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然而对逃亡者而言,黑暗既是遮蔽身形、庇护己身的外衣,也是无数龇牙猛兽蛰伏的所在。
此刻,黑暗已褪去往昔温柔夜之女神的模样,化作魔物,向着光太郎獠牙毕露。
为了将同属黑暗之物,拽回那再也无法逃脱的深渊。
究竟跑了多远,又是如何奔跑的?他几乎没有记忆。
只记得,在那间怪异的绿色房间里,跨上一辆形似蚱蜢的摩托车。骑上车之后的事全无印象。只有一种自己正在奔跑的错觉,仿佛意识已转移到摩托车上——那摩托车,即“战斗蝗虫”,本就是作为世纪王肉体的一部分而被制造出来的,所以这感觉或许理所当然。只不过,与其说是他支配了摩托车,不如说是意识被摩托车夺走了,只因光太郎是未完成的世纪王罢了——至于何时下的车,同样毫无记忆。
回过神时,光太郎已被埋在无数垃圾袋之间。
醒来的地点是垃圾场,对他而言是种幸运。若是在市区,他那无法控制的感官会因无数人类异质的存在感而受到刺激,残留在意识表面的人性部分恐怕在瞬间就会蒸发殆尽。
他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一丝不挂。从垃圾堆里翻出一捆衣物,找出破旧的牛仔裤、T恤和卫衣换上——垃圾山自然散发着刺鼻的恶臭,但不知是因为羞耻心还是昆虫的本能,他竟未在意——渐渐地,感官平静了下来。或许是因为穿上了衣服,得以重新确认自己仍是人类——尽管如今已只有一半是了。再找到鞋子穿上,心神便愈发安定。
但他无法长久停留。
因为抬头便看见,原本黑暗的夜空此刻泛着微光,三道白色长袍的身影正悬浮其上。毫无疑问,他们是追踪光太郎而来的人。
光太郎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逃入那片由人造光芒汇成的人海之中。
他不敢回头。一旦回头,黑暗的利爪便会在瞬间将他攫住。
利爪。
这个词掠过脑海时,一股压倒性的恐惧在光太郎心中汹涌而起。
『不要!』
我想做人!
他根本不愿回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可怕遭遇。
成群的蚱蜢将挣扎的他们从人类世界掳走,带往一个布满管道的空间。白袍老人用透明的利爪划过他的身体,剧烈的疼痛灼烧全身,紧接着异样的机器被植入体内,身体不再受自己控制……而后,父亲化作了焦炭。
他多么希望将这一切彻底遗忘。
然而,身体燃烧般的灼热,以及下腹部被植入老人所称“王者之石”的红色球体后传来的疼痛,却无情地将他拉回现实。让他无法遗忘。
『南光太郎,你将成为世纪王黑日……』
白面老人的话语裹挟着诅咒般的回响再度苏醒。每当想起那个名字,他就感觉自己仿佛要被拖入红色的深渊。
「不对!」
我是人类,南光太郎!我是南光太郎!
随着嘶吼,身体再度如火焰般灼热。血液、肌肉、乃至更深处的存在,都在宣告:你已不是人类。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太郎奔跑起来。心跳加速,血液在全身血管中狂暴地逆流。即便如此,他仍不停地奔跑。跑啊跑啊,不停地跑,直到眼前一片空白,多想将一切都焚烧殆尽。他想奔跑到力竭倒下,想将所有汗水一同冲刷殆尽,想重新变回人类,回到人类的世界。就像过去十九年一直做的那样。
但越是奔跑,光太郎越是被迫直面残酷的现实。
『我明明一直在跑,却不觉得累……』
那平稳的呼吸,让他的头脑在奔跑中无法陷入空白。
凭借感知风流动的触觉,无论眼前冲出什么都不会撞上;能洞穿夜幕的双眼,不仅能看清眼前,更能完全捕捉周围的一切。嘈杂的喧嚣对感知空间也毫无妨碍。本该令人窒息的人群热气,反而让他感到力量涌出。甚至汗味也不同了,像是某种树液,昆虫的体液。越过人行道绿化带的跳跃感令人舒畅。若再跳得高些,恐怕就要达到某种巅峰了。
每实感一分,恐惧就在光太郎心中膨胀一分。
『我正在变成虫子……!』
而当那异形的感官捕捉到三道气息时——
光太郎反射性地高高跃起。
本应是因恐惧而跳起,感受到的却是快感。比骑摩托车在高速上疾驰更快,比高中足球赛射入决胜一球更爽。那是种让人觉得其他一切都索然无味的、极致的愉悦瞬间。
而在心中否定了人类感官的那一刹那,他的退路,便被彻底斩断了。
『逃也没用的,南光太郎。』
『你将完成改造手术,成为戈尔戈姆的世纪王黑日。』
回过神来,他已被逼至绝境。在繁荣中被遗弃的废墟大厦天台。前方是白袍老人、魁梧大汉、怪异女子。身后是栅栏。无路可逃。
或许并非绝对逃不掉,但恐惧已让他的身体僵硬。片刻前的快感早已荡然无存。或者说,正是这逃亡剧本身,便是眼前白袍人所设下的圈套——这是真实的。白袍三人正是通过追踪王者之石的光之轨迹,在很久以前就发现了光太郎。但他们并非直接抓捕,而是先作用于光太郎的思维与感官,让他意识到自己异形的、非人的本质,再将他捕获——而这力量,正支配着他的全身。
「住手——!」
如同无助的孩童面对怀有恶意的大人,发自心底的恐惧攫住了他,光太郎宛如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般发出嘶吼。
『已经太迟了。』
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白面老人冷酷地宣告。
『你的身体,已不再是人类了。』
戴绿面具的男人如此接手。
『让我来证明给你看。』
「不要——!」
如同异界之门开启的嘎吱声,在脑海中化作幻听回荡。那里存在着的……是非人的生命。
一股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力量,以明显超越人类筋力的威势,光太郎将老人震飞,再次逃了出去。
但他没能逃掉。甚至没能真正逃离。
突然,一股恐怖的力量攥住他的后颈,将他拽向身后,又猛地向前甩去。
砸向那流淌着高压电流的霓虹灯招牌。
撞击的瞬间,剧烈的冲击席卷光太郎全身。眼皮内侧火花四溅。数十万伏的高压电流贯穿全身,将他灼烧。衣物燃烧,头发倒竖。手脚的指甲和皮肤翻卷翘起。伴随着剧痛,一股想要逃入异形姿态的冲动袭来,但光太郎强忍住了。然而这忍耐,反而招致了更大的痛苦。老人的意图已昭然若揭——想借冲击迫使他变身。见光太郎不变身,老人便直接操控电流,将更猛烈的电击倾泻在他身上。
『就这样死了吗?!』
一边想着“不想死”,光太郎却又有一瞬的释然。如果死了,就能变回人类吧。若死去化为灵魂,一切肉体的枷锁都将失去意义。也能见到父亲了。
但这只是甜蜜的幻想。那将他如同昆虫标本般钉在空中的力量虽已消失,即使被摔落在地。
死亡并未降临在他身上。
显现在他面前的,是更甚以往的异形生命力。
尽管身上的牛仔裤和T恤已被高压电流烧得褴褛如尸衣,但从破口处窥见的、遍布全身的皮肤,却完好无损。更令人惊异的是,皮肤之下,被烧焦的肌肉和神经组织竟已开始愈合。虽然因疼痛和麻痹还无法起身,但即使挣扎着移动手脚,也没有丝毫断裂或崩溃的迹象。
「呜……」
『你竟能承受如此高的电压。普通人类早已死去。』面对震惊的光太郎,白面老人如教导般说道。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你终将成为改造人之王,君临天下的荣耀之人。』
仿佛在鼓励他,面具男继续说着。他全身的烧伤,似乎已快要痊愈。
「谁要当你们这些怪物的同伴!」
这话,也像是光太郎心中那仅存的人性部分,在奋力抵抗着试图将他融解的“虫”所发出的呐喊。
然而,白袍人们丝毫未为所动。
『别再任性了,黑日。』
兼具美女与怪物两张面孔的女人厉声呵斥。
瞬间,三人胸口镶嵌的宝石迸发出金色光芒,光太郎体内的红光也随之爆炸。那是与神经电流性质相反的脉冲。是抑制体内化学物质反应的酶。是令肌肉细胞麻痹的脉冲。
如今,作为第二心脏、他存在核心的“核”发出了叛逆的指令,纵然是被赋予了何等强大能量的生命体,也无力抵抗。
刹那间,全身神经细胞叛变,肌肉机能停止。力量从身体中流失,光太郎如无力的婴儿般,倒在邪恶化身的圣母面前。
『来吧,与我同行吧,我的孩子……』
「住、住手……别这样……」
老人爱怜地说着,指向月亮挥了挥手。
映入光太郎涣散视野最后景象的,是那群正要将他掳往异界的蚱蜢群。
第九章 昆虫人(一)
「呜……」
意识恢复时,光太郎再次横卧在手术台上。这里充满妖异的绿色与银色,笼罩在昏黄的光芒之中。由地上生命之外、完成异进化的怪物化石所构成的天盖与列柱。
地底森林,充满着浓厚得不可思议的绿光与黄光。
从数亿年太古存活至今的植物藤蔓与根须,呈现蛇形的主干彼此缠绕,填满了巨大的空洞。
而自己身上,连褴褛的尸衣都已被剥去,只在腰间围了一块仿佛是丛林昆虫皮肤般的腰布。
光太郎已被拽回,这可憎的、重生之地。
『我……我是人类!怎么可能被改造成怪物!』
身体的麻痹已经解除,机能已然恢复。虽然被透明的怪树枝蔓束缚,但以现在的自己,应该能挣断。
『只要变身,就能击退对王者之石的干涉。就算大神官们露出怪人的本性,我也能击退!我要回去,回到人类的世界!』
他鼓舞着自己那在魔界的压迫感、陶醉与绝望中几近崩溃的心,环顾四周。
尽管大半已被异化为非人之物,光太郎的意志却仍未放弃从这魔界逃脱、作为人类活下去的念头。
但光太郎的肉体与精神,乃至意识所发生的变化,远超他自身的想象。当一个毁灭的景象跃入眼帘时,潜藏在他脑海深处的一份罪恶感瞬间被唤醒,人类的意识开始崩溃。
“信彦——!!”
在白骨天盖的上方,漂浮于半空中的透明胶囊里,秋月信彦正沉睡着。不,那不是信彦。那是世纪王暗影月亮。他在人类的形态与那令人作呕的螳螂男形态之间瞬息变换着,沉睡着。每当化为螳螂男的姿态,信彦的部分便急剧分解、重组、消失,这一点光太郎和黑日都看得分明。
如同兄弟般长大、既是挚友也是对手的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只剩下那空洞的躯壳。
为了相互残杀而被创造、重生的,另一个自己。被宿命束缚的敌人。
“世纪王暗影月亮”“我的敌人”“世纪王黑日应击败的对手”“变身吧”“觉醒吧”“变身吧”“觉醒吧”“变身吧”“觉醒吧”“变身吧”“觉醒吧”。
“信彦——!!!!!”
光太郎压下脑海中反复回响的话语,竭尽全力地向那仍保留着友人模样的存在呼唤。
答案,自然是没有。
白袍老人将透明的爪子伸向光太郎。
“觉醒吧,黑日。”
随着老人的话音落下,那光芒再次沐浴在光太郎身上,他顿时动弹不得。
愤怒、悲怆、追忆。
这一切,都在变身的痛苦与快感中消融殆尽。
老人手中发出的蓝色光线舔舐着他的身体,渗透进皮肤内侧。光太郎体内被植入的变身功能开始觉醒,破坏着人类的属性,将他彻底变为一只献祭的虫子。
“哇啊啊啊啊啊啊——”
光太郎的身体像被喷洒了毒液的虫子般弹跳起来。
那种令人厌恶的感觉传遍全身。身体仿佛被电流溶解、搅动,变形为另一种形态的感觉。全身阵阵战栗。灼热。瘙痒。无法呼吸。晒黑的皮肤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变得坚硬,发生质变。疼痛类似于伤口痂皮脱落时的痛痒感,但剧烈程度远甚于此。伴随着噼啪作响的声音,腹部的皮肤变成了外骨骼。腹部变化完成后,接着是胸部。伴随着仿佛被撕裂的疼痛,细胞分裂变得活跃,结实的胸膛变得更加厚实。皮肤与肋骨结合,生成了坚固的铠甲。在变化的皮肤之下,内脏变换着位置,整合成原始但高效的昆虫内脏。失去了血管的心脏像鼓点般猛烈地搏动起来。溶解了比人类血液多得多的营养和氧气的透明血液,开始在全身奔流。已经开始变化的大脑,被美味汁液的滋味吸引,暂时忘却了疼痛,用两种思维语言品味着这鲜美。
当汁液流遍全身的同时,侧腹传来一阵发痒的感觉。就像换牙时一样。实际发生的是类似的现象。副腕生了出来。
光太郎的躯干已经完全变成了螳螂男的模样。生殖器和泌尿器官也被吸收入体内,在肛门附近被重新整合成细针般的结构。一种仿佛化脓伤口破裂、肿包被挤破时的轻微而拖沓的疼痛袭来,胸腹之间的皮肤裂开了。阵痛直冲脑髓,光太郎痛苦地皱起了脸。
之后他露出了什么表情就不得而知了。因为变化已经沿着脖颈蔓延到了头部和面部。
又是一阵仿佛要迸裂的疼痛,额头上破开了缝隙,触角伸了出来。眼球染上如同燃烧般的赤红,光太郎瞬间失明了。但那真的只是一瞬间,当疼痛平息时,视力又恢复了。那是一种带来剧烈头痛和休克的变化。他想揉眼睛。所有东西同时呈现在眼前,如同万花筒般,这可怕的事实让他认识到了眼前的现实。当然,即使揉眼,变成昆虫复眼的眼睛也不会复原。但光太郎别说抬手,连静止不动都难以忍受。视野完全改变,大脑的变化跟不上节奏,眩晕和恶心感挥之不去。无法忍受,光太郎吐了。一次又一次,反复呕吐。在持续呕吐的过程中,全身的感觉器官仍在向大脑传递新身体的信息,大脑接纳着信息,不断重构自身,而那嗡嗡作响的头痛丝毫没有减轻。反而越吐越严重。等到胃里再也吐不出东西时,脸已经变成了螳螂的模样。变成复眼的眼球呈半球状隆起,头皮与头骨融为一体,形成了如同头盔般的螳螂头盖骨。头发最先就被吸收了,早已不复存在。当额头感知到第三只眼睛时,光太郎意识到自己无法闭上眼睛了。因为自己的脸不复存在的恐惧,以及脸部撕裂般的疼痛,光太郎再次发出了惨叫。
那声音已不再是人类的声音。连思考的语言,也半数变成了螳螂的语言。他大脑确实理解着那一串串刺耳的音节。因痛苦漏出的喘息从腋下开启的气孔中逸出,滴落的血液变成了透明色,牙齿则变成了如同剃刀般纵向排列的形状。
“想吃。”
当气孔深深吸气时,光太郎突然感到肚子咕咕作响。他的消化器官如今,大概连泥土石块之类的东西也能吃下去并消化。人类的食物他想不起来。不,想起了几种,但只会引发恶心。
不仅仅是空腹,全身都发烫。连手脚的末端都是如此。沐浴在老人的怪光下,如今反而让人感到舒适。贯穿手脚中心的坚硬骨头让人感到烦扰。他想让它们消失。但是,当感觉到肩头、大腿根部的骨头正在溶解,被肌肉和皮肤吸收时,一种丧失感又回来了。再也无法体验握住摩托车把手的感觉了。他试图反抗挣扎,但这只是徒劳的抵抗。直到最后仍保留人类形态的手脚,正慢慢变黑,被坚硬的外骨骼覆盖。握着摩托车把手的触感也随着骨头的消失而消逝。发动爱车时蹬踏大地的感觉,踢足球时的沉重震动感。试着张开又握紧手指,再也回不去了。与光太郎的绝望相反,肌肉却在疯狂地膨胀,密度增加。即使没有骨头也能支撑身体,变得坚硬、强健而又柔韧。肌肉那确凿的充实感,即便在绝望的谷底,也唯有这一点刺激着光太郎作为男人——不,作为雄性的本能,导向满足。双腿比刚才那让螳螂部分的光太郎心醉神迷的跳跃,跳得更高、更远。如同硬纸,或者薄而坚硬的陶器般变化的皮肤,将肌肉、将他的力量包裹成筒状。直到指尖都完全变成外骨骼,硬化的皮肤伴随痛痒裂开,透明的血液满溢而出。如同铠甲般的肩膀和胸膛、颈部如同蛇腹的关节、圆形的肘部、膝盖以及手指关节处,可以看见昆虫的红色肌肉。手指如同手甲一般。握紧时,有仿佛要碎裂般的手感。
这样的手会把一切都捏碎。想到这里他感到一丝悲伤,但雄性的满足感将它压倒了。在内心深处,光太郎也确确实实正在变成虫子。这时,手脚和背部再次传来某种躁动的感觉,满足感被打断了。纤细而柔韧的手臂和腿上,长出了一排如同鲨鱼齿般的棘刺,肩胛骨附近开始长出透明的翅膀。
……这是我的王牌。光太郎直觉地这么感到。尽管否定的念头很强烈,但生长出的翅膀无法停止。翅膀一旦长成,他便渴望得无法忍受,想要飞翔。这里本是他拼命想要逃离的手术台,如今却成了唯一能让他保持人类身份的地方。他试图命令身体静止不动,但无法抑制。终于,光太郎再也忍不住,向空中飞去。
“战斗吧,战斗吧,战斗吧!!!!!”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就在那一瞬间,头盖骨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脑髓中仿佛有闪电窜过,无数声音开始尖叫起来。用那刺耳的螳螂语言。虫子的大脑、本能开始活动了。身体被某种东西操纵着。数亿年的、庞大的物种记忆。强烈的争斗本能。食欲。
它们覆盖、混合、改变着人类的那部分。理性的回路被啃噬殆尽,手脚、触角、全身的细胞开始疯狂地躁动。无法继续飞行,光太郎狼狈地撞上墙壁坠落下来。被侍女怪人放回手术台上,大脑在被改写内容的冲击和痛苦中悲鸣。脑海中,风暴般的重低音轰鸣着。
“接下来就是消除作为人类的记忆。那样改造手术就完成了。”
“!!!!!!住手!!!!!!”
拼命压制着不停挣扎的身体,用已经无法发出人声的喉咙嘶哑地呐喊,光太郎尖叫着。脑海中的风暴愈演愈烈,他几乎要晕厥过去。身体也无法自由控制。明明只要刻意就能动弹,但一旦意识到作为人类的自己,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如今本应是本源的光太郎,完全成了螳螂人肉体中的异物。白袍老人目睹着这一切,再次将爪子伸向光太郎。
蓝色的怪光射入面部,复眼的视野被蓝光填满。每只眼里都只映出光芒,其他什么都看不见。
在无数针刺入脑髓、如同被搅拌机搅动般的剧痛中,光太郎感到正在模糊的记忆复苏了。清晰地看见了父母的脸。抱着刚出生的自己的母亲的手,感觉如此温暖。父母乘坐的飞机在远处起飞。连航班号都准确地想起来了。追赶着,想要一起去,摔倒了。接着,眼前出现了一件折叠整齐的崭新道服。街上的橱窗。旁边是义父和信彦。体育用品店门口的电视里,正好在直播国家电视台的奥运会空手道决赛。稚嫩的拳头打出的直拳击中,对手的少年向后倒下。那个身影与足球重叠了。下一个瞬间,两人正抱着一起央求买来的足球,站在去幼儿园足球队报名的那一天。崭新的队服让人自豪。随着白衬衫变脏,蓝袜子沾满泥土,两人的手脚变长,身体变得结实。他们成了小学生,中学生,穿着红色运动服的高中生,而足球始终在他的脚下。眼前的景象旋转了一圈,身体被狠狠砸在地上。那是上学途中差点与摩托车相撞时的冲击感袭来。幸运的是没有受伤……。当时的那个骑手,在送医的医院里,答应教给他所有摩托车技巧。约定被遵守了,光太郎正坐在爱车的座垫上。风吹拂着皮衣的肩膀,感觉很舒服。不知为何,头盔却显得有些烦人。
突然,脚上传来剧痛。光太郎变回了小学生,脚被兽夹夹住了。挚友焦急的脸就在眼前。正用手试图撬开钢铁的捕兽夹。想起和那家伙,还有另一个挚友一起参加高中毕业典礼的情景,那家伙为了不让在无聊的演讲中打瞌睡的光太郎的脚,狠狠地踩了下去。浮现出了如同妹妹般长大的少女的脸。
…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来着?想不起来了。然而,她心中沉睡的情感却炽热地传递了过来。而且,自己心中也存在着同样的东西。那温暖、充满安宁的时间便由此诞生。
但此刻,她正转身要离去。
『等等!我——』
光太郎拼命地想要追上她。试图抓住记忆,说出未曾说出口的话。但是,徒劳无功。少女的身影在触手可及之际消失,烙印般的痛楚与闪光席卷而来的。正逐渐从根基上转变为昆虫的头脑,不允许人类的心存在其中。
一切被想起,又随之改变。
『住手!!!住手!!!』
父母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容清晰可见。将自己拥入怀中的母亲,她正在咬住那孩子的手掌。流出的鲜血触感温暖。父母乘坐的飞机起飞的景象在远处可见。他追赶着,想要一同前去,就在眼前,飞机爆炸了。接着,眼前出现了一件叠得整整齐崭新的道服。商业街的橱窗。旁边站着一位绅士和一个幼小的少年。店头的电视上,恰好是国营电视台,正在播放奥运会空手道决赛。下一瞬间,他变成怪物的姿态,将两人狠狠地抛入高峰时段的车道。在另一段记忆中,他得意洋洋地穿着崭新的队服,加入幼儿园足球队的那个少年的心脏,被他从背后掏出。白衬衫被血污损,蓝袜子被秽物沾满。他吃掉了那具残骸。他心想,人类制造的东西真难以下咽。在茧中,他的手脚伸展,身体变得强壮起来。他成为了二龄幼虫,成为三龄幼虫,成为黑色身体的五龄幼虫,他的脚下是被撕咬得七零八落的人类残骸。眼前的风景旋转了一周,身体被重重摔在地上。那是在匆忙寻找早餐时,差点被名为摩托车的交通工具撞死时的冲击袭来。虽然幸运地没有受伤,但非常恼火,所以吃掉了骑车的家伙。因为憎恨那些骑手,所以杀光了所有骑着类似交通工具的人。皮夹克肩膀喷出的鲜血感觉很舒服。那快要断裂的脖子很碍事,所以把它扯断扔掉了。
突然,脚上传来剧痛。光太郎变回二龄幼虫,脚被兽夹咬住了。人类孩童恐惧和惊愕的表情就在眼前。一只小手拿着高枝剪,正要剪断他的脖子。一想起和那家伙很像的脸,他就狠狠地踩在那家伙的背上。当然,肋骨碎裂,已经死了。一张看起来无比美味的少女面孔浮现在眼前。
…名字叫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但是,她脸上浮现的恐惧清晰地传达了过来。而且,对于正转身试图逃跑的她,他,吃掉了。
伴随着哀求、悲鸣和惨叫,记忆被改写,所有的幸福都变成了悲伤。
然后,他被邀请到了那个广间。
10.昆虫人②
地底的森林。那是地上不可能存在的,从远古时代便持续生存的植物藤蔓、根系、呈蛇状的树干相互缠绕,与空洞本身同化,作为一个生命体持续生存的地方。一切都充满了美丽的绿色与银色,在温暖的黄色光芒照耀之下。由比地上生命更具强韧生命力的地底生物化石组合而成的天盖与列柱,支撑着这一切。那些死后依然存续的化石,是由他或与他近似的生物蜕下的外壳制成的。
他被在黑暗中行进的存在们运送着,穿过流淌着琥珀般血液的白色肋骨回廊,穿过无数羊膜之门与浅桃色搏动的广间,进入了再生之地。
在那里进行的,都是同样的事情。
直到苏醒为止。
『接下来就是消除作为人类的记忆。那样改造手术就完成了。』
『是,大神官大人。请别忘了给我的奖赏。』
苏醒的时候,父亲就在那里。和现实一样。但是,表情却完全不同。
『爸爸?』
心中涌起不安与不解,光太郎将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父亲只是笑着。
『放我出去,我必须回去。』
心脏砰砰地跳动着。纯粹的恶意从眉间传来,凝聚成父亲诡异的笑容。皮肤感受到爬虫类的腥臭与湿气,不禁打了个寒颤。
『明天也……』
『已经没有人类该做或能做的事情了。』
父亲用极其温柔的语气,说着残酷的话语。
『你的准备已经就绪了。成为世纪王再生的准备。你很好地遵守了我的教导,成长为一个强壮的孩子。你还记得参加你父亲葬礼回来的路吗?』
『你在说什么,爸爸,你疯了。』
感觉霉菌、泥水的腥臭和冰冷鳞片的体温正在靠近。色彩从眼中消失。他好不容易抬起晕眩的脑袋,试图用截然不同的喉咙和舌头发声,但头部麻痹,无法组织好语言。
『劝你练空手道,让你踢足球,允许你买摩托车。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成为强壮的男人,强壮的野兽。成为世纪王,成为最强的改造人,为此做的准备。其实可以用更狡猾的方法……但怕被你们过早察觉。因为你们自己给了我契机,所以我轻松多了。』
光太郎惊呆了。自己曾深爱的一切,难道都是为了毁灭自己而给予的吗?为了变成非人之物,进行相互残杀?
『怎么会……喂,信彦!?』
他呼唤道,但挚友没有任何回应。
那个本应躺在旁边,熟悉的、高大的身影,此刻已裹在黑色的护甲之中。腰间嵌着银色的机械腰带。本应是棕色的双眼,都变成了奇妙的明亮绿色复眼。与腰带上嵌着的东西颜色相同。
『让杏子接近你也是为了这个。因为要成为强大的雄性,需要雌性啊。操纵杏子的心,让她恋慕你,是很容易的事。虽然心里稍微有点痛。但你因此很投入吧?作为磨砺男人的修行。』
光太郎的心彻底崩溃了。他曾诅咒这手足。诅咒这血液。诅咒这男儿之身。在完全不知被操纵的情况下,我每天清晨就进行正拳突刺的练习,直到日落都在练习射门吗?为了攒钱买摩托车,在便利店拼命打工吗?甚至不明白“加油”这个词的意义……!连杏子的心情,也全是假的吗……!
一切都变得空虚。
只要杀了这个男人,怎么样都无所谓。他这样想。
『我要宰了你!』
光太郎朝着那个被称为义父的男人扑去。
『到此为止了!布莱克桑!』
但是,未能如愿。
老人的手中放出白色的光芒,将怒火中烧的光太郎击倒在手术台上。银色的光芒射入下腹部。光芒固定在下腹部的一点,将皮肤转变成银色的金属质感。细胞中被写入的符号吸收体内的金属因子,结合成一种形态。银色皮肤上伸出细丝般的东西,像网一样向躯干、四肢、头部,乃至全身蔓延。细丝最终变成细管,开始将全身的力量抽向银色部分。同时,银色部分逐渐隆起,在转眼间形成了机械腰带。被勒紧、缠绕的疼痛难以忍受。腰部、腹部灼热发烫,其他部分却像血液流尽般冰冷。但是,光太郎忍住了。
快点成为世纪王吧。成了就杀了这混蛋。
『创世王大人……请授予世纪王之石,王之石……』
老人庄严的吟唱显得异常缓慢。
从天而降的光芒,在跪地的老人手中,凝聚成红蓝两色的水晶球,这个过程也感觉无比缓慢。
快点,快点进到我身体里来!
焦躁等待的时间,异常漫长。
王之石刚被嵌入,光太郎就强烈地祈愿变身。
『成为世纪王!!!改变吧!!!』
从一开始,对于拥有变身、变化意志的存在,特意赋予变化是多余的。
被束缚的光太郎腰间,腰带发出红色的光芒,肉体开始变化。
从人类变成蝗虫人。然后,通过变身被激发的机械组织与王之石能量构成的拟态组织,强化着蝗虫人的身体。人类的姿态瞬间被焚烧殆尽。意识,心也是。进而强化蝗虫人的表皮,吸收皮肤,作为完美的战斗生化人重生!
『世纪王,布莱克桑!!!』
那姿态与信彦相同。除了燃烧着怒火的腰带核心和双眼的红色。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挣脱束缚,光太郎——布莱克桑一跃而起。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拳头击入被他称为父亲的男人的心脏。毫无抵抗。老人脆弱的肉体轻易碎裂,血液与内脏洒满地面。
『……这样,就结束了……』
杀死了秋月。就在他这样想的瞬间,世界动摇了。
现实,并非所见的那样。在返回的瞬间,他明白了这一点。痛苦消失,唤起了记忆的碎片。父亲就是父亲,一切都是发自内心地为他们着想。劝练空手道的父亲,希望他变强的心愿是纯粹的;允许踢足球,也是为了让他多交朋友,不再寂寞。杏子的心意,也是她自己真实的心情。
但是,也有真实的事情。
即便是幻觉的世界,变身的意志也对现实产生了影响。
光太郎的身体改变了。
身着黑色护甲的红眼野兽。腰间嵌着那个红色的水晶球,那条机械腰带。吸收了蝗虫人和光太郎自身而诞生的,为战斗而生的半神。当察觉到这一点时,光太郎甚至无法发出悲鸣。
人类·南光太郎的意识完全消失了。大脑所有领域中,用人类语言书写的所有技术、经验,都被翻译成蝗虫的语言,改造成战斗的技艺,被替换掉。渗透进身体的所有经验也是一样。足球技巧、小时候学过一点的空手道招式、打架培养出的斗志与绝招,全部。踢球的脚抓住怪人的头,随着肌肉的收缩毫不留情地踢穿、击碎。挥起的手刀势不可挡,将眼前的同族劈开。刺入怪人深陷眼窝的手指也是如此。
侵食光太郎海马、大脑的戈尔戈姆记忆,化作杀戮的快感与斗争本能的洪水、海啸,瞬间倾泻而出。怪人的思考。野兽的冲动。甚至细胞的每一个,基因的层面,深深地,深深地。染成黑色,黑色。
轰鸣的闪电。黑暗的世界。复活的怪人。被破坏的城镇。充满回忆的地方。被杀害、被吞噬的人们。
挚爱之人的临终惨叫。黑暗的世界。死亡的世界。创世王。
…以及身为最强怪人的自己的姿态。
在不断解体的意识中,最后看到的是什么?是谁已无法分辨。……不知道也许是幸福的。如果连那些将命运强加于他的人,都得知自己不过是个玩具,他的灵魂恐怕会被永恒的禁锢或被摧毁吧。
至少,保留转生的机会,还算比较好。
『你……是谁……』
询问的瞬间,光太郎感到意识四散飞离。
布莱克桑的肉体中,光太郎的意识,直到最后一片碎片,也完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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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世纪王布莱克桑]
“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老人近乎呢喃的呐喊,嵌在他长袍上的蓝色宝石骤然发光,瞬间,赤红的光芒吞没了一切。
埋藏在光太郎体内的王者之石(King Stone)开始活性化,布莱克桑的意识苏醒了。胸膛上浮现出吞食禁果之蛇的纹章,布莱克桑的精神与创世王直接相连。
如同小型太阳般的能量射线喷涌而出,束缚在世纪王身上的管道纷纷爆裂。王者之石能量的喷发化为冲击波,将白袍的三位神官掀飞。
在熊熊燃烧的手术台那赤红的光焰中,黑色的战士一跃而出。
白发老人、戴面具的男人、拥有两张面孔的女人,纷纷跪倒在他脚下。他们的额头紧贴地面,垂下的头颅令人无法窥见其表情,但那种恍惚、陶醉以及完成使命的满足感,就连毫无感情的人也能真切感受到。
“我是布莱克桑!创世王之子!”
所向无敌。战士——布莱克桑自信地咆哮着,变身所需的多余能量化作白烟从他全身各处升腾而起。
没错。
我是创世王之子,布莱克桑。
我是战士。
我生而为战。
握紧拳头,他能感觉到力量在体内充盈。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无比敏锐,大脑因高昂的斗争本能而火花四溅。激越的心跳令人感到愉悦。
他向外释放着连太阳光也无法染黑的漆黑铠甲般的气息,迈出了一步。
布莱克桑走上前,戴着金色与银色面具的两位侍女怪人,将几名吓得瑟瑟发抖的祭品带到他面前。
看到那些头部被换成蝗虫模样、皮肤呈绿色的人类的瞬间,一股强烈的饥饿感袭中了布莱克桑。在那如同铠甲般强化的皮肤之下,背后的羽翼因兴奋而颤抖,副臂也咔哒作响。
面对那些浑身颤抖、苦苦哀求的祭品,他心中毫无怜悯。
他是世纪王。虽然同为蝗虫人,但这些祭品是远为低等的生物。而低等生物,用来当作饵食也未尝不可。当然,那些孱弱的人类,即便随心所欲地吃掉也完全无妨。
被本能驱使,布莱克桑向祭品们猛扑过去。
他将獠牙刺入一个祭品的脖颈,吮吸着鲜血,用强韧的指爪撕裂皮肉。吞下尚温的血肉时,一股如同烈火焚烧般的灼热与狂暴的力量一同在他四肢百骸中奔涌而起。伴随一声咆哮,布莱克桑开始疯狂地吞噬祭品。
当这场惨不忍睹的进食结束时,布莱克桑的黑色外皮已和他的双眼一样,被染成了血红。
“布莱克桑大人,请收下创世王大人的赐礼。”——仿佛在等待覆盖他全身的鲜血被升腾的王者之石能量加热蒸发、恢复原本黑色之时,身着白衣的老人——如今已知其名为大神官达隆(Darom)——向布莱克桑释放了一个光球。
“吼哦哦哦哦哦!”
光芒被额头的水晶吸收,一台机器的影像浮现在布莱克桑的脑海中。与此同时,操纵它的技术也刻印进了他的大脑与身体。这是他作为人类材料时所记忆的一切、刹那间的体验,以及历经数百万年作为布莱克桑骑士的经验的总和。
遵循被赋予的力量,顺应王者之石的指引,布莱克桑呐喊道:
“战斗蝗虫号(Battle Hopper)!”
那是赐予他的仆从之名。响应主人的召唤,一台模仿蝗虫形态的摩托车撞破神殿墙壁出现了。它正是被创造出来、理应成为布莱克桑坐骑的终极机器。绿色的车体就是布莱克桑作为蝗虫的躯体本身。隐藏在红色双眼深处的机械大脑,与布莱克桑的大脑完全链接。无论谁骑上战斗蝗虫号,那人都会瞬间发狂并被杀死。它选择他的人类基础——光太郎为素体,也是为了唤醒他作为世纪王的自觉。将光太郎的身体化为战斗蝗虫号的一部分,将其塑造为完全的主人,为此他共振了王者之石与自己的原始水晶(Moto Crystal),夺取了身体。虽说对光太郎实施了精神麻醉,但也给予了他与摩托车合为一体的快感,并短暂地让他见识了人类的世界,这不妨视为等价交换。
不知是明了还是无视这仆从的隐秘功绩,布莱克桑以一种仿佛与生俱来般的自然动作跨上了战斗蝗虫号。机器与身体合二为一的快感掠过黑色战士的全身。瞬间,他体内的王者之石达到顶点并爆裂开来。满溢的能量涌入战斗蝗虫号,将主人的黑色外皮与绿色的车体染成一片赤红。
“出发!”
布莱克桑再次高喊,战斗蝗虫号“咿————”地启动了引擎。因注入的王者之石能量已达到临界点,本无需这番预备动作,但这也是为了鼓舞主人的演出。果然,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与战斗蝗虫号的车体已完全一体化。甚至可以说已融合无间。不待任何一方的意志,战斗蝗虫号已然奔驰而出。
紧接着下一秒,那身影便消失在虚空之中。
“遵从创世王大人的意志……”
三位神官久久地低头跪拜,面向战士消失的虚空。
世纪王的战斗,开始了。该做之事皆已做完。接下来只需等待暗月(Shadow Moon)的觉醒,以及新创世王的诞生。
第二天。
“哥哥们是去兜风了吗?”
下午放学回家的杏子,发现本该先一步结束派对的哥哥们的摩托车不在那里,此时已是午后。
“哎呀,光太郎那笨蛋!话都没来得及说嘛。”
她万万没想到,那个应该倾诉衷肠的人,已不在这个世上。
“没事没事,他们向来如此,很快就会回来的。”好友武藤由纪毫无责任感地笑着说道。敏锐的由纪似乎隐约察觉到了杏子的心意,偶尔会说出令人吃惊的话,这是她唯一的缺点,但除此之外,她是个令人满意且值得信赖的朋友。
“也是呢。”
杏子轻轻点头,暂时将那位被降级的“迟钝哥哥”赶出了脑海。
“那再见啦,拜拜。”
“明天学校见哦。”
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她们交换了最后的道别。
无人知晓。
明夜将是毁灭之夜。后天的清晨,将再也不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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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破灭之时]
血的颜色。或者是从劈开的头骨中溢出的脑髓的颜色。它看起来既像红色,又像紫色,也像黄金。笼罩在这时间静止世界上空的天空,映照出创造此世界的创世王那黑暗的欲望,呈现出病态的色彩。
在受诅咒的天空下,对峙的两头黑色野兽无需言语。它们不需要那种东西。当它们诞生之时,便已知晓应与之为敌的对象。身体知晓。血液知晓。更重要的是,王者之石知晓。
红眼的布莱克桑,与绿眼的暗月。埋藏在两头野兽体内的王者之石感知到彼此半身的存在,开始剧烈共鸣,激起了两头蝗虫赤裸的斗争本能。
战斗旋即开始。
两头黑色的野兽,模仿蝗虫的黑色战士……不,是模仿战士的蝗虫,在短暂的对峙之后,同时向对方扑去。目标是对方腰间那机械腰带的中心——那里是唯一看起来奇异地类似人类的部分。
融合了作为人类时锻炼的技巧与作为怪人时获得的力量,他们施展的每一击都是必杀技。挥拳猛击,擒住对方手臂反剪身后,再给予颈侧致命一击。跃至空中,相互踢击。放出贴地扫踢攻击对方下盘,贴近身体施以肘击或膝撞。有时则以头槌相抗,或为占据有利位置而跳跃,试图寻隙突进。尽管意识已被抹除,但那战斗姿态奇异般地酷似人类的竞技运动。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其中蕴含着明确杀死对手的意志。
被赋予完全相同力量的两头野兽的战斗,不知何时才是尽头。当然,无论在此度过了多少时间,现实世界也不过是一瞬。两者的精神力完全对等。力量与技巧虽有细微优劣,但王者之石那满溢的能量立即弥补了差距。这块秘石还具有改造宿主身体的功能。如果信彦的速度让光太郎难以跟上,光太郎的足部就会得到强化;如果光太郎的力量让信彦即将败北,信彦就会被赋予更强的力量与臂力。
随着王者之石的介入,战斗中那丝属于人类的风趣逐渐消失,越来越接近野兽的厮杀。
双方压低身形对峙,或是四肢着地伏低身体,然后猛然跃起,单纯而野蛮地互相撕扯、扼住对方脖颈、用牙齿撕咬。比起殴打或踢踹,他们更倾向于用指尖生出的利爪撕裂对方,用体表突出的臂骨再次撕扯。
一方的消耗似乎变得剧烈……战斗,戛然而止。
胜负由两者属于人类的部分决定,这究竟是因为无论做什么都仍是人类这一善意神启的体现,还是因为人类同样也是野兽的证明?
双方挥出的必杀一击看起来完全势均力敌,但布莱克桑——光太郎,略微胜出。布莱克桑——光太郎的拳头贯穿了暗月的躯干,而暗月——信彦的拳头仅仅削去了布莱克桑肩头少许皮肉。是因为光太郎更擅长打架?还是彻底的改造与精神的摧毁提升了野兽的破坏力?
无论如何,胜负已分。
暗月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呆立片刻,随即倒下。
被凶暴的本能驱使,布莱克桑抓住倒下敌人身体,将其举起。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手刀刺入那腰带的中心。
透明的体液溢出,沿着手臂淌下,浸湿身体,他毫不在意。理所当然。昆虫捕食猎物时,岂会犹豫?
“把王者之石,把月之石挖出来!!”
创世王的命令之声在耳边响起。布莱克桑将抓住的东西猛地扯出。
手中握着的,是一颗蓝色的水晶球——暗月的王者之石,月之石。
作为心脏与大脑的腰带被破坏,王者之石被夺走,暗月的躯体迅速干涸。不是像人类那样腐烂。而是干枯、碎裂。如同昆虫一般。
对败者崩解的身躯不屑一顾,布莱克桑将手中的月之石举向自己腰带的中心。它毫无抵抗地被腰带吞噬。
于是,第二次的再诞开始了。
“成功了,成功了!余将成神!成为此世之神!”
创世王的欢呼之声,布莱克桑或许已无法听见。
当两块王者之石合二为一时,他的意识早已在王者之石能量的洪流前消散殆尽。连同痛苦与恐惧一起。
人类与昆虫——这颗星球上最具旺盛生命力的两种群体生物的血肉混合而成的躯体,被注入了进一步进化与巨大化的能量。那原本近似人类的轮廓开始崩解,转瞬间膨胀成小山般的卵块。无人目睹此景实属万幸。那景象根本无法直视。相比之下,从人类到蝗虫人的变化简直如同儿戏。
卵块脉动着,咆哮着,将周围的一切尽数吸收,进一步发生着蜕变。
而死亡暗月的残骸、为它开辟道路的战斗跳虫、乃至暗月神器撒旦军刀,亦无一例外。
最终,将万物吞噬殆尽的卵块,化作了宛如珍珠的形态。
距离诞生的瞬间来临,已为时不远。就在那笼罩着诡异美感的壳体上飞入一道红光的刹那,裂痕瞬间蔓延开来。
触角从壳内伸出,裂痕遍布整个卵体。紧接着,壳体被啃噬撕裂,一颗巨大的蝗虫头颅显露出来。
该称之为魔虫,还是神虫?那兼具蝗虫与蚱蜢特征的头颅与躯干、后肢之上,还生有某种飞蛾般的翅翼与螳螂般的前肢。前肢的形态,与人类的手臂颇有几分相似。
整体而言,它周身都散发着某种与布莱克桑及其素体光太郎相似的气息。
然而其灵魂,乃至肉体,皆非光太郎所有,而是属于创世王。
创世王灵魂的一小部分侵入其中,将其完全支配。
攫取了崭新肉体与强大灵魂的创世王欣喜若狂,冲向了人间界。
终结,开始了。
不,是开始了。
破坏的,开端。
“那、那是什么?”
“诶?”
正与杏子闲聊的由纪中断了对话,抬头望向天空,映入眼帘的是怪物的身影。然而她无法发出悲鸣,因为她的肉体已在瞬间结晶化。
换个角度看,由纪或许是幸福的。
结晶化的耳朵听不见被茧包裹着带走的杏子与众多友人的悲鸣,眼中也映不出他们惨遭溶解的景象。
但能拥有这份幸运的人,终究寥寥无几。
对大多数人而言,永恒的长眠是由烈焰的炽热带来的。
不久,东京被火焰吞噬。
一座,又一座,接着是许多座,最终所有城市皆未能幸免。在徒劳的抵抗之后。
一切,归于虚无。
198X年。人类的世界,在此宣告终结。
故事,再次回归无尽的高处。
它,正由衷地享受着一切。它所描写的剧本如预期般推进,噩梦的完成度甚至超越了预想。魔王顺利诞生,人类世界已然毁灭。
它心满意足。
并非因为人类灭亡。
而是因为,它玩得尽兴。对此,它感到满足。
然而不久,它又感到了厌倦。
『也想看看,魔物们的绝望呢。』
并非受谁指使,它如此命令道。
它是命令谁了呢?
是那位酷爱酒与淫靡倒错故事的女学生吗?
是那位热衷于塑造新英雄的中年男子吗?
都无所谓。重要的只是,它开始了另一场游戏。
帕斯卡法则传说所化的故事,就此脱离了它的掌控。
对傀儡们,对故事本身,它都下达了随心所欲的命令。
于是,故事再次回归人间。为了讲述那暂时的终幕。
Last. 新世纪
……那之后,究竟过了多少岁月?自从腕表停止转动,似乎已经过了很久。又或者,其实连一瞬都尚未流逝?在朦胧半醒的意识中,杏子茫然思索着。
杏子成了神殿的柱子。被强制孕育着众多怪人的卵。
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她都明白了。发生在兄长们身上的事,也全都明白了。眼前这吞噬了兄长们而诞生的怪物,她也明白了。
但即便知晓,她也束手无策。如同人柱般被凝固在茧中,体内被植入那些可憎怪物幼体的卵,她甚至连直面怪物、赴死都做不到。自被茧包裹的那一刻起,四肢便如树干般融为一体,连逃跑的可能也丧失了。作为卵的守护者、母体的本能,严禁她咬舌自尽或陷入疯狂。唯一能做的,只是被动地阅读那些定期涌入的怪物意识碎片。
她将自己交付于缓慢的死亡,选择逃入快乐的回忆之中。
……谁能预料到,这行为竟会通向救赎?
杏子只是回想着,在那天到来之前的幸福时光。一边回想,一边缓慢地衰弱下去。
终于,她等待已久的事物降临了。
『光太郎先生、哥哥、克美……大家……』
这成了秋月杏子最后的话语。如同秋樱凋零般垂下头颅的杏子体内,生机断绝。
被植入杏子体内的创世王之卵,因失去母体的生命供给而变黑、死去。
然而,并非一切皆随之消亡。
杏子的生命终结之际,禁锢她的柱子底部崩塌了。伴随着无数变黑碎裂的卵,杏子那已如枯木般的躯体坠入地下暗河。
此刻,两颗活着的卵随之一同坠落,无论是神殿中的怪人、白衣神官,甚至是创世王都未曾留意。因为这不过是司空见惯的事,且替代品要多少有多少。大家都如此认为。
他们从未想象过,沉睡在卵中的存在,如今已不再是他们的同胞。
承载着人类记忆、生命与丰沛爱意的两颗卵,怀抱着与怪人截然不同的生命,在未受任何阻拦的情况下,随着地下水漂流而去。
『求求你……结束这场噩梦……把哥哥他们……解放出来……』
发现这对双胞胎婴儿时,佐原老人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是幻听吗……”
他正欲离去。虽说被称作老人或许为时尚早,但他已彻底衰老,这孤独或许便是症结所在。他如此放弃了。
然而,那声音却反复响起,不止不休。
“喂,老爷子!”
“阳介啊……你也听见这个声音了吗?”
双手留有锯齿状咬痕的青年阳介,一脸惊惶地跑了过来。
“嗯,听得清清楚楚。简直让人发毛。”
阳介的掌心,正涌出鲜血。
“我这双手……什么都能明白。……它在说……要是不救下这家伙们,会后悔一辈子的……”
阳介仿佛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悠远。
“带他们回去吧。”
老人下定决心说道。
“好。就这么办吧。要跟怪物们战斗,人手越多越好。等他们能站立行走了,
我就把他们训练成独当一面的战士。”
阳介莫名地感到高兴。明明婴儿对与怪人作战而言,只会是累赘。
这感觉难以言喻,但喜悦自那饱经沧桑的心底满溢而出。
“说得是啊。好,阳介,这两个孩子就由你来抚养。等他们成为独当一面的战士,就让他们做你的部下吧。”
“交给我吧!既然我森田阳介接手了,无论什么怪物,都要让他们逃之夭夭,我要把这两个孩子培养成最强的战士!”
走向返回基地的卡车时,老人久违地笑了。如果死去的儿子茂还活着,是否也会成为这样的青年呢?
“得先给这两个孩子起名字才行啊。”
“是啊。就把我的挚友的名字给他们吧。就叫……”
这构成了人类与怪人们漫长战斗终幕的最后一页的第一行——而二人对此浑然不觉。
自然,他们更无从知晓,高处尚有俯瞰这一切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