绽放之四

「啊，哥哥！这边！」
日向光芒四射地朝这边挥手，蛭川也挥手回应。顺带也向站在旁边的母亲挥了挥。

借着给日向庆祝生日的机会，说好三个人一起吃饭。
毕竟在家里庆祝实在尴尬，没法参加，当天只发了LINE，不过日向提议《想当面说，也见个面吧！我发现一家很在意的咖啡店！》。
顺便一提，发来的照片上是一家看起来很厉害、能吃到全力追求上镜感的蛋糕的咖啡店。

「晴喜，不忙吗？」
「最近不太忙。能抽出时间真好」
「嗯！这里呢，不预约进不去，哥哥超级幸运哦」
一副“是我带您来的”的得意脸的妹妹，让人觉得她比以前更像母亲了。
因为母亲也不怎么显老，所以更显得像。

「啊，这个。生日礼物」
从包里拿出的小纸袋，让日向眨了眨眼睛。
「骗人，是Romy嘛！」
果然知道啊，蛭川莫名有些佩服。
都高中生了啊，不止药妆店里的化妆品，也对这种正经牌子有兴趣了么。
「可以拆吗？」
「当然」
日向兴冲冲地拆着包装，眼皮唰地反射了店里的灯光，蛭川这才终于发现日向化妆了。
…不过那个店员好像只看了一张照片就发现了。

「哇啊好可爱！镜子和化妆包都谢谢啦！」
「你能喜欢就好」
每次见面，都觉得日向越来越像大人了。
小时候还模仿母亲用蜡笔在脸上乱画，如今已经到了收到Romy Ferique的唇膏会开心年纪了啊。
找枣商量买的礼物能顺利让她开心，安心之余，妹妹越来越长大这件事，果然还是有点复杂。

────────────

「说起来，我用着哥哥给的Romy唇膏哦」
之后某天。
日向的父亲出差，母亲晴华难得和学生时代的朋友去喝酒，日向联系哥哥，哥哥二话不说秒回。
不通过晴华的饭局，虽还有点紧张，但到底是让人开心的邀约。
「真的？太好了」
「不过哥哥送化妆品还挺意外。明明看起来完全不懂」
「…完全不懂啦。是拼命问了工作人员，还有店员。因为是男店员，比较好问」
甚至Romy Ferique这名字都没完全记住，连简称Romy，都是前不久听日向这么叫才知道的。

「啊，现在男BA变多了呢」
「BA？」
「Beauty Advisor…呃，就是美容顾问啦！就说Romy吧，靠W王子都成话题了。听说之后要发力男士线」
明明只问了一件事，却感觉回了十倍的信息。外来语太多。
日向像母亲，爱说话，而且不知从哪来的，信息敏感度惊人地高。
SNS也发达，现在的孩子都这样吧，一边这么想，一边悄悄反省自己和恋人对世事太不关心。
「W王子是什么？」
「诶，你不知道！？超帅的俩店员，当品牌模特呢。店里没海报吗？」
「有没有呢…」
光顾着担心周围女客和店员会不会觉得可疑，哪有闲情盯着店内陈列看，这话太丢人不好说。

「叫什么来着，名字忘了。呃…啊，这个」
日向把手机画面递过来，蛭川不由僵住。
因为认识。
一手拿化妆品的那两人，两个都认识。
茶发那位名字有点模糊，黑发那位，算得上是“认识”地认识。
甚至，最近刚见过。
「…是佐桥吧」
「诶，你认识！？」
「不算认识…吧。最近的工作里，化妆师就是这个人」
解禁日还没到，细节不能对妹妹说。
“啊，这人见过，上次刚碰面”，随口嘀咕的蛭川，让日向眼睛发亮。
「诶，哥哥见过佐桥斗真！？」
「…这人很有名？」
对弓原Lisa有反应还能理解。毕竟艺人。
只说和化妆师脸熟就这反应，到底什么情况。
难道？说过原模特来着，是那时候的事？
「说什么呢！？现在这俩人超红的啊！？Romy Ferique的W王子！」
「诶…」
对哥哥的反应，日向像难以置信般叹气。
和SNS上热议的帅BA共事诶！

「哥哥见的是佐桥斗真，偏冷酷系。然后这位间宫枣是可爱系。有人专门为了被他们接待才预约的呢！」
「预约？我买日向礼物时店很空啊？」
「诶…该不会哥哥，被他们接待了…？」
「对。那位…间宫小姐？来着，问了她选的」
看来没想到哥哥说的“男店员”就是间宫枣。
日向瞪圆了大眼睛，大兴奋。
「诶——好厉害！是间宫枣推荐的唇膏！」

平时做影像制作工作的蛭川，不太懂对并非出演者的人这么兴奋是什么感觉。
并非看不起枣或佐桥。
再厉害的影像作品，再厉害的人出演，说到底都靠幕后，发型化妆也是其中一环，他懂。
甚至还有专门表彰这块的奖。
即便如此，普通女高中生这么兴奋…还是不懂。
是那个，“推”什么的吗？但那不是对偶像演员用的么？

还有，妹妹夸别的男人，当哥哥的单纯不太舒服。
与其说作为导演的兴趣，不如说作为哥哥的纯粹嫉妒更大。不用“不如说”，后者也更大。

「别的牌子，不是都用超美的海外模特打广告吗？虽然漂亮，但完全没参考性。但Romy呢，弓原Lisa啦，就说W王子啦，都是日本人在做，有点亲切」
「原来如此…」
「而且你看，有男的在做，说不定也有人更容易尝试。嘛，我倒是更爱看弓原Lisa当缪斯！」
为了可爱妹妹的敬意，真想当场抢先解禁情报。
最近日向迷的乐队，下支PV有弓原Lisa出镜哦。
而且导演是我哦。
对绝对不能说的禁忌，拼命闭嘴的哥哥，被日向不可思议地盯着。

「水无濑先生。好久不见」
「我才抱歉。总去门店打扰，没怎么跟原田先生打招呼」
「哪里。我也做过现场，很明白待本部不懂的事多着呢」
这么笑着说原田，今天妆也一丝不苟。

「说起来，佐桥没给您添麻烦吧？」
水无濑本想对送到门口的原田说“我更紧张别送了”，却说不出口，只觉尴尬跟着走。
「哪有麻烦。什么都讲得清清楚楚，很好懂。感觉是热爱工作、聪明的人」
确实表情不丰富，但问什么必得准话。
佐桥嘴里“这我不清楚”之类，至今一次没听过。
原田轻笑：想必是表面不露，内心有热忱。水无濑这话，原田浅笑。

「…怎么了…？」
「啊，不。我在门店时，更…说今时年轻人吧，不是拼命工作型。那时佐桥听你问同样的话，大概只回‘不归我管’」
忆当年，原田噗嗤困笑，水无濑难想象。
懒脸倒像，但不觉得没干劲。
比同店的南条是粗犷，但从没认为佐桥没干劲。
水无濑自认也不讨喜，倒觉佐桥态度轻松。

「…想象不来」
「佐桥肯定也发现工作乐趣了，受某工作狂前辈影响……啊，说曹操」
原田看向办公室门口的人。
那人似也觉气息，望来——双双僵住。
「那个，佐桥的…」
「呃…有乐町店，的…」
上回街上见，彼此心照不宣。
尤其水无濑没跟原田提，更甚。

「间宫君，和水无濑先生认识？」
「嗯…那个，听佐桥说过」
「啊，这样。间宫君今天本部？」
「是！事完了正回」
「是吗…啊，那我也」
原田礼毕，水无濑慌礼。
枣见状，原田远去后，怯怯声。

「…那个……」
「嗯…？」
「之后，有空吗…？」
从稍低处，圆眼望来。
猜到话题，水无濑不好拒。
「…嘛，啊…」
两字含糊，枣却眼亮。
明快可爱。
认真老实笑，确如原田言“工作狂”也不怪。
听比佐桥大，却像新人。
「能陪聊会儿…」
被这么紧张对待，像自己是他上司。
真实后辈从没这乖样，更甚。
说“好”时，枣露释然安心脸。

「抱歉，您忙还…」
「不…今天本就直回…」
开局就碰杯的社交力，枣与水无濑皆无。
自然不去居酒屋，俩人在Romy Ferique附近咖啡店对坐。
…都常被恋人念叨外饮酒也是因。

「啊…那个，银座店，如何…？」
「…托福，顺利。受佐桥先生、南条先生照顾」
枣听，眼亮。
必因被夸的是佐桥非南条。
「太好！银座店系统顺，咱也许受惠」
「是这样呢。到时候还请多多关照」
面对枣那明亮得近乎刺眼、直率无比的视线，水无濑还未习惯。
说到底，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和枣在咖啡厅里相对而坐，他还没完全摸透枣的意图。

「……那个，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水无濑本以为对方是想问佐桥的事，但看刚才的反应，对方似乎完全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他脑子里只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啊，那个……就是，之前那件事……」
「……嗯」
「是关于您来我家时那位同伴的事……」
枣偷偷瞥了他一眼。
哪怕是佐桥看到都会晕倒的那种仰视眼神，水无濑也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枣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周身的气息温度微微降了几分。

「……他是不是做了什么」
「那、个……该怎么说呢……」
枣一副极其难以启齿的样子，但不巧的是，水无濑完全猜不到他想说什么。
不仅如此，他莫名往坏处想——比如，枣是不是想打听蛭川的事，如果是这样，那种不安的感觉就挥之不去。

「……那位，和水无濑先生是……那个，朋友关系吗……？」
「……哈？」
枣憋足了浑身的勇气，终于把话问出了口，水无濑却听得愣住了。
自己刚才被问了什么？
太出乎意料了，他一时没法给出反应。
「啊，那个，冒昧问这个真抱歉……」
「不……只是，我有点纳闷，为什么这么问……」
他并不是觉得和蛭川的关系有什么见不得人，或者想隐瞒。
只是觉得没必要随便到处说。
……蛭川倒是好像挺想跟周围人说的。

「……我想，只要不是那样就好……」
枣低声说。
这句话没了之前的冲劲，透着一股落寞。
为什么只要自己和蛭川不是朋友关系，对枣就有好处呢？
「……我和他的关系，会对间宫先生有影响吗？」
「也、没到那个地步……不过，我听说水无濑先生非常优秀。佐桥从第一天起就猛夸您。而且长得又帅，肯定高学历，还在大公司工作……」
「……哪、里的话……」
水无濑不太确定刚才那样算不算正确的反应。
总之人家夸了自己，他就道了谢，但作为对话的衔接可能有点奇怪。

「……斗真夸人可是很少见的。当然他也不是成天贬低别人，就是，嗯，不管好坏基本都不评价。可他对水无濑先生却是各种夸。所以我就，有点在意了……」
枣恐怕没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改口叫「斗真」了。
那一定是他平时的叫法，对他而言自然又理所当然。
……而且，两人就是会这样互称的关系……这个理解应该没错吧。
水无濑自认比起蛭川，自己不太能察言观色，便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要是理解得太离谱了我道歉。也就是说，间宫先生和佐桥先生是那种关系，所以看我被佐桥夸心里不爽，对吧？」
这问法或许有点太直接了。
但拐弯抹角地问，反而把事情搞僵就本末倒置了。
水无濑的“确认”对枣来说有点像“审问”，虽然说的全中，但枣还是有点犹豫要不要承认。

「……嘛，直说就是……」
即便如此，枣还是老实认了，水无濑眨巴着那双大眼睛愣住了。
直到刚才，他完全没往这方面想过。
佐桥对自己有好感？
简直天翻地覆都不可能，他压根没考虑过。
对他来说佐桥只是客户之一，和南条、原田没什么两样。
原田当然也对他挺亲切，但他没觉得那是好感；同样，他从佐桥身上也没感到过类似感情。
……硬要说，南条倒是说过些像那样的话，但水无濑也知道那只是玩笑。

「……那个，好像让您误会了，抱歉。我不清楚佐桥先生为什么那么夸我，但至少在店里见面时完全没那种氛围。反倒南条先生离得近得多」
「南条先生……啊对，说的也是……」
南条的态度似乎并不是因为对象是水无濑才那样，枣用一副“果然如此”的口气苦笑。
……说这个，没问题吧。
平时总会下意识想藏起来的事，真要自己亲口说出来，还是有点怕。
水无濑大大吐了口气，终于开了口。

「……正如间宫先生所说」
「诶……？」
「您接待过的那位……蛭川，和我正在交往。只是，我和他都对佐桥先生没有特殊感情。不是顾忌间宫先生才这么说，是真的。而且我们俩连自己是不是同性恋都不太确定……」
彼此都只喜欢过对方。
而且哪怕对方是彼此，我想也不会管什么条件和属性就喜欢上了。
所以才搞不懂。
自己原本到底是喜欢哪种性别的人。

「抱歉，我……问了很失礼的话吧……」
枣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水无濑却拼命想打消他的不安，枣反倒为自己幼稚的嫉妒感到些许羞愧。
那模样，正适合用“垂头丧气”来形容。
水无濑觉得自己简直像训了个小孩子。
「……不会。换作是我，肯定也不爽。要是我夸佐桥先生，蛭川还不知道说出什么来呢。……而且，」
「嗯？」
「……佐桥先生对我没什么戒心，大概是因为他知道我和蛭川的关系」
「诶！？真的吗！？」
看来枣不知道这事。
是不觉得有必要说，还是另有原因。
「之前听说是佐桥先生和蛭川在工作场合碰上了。那时就聊到这个了」
「……我啥都没听说」
他噘着下唇的那张脸，连作为男性的水无濑看了都觉得可爱。
要是佐桥在场，肯定早冲过来一句“别在别人面前摆这副脸”了。

「……所以我说“没事”吧，又觉得您反而更不安，不知道间宫先生哪边更放心……不过，我自己是绝不会因为性别优先而喜欢上谁的。只是喜欢上了那个人，而那个人碰巧是蛭川，碰巧他是男的，仅此而已」
能传达清楚吗。
和蛭川晴喜交往，并不等于就是同性恋。
就算真是，自己对佐桥也没有那种感情。
枣略作思考，然后缓缓低下头。
「……我凭自己的任性横冲直撞，还说些像责怪水无濑先生的话……真的对不起……」
面对老实过头的枣的道歉，水无濑反倒回想：自己真被责怪了吗？
对方只是想确认以消除不安，他并不觉得话里有什么责怪的意味。
……可眼前的枣垂头丧气眉眼低垂，一脸“我在反省！”，甚至让人觉得被责问的是自己这边。

「……以后可能还会去银座店打扰几次。但我发誓对佐桥先生没那种感情，那个……说“没事”可能也不合适，但绝不会让间宫先生不安的」
他自知不擅长揣摩人心。
正因如此，他字斟句酌，谨慎地选词，想让枣安心。
在公司被当褒义词说的“理性”，在这种时候倒像最糟的贬义词。

枣静静听着水无濑的话，忽然像放下心来，眉眼舒展。
「……太好了」
看着那张轻轻漾开笑意的脸，水无濑想：这么可爱的人若心绪为别人——比如面无表情到极点的自己之类——所摇曳，那佐桥斗真可真是个最差劲的人。
而枣这边，他也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但自己也会为蛭川身边之人的关系一喜一忧也是事实，所以什么都没说。

────────────

「抱歉，聊私人话题耽误您时间了」
「不会，我也正想和间宫先生好好打个招呼」
先前的气氛消散了，两人之间变得温和暖融。
枣的语气也放松柔和了许多。

「下次再慢慢聊就太好了」
面对枣那好人般笑眯眯的脸，水无濑只报以含糊微笑。
既然事已暴露，倒不是想藏，只是从没跟人像晒恩爱似的聊过，不知怎么反应。
他第一次主动坦白了和蛭川的关系。
平时都是蛭川跃跃欲试想说，自己莫名犹豫，蛭川便心领神会地巧妙遮掩。
而他一半庆幸没暴露，一半怀着或许伤了蛭川的罪恶感，就这么混过去了。
虽无“绝对被接纳、绝无偏见歧视”的百分百保证，但他不愿让蛭川曝于那种好奇目光下。
不过，对枣说出来后心情意外不差，水无濑自己都惊讶。
……或许，自己也挺想跟谁说说的。
不安当然有，但或许更想试试所谓的“晒恩爱”。

「……是啊。一定」
不像是自己的回答，就这么脱口而出。
本没打算这么回的。

听他这么答，枣开心地笑了。
看着那张脸，水无濑暗想：
若蛭川听说我主动跟人讲了我们的关系，会是什么表情？
惊讶，还是高兴？
直到拍摄结束的几天，竟也觉得一晃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