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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的终结

友達の終わり
海鳥一号 · 系列deepseek-v3.2-nvfp4
这是一部应匿名读者请求创作的作品,是前作《最后的伙伴》(novel/28047641)的续篇。 衷心感谢各位读者的持续支持与期待! 本作基本延续前作风格,不含直露情色描写,但包含机体暴露情节。 这曾是我一心只想要拥有这样一台仿生人的人生。
“……。”
湿漉漉的黑色南风拂过屋顶。唯有那潮湿得甚至带着粘腻感的风声,以及从教学楼内传来的喧嚣,震颤着我的鼓膜。
“……。”
放学后,我茫然目送着回家的学生们。用的是那种像新鲜度下降的鱼一样浑浊的眼神。而这阴郁的目光尤其集中在,此刻正要走出校门的男生,以及在校门内侧目送他的女生身上。这两个学生,我都认得。
男生是今天早上全校晨会时介绍过的转学生。在学期中途转学过来本是件稀奇事,但一看到那男生本人的样子,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立刻就明白了缘由。
全程低着头,即使用着麦克风也听不清他在嘟囔些什么。那长得仿佛不想看见外面世界的刘海,以及卑躬屈膝般的驼背。一眼就能看出他与社会格格不入,是那种彻头彻尾的社交障碍。不难想象,他是因为人际关系问题在之前的学校待不下去了。
而女生,是之前就和我有交流……或者说纠缠着我的后辈。她也在今天早上的全校晨会时登上讲台,为了将转学生迎入自己班级,向那男生微笑着伸出手。但不知那转学生发了什么疯,猛然甩开她伸出的手,一改之前的模样,露出恶鬼般的表情,发出“别用机械碰我啊啊!”的怒吼。那是可喜可贺的、全校公敌诞生的瞬间。也是他,在因转学而重置和重启人际关系这件事上,彻底失败的瞬间。
话虽如此,我对那件事并无特别兴趣。转学生是低年级,而且我本身就不是那种会主动与他人交流的类型。无关的怪人异类是被孤立还是被欺负,那也与我无关。不仅限于转学生,别人怎么样都不关我的事。我不想关注任何人,所以也不会去关注任何人。
“……。”
没错。我对谁都不关心。谁变成怎样,谁和谁混在一起都无所谓。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啧。”
凡事都有例外。对我来说唯一的例外,就在眼下——那个目送了转学生的女生。
作为后辈女生来说,她也是身材娇小的少女。清爽的短发配上活泼的迷你裙。胸部隆起不算明显,性感度稍显不足,但在可爱度上无疑是名列前茅的存在。
这样的她,倏地转身朝向教学楼这边。完全与那个转学生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另一端同时。而且,她那如橡子般的大眼睛,正毫不迟疑地投向一点——实习楼的屋顶,也就是这里。
“啊……”
女生跑了起来。没有预备动作,准确瞄准回家学生人流较弱的地方,与所有学生保持一定距离,以惊人的速度穿梭而过。学生中有人向她投去惊讶的目光,也有人回头看她,但女生毫不在意地冲进了实习楼。然后不到三分钟,通往屋顶的门“砰”的一声被猛地推开。
“锵锵——!让您久等了,七海酱登场咯~!”
精神十足——或者说精神过头地登场的,正是刚刚还在楼下目送那个转学生的少女。那气势和突然性,让我不由得愣住,叫出了她的名字。
“……七海。”
“欸,是前辈的七海哟!”
她应该是从校门一口气冲刺到实习楼屋顶的,却不仅没有气喘吁吁,甚至连呼吸急促都没有。她像往常一样,用那有点刺耳、活力十足的大嗓门喊着,慢悠悠地走到我近旁。步伐也感觉不到疲劳,但侧耳倾听,便能听到混在梅雨季沉闷的风中传来的、关节轻微摩擦的吱吱声和风扇转动般的旋转声。那声音,毫无疑问是从她身体里发出的。
她……七海,是安卓机器人。虽然穿着学生制服,和人类学生一样上课,但实际上是由校方配备的机械。有着一张不常见到就会忍不住看入迷的可爱脸蛋和容貌,但这些全都是经过精密计算设计出的机械人偶。
“……什么叫,我的七海”
“在我的心情上,现在也还是完完全全前辈专属的哟。”
“亏你说得出口。”
安卓机器人,绝不是无目的存在的。必定有其被制造的理由、被运用的意图。例如教导安卓、风纪维持安卓、烹饪安卓、清扫安卓。各自承担着与其名称相符的角色,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七海她们在其中,被称为“朋友安卓”,是一种略带花哨的称呼方式。严格来说或许有更正式的称呼,但我不知道。只是据七海所说,她们的型号是LF系列——似乎被称为“最后的朋友”。
之所以带有“最后”这个词……怎么说呢,那个,因为七海她们试图成为朋友的,是“没有其他朋友的学生”。也就是说,那个,嗯,孤狼……不对,孤独……也不是,是孤高的家伙。选择那些不迎合群体、不需要他人帮助的家伙,成为他们的,唯一的朋友。就是这样的安卓机器人。
老实说,这完全是只顾面子的校方才得益的、多管闲事的事情……。总之,七海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平时一直纠缠着我。明明没拜托她,却总是待在我身边。想赶她走也不离开。这已经成了理所当然的事,但是……。
“你,今天一整天,不都一直陪着那个转学生吗。午休也没来这里。”
今天,这个理所当然被打破了。七海直到刚才为止,一次都没打算来见我。要是平时的话,午休时在我吃饭的这个地点,她一定会来的。放学后,她应该会来我教室前,或者寻找我的身影追上来才对。可她就像彻底忘了我似的,完全没露面。
一指出这点,七海那过于规整的眉形就尴尬地变了样。
“哎呀~……那个,因为,没办法嘛……。前辈也看到今早那个了吧?转学生华丽的高中出道一幕。”
“那倒是看到了。”
我喜欢独处,但如果有人搭话,我还是会好好回应,具备将抛来的闲聊得体化解程度的社交性。或者说,如果没有这种程度的社交性,反而会在学校生活中卷入麻烦。为了享受独处的自由,哪怕只是表面形式,也必须表现出尊重周围人的姿态。
但是,今天的转学生,连那最低限度的社交性都没有。他在全校师生面前,大肆宣扬了自己协调性的灭亡。即便假设那个转学生只是讨厌安卓机器人,在全校晨会的讲台上那样爆发也太过离谱,而且他用行动表明了自己是个会毫不顾忌旁人、突然暴怒的人,那种态度不仅对安卓机器人,对人类也可能同样如此。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转学伊始就被全校学生打上“有问题易怒角色”烙印的他,可以断言已经确定了孤狼路线。……不,光是成为孤狼或许还算好的。被某些嚣张的学生盯上,最终演变成登上报纸、轰动社会的结果,也完全有可能。校方似乎也有同样的认识,七海一边耸着和体格一样娇小的肩膀,一边解释道。
“校方和我们统管AI那边都判断‘这家伙不妙啊!’。于是就紧急决定,配备一台LF系列。总之为了兼作监视和看护,至少在学校范围内不能让他一个人待着。”
“这个判断本身倒不是不能理解。”
在谁看来都是个危险的转学生。为了避免出事,校方想绷紧神经是可以理解的。只是,让人不解或者说无法接受的是,
“但为什么,偏偏是你啊。”
重申一遍,七海一直以来都只纠缠着我。不是其他任何人。只纠缠着我一个人。即使看到其他没有朋友的家伙,七海也一直无视。
但今天,不一样了。七海大概和那个转学生在一起吧。可能,就像平时和我在一起一样。
“哎呀,毕竟昨天才发生的事,新的机体实在来不及准备嘛。但据说那个转学生一天都不能放任不管,必须立刻准备一台。所以,碰巧和转学生同班的我就被选中了呗。”
她们LF系列虽然是朋友用的安卓机器人,但并非全校学生的朋友。对吧?对全校学生一视同仁,那不能称之为朋友。朋友,正因为是相较于他人受到特殊对待,才算是朋友。和大多数人受到同样对待的对象,绝不是朋友。
更何况七海她们应该负责的对象,是其他没有朋友的学生。正因为没有其他亲近的人,才是最后的朋友。如果这个最后的朋友在别处也交了朋友,对方就很难敞开心扉。所以原则上,七海她们只与特定的一人建立深厚的亲密关系。虽然也会和大多数人进行一些不痛不痒的交流,但主动搭话、一起玩耍的对象始终只有一人。
本该如此,但七海今天,却做了不是我而是别人的朋友。老实说,心情不好。
“……哼。”
背对七海,再次将视线投向校门方向。我不想直视七海的眼睛。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否真心的恶言,不受我思考控制地脱口而出。
“嘛,对你来说,不用再应付麻烦的我,也轻松了吧。”
虽然是说自己,但这确实是麻烦又别扭的发言。但停不下来。我本来就是这种性格。正因为是这种性格,才过着不与人打交道的生活。我独处不仅是为了自卫,也兼顾了对周围的体谅。最初鲁莽地闯入这个领域的,是七海,而我为了警告也再三叫她离开。即便如此她也不离开,那我应该有权利这样抱怨吧。
“对我来说,能久违地一个人待着也很轻松。嘛,七海今后也不用再管我,去陪那个转学生……”
我中断了正要阴郁展开的话语。因为感觉到了背后传来的触感。七海,从后面抱住了我。
“……。”
七海沉默着。我也完全忘了刚才想说什么。
风吹过屋顶。那是混杂着初夏脚步声、青翠吐息的风。蕴含着微弱热气和湿气的风,刚才还是那么令人不快和烦躁,此刻却不知为何,给内心带来了平静。
“……好硬啊。”
我轻声开口。抵在我背上的七海的胸部,虽不至于说是金属质感,但也与女生胸部那种柔软的联想相去甚远,是人偶般贫瘠的触感。当然,感觉不到兴奋或紧张之类的。但不可思议的是,涌起了一丝微弱的安心感。
“对不起咯。”
耳边传来七海的声音。像往常一样悦耳的音色,但现在似乎也包含了一丝歉意。
“这不是你该道歉的事吧。”
作为安卓机器人的七海的身体,是由并非她本人的第三方意图所设计的。无论七海做什么、怎么做,她的身体都不会偏离设计规格。这其中完全没有七海的责任可言。
“……真是抱歉呢。”
七海重复着和刚才一样的话语。音量比刚才更小,甚至仿佛要消失一般。在耳边听的话就能明白,七海的声音和我们人类的声音有些不同。语调、音色、声音中感受到的温度感之类。那种模糊的、可称之为生物感的东西存在差异。
“你……没什么好道歉的吧。”
我也重复着和刚才一样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地发音。仿佛在告诉她,我明白她第二次道歉的话语是针对什么的道歉。仿佛在承认刚才明显流露出烦躁的我的过错。
“谢谢你呢。”
“……嗯。”
或许其实该道谢的是我才对。但如果能轻易坦率起来的话,从一开始就不会喜欢一个人了。正因我是这样的我,才需要朋友安卓机器人——需要七海。甚至不如说,如今我反而开始觉得,只要能留住她,就算保持这麻烦的性格也无所谓了。
“前辈。”
不再是刚才那种沉静的声音,而是平时开朗的呼唤声。
“怎么了?”
所以我也重新打起精神回应。于是,感觉到从背后抱着我的七海的身体,贴得更紧了。
“嘻嘻,只是想叫叫你而已呢。”
“哈哈……什么嘛。”
和单纯的金属不同,七海的身体并不冰冷。有温度。虽然大概和人类的体温不同,但接触的部位能感觉到些许热度。恐怕制造出那种温度的,正是从我背后传来驱动声的、七海体内密密麻麻存在的那些机器吧。
那温度,让我产生了连我干涩的笑声都被温暖了的错觉。我沉浸于这错觉,也叫了她。
“七海。”
“在。是前辈的七海呢。”
“只是叫叫你而已。”
“能被前辈叫到,我很开心呢。”
这就是所谓的“一呼百应”吗?这个七海,能以机器特有的准确而精密的分析,以及不像机器的共情力,给我想要的话语。
“前辈。”
七海把她的小脸在我背上蹭来蹭去。作为平均体格的我和明显娇小的七海,头部位置也差了很多。现在又看不到她的样子,感觉就像小狗小猫那样的小动物在撒娇。
“喜欢呢。”
我知道。我很清楚。因为现在的七海,本来应该没必要来见我的。
现在的七海,任务是监视那个转校生是否引发或卷入什么麻烦,没必要特意来当我的朋友。更进一步说,她们这些朋友安卓机器人,没有义务去陪伴连社团活动都不参加的人类的放学后。就像在校门口目送转校生回去那样,七海今天的工作在那里就结束了。
反过来说,正因为工作已经结束,七海才能像这样自由地来到我身边。目不斜视,笔直地。然后像现在这样,紧紧抱住我的背。能轻声细语说出甜蜜的话语。能传达七海想传达的事情。
“……是那样被设定好的吧?”
我又说了别扭的话。但这次是故意的。是为了确认所谓的“预定和谐”,或者说“默契”吗……总之,我想和七海进行一如既往的互动。为了再次确认完全不坦率的我和始终直率的七海这种构图。
“不是设定或者义务感什么的呢。是我的真心呢。我真的,打从心底喜欢前辈。……现在,尤其这么觉得呢。”
果然七海一如既往地,而且比以往更加直率地传达了她的好感。我对此安心地叹了口气。即使七海被安排去负责其他人,七海也还是七海。是能准确理解我的意图,毫不犹豫地传达我希望听到的话语的存在。
明明七海浑身上下都是机械的集合体,却比我这种人更敏锐地察觉人心的微妙之处。这样的她,被安卓机器人特有的严密设定束缚着的心情,究竟如何呢?虽然不是安卓机器人的我无从想象,但一定痛苦到想大声呐喊吧。而且就连这种发泄,她也肯定被设定成无法做到。
“……那个转校生用的安卓机器人,大概什么时候会送到?”
我转过身的同时改变了话题。也有因为七海的处境让我感到难受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我……想知道对我们所处现状的确认,以及应对方法。
事到如今,总不能还不承认吧。我,希望七海留在我身边。希望七海不要去其他人那里。所以现在,七海被安排去负责那个转校生而不是我的现状,实在令人不快。
而幸运的是,七海的心情也和我一致。她虽然是遵循程序的安卓机器人,必须执行上级下达的监视和守护转校生的命令。但在不受那个命令束缚的现在这样的状况下,她希望和我在一起。那么,就应该找到打破现状的方法。
最直接了当的,就是那个转校生用的最后朋友能马上到来。那样的话,下达给七海的命令也会被取消,她就能回到我身边恢复原样。那是最稳妥且不费事的。如果说明天或后天就能送到的话,发生问题的可能性也会降低,我也不用太担心。
但是。随着我转身而后退一步的七海,脸上露出无力的表情,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呢。如果附近有备用机的话应该比较快……啊,不过需要针对这所学校进行调整呢……可能下周左右会送到吧。啊——,不过这次情况特殊,也有可能要先一定程度收集那个转校生的个人数据,重新制造优化过的机体呢。那样的话,通常要一个月或者更久……”
“……太悠哉了。”
怎么可能等一个月。我并不是那么有耐心的人,而且赌那个转校生一个月内一直安分守己,感觉胜算也不高。如果我很有耐心的话,就不会讨厌与人交往,也不会变成孤身一人了吧。如果那个转校生是能轻易安分下来的家伙,就不会在刚转学不久的全校晨会上闹出那种事了。
说到全校晨会……。忽然,我想起了那时转校生的喊叫。“别让机器碰我”那充满猛烈拒绝的咆哮。
初次见面就看出七海是安卓机器人,并不是那么难的事。七海虽然拥有人类般复杂而高级的心灵,乍看之下很像人类,但外壳很廉价。皮肤和头发的质感近看就能明显感觉到是人造的,眼睛与其说像相机不如说就是相机本身,关节音和驱动音等也无法完全抑制,触摸的感觉和——
“那个转校生,好像讨厌机器……你,除此之外没受到暴力之类的对待吗?”
“今天倒是没事呢……不过老实说,明天以后会遭到什么对待就不知道了。虽然只瞥了一眼书包里面,但里面有美工刀、剪刀还有锤子呢……”
真的假的。就算是学生,那些东西也不是没有正当理由就能随身携带的吧。美术或工艺课上要用也有限度。尤其是锤子,感觉是动真格的。如果被人知道随身携带全部那些东西,恐怕警察都会来问话的程度吧。就算不至于闹到逮捕那种大事,也可能被责令在家反省。那样的话,或许就能争取到转校生用的朋友安卓机器人送来之前的时间。
“还是报警比较好吧,那个。你,我记得装有紧急通报系统之类的东西吧?”
作为校方期望的秩序体现者的七海,体内装有那种装置。在我看来那简直是不共戴天的仇敌般的东西……总之,用它的话应该能顺利报警。如果七海看到书包里面时获取了图像数据之类的,成功的可能性应该会更高。
在我看来,这虽然是带有私心的主意,但也是合理的妙计。然而七海发出“啊——”一声无力的声音,掐灭了我希望的萌芽。
“那个不行呢。我们最后朋友被限制为不能主动向学校或警方报警呢。那个与紧急通报系统联动的辅助模块终究是紧急情况专用,只有在学生面临明确危险或越轨行为时才会自动启动的机制呢。”
“为什么要搞得这么拐弯抹角……”
“你觉得会想和那种一有事就立刻向学校或警察告密的家伙做朋友吗?”
“……”
无言以对。七海的反驳太一针见血了。
坦白说,我们这些学生,品行完全端正无缺的才是少数。上课打瞌睡啦、逃课啦、带漫画和游戏啦、抄作业啦都只是小意思,背后议论老师、对学校的不满之类当然是热门话题,午休溜出学校去附近店里买便当的家伙反而被当作英雄,放学后顺路去卡拉OK啦、买零食吃啦也是家常便饭,不正当异性交往啦、小打小闹的欺负啦、对学校设施和备品的恶作剧啦当然也有。还有抽烟的家伙。如果有那种把这种事一一向学校告密的家伙,绝对不想和他做朋友。
……话说我也没资格说别人。我当作休憩之地的这栋实习楼的屋顶,大概在校方看来是禁止进入的场所吧。和七海的关系,或者说过去曾把七海弄得乱七八糟之类的事,本来就不是严重警告就能了事的。但七海不仅没有向谁报告我的这些恶行,甚至可以说还主动帮忙隐瞒了。对她没有自主报警的设定,事到如今我也该表示感谢了。
“真难办啊。我去报警也很奇怪……”
“还是别那样做比较好呢。警察可能不会认真受理,还有可能打草惊蛇呢。”
“也是啊。”
如果是作为安卓机器人的七海报警还好说,同样作为学生的我去报警,被当成骚扰或恶作剧也不奇怪。转校生已经踏上归途,在学校里持有那些东西的现场也无法抓个正着。仔细想想,在实际麻烦都还没发生的阶段,警察会不会为一个学生的随身物品出动都存疑。而且如果被问及信息来源我会很为难,我不想引人注目,和七海的种种事情曝光也很麻烦。
这样一来,报警方案就被否决了。但考虑到携带凶器这点,转校生的危险度在我心中更是飙升。从今天当场发飙的样子来看,说不定会动刀子。难保不会因为某个契机而激愤,引发事件。
我把这个担忧说出来后,七海回应道:“大概,那方面应该没问题呢。”
“那个转校生,对活生生的人类只是嬉皮笑脸、含糊其辞地应付呢,所以袭击人类的危险性似乎不高呢。周围的学生们,大概因为看到了全校晨会上的那件事,总体上也都保持距离观望呢。”
从外表印象来看,这位转校生似乎有社交障碍,而实际上也的确如此。周围人戏弄他导致爆发是常见模式,但他抢先一步在众人面前爆发,反而产生了威慑效果。没人想捅炸弹玩。保持一定距离,接触时也始终保持远观,这是理所当然的。作为纯粹的自卫,这是当然的选择。

但是,有一个人。不,有一个家伙,主动靠近这个显而易见的地雷。那就是七海。她为了守护这个“麻烦人物”,也为了守护周围人不受其害,而积极地靠近他。那距离感,大概就像当初她为了成为我的朋友而靠近我时一样。尽管对方书包里藏着凶器。

“也就是说,你不是很危险吗?”

考虑到那位转校生讨厌机械这一点,我觉得他完全有可能抱着“既然是安卓机器人那就无所谓了”的想法袭击七海。七海似乎也同意,她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只是眉头微蹙,露出困扰的笑容。

“你……这样真的好吗?”

“哎呀,完全不好啦……但也只能这样了。我,就是这样被设定好的嘛。”

笑着接受自身面临的危险。这实在是很扭曲的事,但七海就是被设计成能接受这种扭曲的存在。对安卓机器人来说,设定和程序是绝对的,而由安卓机器人率先承担人类讨厌或危险的事情,也是极其自然的流程。

我对此感到不快。甚至感到愤怒。——但同时,如果换成七海以外的安卓机器人,我大概也会漠不关心吧。实际上,除了我以外,恐怕没有一个人同情七海的处境。不如说,所有人肯定都认为把危险的转校生推给身为安卓机器人的七海是理所当然的。学校也是,老师们也是,学生们也是。

那一定才是正确的吧。包括七海最终接受了自己处境这一点。此时此刻,若论我和七海谁更合乎情理,那大概还是七海吧。不明事理的反而是我。

“……”

但是。这不是没办法嘛。我已经没办法再把七海看作只是方便好用的工具了。我把她视为朋友……不,是更重要的存在。是特别的存在。这样的对象身处危险之中,会担心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与此同时——我的心中,也盘旋着阴暗的情感。

“七海……难道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朋友吗?”

在怃然中诞生的这种情感,再次催生出别扭的话语。一度恢复了冷静,确认状况并寻找对策的我。对陷入僵局的现状的不满,找不到可行方案的焦躁,以及最重要的是……七海可能受到我以外的人伤害的可能性,让我的心沉向了消极的方向。

“我……是这么希望的呀。”

那句话,一定是真心的吧。七海曾经用行动证明过这份心意。那份证明,也确实传达到了有自知之明的、爱讽刺的我这里。至少,七海不会对我说谎。我可以如此毫无保留地相信。

“啊……‘七海是’,这么想的吧。”

但我话里有话,暗示着除了七海的个人意愿之外并非如此。植入她体内的程序,作为朋友型安卓机器人被设定的部分,不允许她仅仅是我一个人的朋友。

“……”

大概是因为明白这一点吧。七海罕见地沉默了。带着些许困扰、又有些寂寞的表情。

七海是有感情的。那和我们人类的感情没有太大不同。但究竟是否真的和我们相同,我并不清楚。不……倒不如说,如果她拥有和我们人类完全相同的感情,七海就不可能那样开朗活泼了吧。她应该会对无法掌控自己的日子更加不满、更加悲伤、更加诅咒命运才对。她没有那样做,恰恰生动地说明了七海和我们的感情存在着某种差异。

我和七海的心,在构造和机制上就是不同的。即使看起来一样,也一定存在着绝对无法填补的鸿沟。

“……喂,七海”

但是,此刻的我。却隐约觉得,自己能和七海共享同样的感情。

“当然啦。我,真的真的,只想成为前辈一个人的东西哦。”

仅仅是听到我叫她的名字,七海就如此回应道。

七海用略带悲伤、微微低垂的眼眸凝视着我。那是一双和往常别无二致的、如同摄像头本身的眼睛。没有睫毛,不仅缺乏人类感,甚至缺乏生物感。镜头那钝质的光泽,给人一种仿佛湿润眼眸的印象。

“……与其让我成为前辈以外的人的东西,不如干脆……”

七海机械构造的机械臂抓住了我的手腕。然后缓缓地,引导向她的胸前。制服装的触感,以及其下平坦的触感。微微传来的,是驱动七海身体的机械的搏动与振动,以及微弱的热量。

我确信了。七海现在也在想着和我同样的事。她也希望着和我同样的事。那么,该做的事就很明确了。

“七海。我现在去你家。”

七海笑了。那是今天最灿烂的笑容。一如往常的七海风格,无比开朗活泼的笑容。是我最喜欢的脸。

“我一直在等这句话呢!”


“因为需要准备,请稍后再来。”被这么告知的我,消磨了大约三十分钟后,才前往七海的家。说是家……但她们是安卓机器人,所以称之为待机场所或者简易整备所可能更准确。大规模的修理或改装在工厂以外的地方无法进行,但应急修理和简单的系统维护在这里似乎就足够了。

这个待机场所位于从我们学校步行不到十分钟的地方,是由旧学生宿舍改造的设施。建筑和场地都保持着当年的样子,相当破旧。明明是科学结晶的安卓机器人们聚集的场所,却让人感受到一种过时的怀旧感。唯一高科技的是大门,采用机械控制,但当我靠近门正面的面板时,它却轻而易举地打开了,简单得让人扫兴。自从第一次被七海邀请以来,一直如此。是我的脸一直被登记着,还是每次我来七海都逐一登记,这是个谜,但老实说这松懈得让人有点担心。

“……或许他们认为,安卓机器人不需要保护吧。”

我一边这样自言自语,一边穿过大门。

安卓机器人虽然是精密仪器,但据说近年来由于标准化、量产化、廉价新材料的开发和回收技术的进步,价格已经相当低廉了。或许不值得拼命保护。而且她们与固定家电不同,是自主运行的,所以不那么容易成为犯罪目标。

况且这里是学校这类公共机构用的安卓机器人待机场所,比起民间设施,针对这里的风险也更高。然而,配备在这里的安卓机器人们大多是功能受限的特化型……或者说“非”通用型号,所以偷走的收益也很小。即使被破坏,补充起来也不难。

正是这些种种情况,造就了这种可以说是粗疏或随意的安保吧。

“嘛,不过托它的福我也方便了就是。”

没有任何盘问的声音,我悠然地在场地内前进,走进了旧学生宿舍。

场地内和设施内有一些安卓机器人。其中也能零星看到熟悉的机型。她们的动作不像在学校里看到的那样充满人情味,而是机器人式的,或者说过于规律,显得感情淡薄。七海也是放学后就像切换了开关一样,各种限制解除变得自由,所以安卓机器人们在校内和在这里时的行为模式大概会改变吧。通常,在这个只有安卓机器人的地方,大概没必要特意“模仿人类”。

她们全都一致地无视了我,仿佛根本看不见我似的。是七海做了什么手脚,还是进入大门内侧的人类不会被识别为人类?我想大概是前者,但考虑到大门的认证,仅仅是区区一个安卓机器人的七海,真的拥有那种权限吗?

“那家伙,说不定比我想象的还要狡猾。”

从第一次被邀请来这里的事来看,七海虽然被设定束缚得死死的,却似乎很擅长寻找漏洞。

……不对。或许恰恰相反?正因为被设定束缚得动弹不得,她才拼命寻找是否存在能反映自己意愿的行动吧。就像密室逃脱游戏中被困的玩家,会逐一检查房间内的所有物品一样。安卓机器人寻找漏洞听起来实在是本末倒置,但如果没有那种程度的自由裁量权,大概就无法胜任作为奔放而敏感的高中生的朋友吧。真是讽刺。

“……到了吗。”

一边思考一边走着,我已经来到了七海的房间前。这是第几次来这里了?最近,即使没什么特别的事,没什么要做的,我也会来这里,已经记不清了。倒也不是什么“休憩之地”……但在没什么特别安排的日子、漫无目的的日子里,信步来访这个房间,和七海闲聊打发时间,已经成了常态。

而今天,或许就是最后一次了。

“七海,我进来了。”

不敲门,也不等七海回应。只是姑且出声告知后,便打开了门。

“恭候多时啦。”

七海就在那里。一如既往的迷你裙装扮,一如既往的爽朗表情,在地板上老地方,一如既往只放了一个坐垫在自己身旁,一如既往地以女生的坐姿坐着。说不定,身体的倾斜角度、位置、表情,所有的一切每次都是分毫不差。身为人类的我,无法进行那么细致的验证。

只是,这样一来就产生了一个疑问。我理所当然地在七海身旁坐下,同时说出了那个疑问。

“你说的准备,已经好了吗?”

她所说的准备是什么,我并不清楚。但看起来她既没有准备什么工具,七海的外表也没有变化。

“是的。我的备用机,已经妥善处理好了。”

听到这句话,连我也不由得停下了动作。在肩膀几乎要碰到的近距离,我凝视着坐在身旁的七海的脸。那双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的透明摄像头眼睛深处,只有略显收缩的焦点。纹丝不动的眼眸并不反映感情,即使与我四目相对也绝不移开的视线,只给人一种无机质的印象。

“……也就是说”

我要求解释。七海轻轻“咔”地微微扭动脖子点了点头。

“现在的我如果坏掉了,也不会像往常那样复活啦。”

七海她们备有紧急情况用的备用机体。当因某种事态故障、损坏时,能立刻继承记忆和人格启动的另一具身体。

我曾在这个房间里,毫不留情地破坏过七海好几次。而每次,她都立刻像没事人一样复活了。第一次破坏时,我还怀着相当的悲壮心情,但第二次以后,破坏七海几乎成了游戏。仿佛是与毫无性功能的她进行的一种交合。

但现在,她说她已经处理掉了自己的备用机。虽然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处理,但七海不会复活了。也就是说,此刻在我眼前的七海,才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没有替代品。

“……”
我打了个寒战。那感觉究竟是类似恐惧与战栗,还是兴奋与昂扬,我不得而知。只是,从我口中冲出的是一句确认。

“……你是认真的吧?”

无需说完,七海便领会了我的意思,立刻用力点了点头。

“当然啦。我啊,无论何时都是认真的认真哦。”

确实,说起来或许真是如此。七海总是开朗得没心没肺,却奇妙地不让人觉得轻浮。她无论何时都全力以赴、一往无前、认真投入,伴随着强烈情感的闪耀。

不知从何时起,我被那闪耀所吸引。那个故作孤高、摆出疏离姿态、沉浸于嘲讽、快要忘却心灵价值的我,被七海那造物之心撼动了灵魂。不知不觉间,七海的心、七海这个存在,对我而言成了最为特别的东西……宝物。

“……七海。”

是的。是宝物。无可替代之物。珍视之物。不想失去之物。不想交给任何人之物。与其落入他人之手,不如——

“好的。”

七海从迷你裙的口袋里取出某样东西。毫不犹豫地递到我手上的,是一把闪着钝光的螺丝刀。

“希望前辈把我拆得七零八落,破坏得乱七八糟。”

“……!”

这再直白不过的表达,让我几乎要晕过去。

在脑海中激烈奔腾的思绪里,“死”这个词汇一闪而过。死。这是与非生物无缘的概念,但如果是拥有如此炽热情感的七海,即使她是机械,称其终结为“死”也毫无犹豫。

“哈……”

我呼出一口气。直到有意识地这么做,我才发现自己刚才屏住了呼吸。明明我们应该是确认了彼此心意相通,下定了决心才来到这里的,但看来我的决心与七海那压倒性的决心相比,简直渺小得可怜。

响起一阵“窸窣”的衣服摩擦声。七海开始脱掉身上穿着的制服。和往常一样,不穿胸罩却穿着内裤,变成了像幼女一样的装束。这是因为她没有像模特人偶那样的乳头和阴部,胸部既不会摇晃也不会弹动,以及迷你裙设计对走光的顾虑结果。

“来吧……前辈。”

明明有着女性的曲线起伏,却没有作为女性的功能。就这样裸露着身体,七海呼唤着我。她的意图很明确,她希望由我来终结七海。

简直就像七海在急着赴死一样。确实,今天的我是抱着这个打算来到这里的。为了让七海不属于我以外的任何人。为了不让七海以外的任何人触碰她、伤害她。为了在那之前用我的手将七海彻底破坏,让她升华为永远不可侵犯的存在。……为了杀死她。

“……你就没有什么,留恋吗?”

我不禁问道。明知这对已下定决心的对方是失礼的,明知这是懦弱的行为。即便如此还是不得不问。因为错过这个机会,就再也没有询问的可能了。

“留恋……吗?”

七海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似的重复着。想想也确实如此,“安卓机器人”和“留恋”这个词极其疏远。无论是问的一方还是答的一方都很荒谬。但我还是要问。因为七海有着和我们相差无几的情感。因为对我来说,七海不只是一个安卓机器人。

“……我想和最喜欢的前辈,接吻。”

“……!”

出乎意料的回答。不,真的出乎意料吗?七海平日里就明确表示着对我的好感。这样的她在此刻说出的留恋,确实除了和我接吻之外,似乎别无他想。这么说来,我岂不是故意诱导了这个回答?

“但是,没关系的。”

在我瞬间思绪纷乱之际,七海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她用指尖描摹着自己的嘴唇——那几乎只用于散热、装饰性远大于实用性的嘴唇。

“真……真的可以吗?为什么?”

我凝视着七海的嘴唇反问道。真是的,连我自己都觉得懦弱。

“可以的。”

对面的七海,干脆利落地回答。没有说出理由或意图。只是,她那清爽的表情上,已经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留恋。

七海的意图,我无法理解。在男女之别之前,人与机械的隔阂太过巨大。她拥有不输人类的丰富情感,但同时也确立了作为机械的价值观。所以我只能理解她想法的一半……不。对于从健全人际交往中脱轨的我来说,连她想法的一半都无法理解。

这样的我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明白了。”

即使并非完全明白,我也只是点点头,装出明白了的样子。握紧她递过来的螺丝刀,重新坚定意志。为了自己该做的事,优化自己。这并非多么奇怪的事。七海平时也常这么做。那么,我也能做到。

“……♪”

七海愉快地、却又带着些许虚幻地微笑着。那淡色的嘴唇,异常深刻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我将螺丝刀插入已打开腹部外壳的七海体内。破坏她的时候,总是先从辅助模块下手。那是七海的备用大脑,是将她束缚为循规蹈矩的机械的枷锁。我用螺丝刀拧松固定它的螺丝,取下电路板。

“啊、嗯、咿、哔哔……”

取下这个辅助模块时……不。不止这个设备,每次破坏某个装置时,七海的身体都会颤抖,口中漏出不和谐音。是因为体内流动的电流,还是系统错误?那非人的举止与声音,震颤着我的瞳孔、鼓膜和力比多。

“今……今天,很温柔呢……前辈?”

七海一边忙碌地开合着摄像头眼睛的焦点,一边向我露出笑容。

破坏七海时,很少使用螺丝刀之类的工具。大多是直接用力拉扯装置,或者扯断电缆。就算使用工具,也多是更粗暴的用法。考虑到这些,连我自己都觉得今天的手法确实温柔。

“……毕竟是最后一次了。”

是感伤的自制,还是因为是最后一次所以想细细品味这种猎奇想法,抑或是觉得就此永别所以想对七海温柔一点的心情,又或者单纯只是今天有这种心情?哪个理由最重要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手没有停下。接着用同样的流程,取下旁边那个箱型装置……紧急通报系统。

“前——辈……nwlp啊……”

这个装置,总是用极其粗暴的方式取下的装置。正是因为有这个装置和刚才的模块,七海的行为才受到严格限制。我能对七海做出的行为和场所也受到限制。带着这份怨恨,平时总是行使破坏性的方法,但唯独这次是轻轻取下的。

“前、前辈……那个装置……希望前辈,把它踩烂……”

然而。与我温柔的手法相反,没想到反而是七海这边希望粗暴对待。

“……可是,这个装置还连着七海呢。”

因为我正在从装置上取下电缆,紧急通报系统仍然通过一根电缆与七海体内相连。那根电缆传输的是电流还是信息,抑或两者皆有,我不得而知,但在这种状态下破坏装置,恐怕会产生非同寻常的后果。

但是,七海似乎反而希望如此。

“我想听听,‘它’的临终惨叫。”

机械,说想听机械的临终惨叫。这动机本身就不寻常。

以前七海也曾说过这个装置是“会违抗前辈命令的坏装置”之类的话。我原以为她是为了怂恿我才那样说的,但看来七海真心不喜欢这个辅助模块和紧急通报系统。

我并不惊讶。反而有种“啊,果然如此”的理解。换作是我,如果自己体内被植入了与自身意志无关、限制自己行动的东西,也会讨厌吧。会产生“竟敢小看我”的愤怒。

“交给我吧。”

我站起身,高高抬起脚。和七海一样,我对这个装置也有不满。带着这份不满,再加上七海的愤怒,我朝着装置一口气踩了下去。

平时因为藏在七海体内受到保护,装置并没有做得很坚固。或者说,可能是优先考虑了低成本化和轻量化,相当脆弱。踩下去的脚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力就触及地面,装置发出“嘎吱”一声不像金属的声响,轻易就被踩烂了。

与这轻而易举相反,仍然通过电缆与装置相连的七海产生了显著的反应。

“嘎哔!!??!?!?!!!!”

七海的身体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甩动一样,剧烈地上下左右震颤。但大约三秒后突然完全停止,接着静止了数秒。就在我几乎要不安地开口询问时,七海缓缓重新开始动作,看着破碎的紧急通报系统的残骸,扬起了单侧的嘴角。

“嘿、嘿嘿……活该……呢……”

那或许……是造物对造物主,一次微不足道的反叛。

我也和七海有同感。这个装置对我来说也是憎恶的对象,所以这样踩烂它我毫不迟疑。甚至还想再碾上几脚。或许是因为装置已经完全停止功能,或者电缆已经断开,即使碾踩也对七海没有影响。

“……下一个。”

我这样宣告后,弯下腰,再次将螺丝刀伸入七海体内。在数次破坏她的过程中,我已经理解了哪个装置对七海起什么作用,破坏哪个机械会让七海彻底完蛋。所以我像要珍惜似的,分解着她运作本身不受影响的部分。

“啊……左臂,动不了了。”

“是吧。”

我取下了七海左肩根部的伺服电机。然后故意握住她那只无力垂下的左手。

“啊哈哈……被前辈握着手,好开心。但是,握不回来呢……”

“是啊……只是卸掉了马达,感觉还有吗?”

“是的。前辈的手,能清楚地感觉到。”

“是吗……”

我灵机一动,将另一只手覆在七海的手背上,让她做出握住我手的动作。七海的手毫无抵抗,轻易地就被握住了。

“嘿嘿嘿……”

七海像小狗或小猫一样,弯起摄像头眼睛笑了。看起来很开心。我想我大概也很开心。正因如此,才觉得必须将七海破坏到底。

“左臂……要拆解了。”

“拜托了。”

我仍然紧握着那只已经无法动弹的左手,右手握着螺丝刀移到七海左肩根部,刺向肩膀。

“啊……zp……嗯嗯……前、辈……”

每当螺丝刀刺入肩膀,七海口中就会漏出细微的声音。那不是痛苦。她没有我们意义上的痛觉。但是有触感。掌管那种触感的传感器受到强烈刺激的结果,就是七海的系统变得稍微有些不稳定。

我一边用力握着七海无法动弹的左手,一边反复用螺丝刀尖端撞击。七海的肩膀受伤、凹陷下去。不久,覆盖其表面的肉色皮肤的一部分破裂了。我将手伸进那个裂口,粗暴地“刺啦刺啦”撕扯下来。
若是人类,皮肤被撕裂的痛苦足以让人昏厥,但七海没有发出惨叫。这层皮肤部分果然没有安装传感器。她的感觉存在于内侧——被肉色表皮覆盖的下方,那暗灰色的金属外壳之中。因此我毫不留情地剥下她的皮肤。

不久后暴露出来的七海肩关节部分,没有任何外壳覆盖,电缆和金属杆裸露在外。而且仔细窥视,还能看到肩侧和手臂侧面的断面及其深处,设计可谓相当简陋。防水性似乎也很差,但据说实际上稍微沾点水并不会造成问题,而且刚才剥下的皮肤也起到防雨作用,所以似乎没问题。只是据本人说,“要是沉进泳池里肯定完蛋”。因为太重根本浮不起来,下沉过程中会慢慢进水,不久后机器短路,然后“滋——”地一声就完了。

总之,我将螺丝刀尖对准电缆束。先是轻轻地将螺丝刀缓缓插入电缆与电缆之间的缝隙。看着这一幕的七海,徐徐开口:

“前辈又硬又粗的东西,正在进入我小小的缝隙呢。”

“突然说什么胡话。”

好歹也是从家长那里接收青少年的团体所拥有的安卓机器人啊。

七海她们这些安卓机器人,能够理解与人类性相关的一切。如果完全无法理解这些,就无法胜任那些无法无天、放荡不羁的高中生朋友们的工作。不过实际上,这类敏感的言行通常会被我刚才踩碎的紧急通报系统和辅助模块所制止。

“有什么关系嘛。因为实质上,对我们来说这就类似爱的行为啊。”

要说“说什么傻话”一笑置之很简单。实际上,我并没有那种打算。

“……也许吧。”

但似乎并没有任何理由需要急切地否认。说不定我潜意识里也抱有那种心理。如果是这样,那么在这最后一次,陪七海开开玩笑也不错。

“啊……我的肩膀的、电、电电电电缆,在嘎嘎lrpttt……”

“啪叽、啪叽”,我用螺丝刀撕裂七海肩膀的电缆。比起蛮干,将螺丝刀稳稳地抵在每一根电缆上,然后尽量以切断最少数量电缆的方式操作会更顺利。这些经验,也是我多次破坏七海后得知的。

“啊、啊啊啊。”

平时说话充满情感的七海。但此刻她的声音,却没有灵魂附着其上。只是短促地重复着“啊”这个单音,音高随机地上下起伏。从断开的电缆传来的信息、电流,正在七海的电子大脑中引发瞬时错误。

“哐当”一声沉闷而高亢的声响在室内回荡。那是七海的左臂终于从肩膀脱落、掉落地板的声音。各类电缆已全部被扯断,只剩下与躯干连接的金属杆,但那根金属杆早在分解马达时就已经被拆开了连接。

“……啊哈。和第一次一样,弄坏了我的左臂呢。而且这次,一直到彻底脱落……”

我是否有那样的意图,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在盲目破坏七海的过程中,无意识地选择了左臂。如果这种无意识是在复现与七海的初次体验,那或许正如七海所说。

“……这只左臂,我可以带回去吗?”

瞬间,这句话脱口而出。但说出口后,却觉得这是个充满诱惑的方案。我并不打算口头说出“留作纪念”这种感伤的话,但确实有一种天真的心情,想在手中留下哪怕一点点从今天起就将消失的七海的部分。即使那只是与量产安卓机器人相同的零件,对我来说也是特别的。

“这个,我不建议哦。”

然而,七海否决了我的提议。她在校外如此干脆地驳回我的方案,实属罕见。我略感意外地看着七海,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毕竟东西太大了。带回去的路上被发现,或者家里只找到一条手臂的话,前辈会被怀疑的。这里,前辈出入的证据也会被彻底抹消,但要是少了一条手臂,确实更容易被锁定。”

听她一说,所有的理由都是在为我着想。对我来说,老实说这些理由都无所谓。就算因损坏学校物品而被学校或警察传唤,我也不在乎。事到如今,还在乎这些干什么。如果内心没有自暴自弃的情绪,一开始就不会做这种事吧。对我来说,比起可能被谁责骂或追究,带走七海的一部分更有意义。

正当我开口想说这些时,七海抢先一步,动了她完好的右手。

“所以,如果前辈要带点什么回去的话……”

七海的右手缓缓移向她的头部,食指伸直,然后径直插入七海右耳的深处。这个动作,我有印象。接着,正如记忆中的那样,七海的头部打开了。七海耳朵深处有一个开关,用于开启头部的舱盖。

七海的后脑勺连同人造头发一起滑动,裂痕扩大。七海抓住那后脑勺,仿佛它已无用,略显粗暴地扯下,扔到地上。动作粗鲁得不像是在对待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七海对在地板上发出“哐当”声响的自己的后脑外壳看都不看一眼,径直打开头部内侧的金属半球——电子脑的盖子,将手伸了进去。

“……伊glp……!!”

中途,七海的身体“啪”地弹动般颤抖了一下,瞬间僵直。但很快她眼睛的摄像头重新聚焦于我,她将从自己脑中抽出的右手伸到我面前。

一瞬间,我以为七海右手什么都没拿。但当手伸到我面前时,我知道我错了。她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块小指尖大小的芯片。

“这、个,希望您带回去。”

“……这是……”

我不由自主地双手合拢成碗状,恭敬地接过。那是一片小到似乎稍一用力就会“啪”地碎裂的芯片。我仔细端详着它,七海浮现出明朗的笑容回答道:

“那就是,‘我’哦。”

我没能立刻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傻愣着脸,交替看着手中的小芯片和七海。

看到我困惑的样子,七海不知觉得什么有趣,轻轻笑了笑,然后解释道:

“我是怎么说话的。如何看待和感受事物。怎么看待周围。如何定义自己。”

七海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我的脸。明明只是摄像头的镜头,却给人一种错觉,仿佛那视线带着一丝妖艳的色彩。

“有多么喜欢前辈。”

“……!”

“这些种种……我的、作为我的记忆,全都保存在那个芯片里哦。可以说,那个芯片就是我本身。”

“这就是,七海本身……”

瞬间,手中的小小电子装置仿佛变得无比珍贵和重要,我恭恭敬敬地将它放在摊开的手掌上。但是,交替看着芯片和七海的脸时,产生了一个疑问。

“咦,取出了七海本身的芯片,可七海不是没变吗?”

说话方式。看待事物的方式。感受方式。七海的特性。这些种种,感觉丝毫没有从七海身上消失。这与刚才七海的解释矛盾。

听到我这个疑问,七海张口哈哈大笑。

“记忆数据在启动时已经加载完毕,那时生成的定义文件还在运行啦。说白了就是残留思念还没消失的感觉吧。”

“残、残留思念……”

听到一个与安卓机器人极不相称的词语,我内心的困惑扩大了。但同时,我也大致明白了七海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如果你现在重启的话……”

“不愧是前辈,领会得真快。对对对,重启后定义文件会重新生成,我内部的‘我之特性’就会消失,变成一个以默认参数运行的模板式机器人哦。”

我不由自主地凝视着七海的脸。那言行举止怎么看都是平时的七海本人,确实在按照七海的人格行动,但那份七海特性只存在于临时数据之上,她内部已经不存在物理意义上的七海了。难以置信……或者说太过离谱,一时难以接受。

“现在的我是残骸、残渣、幽灵……嗯,就是那种感觉的东西啦。原本设定的、在我损坏时继承记忆的备用机现在也不在了,所以这台机体停止功能之时,就是我的终结哦。”

“……”

七海的终结。既然为此来到这里,并非没有意识到她的结局……但面对为那一刻而逐渐被填平的外围的现实,神经在颤抖。

或许把我的沉默当成了恐惧或犹豫。七海带着不让察觉终结的明朗,咯咯地笑了起来。

“真是的~前辈,别那么沉重嘛。倒不如说,我现在觉得超级幸福哦?”

“幸福……?”

安卓机器人谈论幸福,在第三者看来或许有些扭曲。但对我来说,从我这个在七海这台机器上发现了确凿心灵的人看来,这并不那么意外。要说意外,反倒是七海能将这种状况定义为幸福这一点。

“因为我能保持着最喜欢前辈的心情,被最喜欢的前辈终结哦?这可是安卓机器人求之不得的事呢。通常,不属于喜欢对象的安卓机器人的末路,唉,可是很悲惨的哦。”

“……”

不属于喜欢对象时的,悲惨末路。她轻描淡写的话语,却带着逼真的回响。

想想看,确实如此吧。一旦判断任务完成,就会被对方疏远,或者数据被重置后分配给另一个对象。这是常态。像七海这样的朋友安卓机器人,当对象结交了最终朋友以外的朋友时,任务即告完成,会被转去成为其他对象的最终朋友。即使任务未完成,对象一旦毕业也就此告别,再也不会相见,对象的数据大概也会被干脆地删除吧。

无论如何挣扎,七海都不存在幸福结局。不仅如此,只存在坏结局。对她而言,能被自己公开宣称喜欢的对象带来终结,或许在所有可能的末路中,真的是上等的一种。

“……是吗。”

“是的。”

而现在,这样述说的七海内部,严格意义上的七海已经不复存在。残骸。残渣。某种契机下重启就会消失的、幻影般的存在。该如何送走这份残存,答案再明了不过。
我把收到的芯片放进怀中学生手册的内页里。倒不是对学生手册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只是在我手头的东西里,选了个最不容易丢失、而且做工扎实、不容易意外折断或受冲击的物品罢了。

“七海,头借我一下。”
“好——!”
我刚一下令,七海就高兴地应声,同时把右手按在自己脖子上。接着依次按压脖子的几个位置后,响起咔、咔嗒的声音,不一会儿七海的头部就从躯干上分离了。

窸窸窣窣地,一束电缆从七海的头部垂落下来。那些电缆仍然连接着七海的身体。近来的仿生人也有不少是头部以上采用无线连接的机型,但七海是旧式的有线连接类型。虽然有抗电磁干扰等故障能力强的优点,但最重要的是成本低廉。

“仔细想想,像这样仔细观察七海的脑袋里面,可能还是第一次呢。”
“平时的话,都是前辈先把身体弄得乱七八糟的时候热血上头,一口气给个了断的感觉呢~”

从刚才取出芯片开始,七海的后脑勺就一直向后滑动着,电子脑的盖子也一直敞开着。对她来说最敏感的部分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哪怕只是一点灰尘或虫子进去,都可能导致不好的结果。但我和七海都完全不在意这些,甚至可以说是悠闲得很。

“哈~,原来是这种感觉啊。乍一看还觉得像电脑,仔细看看倒意外地不太像呢。”
“嘿嘿嘿~。再多看一会儿,看到开洞为止也可以哦~?”

似乎既没有羞耻心也没有危机感的七海,不知为何得意地说道。
“那是比喻说法对吧?”
“如果是前辈的话,真的开个洞也可以哦?”

听起来不像玩笑——不如说绝对不是在开玩笑。看着七海每次说话时电子脑内设备的访问指示灯闪烁,我这么想道。

“那也不错,不过这次我想再慢慢、细细地破坏看看。”
“啊,那个我也赞成!”

破坏者和被破坏者。说起来就像是加害者和受害者的立场,但我们的对话甚至透着温馨。别人怎样、常识如何我不知道,但我们就是这样。

“这个,比其他小的电路板是什么?”
“诶,哪个?”
“在三个较大的电路板排列的地方稍远一点的位置……”
“啊,那是人际系统扩展模块哦。三个并排的是内存。”

说着,七海内部传来忙碌的寻道声,大型设备的访问指示灯高速闪烁。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不久,大概是得出了什么结论,七海精神十足地提高声音:
“那个电路板,可以试着拔下来哦。”
“没问题吗?”

这里的“没问题”,不是指会不会影响功能,而是指七海会不会停止运作。如果只是让七海的功能稍微出点问题,那反而欢迎。

我的意图,准确传达到了七海那里。她在我的双手里前后晃了晃。这是点头。

“可能会有点对话延迟,或者难以读取细微的语气差别哦。不过,运行不会有问题的。”
“嘿……”

即便在这种状况下,我还是被勾起了兴趣。平时对话中拥有丰富情感和感性、让人感觉不到违和的七海,仅仅拔掉这块电路板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顺着这份兴趣,抓住电路板用力一拉。

“诶bbb嘎嘎嘎嘎……”

但是,可能固定得比想象中更牢,轻轻一拉并没有拔下来。手指更用力地拉扯后,我抱着的七海整个头部都被拉动,连接着躯干的电缆也随之摇晃。

“咦,拔不下来……?”
“下、下、下下下下,固定解解解解除的按按……”

“啊,是这个吗?”

照她说的把手指伸向下侧,发现有个按压式的固定扣。按下去后,固定电路板下端的装置就解除了。于是我重新拉动电路板。虽然算不上轻松……但也没用太大力气,电路板就从插槽里拔了出来。

“叭啪。”

七海的头部微微颤抖起来。面对这罕见的反应,我不由问道:
“喂,没事吧?”

虽说是不影响存续的部件,但毕竟是从运行中的仿生人身上拔下了零件。也有可能引发意想不到的故障。我有些担心这个。

“……”

七海没有反应。难道真的坏了……?就这么简单?这样的念头涌了上来。但我也没法反射性地采取什么行动,就在我茫然了大概十秒左右时,

“啊,嗯,没事哦。”

七海的反应有些延迟地传来。
“什么嘛,别吓我啊。”

但是,七海的反应又延迟了。这次比刚才更长。大概十五秒左右吧。

“……吓到了吗,前辈?发生什么了吗?”
“……”

似成未成的对话。有延迟的传球。无法准确理解我话语的七海。

这时我清楚地意识到。正如刚才七海所说,变化发生了。对话延迟、难以读取细微的语气差别……七海是这么说的。现在正是这种状态。她对我的言行理解,无论在速度还是准确性上都欠缺,无法做出合适的应对。其原因,就是刚才取下的模块。

我有种愕然的感觉。至今为止也破坏过七海好几次,她也曾因错误或故障而出现奇怪的言行。但那些异常,都是以语言本身的紊乱、电子音、异响、超出可见范围等形式表现出来的。很容易理解。

“前辈?发生什么了吗?”

但是,现在的七海并非如此。虽然反应迟钝,但声音和说话内容都还是七海本人。只要无视仅剩头部且电子脑暴露的状态,只仔细听她说话的部分,就会感觉像是正常的七海。但是,果然还是不同。流畅的交流已经无法期待,而且七海之所以成为七海的要素正在缺失。

“……”

我所认识的七海,正在消失。此刻,我茫然地俯视着手中无力的七海头部。那里残留的七海,还剩几成?八成?五成?还是说已经——

“前辈?发生什么了吗?”
“唔……!”

此刻我触碰着的她,就在不久前还是七海本人。现在却几乎成了七海的空壳。应该称之为七海灵魂的东西早已不在这里,甚至连残留在表层的七海特质也正在丧失。是我,在这么做。

一方面我明白这是极其空虚寂寞的事,但同时我也感到了安心与兴奋。七海再也不会被任何人侵犯。不仅是除我以外的人,连我也无法侵犯其存在的这种安心。以及能由我的手来终结七海的这种兴奋。

我并非沉醉于毁灭,也不是要扮演悲剧英雄……但如果能冷静下来反省自己,我想,大概还是接近那种感觉吧。说到底无论走到哪里,我都是个品性扭曲的人。以至于被这样托付了最后的友人。

“七海。”

我呼唤道。回应没有立刻到来。在这期间,我组织着话语。
“有什么遗言要说吗?”

我把手伸进七海的电子脑里。用途不明的小型装置。抓住它的电缆,等待着。等待着七海的遗言。

“诶?什么?”

七海并非迷糊。只是,她先对我呼唤名字做出了反应。然后稍迟一些,才对我问题的反应到来。
“……那个回答,早就已经决定好了哦。”

我抱在怀中的七海的脸看不见。但她一定,正浮现着往常那样的笑容吧。

我的脸七海大概也看不见吧。我绝对,做不出往常的表情。看不见反而是种救赎。
“我希望,能成为只属于前辈的东西哦。”

那时,我没有看手中七海的头部,而是看向了自己胸口附近。看向了放入怀中的学生手册,它的里面。

“七海。”

抓住电缆的手用力。最后的话语,可能传不到这种状态下的七海那里。即使传到了,恐怕也无法回应吧。所以,我第一次能够说出来。
“最喜欢你了。”

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我用力拉扯电缆。本来打算从根部拔出来的,但或许插得比预想中更牢固,又或者有我没注意到的固定装置,没能拔出来。即便如此全力拉扯,电缆勒进手里,感到了相当的疼痛。将这份疼痛进一步转化为力量后,连内部的导体也噼啪作响地断裂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咿咿咿iiii!”

虽然对话反应变得迟钝,但七海终究不可能连内部设备被粗暴对待时都反应迟缓。立刻响起了刺耳的电子悲鸣。

“嘎嘎嘎嘎咯咯咯gggg……”

我刻意等待七海的状态稳定下来。因为我想看看,现在解除这个装置的连接后,七海会发生怎样的变化。我自己也知道这很恶趣味,但既然这是最后了,我想看遍七海所有的反应。

“……啊、哈……前、前辈,动作、好激烈、哦哦哦……”

就我能观察到的范围,现在的装置似乎没有引起七海状态的变化——有那么一瞬间我是这么想的。

“别、别别别、别再、摆出那那那样的表情、了了了了、前辈”
“……!”

在我手中,凝视着墙壁的七海,这样说道。她的视线前方当然没有我。谁都没有。她除了位于与人类相同位置的摄像头外,没有其他补充视觉的功能。

“……说什么呢,我明明在笑啊。”

我试探性地,如此低语道。但是,七海的反应很慢。
“我、我我我、很开、心心心心、心、哦、哦、哦。能能能成为前前前辈的东东东——lpv”

突然七海的叙述中断,然后重新开始。
“我、我我、在笑、哦?对吧?对对对对。前辈好好好……”

看到这副样子,我确信了。七海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不,不仅如此。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反而作为机械本不该有的,似乎看到了类似幻觉的东西。

专业的事情我不懂。但可能是与我共度时光的影像或照片等记录,与当前的视觉混合在一起的状态。而且就在我的话语传达的瞬间,视觉就相应发生了变化。甚至七海对此没有感到任何违和感。不仅视觉处理,其他功能似乎也一并出现了异常。

“……很好的笑容,吗。……谢谢啊。”

其实我根本没在笑。但如果七海最后看到的我是笑容,那倒是件好事。

所以,就让她在看着笑容的时候结束吧。这么想着的我,用螺丝刀缠住她头部环绕的一根电缆,扭转,切断。

“啪叽呜。”

从七海口中漏出无法称之为电子音的莫名话语。经过短暂的沉默后,

“sss前前前辈辈辈辈、别别别说说说说那那那样样样的的话话话话话、了了了了了了哦哦哦yyy……”

她开始对着虚空说起什么来。明明我什么都没说。

“好、好好好的的的、我我我、是是是是是、前辈、的的的、nnn七海、七海七海七海七海、哦、哦。”
她正在损坏。在我的手中,七海正在损坏。我切断的或许是连接听觉信息的线缆。不知为何,七海似乎因此开始出现幻听。其中的关联我无法理解,但或许她正根据先前出现的幻觉,擅自套用我过去说过的话。
“想想先辈辈辈辈的的的帮帮帮上上上忙忙忙的的心心心心情情情……叽叽叽叽叽叽”
我逐一取下七海的记忆体。切断线缆。用螺丝刀尖端随意划伤电路板。渐渐地,她脑中开始迸发细小的火花,也飘起些许异味。
“^2.\先pp'\!:ノRqm说`Q\Z]的话<=%是什么么么……”
视觉和听觉都已失常的七海残骸,只是流淌出曾经有意义的话语。通过线缆连接的身躯,几乎支离破碎地摆动手脚。那里已经没有意志……七海的心,已经不复存在。
“七海……”
对七海那已混乱到无可救药的脑部投去一次惜别之情后,我将七海的头部高高举起。从她颈部延伸至躯干的线缆被拉伸到极限。
“再见”
这句话,也已经无法传达给七海了。所以,要结束这一切。
“bbbba啊我mm;}1\zzzpp……先辈……uu8":hl专用@#2/……”
将举起的七海头部,狠狠砸向坚硬的地板。
“哔iiiiizzzzzaaaaaaaaaaa!!”
巧合的是,七海的头部直击了那个装置……紧急通报系统的残骸,四分五裂。覆盖脸部的零件弹飞到墙边,眼中收纳的摄像头有一颗骨碌碌滚落。记忆装置碎裂,连接躯干的线缆断裂,下颌部分像棋子一样旋转。残留的躯干如同活物般痉挛了两三次,随即不再动弹。
“——”
然后七海……七海的残渣陷入了沉默。偶尔,啪叽、啪叽,只有火花迸溅的声音残留在房间里。
“……”
或许有过成就感。或许有过扭曲的独占欲得到满足的感慨。或许有过发泄对某事物怨恨的爽快感。但比这些都强烈得多的丧失感,在我心中翻腾。
我就那样僵立了多久呢。无论等待多久,备用的七海都没有出现。连迹象都没有。只有太阳渐渐西斜。
忽然,我看向自己的左手。睁大眼睛。中指与无名指之间,渗出了血。但出血已经止住了。看来我就那样呆立了相当长的时间。
“……”
想起曾经同样破坏七海时,她为我舔舐伤口消毒的事。但今天,没有人会那么做了。在没有她为我处理的情况下,血已经止住了。
“……啊”
七海真的,变成只属于我的东西了呢。


“先辈——……咦?”
令人厌烦的梅雨季节南风,吹散了所有云朵。不容分说宣告季节推进的夏风,轻轻摇曳着来到屋顶的女学生的迷你裙。
出现在实习楼屋顶的,是个子娇小、看起来活泼的女学生。发型是简单的短发,与小巧的脸庞相反,圆溜溜的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整体而言用可爱来形容很合适。虽然举止充满生命力般活泼,但仔细观察其外观,整体却透着人造物的感觉。
“奇怪了……?”
女学生滴溜溜地左右张望,开始在屋顶走动。不久来到设置在屋顶的储水罐前,探头朝上看。但发现那里也没有人后,便垂着肩膀开始沿原路返回。
“那位先辈大致上会在这里,存档数据里是这么写的呀……?先——辈——,在哪里呀——?”
每走一步就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女学生离开了屋顶。目送着她的身影,我从屋顶的配电箱……变电设备后面窸窸窣窣地爬出来。
“……哼”
半睁着眼睛望向那个只有外表和性格与七海一模一样的机器人离去的方向,我哼了一声。
“果然,只模仿外表和举止的话,终究是冒牌货”
七海消失以来……不,被我亲手完全破坏以来,已经过去大约一个月了。这段时间里,我只是静静地、既不闹事也不逃学,如同度过余生的隐士般寂然地过着每一天。
至于那个转校生,因为七海突然消失,所以被分配了替代的朋友机器人……但该说是果然吗,每周总有一两次能看到她对那个机器人施以猛烈的暴力。因为没有动用剪刀或锤子之类,只是拳打脚踢的程度,而且似乎对人类并未表现出攻击性,所以校方也刻意没有当作大问题处理。
那对我而言也很方便。因为关于突然消失的七海,“肯定是那个转校生……”的猜测流传开来。结果,曾与七海纠缠不清的我并未受到怀疑的目光。当然这与事实不符,但那个转校生对人类只会傻笑几乎无法正常对话、且时常被目击实际对机器人施暴、加上不想把事情闹大的校方也保持沉默等等,大家自然得出了那样的结论。
“太天真了。就凭你,怎么可能找到我的所在”
给我和转校生用的最后的朋友被送来是最近的事。暂且不论转校生用的机体,给我用的机器人与七海完全相同的视觉外观只能说是一种讽刺,不过嘛,大概有规格要求之类的各种原因吧。结果似乎连从七海获得的数据都被共享了,新的机器人采取着与七海相似的举动,并且像这样迅速推断出我的所在。
但只要我认真像这样躲起来,新机器人就会轻易地失去我的踪迹。我这边可是有和七海玩捉迷藏的经验。对普通机器人难以发现的场所或情况很熟悉。怎么可能被一个只有我这种程度数据的机器人轻易找到。
“……不是你啊,就凭你”
……但是,七海每次都能准确找到我的藏身之处呢。
我从怀里取出面包,慢条斯理地狼吞虎咽。感觉味道很淡薄。从那时起,无论吃什么感觉都差不多。所以连只用冷冻食品做的便当也懒得做了。怎么说呢,甚至觉得为了吃饭付出那么一点点劳力都很麻烦。
“……”
风呼啸着吹过屋顶。仿佛在风中听到了那家伙的声音。但那只是无可救药的错觉。我只是带着怅然的表情,茫然地度过时间。
忽然,我将手按在胸前。学生证……里面夹着的,小小的芯片。应该称之为七海的心。
把这个,放进那个只有外表和七海一模一样的机器人里的话……这样的念头掠过心头。但再次穿过屋顶的夏日气息,将那念头连根拔起。
实际上,那样七海就会复活吧。但那也意味着,七海将再次作为学校的机器人度过充满限制的日子。一旦发生任何微小的状况变化,就会无视七海的意志被送到别人那里去的日子。那种事,我再也不要了。与其变成那样,我们保持现在这样就好。
“……要不要,也交个朋友呢”
这句低语,也随着预示夏日热气的风一同消散了。


“有您的包裹”
配送员说着放在玄关的,是一个和我差不多高的巨大箱子。
“……这是什么?”
我可没听说会收到这么大的包裹。而且偏偏像是算准了似的,选在父母一起外出的时机。我只是呆呆地交替看着那个包裹和配送员男子。
“这个嘛……我们这边也只是被吩咐要送到而已……”
配送员指了指写有寄件人信息的部分。那里一片空白。取而代之,只有收件地址即我家和我的名字被清楚地记载着。
“……”
不不。为什么要送这么可疑的包裹?会不会是什么新型诈骗之类的可能?如果是那样的话,拒收才是明智的吧——
“!”
我凝视着可疑箱子的动作停了下来。因为在箱子外包装上,看到了“LF”这两个字母。
“……啊,谢谢您。辛苦了”
我突然态度大变低头致谢,配送员停留了几秒,疑惑地歪了歪头。
“失礼了”
大概还有其他工作吧。他没有在配送完毕的家里久留,直接离开了。我慌忙跑向关上的门,仔细地上了锁。然后抱起箱子,走向我的房间。
“好重……!!”
虽然早有预料,但相当重。然而这重量让我心中的确信更加强烈。力量涌了上来,连自己都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这股劲。几乎忘我地,将箱子搬进了自己的房间。
刚一放在房间中央,我就急忙开始打开箱子。强行刺啦刺啦地撕开纸箱,挪开里面填充的缓冲材料。从中出现的,
“七海……!”
毫无疑问,那就是七海。与我记忆中的七海分毫不差。虽然没有穿着服装,但像模特一样没有局部细节的身体、却又有着女性曲线的小巧身躯,怎么看都还是七海。
“七海……七海……!”
为什么。怎么会。七海怎么会在这里。我甩开理所当然该浮现的这些思绪,将手伸进挂在墙上的制服口袋,取出学生证……取出其中的芯片。
“七海……!”
将手指伸进送来的机器人的耳中。比人类鼓膜所在位置稍靠前一点的地方,有开关。长按那里,伴随着啪咻一声,主要是机器人的头部裂开了。
安抚着焦躁的心,我轻轻取下机器人的后脑勺。里面有一个闪着银光的半球状金属块。同时按下其顶部左右的小开关。于是金属半球的顶端部分滑动打开,露出了内部结构。
无数次见过的那家伙的脑内……与电子脑相同的构造。并且如我所料,那个电子脑内部有一个小小的插槽。我咕咚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将七海的芯片插入那个插槽。接着坐立不安,在关闭电子脑之前就想启动机器人。
“确、确实启动开关是这里……”
以前问过七海的启动开关。记得是同时长按左右太阳穴来着。我用双手在自己的衣服上使劲擦了擦,然后伸向她小小的头部两侧。
“醒来吧……七海……!”
用力,按下太阳穴。起初,那触感与我们人类的太阳穴相差无几。但向一点施加力量后,伴随着咔的一声,表面凹陷了下去。保持那种状态,继续按压等待数秒。于是从机器人身体的某处,响起了噼啵一声。以此为信号,各种驱动音和处理音开始响起。
“七海……!”
站在她面前,从极近距离窥视着她的脸等待。还没好吗。还没好吗。好长。太长了。感觉上度过了无比漫长的时间。但实际上,大概也就过了两三分钟吧。
“……啊”
安卓的口部微微翕动。人造的眼睑颤抖着,瞳孔缓缓睁开。那如同摄像头般的眼眸捕捉到我,发出“啾、啾”的细微对焦声。渐渐地,安卓的脸上绽放出欣喜的表情。

“前……”

啊。就是这张脸。就是这个声音。就是这个表情。这已经毫无疑问——

“前辈!”

“奈奈美!”

我们激动地想要拥抱彼此……

“啊,请、请稍等一下,前辈。电子脑的舱盖还开着……能、能让我先把它关上吗?”

奈奈美猛地向后一退,双手抱住自己的头,让我本想紧紧拥抱她的双臂扑了个空。

“……”

在感动的重逢中遭遇重大失败的我,一时语塞。只能不知所措地挥动着无处安放的双手。

与此同时,奈奈美将手伸进自己头内,合上电子脑的盖子,滑动后脑部,将头部恢复原状。然后,她重新转向我。

“让您久等了,前辈。”

“……哦。”

气势完全被打断的我,用消沉的声音回应。该怎么说呢,真不够干脆。虽说这很符合我们的风格,但实在是不够干脆。

“……啊——”

当情绪被不由分说地冷却下来后,各种疑问便接连涌现。我决定坦率地问出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出口后,我才意识到措辞的问题。因为可以说是奈奈美本身的芯片一直在我身上,“怎么会在这里?”这个问题本身就有点奇怪。我应该问的是,为什么这个躯体会被送到我家?

但奈奈美或许准确领会了我的意思,抢先回答了我本该问的问题。

“啊,这是备用机体哦。”

“备用机体。”

我不由自主地重复道。面对这急转直下的情况,我的脑子还没转过来。奈奈美像是要耐心地告诉我,继续解释道:

“前辈,还记得吗?那天,我说有准备,让前辈晚点来的事……”

“……啊。当然记得。”

怎么可能忘记。然后当我晚些到达时,奈奈美说“我的备用机体,已经妥善处理过了”……

“……啊!”

“不愧是前辈。看来您注意到了呢。”

处理。从那个词的语感,我原本以为她是指把备用机体销毁了。但那时奈奈美真正进行的“处理”是……

“哎呀——,可不容易呢。像我这样的安卓,要办理邮寄这么大件东西的手续。还拜托了好几个其他安卓帮忙,费了好大劲才总算成功寄出。不过,看来送到还是花了不少时间呢。”

奈奈美瞥了一眼日历,若无其事地说道。

正如她所说,仅仅是学校配发的安卓的她,要将自己的备用机体寄到外部,听起来确实非常困难。毕竟奈奈美没有钱。也没有权利和自由。按常理来说,根本不可能办到。

但奈奈美却做到了。恐怕是钻过了无数个正因为身处极端不自由的境遇中才能发现的、细微的漏洞。而且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甚至还争取到了其他安卓的协助。

我想起了一句话:自由存在于不自由之中。确切地说,是认为不自由也能催生新的自由。恐怕连福泽谕吉也想象不到,像不自由化身的安卓,竟然能体现这一点吧。

“当然,辅助模块和紧急通报系统都已经拆除了,请放心。”

本来,奈奈美应该立刻返回学校或待命所才对。但拆除了那些装置的她,其行动不再受自身意志以外的束缚。真是准备周全。

“……真是的,你这家伙啊。”

我不禁露出了笑容。感觉像是堵在胸口的东西终于消失了,漫长的梅雨季终于真正结束了,心情一片晴朗。

我像脱力一般,瘫坐在地上。呵呵呵,笑声漏了出来。我知道自己在笑,但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怀着什么样的感情,已经完全搞不清楚了。顺着脸颊流下的温热体液究竟是什么,也完全无从知晓。

“啊。对了对了前辈。有东西忘了给您。”

看着这样的我,奈奈美也像我一样弯下身子,凑到我身边。等我“啊”地意识到时,她的脸已经近在眼前。紧接着,那张满面笑容的脸庞贴近到零距离。

“最喜欢您了!”

我的初恋滋味,是消毒液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