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许久再次踏入B班的教室,即便考虑到这是深夜时分,这里也仿佛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课桌的摆放似乎有些变化。告示板上的装饰增多了。就连空气里,仿佛也还残留着白昼生活的余温。
只有我被抛下,这个房间的时间仍在向前流淌——奥井不禁这样想。
奥井宏哉 ( おくいひろや)是一名高一学生,同时也是所谓的“拒绝上学”一族。其原因,不过是无法适应新环境这种极其常见的理由。
这是一所私立初高中一贯制学校,年级里半数学生都是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因此,当奥井入学时,教室里的人际关系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形成了。
加之他本人,既缺乏社交能力,也不够讨喜,更谈不上有什么趣味。虽说如此,他也并没有什么突出的才能。
像他这样的人,会积极主动地将其纳入圈子里的同龄人,恐怕是极为罕见的吧。
奥井从学生服的口袋里——他笨拙到就连潜入学校时也只会穿着学生服来——掏出一个小型手电筒。照亮的前方,黑板旁的告示板下方,贴着教室“当前”的座位表。
那张座位表上,没有他的名字——但是,沉浸在这种感伤里,并非他此行的目的。
他关掉手电,离开告示板,走向月光照亮的窗边那个座位。
(森川……安纯同学)
奥井轻轻抚摸着桌角,想起了这张桌子的主人。
森川安纯 ( もりかわあずみ)。那是他唯一对这个教室留下的眷恋。
开朗、温柔、受人喜爱的女孩。若被问及她的为人,答案大概就是如此吧。
而且她——也是唯一一个,愿意倾听说话有些口吃的奥井声音的人。
明知她是遥不可及的存在。但是。
不知不觉间,奥井紧紧握住了藏在口袋里的另一件东西。
前天,在昏暗的小巷里偶然捡到的,据说能把人体也缩小的那种缩小机。
捡到的瞬间。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女孩的脸。
——“小人”啊,好可爱呢。我也想养一只看看呢。
不知何时,那个女孩曾对朋友这样说过。我只能在一旁,趴在桌子上,怀着莫名悸动的心情,听着她那欢快的声音。
……对了。只要有这个,我就能成为她的特别存在。就连这样、一无是处的我————。
深夜潜入教室,将自己缩小,在那个女孩的桌子底下度过一夜。然后在第二天早上,被她发现。这就是奥井的计划。
缩小进行得很顺利。最近网上有人提到的,用于自我缩小的隐藏指令似乎也毫无问题地生效了。此刻奥井的身体依然包裹在学生服里,右手也仍然紧握着缩小机。——是符合现在尺寸大小的那个。
如果没有那个指令,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骚动吧。
真的。真的能变得这么小啊。
原本只是用脚尖无意识轻碰的桌腿,此刻却像屋久杉般巍然耸立在眼前,奥井只是因狂喜而颤抖。作为人类的眷恋,他早已舍弃。
潜入学校、缩小身体,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剩下的就是——以1.6厘米的小虫之身,与名叫森川安纯的人类接触。
奥井想象着。她那逼近的脚尖。
那个总是绽放着无忧无虑笑容的女孩,在桌下无意识把玩的乐福鞋。其表面散发的光泽,冰冷得令人颤抖。引起的震动,宛如神的审判。
能否被她平安保护,不得而知。但此刻,我只是无可救药地,想亲眼仰望那在我世界里绝对君临的女孩的身姿。结果,即使她的身体,将被我的生命所玷污————。
————他此时尚未意识到,能够如此驰骋思绪的时光,是多么幸福而健全。
翌日清晨。
倚靠着一条桌腿入睡的奥井,被一阵震耳欲聋如地鸣般的声响惊醒。
然后,战栗了。
(……这……这是什么啊……)
昏暗的桌下。纵横交错的管道构成的矩形空间里,映照出外面充满光亮的世界景象。那景象如此超脱现实,简直像在看电影。
但是,与视觉信息联动产生的、远近强弱、层层叠加的立体地鸣,以及物理上的沉重震动,都清楚地告诉他,这绝非屏幕中的影像。
打个比方的话。就像热带雨林中繁茂的众多巨木,各自拥有意志,在大地上往来行走——而这些,在现实中,全都是直到昨天还生活在同一世界的人类们的脚。
面对过于壮烈的景象,奥井哑口无言。
他的周围被静谧的阴影守护着。但是,只要向桌外的光亮中踏出哪怕一步——他的生命恐怕就会在那一瞬间,像被碎纸机粉碎的一张纸片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仅仅是在那里行走的、曾经本应是同类的、一无所知的人们的脚下。
但是。
实际上,奥井的动摇,并非仅仅源于巨大的人脚接连从眼前经过这一情况本身。
倒不如说,[[emphasismark:那是怎样的人脚 > ﹅]]这一点,更为关键。
如果本该出现在这间教室里的原同班同学,理应穿着学校指定的乐福鞋才对。然而此刻在这里的人们所穿的鞋子,简直就像————
(——小、小学生…………?)
茫然呆立的奥井眼前,又一只人脚踩了下来。
沾满泥土污渍的橡胶鞋底上,廉价色调的皮革散发着刺眼的光泽。鞋面顶端,可以看到魔术贴的拱形搭扣。
与成年人干练品味相去甚远的、随意的色彩感。毫不掩饰的污渍。
即使不看脸,也能看出这双脚的主人大致的年龄。
我所在的学校应该没有小学部。那么,难道是我不小心误入了附近的小学?
怎么可能。因为昨天看到的,确实是那所学校、那个班级的座位表啊。
心生疑虑,保持着充分的警惕,奥井将身体探出桌外。
然后,他目光所及之处————远在前方的黑板上,写着答案。
『第2回 合判模试 小学六年级部 第三考试会场』
——也就是说,是这么回事。
这里确实是几个月前奥井还待过的教室。今天是星期六,原本也应该是上课的日子。但唯独这一天,因为成为了小升初模拟考试的考场,全校放假。当然这个通知事先已经告知了学生们,只是没有通知到拒绝上学的奥井而已。
(……搞什么啊,那个……怎么会这样……,)
奥井对这状况明显感到狼狈。用“被吊了胃口的狗”来形容,或许都太过轻描淡写了。此刻的他,本该正沐浴在爱慕着的同龄女孩温暖的手掌中,被包裹在慈爱里才对。
可现实呢?在这群小学生昂首阔步的教室里,在这没有任何食物和水的环境中,他必须再存活两天。
以这副轻易就能被孩子的脚踩碎的小小身躯,独自一人,孤独地。
逐渐冷却的,思考。
咚——!
就在这时。奥井背后,遥远的上方,响起了沉闷的声音。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他。
(……!)
奥井被迅速拉回现实。
他转过身,看到的是正要走向奥井潜伏的这个座位的人影。
白色的穆勒凉鞋。纤细而耀眼的裸足。格子百褶裙。
看起来是——小学六年级的女孩子。
而且,还是当下流行的、略显成熟的打扮。
只见她把白色双肩包放在桌上(刚才的声音似乎就是这个),正从里面取出参考书之类的东西。
然后————奥井,怀疑自己的眼睛。
(————森、川……同学?)
那个少女的脸,与奥井魂牵梦萦的森川安纯非常相似。
回想起来,意识到这一点————正是我最初也是最大的错误。
——考试时间为50分钟。结束时间到时将响起铃声,请停止作答,放下笔。另外,如有身体不适等情况…………
监考老师平淡地宣读完注意事项后,随着铃声响起,考试开始了。
大约三十个孩子奋笔疾书的声音、翻动试卷的声音,如同梅雨般倾泻而下。即便如此——那位少女在头顶上制造的声响,也格外响亮、格外清晰地传来。
咚咚咚咚咚咚————。
趁现在所有孩子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答卷上,奥井再次从桌下闪出。然后,站在死角之外,抬起头。
——果然,很像。
从这个位置,可以清楚看到那个少女低头看试卷时凛然的表情。这副诸多不便的小小身躯,唯独此刻倒是方便。
当然,不可能是森川安纯本人。她和周围的孩子一样,是小学生的体格,肩上扎成两束的发型也和本人不同。
但是,那引人注目的黑发,精致的五官,简直就像看到了安纯本人。
————所以,那又怎么样。
奥井摇了摇头。仿佛在告诫自己。
确实很像安纯————但是,对方还是个小学六年级的、年幼的孩子。
变小之后,我注意到一件事。
那就是这个世界,充满了人类引发的微小现象,以及它们的声音。
有人拉动椅子时,那声音简直像巨大的利爪撕裂大地,劈 ( つんざ)开耳膜,撼动脚下。
不知何处传来的咳嗽声,如同在空中绽放的烟花。
吸鼻涕的声音、抓挠虫咬处的声音、自动铅笔芯折断的声音,都让人无法置之不理。
回到桌下的奥井,一直在想着这些事。
这既是被动引发的思考,同时也是为了将视线从某件事上移开,而主动迎合了这种思考。
我一直忍耐着。但那是一种稍加触碰就会崩溃的、若有若无的平衡。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回头一看,立刻明白是橡皮擦掉了。
掉落的方向。距离。那一定是,那个孩子的橡皮擦。
想到这点,我,摇了摇头。
……咚……咚,咚。咚——!
喘息未定之际,一人挡在了奥井面前。
西裤,商务皮鞋。在这满是孩童的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的、成年男性的脚。
若是躲在桌下,便不会暴露于那威胁之下。但那双散发着冰冷秩序光泽的漆皮鞋,仿佛在否定着我这个秩序之外的存在本身,比恐惧更先一步,一阵毛骨悚然的紧张感窜过全身。
那双脚究竟为何停在这张桌前,奥井无从知晓。
——抱歉,橡皮擦掉了。
声音响起。
一个克制般的少女声音,包裹了我的世界。
那如铃音般清透、悦耳的声音,让我心驰神往,甚至忘了去目送飞向上空的橡皮擦。
——非常感谢。
随即,那疑似监考老师的男性脚步便离去了,桌下的寂静再度回归。
但奥井的心,却久久囚禁在那声音的余韵之中。
第一次,看见了那少女的轮廓。以声音这一确切的轮廓。
从那一刻起,她在奥井心中,开始从抽象的巨人蜕变为具体的个人。
或许是因为开始意识到这一点——从背后,传来了“叩、叩”的冰冷声响。
转头望去,是少女的,脚。
本是努力不去看的东西。
却,看见了。被少女那仅仅一声,擅自迷惑了。
发出声响的,是她脚上穿着的穆勒凉鞋。
叩、叩、叩。
听着那声音,我不知为何。
叩、叩、叩。
焦躁地。
叩、叩、叩。
感觉很奇怪。
叩、叩、叩。
与起床时看到的那双十足孩子气、充满玩心的设计运动鞋不同。她穿的穆勒鞋,倒更像是——那位监考老师穿的皮鞋一样,让人联想到正统的成年人。
叩、叩、叩。
回想起几十秒前听到的、那铃音般的声音。
清澈,轻快——但其深处,却隐藏着金属的冰冷。
奥井毫不怀疑,那一定就是这少女的本质。比周围的孩子们更成熟——也因此,将轻蔑和厌恶这类感情深藏心底。
与安纯不同。安纯更偏向天真烂漫的性格,那样的她脚上,肯定不适合穿这样的穆勒鞋吧。
然而——。
叩、叩、叩。
(————什么,)
我的脚,向前,迈了出去。
叩。
不行。不可以。快退回去。
明明这么想着,我的脚却像与大脑分离了一般,继续前进。
叩。
少女的脚尖,随意地奏响着声音。
原以为是平淡的节奏——此刻却正配合着我摇摇晃晃的步伐,刻下那声响。
简直就像,在等待着我一样。
叩。
客观审视自己这件事很可怕。
认真面对考题的、中学应考女生。
被她的脚边,晃晃悠悠吸引过去的自己的身影。
叩——。
声音,已经,如此之近。
踏入方知,那声音的,重量与厚度。
叩————。
就连脚尖微微抬起、其下的缝隙,也已轻松超过我的身高。
优雅穆勒鞋的、漆黑污浊的鞋底隐约可见。
与那楚楚可怜的少女形象毫不相称的邪魅感,令我不寒而栗,脊背发凉。
想象着——被酷似单恋对象、不知名的小学生的鞋底,视若无睹、冷酷地、像垃圾一样践踏碾碎的,那近在咫尺的未来。
(……!)
奥井的脚停住了。
在近处目睹的那鞋底上,仿佛瞥见了被扭曲变形的“死亡”。能感觉到大脑正急速冷却下来。
(……、我在干什么,我,)
奥井自言自语道。
是为了谴责几秒钟前那个不知死活的自己吗?确实,也有这部分原因。但是。
脚动不了。
是,动不了吗?
事到如今——我竟然,还没试图逃跑。
反而————
(——诶?)
一阵疾风,呼地吹乱了头发。
回过神来,眼前本应看着的景色忽然消失了。
不知发生了什么,我只能惊慌失措。
不,不对。那是谎言。
巨大秋千般的、搅动着大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是察觉到了的。
还有随着那周期,沙沙洒落的、尘埃般的东西。
但是,或许在某个地方,我仍然乐观地看待着。
————咚轰!!
要说那时发生了什么,不过就是一只儿童的小鞋,滚落到了地板上。
但对此刻的我而言,却无异于一台能轻松超过十吨的巨型工程机械,擦着鼻尖,突然坠落在眼前的事件。
(啊。诶……?现在。我,死了,)
空荡荡的穆勒鞋、奶油色的鞋底平面,覆盖了我的视野。手臂稍动,便碰到了皮带扣的边角。
如果再偏差一步的距离。
汗水从全身各处,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必须逃走。
拖着吓软的腰,我狼狈地向后退去。
快要发疯了。
巨大的东西掉下来了。而且,是从摩天大楼百层左右的高度。
换算成我所生存世界的物理法则,那应该是伴随灾难级破坏的现象才对,但掉落的东西也好,掉落的地面也罢,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只有我被遗留在现实里。或者说,只有我不正常。
快要发疯了。但是,我连这样的余裕都没有被给予。
而且,事态并未就此停止。
虽然不确切,但我感觉到了某种强烈的异样感。
眼前的巨大穆勒鞋,自打砸到地面后,就一动不动。眼睛虽然这么看着,我却总觉得,现在这穆勒鞋仍在持续移动,而且,正一点点向我逼近。
抬头向上望去,我才第一次明白了那异样感的真面目。
想起了“灯下黑”这个词。渺小的我,只看到了不动的支点部分。
将鞋底对着我横躺着的穆勒鞋,正以接地面为支点,在空中,向前,向后,摇晃着。晃,晃。晃荡。一点点地,确确实实地,那摇晃正变得越来越大————。
(啊,啊啊,啊……!)
咚。
千钧一发————再晚一点察觉,我就被眼前倒下的穆勒鞋,压在下面了。
在陌生孩子的、脱下的鞋子下面,狼狈地死去了。
汗水从全身喷涌而出。
但这,还仅仅只是等待着他的苦难的开端而已。
滋,滋滋——。
(诶?)
像打瞌睡的推土机一样。
保持着倒翻的状态,穆勒鞋开始缓缓地,逼近奥井。
叩叩叩叩。
咔噗。咔噗。
少女一边解题,一边用脚无意识地摆弄着脱下的鞋子。
滚动,拖动,抬起,倾斜。
绝非举止得体的动作。但是。
(……,)
没人看见。不在意。
正因为是考试中的这段时间才能做的事。
“……,——了!”
解完大题3的行程问题,转向大题4的概率问题。
是需要仔细阅读文章、整理信息的问题。
叩……。
动着的手停下了。
相反,脚的动作却在无意识中加快了。
咔噗咔噗咔噗。
“——命!救命!要死、要死了!”
轻快而有节奏的鞋声,却不过是混杂在书写声中的、微不足道的存在。
没人看见。不在意。
更何况,被那种声音轻易掩盖的微弱呼喊,谁也听不到。
“呜……、啊、诶、等等!喂、别、别过来!————”
……叩叩叩。
咔噗。咔噗。
少女未曾察觉,自己的脚边嬉戏,正威胁着一条生命,继续解着题。
(……、……哈啊、……哈啊、)
到底逃窜了多久呢。
体力耗尽,趴伏在地,只是一味地重复着呼吸。
不明白自己为何还活着。甚至连是否真的活着都值得怀疑。
好几次差点被碾过。好几次差点被压扁。
毫无对策。只是拼命地逃啊逃。但前方没有安宁,只有[[emphasismark:另一只 > ﹅]]绝望在等待着。
就像以前玩过的“抢球”游戏一样。运动神经差劲的我,总是怀着悲惨的心情,追逐着不可能接到的球。大家只当是游戏。唯独我拼尽全力。被陌生孩子的鞋子追逐的心情,与那时的悲惨心情,极为相似。
难道是为了体会这种心情,才变小的吗?
逃离了抢球游戏,随着呼吸平复,后悔、绝望、孤独等情感开始一点点侵蚀我的心。
——逃走吧。
不久,便想到了这一点。继续待在这种地方,别说性命,连精神都难以维持。想去尽可能远的地方。去没有人的安全地方。
站起身,刚向光照的桌外踏出一步。
吱嘎——!!
某种难以分辨是金属声还是破裂声的异响,刺入了我的耳朵。
是前面座位上的儿童,向后拉动椅子的声音。
对那孩子而言,大概只是一时兴起吧。拉完椅子后,又把向前伸的腿重新向后交叉,同样,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但是,那时我却看见了。
在大量生产的廉价鞋子、那必然复杂的橡胶鞋底、脚尖附近的位置上,如同奇点般出现的偶然性灰色块状物——被踩扁的口香糖。
那不知属于何人的、从口中吐出丢弃后,想必被无数次踩踏过的、疑似口香糖的东西,已经发黑、压平、变硬,几乎要被吸收为少女鞋底的一部分了。
而且,在其中心——如同被封入琥珀的虫子一般,粘附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的东西!
(这……这个、这是………)
真是非常微小、不仔细看就注意不到的轮廓。
但是,我却明白了。
粘在小童鞋上的口香糖,更在其下,被无数次无数次践踏碾轧、已然变得只像一团漆黑垃圾的那个东西——还残留着些许,人的形状。
(!!呜、…………!)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从胃底大举涌上的呕吐物撬开出口,如泥石流般倾泻在地。
本以为一次吐尽,第二波、第三波却又翻涌上来,同样哗啦哗啦地落下。仿佛积压至今的压力堤坝,一口气溃决了。
(……、哈啊、哈啊、哈啊、……!)
胃里仿佛彻底掏空般的不适感。
口中黏腻的酸味令人不快,恨不得立刻冲洗干净。
这份身体的脆弱,我本以为自己明白。即使闭门不出时,也曾多次看到缩小者死亡事故的网络新闻。
但我现在才切身领悟。对于被人踩踏而死这件事的真正含义,我其实一无所知。
一个由宪法保障一切生存权利、拥有智慧与社会性、具备独立意志的人,竟会不留一丝人生痕迹,变成并非比喻意义上的“垃圾”。
并且————夺走那宝贵性命的本人,对此毫无自觉,一定正在开着空调的房间里,被妈妈唠叨着无奈地参加无聊的考试。
鞋底,已经看不见了。交叠的腿收了回去,似乎是碰到了解不出的难题,能看到她在轻轻抖腿。
断断续续地,脚尖承受着体重。
那下面,理应铺着那个曾是人类的东西。
但孩子毫无察觉,继续践踏。践踏。
(别、别这样了、快停下……、)
他是怎样的人,又是如何变小的,我都不知道。但是,已经不想再看下去了。
别说临终惨叫,如今连血肉被碾碎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即便如此,还不够吗?连仅存的一点人形都要抹去吗?那依然固执地持续着的蹂躏。
而且,仅仅是在为小学的算术题烦恼的间隙。
脑子。要坏掉了。
(啊、啊……)
噗叽、噗叽,这本该听不见的声音,却作为幻听传入耳中。
一定就像这样,今天也在某个地方,某人宝贵的生命,在连自己的鞋子都无法更换的孩子、由父母买来的鞋子底下,像垃圾一样被碾碎吧。
明天也是,后天也是。
然后总有一天,我自己也会。
(……疯了、疯了、疯了……)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不知不觉间,我已拿出缩小机的屏幕,像坏掉的机器般反复点击着某一点。
显示缩小对象的文字,以及旁边“复原”的按钮。
那个按钮已失去原本的绿色,变得半透明而浅淡,无论按多少次都不会再有反应。其含义,对任何人来说都显而易见。
头晕目眩。
即便如此,我仍继续按着按钮。
仅仅是为了逃避那开始慢慢侵蚀我内心的、“再也回不去了”的绝望。
————啪嗒。
这时,我的身后,响起了一个柔软的声音。
从她坐到这个位置起,我就一直被某种东西所意识。
第一次看到她穿着穆勒鞋时,我哀叹为何偏偏穿了那种东西来。
被空荡荡的穆勒鞋追赶时,也一直在思考为何它是空的。
当那双穆勒鞋落到零距离的极近处时,也只是被鞋底[[emphasismark:紧贴着的 > ﹅]]无数纹路和轻轻掠过鼻尖的气味,搅得心神不宁。
所以,其实在回头之前,我就已经明白了。
我听到的那个声音————是少女,赤足踏在地板上的声音。
……咚咚咚咚咚咚
如同身处水底时那样,意识逐渐远离的铅笔声,突然开始被意识到。
或许是因为考试已到中段,那声音愈发强烈、快速、重叠增多。
简直像是在催促我,去往某个地方。
咚咚咚咚咚咚咚
(吵死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闭嘴、闭嘴啊)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无法忍受,我捂住了耳朵。但那声音的洪水却毫不在意地搅动着我的脑髓。教室里三十多个孩子仿佛联合起来,用一支铅笔玩弄着我的精神。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这时,少女的脚趾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映入眼帘。
蜷。蜷。
意识转向那景象的瞬间,我察觉到那恼人的铅笔声忽地从耳边远去了。
如同停车场里的猫打了个哈欠般,舒缓的动作。在声浪起伏的教室里,唯有她双脚周围,仿佛流淌着缓慢的时光。
引向毁灭的齿轮,开始疯狂 ( 咕噜咕噜)转动。
————或许是积压的压力让我失常了,我竟在那里看到了“救赎”。
(…………、)
蜷。蜷。
脚的大拇指,又一次,灵活地动着。
是母亲之手的召唤,还是怪物舌头的舔舐?
——不,仅仅是一个女孩,无意识的动作。
我却被它,巧妙地引诱过去。
(……明明、那么痛苦过啊?喂、就一下嘛、作为奖励、稍微一下……)
对于使用“奖励”这个词,我竟没有一丝怀疑。
这很可怕。
哪怕她能再用那双穆勒鞋追赶我一次,或许那还能成为我回头的理由。
但现在它已被脱下,只是无言地滚落在旁。
那双本该如此优雅、散发着色香的穆勒鞋,此刻看来,简直像是被随手丢出的玩具。
而褪去了虚伪成人铠甲的那双赤足————也分明是,未成熟孩童的双足。
蜷。
(……)
纤细。
无垢。
无自觉。
(……是个孩子。真的,只是个孩子。)
与单恋对象颇为相似的小学六年级女生。
我竟怀着邪念,想要接近这样一个孩子的赤足。
像我这样的高中男生,利用其无知和无力,对孩童做出那种行为,通常被认为是不可饶恕的。
但是,那是否真的是坏事,越是接近,我就越不明白。
不过是孩子的脚。远离时,看起来确实如此。
不知不觉间,我已仰望着她的脚踝。
仰望着她的脚背。
仰望着她的脚趾甲。
————咕、嗯。
本该像猫咪梳理毛发般可爱的那个动作,不知何时,已让我怀着如同面对巨龙升降般的心情仰望着。
(……这个、这就是)
真的,是孩子的脚?
从每一根脚趾感受到的,沉甸甸的重量。
如钢铁般强韧的脚趾甲。
大拇指和食指摩擦的那一瞬间,究竟施加了多大的膂力?假如以人类的尺度计算施加了一公斤的力,那这里是100公斤?……不,1,000,000公斤,1000吨?
当然,别说一吨,就连100公斤的压力,我自出生以来也从未承受过。
————咕、咕。
此刻,在我面前的,理应是受法律严密保护的、脆弱的孩童。
而我,理应是企图以力量和狡猾玷污那孩童的、邪恶的大人。
————叽、呜、唔。
构图,常识,都扭曲了。就像那两块肉的接缝一样。
(啊啊啊……)
不可能赢。
尽管如此。
越是这么想。
为何我的胸口,却如此剧烈地悸动?
————嗖。
脚趾掀起的风,载着潮湿的、油脂般独特的气味,轻轻拂过我。
是那孩子的,脚的味道。
并不刺鼻。像是蒸熟的红薯般,柔软、温和的气味。
在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已经被吸引到了这个地步。
想要再多闻闻————回过神来,我已跪在那只脚前,像狗一样,把鼻子凑近。
嘶。
直接闻到的气味,确实温和,易于接受,是柔软的气味,但其深处,有一种接近酸味的、核心般的东西。那个核心,在闻过之后,仍作为余味残留了片刻。
嘶。嘶。
仅仅闻了一次,我就成了那气味的俘虏。
嘶。嘶。嘶。
越是吸气,头脑越是晕眩。
说“臭”也不太对。比如,人们会闻着橡胶味说“臭”吗?会说“好闻”吗?
就是那种,不属于任何一边的、独特的气味。
那是,与安纯有着相同面容的那个女学生的,右脚的,食指的气味。
嘶。嘶。嘶。嘶。
在我这样闻着气味的同时,旁边,那个大拇指的动作仍在继续。
说来奇怪,那动作带有某种,像是在校园喧嚣背后偷情般的背德感。
如果那个大拇指,发现了我。那份惊险,更加刺激着我。
(如果摸一下,会是什么感觉呢)
那是出于兴奋与好奇的、一时轻率的念头。
回想起来,我以这缩小的身体,还从未触碰过人类的躯体。
眼前这脚趾,是软是硬,我甚至都不知道。
(……好想摸摸看。)
越是想象,心脏越是怦怦直跳。
风险我是知道的。
可能会被发现。
若是熟识之人还好,对方是,不认识的女孩。而且,还是小学生。而我是高中生。早已过了能用“无知”作为免罪符的年龄。不,在那之前,对方是,普通的人类,而我,是虫子。如果被人类察觉。被发现。被抓住。
但是,就一下。真的,就一下的话。一定,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
(……真的、就一下——)
我轻轻地,像触碰含羞草般,用手指碰了碰眼前的脚趾。
————微微一颤。
少女的脚趾,如雷鸣般震颤了。
(呜、啊————)
那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
头顶上匆忙划动的铅笔声,旁边脚趾摩擦的声音,远处空调的声音,一切,都仿佛戛然而止。
如同,按下了不该按的开关。
世界的真理,伟大的意识,仿佛全部集中向了区区一只小虫。
(啊、啊……、)
奥井对此感到了恐惧。
身体,像冻结般僵住了。
(被、被发、发现了、……)
必须快点思考接下来的行动才行。
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
(被抓住。被杀掉。诶?哈、哈……)
刚才看到的、“粘在口香糖上的垃圾”的身影鲜明地闪现回来。
而现在,我自己的身体也被名为恐惧的口香糖缠住,动弹不得。
恐惧越强烈,口香糖就越发粘稠,眼前少女的赤足也眼看着越来越大。
停不下来。
溺毙在口香糖的沼泽里,从蚂蚁变成跳蚤,变成蜱虫,然后————
(……!对不起,对不起,救救我————)
天空,被形如人足的黑影吞噬。
大气发出呻吟。
在这仿佛世界末日的光景前,连抵抗口香糖都做不到了。
黑影撇下那样的我,眼看着越来越大。明明在看着它落下,却仿佛是我自己正朝着名为死亡的遥远谷底头朝下坠落。身体内外被强烈挤压的紧迫感。倒竖的体毛。急促的呼吸。翻白的眼球。死亡逼近。1000米,100米,10米————
(……!!啊、啊、啊————)
瞬间,意识中断了。
然而,几秒之后,我的世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恢复了。
(诶……?)
确认手掌。我的身体没有异常。束缚着我的口香糖也不见了。
看向旁边。少女的脚。没有改变的尺度感。距离感。
一切,都是恐惧让我看到的幻觉。
(……得、得救了?)
奥井安心的叹了口气。
逐渐在耳中复苏的铅笔声。那个曾让他心绪不宁的声音,现在也让他安心了。那无疑是现实的声音。
——笃笃,笃笃……
在纷乱交织的音符中,只有一个声音,近在咫尺,带着确切的形态传入男人耳中。这一定是天花板另一侧,那个少女的铅笔声。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继续解题的少女的,铅笔声。
(……难道说,没被发现吗)
那一瞬间,我应该触碰到的,脚上的食指。
感觉好像,微微地,颤抖了一下,但现在想来,或许连那都是错觉。
我又靠近,战战兢兢地,用指尖触碰同一个地方。
没有反应。
这次稍微大胆一点,用整个手掌触碰。
没有反应。
(……好温暖)
仿佛时隔许久,触碰到了人的肌肤的温暖。那是渗入被无理玩弄、疲惫不堪的心灵的暖意。
触感说不上柔软也说不上坚硬,比如像葡萄果实,或是海豚的皮肤那种……紧致的感觉。
只是,不知为何,让人想一直触碰,一种奇妙的触感。
——回过神来,我已经张开双臂,用全身去寻求那脚趾的触感。
(啊、糟、糟了……这样做的话这次肯定会被发现的,但是……)
用全身接触时,感到了仅用手指触碰时所没有的违和感。
试着逐一松开右手的指头,发出“嘶啦”的声音,简直像在撕贴纸一样。微弱的吸附性。湿润的质感。那是啪嗒啪嗒踩着地板跑来跑去的、孩童赤足特有的性质。
嘶啦。嘶啦。一次又一次地触碰、松开手,确认那种触感。
什么啊,这是……。
嘶啦。
啊……。
嘶啦。
我早就变得奇怪了。
仿佛那是理所当然的礼节一般,脱掉裹住全身的衣服,像撒娇的孩子一样扑了上去。
少女的脚趾,并不拒绝这样的我。
胸膛上,腹部上,下半身上,温热的体温,如同融化般传递过来。如同年糕般吸附的触感,直接、温柔地刺激着我的皮肤。暴露在寒冷空气中的背部的孤寂,就像对西瓜撒上的那两下盐,愈发衬托出那温柔的刺激。
不知不觉间,我蹬着地板,从头顶到脚尖,将身体完全托付给了少女的脚趾。
闭上眼睛,将耳朵贴在墙上,能听到声音。
少女血流的声音。仿佛多到能让我在其中游泳般的血量奔流的声音。舒缓而有力的,巨人的,不,人类孩童的,生命活动的声音。
与之重叠的,是我那小小的心脏发出的声音,简直就像被冲上亚马逊河岸边的小鱼在噼啪跳动的声音。
渺小得不足挂齿,但在本人的尺度上,却是怦怦作响,等同于大河泛滥般的心跳。
我意识到自己正在走一座危险的桥。如果现在,少女抬起脚,我也会一起被带走。无处可逃的空中。无法辩解的处境。
如果就这样被发现会怎样,我能想象得到。脚趾上,粘着一个陌生的裸体男人。青春期女孩面对这种情况会怎么想,就连我也明白。
但是,离不开。或者说,无法离开。
只是轻轻动动手臂,就已经,剥不开了。必须剥开才行,糟糕了,但心跳快到觉得这些都无所谓了。散落在脚底的垃圾,和我是一样的。这么一想,心跳得更厉害了。这种时候,如果是以前窝在家里时,我会摸自己的小弟弟。但是,做不到,粘住了,连那种事都做不到,我。
对这涌起的情绪,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几乎是本能地————,对着那湿漉漉、水润的脚趾,伸出舌头,舔了上去。
滋溜。
薄桃色的、圆润的孩童脚趾上,爬过肮脏的舌头。
舌尖残留的,淡淡的咸味。湿润的舌感。
以及,他人皮肤的、奇妙的微温。
啵噜。啵噜。哈啊。
那之后,几乎等同于用雕刻刀削木头般的舔法。是不知使用筷子、只动脸部的、野兽般的舔法。
(……算了,被发现就被发现吧……)
不知不觉间,我已放弃了思考。
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明明前方只有毁灭。
只要能享受当下此地的快乐,那就够了。
但最终,直到我因自重而自然剥落为止,都没有被发现。
然后。
知道不会被发现后————就更想,往更深处去了。
一阵活动结束后,少女的大拇指在旁边,如同睡着般一动不动了。
即使靠近,即使触碰,也没有反应。但是,随时可能再次动起来也不奇怪。
奥井瞥了一眼旁边。
视线前方,有一条小巷相通。狭窄、昏暗,三步之外就看不见深处。飘荡着危险的气息————少女的,脚趾缝。
奥井想起了窝在家里时玩过的地牢游戏关卡。被深处的宝箱吸引,一踏入,两侧墙壁就会逼近,毫不留情地压扁冒险者——那种显而易见的机关。记得当时还半是愕然地想着谁会中这种招。
那样的他现在——正要自己踏入同样的陷阱。并非出于冒险心,而是被另一种、更邪恶的冲动驱使着。
第一步。
为了不发出声音而踮起脚尖。
脚跟落地之前,一滴汗水先从下巴落下。
没有任何要发生什么的迹象。
第二步。
视野180度全被少女的脚包裹。
我这才觉得,自己“进来了”。
第三步。
道路像瓶颈一样变窄了。
即使是以麻绳般纤细的身体,也必须缩着肩膀才能行走。
最可怕的是不小心擦到墙壁。
第四步。
这是折返的最后机会。
从这里开始,如果那个女学生心血来潮,搓动一下脚趾的话——。
能听到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
第五步。
黑暗深处,看到了几粒闪烁。
那闪烁的真面目,我是知道的。
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第六步。
察觉到空气变了。
仿佛有意志般缠绕上来的空气,我无力抵抗。
第七步。
眼睛逐渐适应。
那里有着,绝非可爱的孩童所能营造出的景象。
与表面光滑的肌肤不同,粗糙、颗粒感明显的皮肤闭塞地延伸着,有种被火炬微光照亮的地牢般的妖异氛围。
第八步。
我一边走着,一边回想起只在桌下仰望过一次的,那孩子的脸。
交替看着那张酷似曾对我温柔的同班同学的漂亮脸蛋,和眼前这如同世间最底层的景色,我一个人感到了心动。
第九步。
道路稍微开阔了一些。
终于要来了。
接下来,只需前进。
第十步。
第十一步。
第十二步。
——道路在那里,到了尽头。
远处看起来闪闪发光的,是从那岩壁缝隙渗出的涌泉。
看到它的瞬间,意识之外的干渴被急速回想起来。我当时舔到的不过是果皮而已。我真正渴望的新鲜榨取的果汁,就在这里。
啜饮。
我像狗一样跪下,近乎吮吸地舔舐那果汁————小学女生,脚趾缝里渗出的汗水。
(…………。)
我品味着那第一口,仿佛在确认。
要说好不好喝,我不知道。
我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感想是————“太厉害了”。
(……嗯、……嗯、……嗯。)
打个比方,那感觉接近于烈酒,或是吸毒。比起喉咙,更像是流入大脑,从内部将我溶解——那样的味道。
口中微微残留的呕吐物的粘稠恶心余味,也瞬间被冲刷干净,支配了我的味蕾。
(……厉害。厉害,太厉害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的,陌生女孩的,脚趾的味道。
我沉醉于如同沉淀物般弥漫的,那孩子的脚的气味。
现在,这个状况。如果,被那孩子发现的话。
不仅如此。如果,被精心养育这孩子的,她的父母知道的话。被在同一间教室考试的其他孩子知道的话。
头晕目眩。心跳加速。怦怦直跳。阵阵发麻。
本不该流动的血液量,以本不该有的速度,在我体内奔流。
仿佛自己变成了炸弹。即将爆炸的炸弹,一定也是这样,知晓自己诞生的意义吧。
如果窝在被子里,绝对体验不到这种感觉。
果然,我的决定没有错,我第一次从心底这么觉得。
这时的我,将五感全部集中在舌头和鼻子上,忘我地感受着那孩子的脚趾。
但在某个时刻,我察觉到扰乱我集中的违和感,在下半身开始萌芽。
看过去,滚烫沸腾的蜡,正从我这支蜡烛的尖端滴答滴答地融化滴落。
我伸手向那源头,想像往常一样安抚它。
但是,在触碰前一刻,手停住了。
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难道说,)
即使此刻已经停止了运动,我的情欲仍在从喷射口不断滴落。毕竟刚才被中途打断,这也难怪。
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像有了自我意识般勃起——充血到几乎爆裂的眼睛,死死凝视着某一点。
(不、不行,不行。不可以……)
嘴唇颤抖着,我甚至无法充分否定自己脑海中那可怕的想法。
我试图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吸——。
(!咳咳……!)
吸入的空气在鼻腔深处炸开。
那股气味在脑中扩散开来。明明应该很难受,却莫名地感到舒适。吸烟者吸食尼古丁时也是这种感觉吧?
摇晃的脚下,映出几滴因震动而飞溅的未爆弹。神圣的学舍里,本不该出现的污秽。我像着了魔一样盯着那污渍——然后,目光再次回到少女脚趾的肉壁上。
阻挡在前的坚固壁垒。现在的我竟想对此做些什么,这想法未免太过狂妄。但同时——那也不过是毫无防备的、一位少女的肌肤。
(————)
那孩子的气味,干扰着我的思绪。连仅存的理性都被剥夺的我,像被操纵般将手伸向脚趾的秘处。
然后。
(……)
————我,越过了不该越过的那条线。
既非服务,也非游戏,什么都不是。没有任何借口可言的、任凭冲动驱使的、单方面的猥亵行为。
避开少女的视线,我与她那未成熟的脚趾交合。
(……哈、哈、哈、哈)
仅仅开始几秒,我便沉溺于那灼烧身体的快感之中。
不仅仅是龟头被汗液濡湿、在细嫩皮肤上摩擦的触感,与活生生的体温和阴茎接触竟是如此美妙,我此前一无所知。
但是,还不止如此。
将我这种毫无生存价值的人、如同污秽之物的鸡巴,抵在、摩擦在那位想必每日认真备考、前途无量的千金小姐、那纯洁无垢的玉足上。
还有比这更痛快的事吗?
说到学生时代的他,在同性中被视为娘娘腔而遭排斥,在异性那里被当作污物般对待,作为男性的自尊心屡屡受创。即使是从他暗恋的同班同学森川安纯那里,得到如同特蕾莎修女对弱者般的慈爱时,他也时常感到自己可悲。
但此刻,奥井有生以来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作为雄 ( 雄性)的存在,品味着那破碎的自尊心被逐渐填满的感觉。
如同肉食野兽般凶猛,让弱小的雌鹿屈服,将其玷污成自己的颜色。
这是对少女的支配,同时也是对所有曾经轻视自己的人类的复仇。
对那些内心看不起我的女生们。对那个直到最后也只将我看作是“该不该拯救的可怜虫”的安纯。对这位想必尝尽了我这种弱者永远无法企及的幸福、这女孩的父母。还有,对这位想必在毫无自觉自己多么得天独厚、在温暖中长大的女孩。
(哈……哈哈,哈哈哈!)
有趣得不得了。
将情感寄托在滚烫勃起的肉棒上,越是用力按压,就越是舒爽。
那个软弱的自己已经不复存在。
即使俯瞰之下,那姿态或许只像尺蠖的裸舞,他也真心如此相信。
于是,不久之后——
噗啾,噗啾啾,噗啾噜噜!
方才的狂热,如同谎言般归于寂静。
像傻瓜一样瘫软的我。
滴答滴答落下残渣的水龙头。
然后——在眼前无力垂落的、浑浊粘稠的、我内在的污秽。
(……哈,哈哈。搞砸了……)
手的颤抖姗姗来迟。
那里存在着孤独自慰后绝不可能获得的满足感。
倾注心血完成画作的画家,就是这种感觉吧?
或者,是完成完美犯罪后的罪犯?
就这样,在我沉浸于事后余韵的同时,我内在的污秽,正粘稠地、向下侵蚀着壁面。
那看起来依然如同洞穴中的景色,但确确实实是我今早惊鸿一瞥的、那位楚楚可怜的少女、珍贵的肌肤。
(得手了……)
我并非对她抱有恶意。但是,我的内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清爽感。无论方向如何,那无疑都源于完成大胆之举的成功体验所带来的满足感。
确实因为这副身体,我遭遇了多次可怕的事情。每次也确实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但是,现在我可以明确地说,并非全是坏事。
无论是非法入侵。还是对女童的猥亵行为。
可以不受烦人的他人目光、甚至法律的束缚,任凭本能驱使,为所欲为。而前方所见所触的一切,都是未知的、超常的。
仿佛一切都被重置,回到了幼年期——那个连亲生父母都害怕、玩积木都觉得有趣的幼年期。
(多么美妙的感觉啊)
在既无热衷之事、也无未来展望、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如同死去般度过的每一天中,不知不觉锈蚀的情感。如今,它开始活动了。
脑海中,一个又一个想做的事情的念头接连浮现。
坐立不安的我,回头望向来的路。
从狭窄昏暗的脚趾小径的另一端,白色的光线透了进来。
我稍微抬手遮了遮那刺眼的光。
但是,一想到那光芒的彼端,延伸着我所未知的世界,我的脚便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
啊,出去之后,要做些什么呢?对了,也想看看其他女孩子的脚。有没有穿凉鞋的孩子呢?不,运动鞋也行。也想闻闻袜子的味道。如果有破洞的话,说不定还能钻进去。没关系。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被发现。一定是因为我太小了。太厉害了,变小真好,变小最棒了。啊,快点,更多,更多————。
将十六年人生中几乎失去的对未来的希望,再次拥入怀中,我奔跑向前————。
嘎吱。
通往希望的门扉,瞬间关闭,再也没有在我面前开启。
监考这种兼职,也挺闲的。
只是因为报酬不错才应征的,但既不能玩手机,能做的无非就是漫无目的地在教室里闲逛,或者呆呆地看着考生们细微的动作和表情。实在是无聊的工作。
(哈啊……,)
我慌忙把快打出来的哈欠憋了回去。
环视教室,担心是否有人听到,但孩子们都专注于眼前的问题,似乎根本不在意区区监考员的哈欠。
真是了不起的孩子们。他心想。开始感到无聊大约十分钟后,他稍微偷看了一下讲台正前方那个孩子的问题卷,里面有几道题连身为现役大学生的他都不确定能否解答。
(我小学的时候,可是总因为忘了作业被老师骂呢)
他一边感慨地回忆着,一边环视教室,这时一个孩子举起了手。
“不好意思。我肚子疼。想去洗手间。”
走过去询问事由,那个女孩小声回答道。
看到脸想起来了,是考试刚开始不久掉了橡皮的那个孩子。
“要收走答卷,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
收走答题纸后,那孩子就哒哒哒地快步走出了教室。
回到讲台时,瞥了一眼手表,时间显示距离考试结束还有15分钟。
(没关系吗……)
虽然觉得不太好,但还是偷偷把背面朝上收来的答题纸翻了过来。
一看,确实所有答题栏都填满了。需要写算式的题目,在他看来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嘿,真厉害啊)
捡橡皮的时候就觉得,她显得很成熟,虽然是小学生却给人“能干女性”的印象。是个很适合秀才、才貌双全这类词的孩子。
(那样的孩子,大概会出现在模拟考试排名表的前列吧)
他若无其事地看向答题纸的姓名栏。
上面用工整的字写着:菅谷知里。
那之后。
毫无预兆地,我被困在狭窄的黑暗中,几近疯狂地胡乱捶打着看不见的墙壁,控诉着。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虽然被那热量和气味包围着,但即使没有这些,我也明白此刻自己捶打的墙壁,正是片刻前玷污过的那根脚趾。
我也知道,如果用力捶打,就会被察觉。
但是,面对骨头吱嘎作响的声音和上下左右剧烈的摇晃,我已顾不上体面。
更进一步说。
奥井,在那期间已经察觉了。
少女已经发觉了。
并且,是在发觉之后,将我关在这脚趾之间的。
所以,奥井的捶打渐渐失去了力道。
因为他逐渐、慢慢地理解了,比起此刻这个瞬间,这片黑暗开启之后等待着他的发展,要更加绝望。
(啊,啊…………)
就这样,我被带到了这个地方。
(啊……啊………!)
颤抖着双腿向后退去。脚底传来的未知触感和微温的温度令人恐惧。
仿佛无边无际的大地。然而,即使不知其真面目,那地平线彼端的景象,已足以让我理解自己所处的状况。
————一张人的、孩子的脸,正俯视着。
那无疑是我被吸引、靠近、并玷污了的那位女童的脸。
如今,它如同为世界带来终结的星辰般巨大、遥不可及,是绝望的化身。
(……、……!!)
——仅仅因为站在脚下,愚蠢的我,或许就自以为理解了人的巨大。
面对面,才第一次真正明白。
何止是大小,根本是栖息的维度都不同。
为什么。我竟然会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能支配这样的怪物。
“————”
我觉得必须说点什么。
但是,在重压之下,嘴巴无法顺利开合。
少女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样的我。
第一次从地面仰望时,觉得酷似单相思对象的那张面容。
但是,这样面对面时,却无法理解为何会那样觉得。她和安纯,完全是不同的人。
陌生的女孩。而且,是小学生。
对那样的对象,我却擅自发情了。
越过了界限。
被抓住了。
会被带去哪里。
会被怎样对待。
都不知道。
唯一确定的是————这孩子没有任何理由会善待我。
(呜、呜…………)
少女依然一言不发,注视着我。
带着强者余裕的、细长而微吊的眼皮,和长长的睫毛。其下隐藏的、令人联想到睿智的、清澈透彻的眼瞳。
仅仅是承受着更高层次存在的视线,我就快要被那重压碾碎。
好可怕。
为什么,她什么也不说呢。
是在等着我说些什么吗。
“……那、那个,”
我用颤抖的声音,向少女搭话。
“我、回过神来,就变得这么、小了,然后”
那是不像在对一个大概比自己年幼的女孩说话般、可悲的腔调。我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想要你帮忙,所以、碰了你的脚、想让你注意到”
那感觉就像朝着天空不断扔小石子一样,毫无回应。
我的声音,真的传到了吗。
“但是、没能让你注意到,所以”
没有把握,即便如此,还是继续叠加着借口。
真实的情况,根本不可能说出口。
“那样的、地方…………然后————”
话语,中断了。
“!?……啊、啊……”
血色褪去。
骨碌。
那印象深刻的细长眼睛,一下子大大地睁开了。
仿佛看穿了我所有肤浅的谎言一般。
“对、对不起……”
在视线的重压下。以及对那前方可见的绝对“惩罚”的恐惧中,我无意识地跪了下来。
“对不起,其实、并不是想要你帮忙什么的”
俯首帖耳,额头擦着地面乞求原谅。
在小学生的、手掌之上。
是因为我特别胆小吗?大概,并非如此。在同样的情况下,任何人肯定都会采取相同的行动吧。
要在神明面前将谎言坚持到底,需要非同寻常的精神力——仅仅,只是这样而已。
“你的、脚、很色情,”
“味道什么的、太厉害了、让人晕眩”
“忍耐、不了。所以……”
“……原谅、我…………。”
忏悔结束,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最终,我、失语了。
打了个寒颤。
我、本已做好了被她责罪的准备。
但是、错了。
仰望的前方————少女、正在笑着。
用陶醉般的眼神,望着乞求饶命的我。
——哈啊。
混着娇声的、热情的吐息从唇边漏出。
她、正在笑着。
然后————缓缓地、向我、伸出手来。
(……!?咿、呀……!)
用食指和拇指,简直就像要抓住珍稀的虫子来观察一样,或者像是要捏起豆粒放入口中一样的手势。
那是将弱小之物、作为自己一时欲望的补充来消费的人类手势。
而这,正对着本应是同类的、自己。
真希望这是一场噩梦。
住手。我是人类啊。注意到啊。喂。等等。
连梦呓都算不上的我的心情,不可能传达到少女那里。
不,其实她是知道的。这种事,她心里明白。大概从最初、可能从最初碰到脚趾的时候起,就已经察觉了。是在察觉之后,故意放我游走而已。
————我、恐怕是被最不该被抓到的人、给抓住了。
(……啊。啊啊……救、救救我……)
就这样,在我颤抖的期间,少女的手指也在一点点逼近。
像蛞蝓爬行般的速度。但这反而更可怕。仿佛在强调,将我拿在手里,对那孩子来说,只是一项作业而已。
是物品。甚至不是有生命的东西。对少女而言,我是供自己娱乐的物品————换言之,只是玩具而已。
被那手指抓住的话,我、就会变成玩具。
被年幼的、孩子、变成玩具。
被玩弄、被嘲笑、被弄坏。
(救、救救我……不要、救救我……!!)
如同被鬼压床般僵住的身体动了起来,我逃跑了。
逃去哪里?这种事我不知道。但是一旦被那手指抓住一切就都结束了。只有这点我明白。
(谁来、谁来……!!)
在手掌的皱纹上,好几次差点绊倒脚,但我还是继续跑着。
(救救我、妈妈!!爸爸!!)
我脑海中、最先浮现的人们。
学习也不行。运动也不行。也没有朋友。即使是对这样的我,也倾注了无条件的爱的双亲。
忘记了那份恩情,做出了自以为是的选择的我,为什么事到如今还有权利去依赖他们呢。
(……对不起、对不起、所以……)
害怕回头看。害怕思考这场逃亡、有任何意义。
只是,如果能活着回去,想向那两个人道歉。想再好好活一次。虽然事到如今才这么想,已经太迟了。
(……啊啊……!)
继续跑着,看到了脚下大地的尽头。
从那里跳下去的话,就能逃脱。
跳下去,然后,怎么办?
没有能活着着陆的保证。
就算侥幸活下来,然后呢?
脚趾被夹住的瞬间,我听到了那孩子和某人的对话。所以我知道——这里,肯定是女厕所里面。
下一个课间休息,肯定会有其他女学生们蜂拥而至。不用说,毫无例外,所有人都会像神明一样巨大。
在那之中幸存?或者,向某人求救,但如果那孩子不是个温柔的孩子的话————?
(……!、能行!还差一点就————)
没有时间思考。无论结果如何,现在除了逃跑别无选择。
越过手掌的边界线,在圆柱状、不稳定的手指立足点上,抱着必死的决心前进。地形险恶,只要稍失平衡,脚就会陷入指缝间的深沟,看起来再也爬不上来。
奥井的运动神经并不出众,即便如此,仅凭一个想要逃跑的意志,他还是顽强地持续奔跑。
然后,就在以为终于可以逃脱的时候————。
咕嗡。
视野、剧烈摇晃。
本应在平地上,却被抛到了空中。
在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我被扔回了数秒前奔跑的地点。
(……诶?诶……?)
我又踏入了那独特的圆柱状地形。
虽说被送了回来,但在肉眼可见的距离内,仍有我该前往的目标。
奥井再一次沿着相同的路前进。
不对劲。
他渐渐开始感到违和。
本应是平地,不知何时却被迫走在倾斜陡峭的坡道上。
回过神来,他被迫采取爬行的姿势——不久,终于无法承受倾斜,咕噜咕噜狼狈地滚落下去。
然后,回到起点————。
(…………!…………!!)
即便如此,奥井也没有停下。
朝着指尖奔跑,手指被倾斜,滚落下去,被送回手掌。
再次跑起来,手指被倾斜,滚落下去,被送回手掌。
无数次,重复着。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停下。不,或许说无法停下才是正确的。
其实他也察觉到了。
自己、只是在被玩弄而已。字面意思地、在她小小的手掌上、咕噜咕噜地滚动着。
——哈啊。
每当他从手指上滚落下去,背后漏出的、带着微热的吐息声,如果他不假装听不见,就无法保持精神。
就是如此、岌岌可危的状态。
是第几次尝试了呢。不出所料以失败告终,奥井又一次在手指上咕噜咕噜地滚动着。
但,唯独那次,轨道略微偏离了。
噗嗞。
偏离道路的他到达的,并非手掌上的起点。
而是中指与无名指。两根手指根部形成的“三角地带”中。
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小小的凹陷。只要冷静下来调整姿势,要脱身应该也不那么难。
但是,他那如同轻触即溃的脆弱平衡之上的精神,因这意外状况而陷入了恐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越是胡乱挣扎,就陷得越深,越无法脱身。越是焦急,全身就越是汗湿,连手脚都难以施力。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
他仍在恐惧着从背后逼近、要抓住自己的那两根巨指的幻影。不能停下的强迫观念引发了恐慌。
实际上,那种东西早就离开了,他却连这都没察觉到。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啊啊啊啊啊啊!!”
但至少值得庆幸的是,这个蚁地狱,只是孩子指根处的一个小小凹陷,以及,在那种地方拼命挣扎的样子,在少女眼中是多么滑稽、可怜、而又惹人怜爱,他还尚未意识到这一点。
因为当他理解到这一点时,他才会真正坏掉吧。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
巨大的影子,笼罩了他。
“……我…………。”
如同地狱天空般黯淡的景色,染上了他的视野。
“……啊啊、啊……!、”
天空、裂成了两半。
他知道那绝非什么超自然现象。
“……嘴、嘴、嘴……!!!”
是少女的、嘴。
湿漉漉发光的嘴唇。
弥漫的、润唇膏的香气。
描绘着新月形状的那道裂痕,正发出声音逐渐张开。
啵、嚓……。
“咿…………、呃…………!?”
裂痕中露出了牙齿。
人与人、对等交流时不会被意识到的牙齿,此刻却以无法忽视的程度占据着我的视野和意识。
尚未沾染污垢的、崭新的大人牙齿。其正中,散发着异质光泽的矫正器具。那感觉就像是象征着优势者的施虐性。因为——当那装置显露时,人类大多、正在笑着。因无法抑制的喜悦。
这个儿童、也不例外。
因将弱者逼入绝境、欺凌、玩弄的喜悦,她正在笑着。
对方只是个孩子,从旁人看来那或许只是与年龄相符的天真笑容。
但在比虫子更渺小的我的眼中——从那副带着矫正器的上下牙齿间,新月形的缝隙里,湿漉漉的舌头正黏糊糊地探出,仿佛笼中野兽面对饵食般倾身向前——那笑容只让我看到了捕食者的狰狞。
然后。
哈啊——啊。
少女,呼出了一口气。
(……啊、呃……?)
思考没能跟上状况的发展。
感觉先于理解袭来。
热意——或许该说是极致的温暖才更准确。全身仿佛黄油般融化的感觉。
接着,是湿度。我跌落的小洞里,不知何时已积起了齐腰深的凝结水珠。而那水,明显透着某种不对劲。
尤其——这令人眩晕的、浓烈的气味。
当我注意到其中隐约夹杂的草莓果酱香气时,才意识到那是那孩子口中的味道。
那时,尽管大脑已被她口中的气味侵蚀,朦胧中仍残存着一丝危机感。我摇晃着,沿着手指的凹陷向上爬,寻求新鲜的空气。
然而,不足一个拳头大小的、那孩子的嘴边与手掌之间的这密闭空间,已充满了她呼出的气息。无论在哪里呼吸,都弥漫着那孩子吃过的早餐与唾液混杂在一起的、黏糊糊的气味。
(啊……啊……)
我感觉到危机感正一点点消散。
终于,脚步停下,我瘫软在原地。
已经,到极限了。
驱动失去思考的我的,是野兽般的本能。
闭上眼睛,我仰面倒下。
再次睁眼时,眼前是少女的牙齿。
还来不及出声,巨大的舌头已触碰到我。
那甚至称不上舔舐,而是像用滴管垂落水滴般、细腻的触碰方式。
当然,我能否感受到那份细腻则是另一回事了。
从鼻下到脖颈,她的舌头缓缓爬过。
仿佛要让我慢慢记住那份触感,她花费了时间。
在此期间,我无法挣扎、无法逃跑、也无法言语。只有心脏不停地、激烈地、向我诉说着什么。
不久,舌头离开了。我的嘴唇与少女渐远的舌尖之间,连着一丝唾液,但很快,它便“嘶——”地无力垂向地面。最后,少女满足地用那舌头轻轻舔过上唇。
时间仿佛静止般安静。地狱般的天空放晴,冰冷干燥的空气触碰到肌肤。
即便如此,那孩子舌头的热度、触感、气味,仍如烙印般残留着。
(呜、呜……)
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开始摸索起胯间。
无意间抬头望向天空,与少女目光相遇。
她确实也在看着我,本该如此。
但对方看起来甚至没注意到与我对视了。
那是种单向的、观察小虫般的眼神。
那眼神让我浑身一颤。
“啊、啊”
明明被年幼的小学生看着。
甚至忘记了正身处那个小学生的掌心之上。
我像发情的虫子般沉迷于手淫。
用手指擦去脸上的唾液,再用那手指触碰阴茎时,感觉就像被那孩子舔着一样舒服。
而下一秒,我的私处就被少女更大的手指、连同全身一起揉捏得乱七八糟。
“——————”
那景象真的只能用“被弄得乱七八糟”来形容。
像为了消磨时间而揉捏橡皮碎屑般的手法。
在那少女的指尖下,所有自由被剥夺,不分左右上下,我被那孩子留下的一滴唾液、渗出的手汗、污垢、以及我自己溅出的臭汁弄得一团糟,与此同时,我顿悟了。
我这一生,都将作为这孩子的玩具活下去。
内心深处,曾有个自己以为总还有办法。以为只要诚心诚意、持续传达歉意,总有一天会被原谅。
但是,错了。
原谅与否,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无论我是谁。无论对那孩子做了什么违背人道的事。无论年龄多大。无论走过怎样的人生。无论感受如何。无论呼喊什么。
一定,都无所谓。
只要能成为有用、有趣的玩具,那样就好。
如果被更年幼、更不懂事的孩子抓住,我或许能轻松死去。
少女的力道控制得精妙。那手法仿佛懂得如何在不损伤身体的情况下摧毁心灵。简直就像——过去也曾调教过像我一样的人似的。
从那样的少女指尖上,某个瞬间,力道突然松了。我依然被压在下面,但总算有了一丝动弹的余地。
我以为少女给了我机会。但并非如此。
那不过是为了感受指尖上、我拼命挣扎试图抓住本不存在的希望的模样。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已是体力将近耗尽、第一次用肌肤感受到那指尖颤抖的时候。
从未如此渴望死亡。少女再次用一根手指将放弃希望的我弄得乱七八糟。但是,她不会杀我。
我一定会这样被一直圈养下去。仅仅作为取悦那孩子的玩具。
比起世界史教科书上、只能当作他人之事看待的奴隶待遇,这想必是更为严酷、让人宁愿死去的待遇,并且将持续承受下去。
从今往后,每天、数年、甚至数十年,直到那孩子厌弃丢弃,或是我彻底坏掉为止,这仿佛永恒的时间里,一直、一直。
——舔吧。
听到了声音。那一瞬间误以为是天上之音,但那确实是在那张桌子下听到过的、铃铛般清脆的少女嗓音。
身体不知何时变轻了,视野中的遮挡物也消失了。
仰面躺倒的我身旁,就在脸附近,那孩子的食指指甲朝下放着。
——舔吧,可以哦。
像是临时起意,少女改口道。
那确实不是命令。
但我已经明白,没有反抗的意义。
即使再玩弄我一次、即使碾碎四肢,她大概也不会允许我反抗。在此基础上,她只会再说一次——舔吧,可以哦。
不是强迫,而是让我自愿去舔。[[emphasismark:让她得以被舔 > ﹅]]。
既然少女希望如此,并以此为乐,我只能默默服从。
因为,我是她的玩具啊。
我摇摇晃晃地起身,跪在少女的食指前,凑近脸,舔了上去。
没有太多像舔脚趾时那种汗水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近木材与煤烟混合的苦味般的独特味道。
不久,我意识到那是铅笔的味道。是那孩子在考试期间一直紧握着的、铅笔的味道。
那比任何事物都更让我直面现实。
少女的指尖确实美丽。舔舐时,我不得不意识到,连指尖都继承了胜利者的基因。
但她仍必须用这双美丽的手,握着铅笔。
无论穿着多么时尚的衣鞋,无论智力多么优于周围,写字时仍不得不用铅笔弄脏手,上学时仍不得不背着土气的书包。
舌尖上粗糙的苦味之外,那铅笔的污迹更昭示着:此刻如此用恐惧束缚我、眼前这压倒性的存在,其实不过是个连自身都难以掌控、被压抑着的、一名小学生罢了。
真是可悲。竟然只能顺从于这样一个普通的小学生,舔着她的手指,谄媚讨好。可悲得,可悲得——而内心竟渴求着这份情感。
我用四肢像虫子一样缠住小学生的食指,假装在舔,不被她本人察觉,同时将如同解除限制般不断兴奋的胯间贴上去,每次,都发出可悲的雄性呻吟。
但是,很快就被发现了。载着我的食指直接浮向空中,被送到那孩子的脸正前方。
两只瞳孔,一动不动地捕捉着食指上我那可悲的模样。
(啊啊)
本以为她眼睛细长,但此刻已有无法分辨那种细节的尺度差距,从那两道巨大的视线中我无论如何也逃脱不掉。
(别看,别看了啊)
两瞳一眨不眨地对着我。那时她是以怎样的表情凝视着指尖上紧抓不放、发情的年长男性的模样,我不得而知,但“哇。”或是“恶心。”之类的嘲弄声,我的耳朵确实捕捉到了。每次听到,我的身体都像虾一样一颤一颤地跳动。还想让她再多说些。
最终,在素不相识的小学生注视下,我以那食指上米粒般的身体,忘记了本应忧虑的未来绝望人生,射精了三次。
之后的记忆,所剩无几。
AM12:50。
校门前,挤满了考完试踏上归途的考生们。
从紧张中解放的他们,全都迈着某种轻飘飘的步伐走在路上。
——那道题解出来了吗?嗯……是吧—。
——呐呐午饭吃什么?我来的时候注意到一家店……
无需侧耳便能听到的某人谈话声。初次踏足的城镇,午后的景色。虽然今天考场没遇到朋友,但独自走着归途也不无聊。当然,来时的路上连那份从容对我而言都有些勉强。
走向地铁站的人。走向JR车站的人。顺路逛逛的人。等待家长来接的人。
随着前行,人流逐渐分流,喧嚣也相应平息。
我从背包的小口袋里取出智能手机,打开关闭的电源。
“啊,妈妈?……嗯。刚考完。……还行吧。嗯。”
走进一家想必早已关门歇业的小书店屋檐下。没有车流的冷清商店街,正适合打电话。
“……嗯。……嗯。真是—,我知道啦,好啰嗦—……嗯,好,那我就在那儿等哦。好—的”
挂断电话。移动到约定地点,站前的Mister Donut附近。
在等妈妈来的这段时间,无所事事的我,随意地沿着胸前口袋底部的缝线,用食指按压。
咚。没中。咚。没中。啾。中了。
让它游动一会儿。
咚。没中。咚。没中。咚。没中。啾。中了。
让它游动一会儿。
咚。啾。中了。同一个地方。
……哈啊。嗯——呜。
稍微游弋一会儿。
咚。没中。……
路过的行人对沉浸在这小小消遣中的我视若无睹。
就在这时,妈妈从检票口挥着手走了过来。
我将手从胸前的口袋抽出,挥手回应,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般朝她奔去。
完
那个孩子的乳胶玩具
あの子のおもちゃ
一名辍学的平凡男高中生,缩小身形后偷偷嗅闻、舔舐一位酷似他心仪女孩的精英小学生的脚部气味,最终被发现并遭受残酷对待的故事。
此为先前创作的《优奈》系列外传,但即使未阅读正传也不影响理解……理应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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