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眠的温度【3】

──────

到达医院时，海咲几乎已经闭上了眼睛。

“小咪——”

浩介打开副驾驶的门，轻触她的脸颊。

“到了哦。”
“……嗯……”
“能听见吗？”
“……”

没有回应。

“小咪？”

轻轻摇晃她的肩膀，眼皮才终于抬了起来。

“……到了……”
“嗯”

声音嘶哑。
有反应。
但是，她自己并没有试图解开安全带。

“能下车吗？”
“……嗯”

试图撑起身体时，

“……呃”

立刻皱起了眉头。

“头痛吗？”
“……”

没有回答，一只手抬到了太阳穴。

“不用勉强”

浩介解开了安全带。
或许是渚联系过了，入口处已有护士准备好轮椅在等待。

“海咲医生，能坐上来吗？”
“……”

海咲茫然地看着轮椅。

“小咪，来这边坐”

被浩介扶着胳膊，慢慢从车上下来。

“……”

迈出一步，脚下就踉跄起来。

“小咪”

被扶住腰，就这样被安置到轮椅上。
平时的话，大概会说“我能走”吧。
但现在，她一言不发地将身体靠向椅背，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我们去处置室了哦”
“……”

没有回应。

──────

“小咪”

听到熟悉的声音，微微睁开眼睛。

“……”

白色的天花板。
不知不觉间，已经躺在了床上。

“小咪，认得我吗？”

渚进入视野。

“……渚……”
“嗯”

渚的手触到额头。

“发烧了呢”
“……”
“头痛吗？”
“……嗯……”
“有多痛？”
“……”

想要回答，海咲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知道……”
“这样啊”

渚没有再追问。
手臂上已经绑好了血压计，指尖夹着血氧仪。
胸前被贴上了心电图的电极。

“要抽血了哦”

护士的声音。

“……”

海咲没有反应。

“小咪，要扎一下哦”

渚对她说道。

“……嗯”

绑上止血带。
酒精棉擦拭手臂，针头刺入皮肤。

“……呃”

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换了几支采血管，然后顺便留置了静脉注射的通道。

“……”

海咲已经闭上了眼睛。

“小咪”
“……”
“别睡”

脸颊被轻轻拍了拍。

“……嗯……”
“再坚持醒一会儿”
“……困……”
“我知道”

渚凑近看着她的脸。

“但现在要醒着”
“……”

眼皮又要合上。
就在这时。

“哎呀呀，怎么了——”

帘子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渚回过头。

“御影医生”
“被天崎叫过来可真稀奇——”

拉开帘子的男人，看到了床上的海咲。

“……”

脚步停顿了一瞬。

“……这不是高槻吗”

神经内科医生，御影直人。
比海咲年长许多的前辈医生，是院内少数几个在工作之外也能轻松交谈的对象。
契机是几年前。
在屋顶吸烟处偶然相遇。

『啊——抱歉。能借个火吗？』

用递过去的打火机点烟时，御影看着海咲。

『谢谢。……真年轻啊。是实习医生？』
『不是哦』
『啊，不是吗』
『我是呼吸科的』
『嘿——』

初次见面交谈的，大概就这些。
从那以后，时间合适的话，就会在同一个地方抽烟。
仅仅如此的关系一直持续着。

“你在干嘛呢”
“……”

御影来到床边。
没有回应。

“高槻——”

轻轻拍了拍肩膀。

“……”
“认得我吗？”

被拍了几下后，海咲的眼皮慢慢抬了起来。
茫然地看着御影。

“认得我吗？”
“……”

焦点涣散的眼睛，在御影脸上徘徊了一会儿。

“高槻？”
“……御影……老师……”

御影的眉毛微微扬起。

“哦”

又轻轻拍了拍肩膀。

“这不是认得嘛”
“……”
“那，让我稍微检查一下哦”

御影拿出笔灯。

“眼睛能睁开吗？”
“……”
“高槻——”
“……嗯……”
“对对，别睡哦”

分别抬起两边的眼皮，照了光。

“晃眼吧——”
“……呃”

海咲有些嫌恶地微微别过脸。

“好，抱歉抱歉”

另一侧也确认了。

“嗯——”

收起笔灯。

“看我的手指”

御影在海咲脸前竖起食指。

“这个看得见吗？”
“……嗯”
“那用眼睛跟着它——”

慢慢移动手指，海咲的眼睛跟着。
但是，

“高槻，这边”
“……”

中途视线停住了。

“喂——”

拍拍肩膀。

“……嗯”
“再来一次哦”

御影的声音没有变化。

“这次，试试伸出双手吧”
“……”
“高槻，双手”
“……”

几秒钟，海咲没有动。

“不明白吗？”
“……”
“那这样”

御影拿起海咲的右手，让她握住自己的手。

“我的手，用力握一下”
“……”

稍作延迟后，微弱地，手指用了力。

“对对”

御影笑了。

“谢谢”

左手也以同样方式确认。

“腿也动一下哦——”

掀开被子。

“右腿能抬起来吗？”
“……”

反应又慢了。

“高槻——？”
“……嗯……”
“右腿。试着抬一下”

慢慢地，右腿抬了起来。

“好，谢谢。左腿”
“……”

这次延迟更久，左腿才动了一下。
御影默默看着这情形。

“高槻”
“……”
“这里是哪里？”
“……”
“知道吗？”
“……医……院……”
“嗯。哪家医院？”
“……”

海咲皱起了眉头。

“……”

没有答案。

“那今天是几月？”
“……十……月……”
“几号？”
“……”
“知道吗？”
“……十……”

在这里停住了。

“……”
“嗯。可以了”
“谢谢”

海咲的眼皮又要合上。

“高槻，再坚持醒一小会儿”
“……困……”
“嗯，是困呢”

御影这么说着，看向渚。
和刚才一样的表情。
但是，只有那双眼睛没有笑意。

“天崎”
“在”
“今天，在单位怎么样？”
“从早上开始反应就慢。一直看着同一份病历，说话也困难。搞错了星期几，医院的名字也想不起来。”
“行走呢？”
“中午的时候只是有些踉跄。但听说回家后就走不直了。”
“发烧从什么时候开始？”
“至少从前天就有。昨天烧到了38.9℃。”
“头痛更早之前就有？”
“大概。最近一直在吃止痛药。”
“原来如此呢”

御影将视线移回海咲身上。

“高槻”
“……”
“脖子，痛吗？”

几秒钟后，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吐过吗？”
“……”
“高槻——”
“……没……吐……”
“这样啊”

简短地点了点头。

“这个，不能让她回家了呢”

浩介看向御影。

“……果然是这样吗”
“嗯”

御影干脆地答道。

“光用发烧和脱水解释不了”

床上，海咲又闭上了眼睛。

“拍个头吧。也看看抽血结果。”

御影的视线落在病历上。

“脑炎、脑膜脑炎要好好查一下”
“MRI？”
“先CT。然后也做MRI”
“脑脊液呢？”
“打算做”

御影再次拍了拍海咲的肩膀。

“高槻——”
“……嗯……”
“现在开始要做很多检查哦”
“……”
“听得到吗？”

几秒钟后。

“……大概……”

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让御影轻轻笑了。

“大概啊”
“……”
“算了算了”

放在肩上的手，轻轻地、啪啪拍了两下。

“这边会好好处理的”

海咲沉重地睁开眼睛。

“……”
“高槻已经不用再努力思考了哦”
“……嗯……”

──────

过了一会儿，平车推进了处置室。

“去做检查了哦”
“……”

即使被护士叫到，海咲也依然闭着眼睛。

“高槻——”

御影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嗯……”
“现在要去拍头部CT哦”
“……”
“明白吗？”
“……嗯”

有回应。
但是，是否真的理解就不知道了。

“小咪”

浩介靠近床边。

“我去做一下检查就来”
“……”

海咲的眼睛微微睁开。

“我在这里等你哦”
“……嗯……”

被转移到平车上。

“要移动身体了哦”

护士的手伸到背部和腰部。

“一、二”

身体被抬起的瞬间，海咲的脸扭曲了。

“……呃，”
“痛吗？”

浩介立刻凑近看。

“……痛……”
“动起来就痛吗？”
“……嗯……”

身体被放到平车上后，海咲立刻闭上了眼睛。
御影从旁边叫她。

“喂——”
“……”
“别睡哦——”
“……困……”
“知道知道”

御影轻轻拍了拍肩膀。

“再配合一下”
“……嗯……”

就这样，海咲被推往检查室。

CT检查很快就结束了。
被移到检查台上，调整头部位置。

“海咲医生，检查中请不要移动头部哦”
“……”

没有回应。

“听得到吗？”
“……嗯……”

确认了微弱的回应后，检查开始。
海咲一次也没有睁开眼睛。
平时的话，自己会知道在被做什么、检查是为了什么、要从结果看什么。
但现在，只是被告知要躺下。
被告知不要动，所以不动。
仅此而已。

“欢迎回来——”

御影轻轻拍了拍回到处置室的海咲的肩膀。

“……”
“睡着了吗？”
“……没……睡……”
“真的吗？”
“……吵死了……”

御影笑了。

“还能说狠话呢”
“……”

海咲已经闭上了眼睛。
御影看了一眼她的脸，然后将视线移向显示器。

“CT嘛……”

依次发送图像。

“至少，看起来没有大出血呢”

渚也从旁边看着画面。

“有像梗塞的吗？”
“目前没有明显的”

御影的手离开了鼠标。

“但不能就此结束呢”

视线转向病床。

“MRI也拍吧”
“好的”
“然后脑脊液”

浩介看向御影。

“脑脊液是……从腰部取的那个吗？”
“对”

御影点头。

“从背部插入细针，取一点脑脊液。是为了检查大脑及其周围有没有炎症或感染。”
“……痛吗”

御影微微笑了笑。

“嘛，不是无痛的”

然后，看向睡着的海咲。

“会做局部麻醉的”
“……”
“以高槻现在的状态，自己保持姿势可能有点困难”

听到这句话，浩介也看向海咲。

“……”

连是否听得见都不知道。
海咲静静地睡着。

结束MRI回来时，海咲的反应更加迟钝了。

“高槻——”
“……”

肩膀被拍了拍。

“结束了哦——”
“……”
“听得到吗——？”

稍微用力拍了拍肩膀。

“……嗯……”

眉头终于动了。

“欢迎回来”
“……”
“吵吗？”
“……”

过了一会儿。

“……吵……死了……”

御影轻轻笑了。

“这不是听得很清楚嘛”
“……”
“头痛吗？”
“……嗯……”
“比刚才更痛？”
“……不……知道……”
“这样啊”

御影没有再追问答案。
确认图像。
发送了几张后，他的手停住了。

“嗯——”

御影看着屏幕，微微歪了歪头。

“果然还是看看脑脊液吧”
“……有什么发现吗？”
“不能单凭这个决定”
一如既往的轻快声音。

“不过，以这种症状结合影像来看，脑炎的可能性相当大。”

听到这句话，浩介的表情僵住了。

“脑炎……”
“还没确诊呢。”

御影立刻接话。

“所以要检查。”

说完，他走回海咲那边。

“高槻——”

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
“接下来要从背部抽取脑脊液哦。”
“……”
“喂——”
“……嗯……”
“明白吗？”
“……”

没有回应。
御影没有再追问。

“我们准备一下吧。”

这句话让处置室的气氛为之一变。

护士开始准备所需的物品。
灭菌器械被排列在处置台上，腰椎穿刺的准备工作逐步就绪。

“海咲医生，要移动您的身体了哦。”
“……”

即使被挪动到便于操作的位置，海咲也只是任由摆布。
御影在此期间戴上了口罩。
消毒双手，戴上无菌手套。
就在刚才，他还是那副惯常的轻松模样。
但现在，口罩遮住了半张脸，戴上手套的他，突然显得更像一名医生了。
这不是手术。
即便如此，排列着无菌器械的处置台，以及准备就绪的清洁术野。
这番景象，多少让人联想到一场小型手术。

“那么，我们侧躺吧。”

只有御影的声音，依然没变。

“能侧躺吗？”
“……”

海咲没有动。

“明白——吗？”
“……”

几秒钟后，她似乎想稍微挪动身体。
但也仅止于此。

“嗯——，有点困难啊。”

御影看向护士。

“帮帮她。”
“是。”
“海咲医生，我们要帮您侧身了哦。”

手扶上她的肩膀和腰部。
她被缓缓地转为侧卧位，挪到床边。

“……！”

海咲皱起了眉头。

“小——咲，头痛吗？”

留在她脸侧的浩介出声问道。

“……”

没有回答。

“小——咲？”
“……嗯……”
“我在这里哦。”

海咲微微睁开的眼睛，朦胧地看向浩介。

“……”

放在被单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指尖彷徨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浩介将自己的手覆上那只手。

“没事的。”
“……”

海咲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勾缠了一下。
在她背部一侧，护士已经撩起了衣摆，露出了腰部。

“身体蜷起来哦——”

御影的声音响起。

“试试把膝盖靠近腹部。”
“……”

没有反应。

“海咲医生，我们帮您稍微蜷一下身体哦。”

护士协助着，支撑起她的膝盖。
手也扶上肩膀，将她的姿势调整成背部弓起的样子。
平时的话，她自己就能做到。
为什么要采取这个姿势，接下来要做什么。
海咲应该都很清楚才对。
但现在，无论是抱膝，还是弓背，甚至连自己的身体该放在哪里，她都交给了别人。

“嗯，就这样保持住。”

御影的手触碰到她的腰部。

“不要动哦——”
“……嗯……”

冰冷的消毒液，被大面积涂抹在露出的腰部皮肤上。

“……！”

海咲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很凉吧——”

消毒被仔细地进行了好几遍。
随后，绿色的无菌布覆盖了周围区域。
身体大部分被盖住，只有腰部的一部分从开口处露出。
只有海咲背部那一侧，变成了与日常病房截然不同的空间。

绿色的无菌铺巾。
灭菌器械。
戴着口罩和手套的御影。
在一旁辅助操作的护士。

海咲看不到这番景象。
她侧躺的视野里，只有浩介。
浩介蹲在床边，让自己的视线与海咲齐平。

“小——咲”

他像要窥探那双朦胧睁开的眼睛，轻轻拨开垂在额前的刘海。

“能看向这边吗？”
“……”

焦点尚未完全凝聚的眼睛，缓缓转向浩介。

“嗯”

他就那样抚摸着她的头发。
一次又一次，缓慢地，仿佛在安抚她。

“没事的哦”
“……”
“我在这里哦”
“……”

她蜷起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勾住了浩介的手。
在她身后，御影正在确认穿刺的位置。

“先打麻药哦——”
“……”
“会有一点痛哦。”

没有回应。

“就这样保持不动哦——”

细针刺入了皮肤。

“……！”

海咲的身体猛地一僵。
握住浩介的手指，一下子加大了力道。

“嗯，很痛吧。”

隔着口罩的御影声音，依然没变。

“就这样哦——。保持不动就好。”
“……、”

眉间深深皱起。
她没有试图逃避，也没有挣扎。
只是仿佛对疼痛做出反应，只有握住浩介的手的指头更加用力。

“小——咲”

浩介探身看着她的脸。

“加油”
“…………”

眼睛依然紧闭着。

“没事的。我在这里哦。”
“……、哈、……、”

在等待局部麻醉生效的间隙，海咲一直重复着浅促的呼吸。
御影从她背后出声。

“接下来，要正式开始了哦——”
“……”
“听得到吗？”

短暂的停顿。

“……嗯……”

只听到模糊的回应。
不知道她是否真的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那么，保持这样哦。”

穿刺针缓缓推进。

“……！”

海咲的肩膀再次僵住。

“就这样，就这样”
“不要动哦——”
“……、呜、……”

漏出低微的声音。
握住浩介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

“小——咲，没事的”
“……呜……！”

喉咙深处，漏出压抑的呻吟。
浩介不由得重新握紧了她的手。
御影从背后出声。

“很痛吧”
“……”

几秒后。

“……好、痛……”

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嗯”
“、……”
“再坚持一下就好哦——”

海咲不再说话了。
她把脸埋在被单里，闭着眼睛，只是等待疼痛过去。
不久。

“好了，进去了哦——”

御影的声音响起。

“从这里开始不要动哦。”

器械连接到穿刺针上。
透明的脑脊液，顺着细管缓缓上升。

“……”

无色透明的脑脊液，一滴一滴落下。

“……”

海咲手指上的力量，一点点松懈下来。

“小——咲？”

浩介轻触她的脸颊。

“没事吧？”
“……”
“小——咲”
“……嗯……”

勉强有了回应。
听到这个，浩介轻轻抚摸着一直握着的手。
在她背后，几支采集管被依次更换。
御影确认了最后一支。

“好了，OK”

他看向护士。

“送检。”
“是”

御影缓缓拔出穿刺针。

“结束了哦——”

纱布敷在穿刺部位，轻轻按压。
贴上小块保护胶布后，覆盖在腰部的绿色无菌布被撤去。

“帮您恢复平躺姿势哦。”

护士扶着她的肩膀和腰部。
蜷起的身体被缓缓伸直，恢复成仰卧位。

“……”

海咲任由摆布，将身体靠在床上。
她的眼睛依然紧闭着。
御影脱掉无菌手套。
也摘掉口罩，绕到床的另一侧。

“高槻——”

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结束了哦”
“……”
“辛苦啦”
“……”

没有反应。

“小——咲”

浩介轻触她的脸颊。

“结束了哦”
“……”

沉重的眼皮，极其轻微地抬起了一点。
焦点尚未完全凝聚的眼睛，缓缓捕捉到浩介。

“……浩、先生……”
“嗯”

抚摸着那只依然握着的手。

“我在这里哦”
“……”

海咲听到这句话，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

腰椎穿刺结束后，处置室稍微安静了一些。
海咲保持着仰卧姿势，几乎不动。
紧闭的眼睑，也维持着原样。

“睡着了吗？”
“……”

浩介小声呼唤，但没有回应。

“小——咲”

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嗯……”

眉毛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困了吧”
“……”

没有再试图叫醒她，浩介轻轻松开了手。

“让她睡一会儿也好。”

御影一边低头看着病历一边说。

“检查结果出来还需要时间。”
“是”
“不过，如果反应有变化，立刻告诉我。”
“明白了”

浩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

规律的心电监护音。
点滴液，一滴一滴落下。
海咲静静地睡着。
或许是发烧的缘故，脸颊还有些微红，额头渗出薄汗。

“……小——咲”

用手指整理她的刘海。

“很难受吧”

当然，没有回应。

“……”

浩介就这样，将自己的手覆在海咲的手上。
就在这时。

“……？”

指尖感觉到微小的动静。
视线向下移。

“……”

海咲的右手，食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

但只有一次。
浩介并未特别在意，再次握住了那只手。
但很快，又、微微、抽动了一下。

“……小——咲？”

这次连中指也一起，微微动了动。

“……”

只是睡着了吗。

“小——咲”

轻轻握住她的手。
微微、微微、这次很明显能感觉到。
不只是手指。
连手腕都在轻微颤抖。
浩介抬起了头。

“那个，御影医生”

御影立刻转过身。

“嗯？”
“手，在发抖。”

话还没说完，御影的表情就变了。
他立刻走近床边。

“……高槻？”

看向海咲的脸。

“……”

眼睛依然紧闭。

“高槻——，明白吗——？”
“……”

轻轻拍了拍肩膀也没有回应。

“睁开眼睛——”

稍微用力拍了拍脸颊。

“……”

海咲的眼皮，缓缓抬了起来。

“小——咲……？”

但那微微睁开的眼睛，哪里也没有看。
只是凝视着一点，连眨眼都没有。
右手的颤抖，逐渐加剧。
御影触碰到海咲的手臂。

“高槻——，认得我吗——？”
“……”

没有反应。

“天崎”

他的声调变了。

“是”
“癫痫发作”

渚立刻行动起来。

“把氧气拿来。准备吸痰。”
“是”

护士离开了处置室。

“相良君，请稍微让开一下。”
“……是”

浩介松开了握着的手。
就在那之后。

“……！”

从右手到肩膀，原本轻微的颤抖，逐渐变得剧烈。

“……、”

海咲的下巴微微抬起后的瞬间。
全身剧烈地强直起来。

“海咲！”

他反射性地伸手想按住她的身体。

“相良君，不要按住她。”

御影的声音让他停下了手。

“……！”

双臂强直，紧握的手指僵硬地弯曲。
强直刚解除，紧接着全身开始大幅度抽搐。

“……”

浩介后退了一步。
他知道。
不能强行按住。
也不能往嘴里塞任何东西。
这些他都明白。
明明明白。

“……海咲”

他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仅仅因为眼前抽搐的人是海咲，脑中那些知识就感觉变得无比遥远。

“没事的”

御影一边护着海咲的头避免碰撞，一边微微侧过脸。

“高槻——，没事的哦——”
“……！、……！”

全身的抽搐没有停止。

“计时”
“开始，23点42分”

渚看着手表。
护士拿来了氧气面罩。

“给氧”

氧气面罩罩上海咲的脸。

“……”

浩介无法将视线从病床上移开。
痛苦扭曲的脸。
颤抖的身体。
面罩下漏出的、断断续续的呼吸。

就在刚才，她还握着自己的手。
说了“好痛”。
还叫了自己的名字。
可是现在，

“高槻——”

御影将手放在她的肩上。

“马上就会平静下来的哦——”

没有回应。

“没事的，没事的”

听着这个声音，浩介无意识地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

想做点什么。
想触碰她。
想呼唤她的名字。
但现在，比起自己行动，将海咲交给在场的医生和护士才是对她最好的选择。
浩介神情不安地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一分钟。”
渚平静的声音。
“还在持续。”
御影脸上的笑容已完全消失。

“准备药物。”
“是。”
“高槻——”
他又唤了一声。
“就算听不见也没关系——”
他的手依然搭在她颤抖的肩上。
“现在就让它停下来。”
“……唔。”
不久，药物被注射了进去。

“………”
数十秒后。
剧烈颤抖的腿部动作，逐渐变小。
手臂和肩膀的痉挛也慢慢平息。

“………”
然后，停止了。

“……海咲。”
浩介下意识地想要靠近。
“稍等一下。”
御影抬起一只手。
海咲的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力气。

“………”
氧气面罩内侧，慢慢蒙上了雾气。
还有呼吸。

“有呼吸。脉搏也正常。”
御影检查了她的瞳孔。
“高槻——”
“………”
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没有回应。
“喂——”
“………”
即使拍了拍肩膀，海咲也没有睁开眼睛。

“……御影医生。”
浩介的声音在颤抖。
“她醒不过来……”
“嗯。”
御影看着海咲回答道。
“因为是发作之后，稍微等等她。”
“………”
“她能呼吸，没事的。”
虽然这么说，御影的目光却没有离开海咲。

“高槻——”
“听得到吗——？”
“………”
没有反应。
“………”
过了一会儿，海咲的眉毛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
沉重的眼皮，微微抬起了一点。
“对对。”
御影凑近看着她的脸。
“认得我吗？”
“………”
失焦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御影。
没有回答。
“算了，没关系。”
“慢慢回来吧。”
“………”
浩介从另一侧触碰她的脸颊。
“……小……”
“………”
“是浩介哦。”
眼皮微微动了动。
“明白吗？”
“………”
长长的沉默。
“……浩……”
浩介把脸凑近。
“嗯。”
“……浩……介……”
几乎只是气息的声音。
“嗯。”
浩介立刻握住她的手。
“我在这里。”
“………”
海咲的手指，没有回握。
就这样，眼睛再次闭上了。

“……让她睡着没关系吗？”
“现在可以。”
御影回答。
“不过，要好好看着。”
他的视线移向监护仪。
“天崎。”
“是。”
“结果出来了告诉我。”
“明白了。”
“另外，可能还会再发作一次，先做好准备。”
“是。”
听到这句话，浩介握着海咲的手稍稍用力。

“………”
海咲仿佛一无所知地沉睡着。

──────

那之后过了一会儿。

“御影医生。”
一直在查看电脑的渚开口了。
“出来了。”
“嗯。”
御影移动到监护仪前。
“脑脊液呢？”
“有炎症迹象。”
“这样啊。”
他再次确认了MRI图像。
采血、脑脊液检查、这几天的病程。
发烧，持续数日的头痛。
逐渐恶化的意识状态。
以及刚才的痉挛发作。
御影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
浩介一言不发，看着他的背影。
不久，御影转过身来。
“相良君。”
“是。”
“我认为可以按脑炎来考虑了。”
“………”
明明应该已经知道了，但当实际听到这个词时，胸口深处还是感到一阵冰凉。
“……脑炎。”
“嗯。”
御影静静地点了点头。
“关于病因，接下来会追加检查。有些结果还在等。”
“………”
“但是，这不是那种可以等到全部查清再治疗的病。”
御影看向病床。
“立刻住院。”
“是。”
“治疗也要开始。”
浩介也看向海咲。

“………”
戴着氧气面罩，海咲沉睡着。

“高槻——”
御影走回病床边。
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
没有反应。
“喂——”
“……嗯……”
眉毛微微动了动。
“能起来吗？”
“………”
眼皮慢慢抬起。
“高槻。”
“……嗯……”
“现在开始要住院了哦——”
“………”
海咲茫然地看着御影。
“明白吗？”
“………”
数秒的沉默之后。
“……住……院……”
“对。”
“……”
“很可能是脑炎。”
海咲的眉间，微微皱起。
不知道她是在试图理解意思，还是仅仅因为头痛。

“今天开始用药哦。”
“……”
“暂时回不了家了。”
“………”
海咲的眼睛，慢慢转向浩介。
“……浩……介……”
“嗯。”
浩介立刻凑近。
“我在这里。”
“……回……家……”
那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让浩介胸口一紧。
“今天回不去了哦。”
“……”
“好好治好再回去。”
“………”
海咲看了浩介一会儿。
但是。
“……困……”
仅此而已。
“嗯。”
浩介抚摸着她的头发。
“睡吧，没关系。”
“………”
海咲闭上了眼睛。
御影也没有再叫醒她。

“开始治疗吧。”
平静的声音。
点滴架上，加入了新的药剂。
在只有监护仪声以固定间隔鸣响之中，海咲几乎没有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