费的吗？
老虎一脸不解，十二也露出同样的表情。这是被看作是分文不值的意思吗？
起因是在学校里学到了奴隶贸易。老师说不该给生命标价，但十二觉得这种说法很会挑对自己有利的说。毕竟，离学校不远的庙街，此刻就有女人在卖身。十二也曾为了得到毒品而利用过自己的身体。就算是现在，人也依然在给人标价。弱者、一无所有的人，有时也不得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作商品——他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些，突然灵光一闪。啊，也就是说，自己也被卖了吧。就像女人被买卖一样，孩子也好，器官也好，都是可以买卖的。他不知道龙卷风和信一当初救自己时，是否打算把他卖掉。反正那时候他随时都可能死掉就是了。

总之，对于这个前瘾君子、将来可能再次沉溺于毒品的孩子的价格，自己到底值多少钱，十二产生了好奇心。然而，免费啊。十二微微叹了口气，有些失望。

——喂，别误会。城寨不是买卖孩子的地方。
察觉到十二误解的老虎，粗暴地踢了一下桌腿，责备了十二。
——我不是被卖掉的吗？
那又是为什么？面对满脸疑问的十二，这次轮到老虎深深叹了口气。
——我说过你是义兄弟托付给我的重要之人吧？你没听我说过你来这里的原因吗？

龙城发廊一如既往地热闹。收音机里播放着流行歌曲，两旁排列的理发椅上坐满了客人。客人带来的小孩拿着飞机玩具跑来跑去，候诊区也坐着好几个人。

“啊，十二。”
一名理发学徒用仿佛朋友回来的熟络语气跟十二打招呼。
“龙卷风的话，在阿七那里。去冰室看看吧。”

“十二！”
一走进阿七冰室，坐在柜台前的信一就喊了起来。下午三点多钟，晚上要用的叉烧还没烤好，店里似乎正好是客流量稀少的时段。空桌子很明显。
“好久不见啊。你这家伙，总挑我不在的时候来，根本碰不到你嘛。今天听说你要来，我就想在这儿守株待兔来着。”
信一特意迎到门口，也不管十二的心情，兴致很高地搂住他的肩膀，朝里面喊道：“祖哥哥，十二来了。”冰室里像往常一样，电视机一直开着。好像是在放电视剧，传来一个男人夸张的叫喊声。

“喂，你过得还好吗？”
“嗯。”
十二僵硬地回答。因为担心两天前自己曾对信一抱有过一丝羡慕，把他当作“不用担心被卖的孩子”的那份愚蠢，要是被他知道了该怎么办。但信一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十二的犹豫，搂着他的肩膀，把他拉到龙卷风那边。
“龙哥，好久不见。”
他低下头，递上带来的文件。龙卷风接过文件，视线像审视般扫过十二，然后说道：
“肚子饿吗？”
十二摇摇头。
“蛋挞呢？”
信一替他回答了。
“肯定要吃啊。阿七，来杯柠檬茶和蛋挞。”
说完，信一让十二在桌边坐下，郑重地宣布：
“吃完这个，我带你去新建的篮球场。还有，今天，你，就住这儿吧！”
十二不由自主地去看龙卷风的脸色。龙卷风像是觉得十二的困惑很有趣似的笑了。薄薄的太阳镜后面，眼睛眯成了弯弯的月牙形。
“已经跟老虎打过招呼了。他好像挺遗憾不能和你这个小可爱一起吃饭，不过我跟他说，让他忍一天。”
这种事，出门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提啊。十二的疑问似乎也直接写在了脸上。
“因为不这样，你肯定立马就回去了嘛。”
信一嘟起了嘴。十二这才意识到，这是三个人设下的计策。
把蛋挞和柠檬茶装进胃里后，信一立刻把十二带出了门外。“走吧，你走了之后拳击场后面建了个篮球场，你不知道吧？打篮球去吧。”信一毫无芥蒂地笑着，和半年前一模一样。他聊起新来学校上任的脾气软弱的老师，又笑着说自己为了被高年级生欺负的同班女生跟人打了一架，结果学校把哥哥叫来了。“结果你猜第二天老师怎么说？她说蓝同学你叔叔简直像演员一样。老师彻底迷上哥哥了——”看他这么没心没肺的样子，十二觉得自己一直耿耿于怀的心事简直可笑，但同时又对信一这种轻松自在的态度感到有些不爽。

“你也去上学了？”

“嗯。”

信一用右手转着球问道：“开心吗？”十二点了点头。

“庙街那边有什么不痛快的事吗？”

“没有。”

那就好！信一露出了名副其实太阳般灿烂的笑容。“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我跟你说实话吧，当初听哥哥说要让你归架势堂的时候，我可反对了。因为是我找到你的啊？本来打算咱俩在这儿开开心心的，结果感觉好像被老虎哥抢走了一样。”

这还是十二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十二去庙街这件事，当初是以既定事实的语气告诉他的。信一当时不在场，而十二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收拾那几乎没多少的行李的那个晚上，信一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舍的样子。反正庙街那么近——信一当时只是这么说了而已。

“我第一次听说。”

“谁还会到处宣扬自己输了的架啊。”

信一一脸若无其事。真是……这几天听到的全是第一次听说的事。龙卷风判断庙街离毒品远，所以决定让你去那儿——老虎说过的话在耳边回响。“哥哥说这里诱惑太多了，对你这个刚戒掉毒的人来说环境太苛刻。他说你想想十二哪种选择更好，我没办法反驳。”

“我还以为……”

我以为自己被抛弃了。后面那句没能说出口。

“什么？”

“没事。那个，谢谢你。”

“谢什么？”

信一天真地歪着脖子。谢谢你找到我？谢谢你跟我做朋友？谢谢你关心我？都是，又都不是。十二不知道怎么用语言表达出来。

“还有，你以后多过来玩啊。我跟老虎哥说了，十二是我最好的朋友，算是半个城寨的孩子。”

嘴角微微动了动。这里的人也不会伤害十二。这种实实在在的实感打动了十二。他拼命想找出能表达此刻心情的话语，但实在太难了。

“哥哥今天可起劲了，说要给你做你爱吃的菜。”

信一把篮球投了出去。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落进了篮筐。十二想了又想，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来。

“我觉得我一定是生在幸运星下的。”

听到十二的话，信一回过头来，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像是要说这都是他的功劳似的。

十二最爱的椰汁芋头炆排骨、信一爱吃的煎酿三宝、炒青菜、冬瓜汤——那晚的餐桌简直像中秋或是什么节庆日一样丰盛。而且龙卷风的厨艺每一样都堪称专业水准。看着桌上飘着香气的菜肴，十二咽了口口水。

“尽管吃。”

哥哥一声招呼，两人便拿起了筷子。之后便再无暇说话，只顾埋头猛吃。平时吃饭总是观察着四周的十二，只要旁边有信一在，也会忘了这回事。正处在吃不够年纪的孩子那股生怕被别人抢先的焦躁劲儿露了出来。

“我说你们俩，吃慢点。菜又不会跑。”

龙卷风看着他们无奈地说了一句，但两人根本听不进去。

“太好吃了。”

“还有呢。哥哥还做了红豆汤。”

十二揉着肚子，信一像是自己做的似的得意地炫耀。龙卷风则用温和的笑容看着这一切。每次在这家里吃饭，十二总是一边被那份温暖治愈，一边又被羡慕的刺痛扎着滚烫的心。

“吃饱了吗？”

“嗯，特别好吃。多谢款待。”

“饭粒粘在嘴上了。”

龙卷风笑着把右手举到自己嘴角边。十二慌忙摸了摸那里，把粘在嘴角的饭粒放进嘴里。浑身暖融融的，羡慕的刺今天没有扎进十二的心里。这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吃饱了的缘故。

“好吃吧？哥哥做的菜。所以你也该多来吃啊。”

十二不知道父母的爱是什么。十二曾经以为大人全都是自私狡猾的，会为了自己的利益随随便便伤害自己。教会满心狐疑的十二，世上并非只有那样的大人的是老虎。而城寨的人们也一样。龙卷风没有卖掉十二，而是为了让十二远离毒品把他送去了庙街。商店的老大爷也好，王阿姨也好，龙城发廊的理发师也好，大家都像迎接出了一趟远门的十二回家一样迎着他。

“我……”

心里有太多话想说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有想说的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今天尽是这样。老虎说过，等学到了知识，是不是就能找到表达此刻心情的词语了呢。

“庙街有什么为难的事吗？”

龙卷风今天又问了这个老问题。平时只会摇头的十二，第一次看着龙卷风的脸回答了他。

“什么都没有。我特别幸运。虽然被亲生家庭抛弃了，但我有了这里和庙街两个家。”

“是吗。”

龙卷风只回了这么一句，但十二看得出来这个回答让他很满意。吐出的烟雾慢慢升向天花板。

“老虎哥该懊恼了吧？”

信一咧嘴一笑。

“让他眼红去吧。对吧，十二？”

这时玄关的门被粗暴地敲响了。“龙哥，出大事了！”门那边传来声音。龙卷风拿起墨镜走向玄关。目送着他的背影，信一在十二耳边小声说：

“上天台去吧。我有东西想给你看，包你大开眼界哦？”

“你老说大开眼界大开眼界的，结果十有八九只是嘴上说说。”

十二撇着嘴说。

“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

信一伸臂要锁十二的脖子。十二灵巧地躲开笑了起来。那一晚，两人嬉闹的声音从敞开的窗户随风飘出，一直飘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