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睡的温度【4】

──────

决定住院后，已经过了几个小时。
日期早已变更。

「……」

昏暗的病房。
只有监护仪的提示音按固定间隔回响着。
海咲在床上睡着。

手臂上挂着点滴。
指尖戴着血氧仪。
胸口贴着心电图的电极。
氧气面罩依然戴着，每次呼吸都会让内侧缓缓蒙上白雾。
治疗已经开始。

「……」

浩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海咲的手。

「小咲」
「……」

试着呼唤，也没有回应。
只是睡着了吧。
这么想着，用拇指轻轻抚摸她的手背。

「小咲」

再唤一声。

「……嗯……」

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醒了吗？」

眼皮缓缓抬起。

「……」

茫然望着天花板的双眼。
过了一会儿，视线转向了浩介。

「认得我吗？」
「……」

没有回答。

「小咲？」

海咲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浩……」

不成声的声音。
仅此而已。

「嗯。是浩介哦」

为了不震到头部，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

「我在这里哦」
「……」

海咲什么也没说。
只是，看着浩介。

「头痛吗？」
「……」

短暂的停顿。

「……嗯……」
「还痛着呢」
「……」
「恶心吗？」
「……」

这次，没有回答。

「小咲？」

握着的手稍稍用力。

「能握住这个吗？」
「……」

没有回应。

「……」

浩介看向海咲的手。
就在刚才，即使是做腰椎穿刺时，她也曾为了忍耐疼痛而那么用力地回握。
痉挛之后，呼唤名字也还有点反应。

「小咲」

再次包住她的手。

「试着握握手」
「……」

指尖没有动。

「……海咲？」

称呼改变了。
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看这边」
「……」

眼睛是睁开的。
但是，刚才明明还朝向浩介的视线，正一点点偏离。

「海咲」

把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明白吗？」
「……」

没有回答。

「……」

胸口深处蔓延开一种不祥的预感。
浩介伸手去按护士呼叫铃。

过了一会儿，御影走进病房，站到床边。

「高槻——」
「喂——」

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

海咲闭着眼睛。

「能醒醒吗——？」
「……」

没有反应。
御影再次拍了拍她的肩膀，稍微用力了些。

「高槻」
「……」

沉重的眼皮微微抬起了一点。

「嗯」

御影凑近看她的脸。

「认得我吗？」
「……」

海咲的眼睛缓缓转向御影。
但是，没有回答。

「高槻，握住我的手」

拿起她的手。

「试着用力握握」
「……」

等待着她握紧。

「……」

过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
御影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一点。

「反应比刚才差了」

浩介站了起来。

「果然是这样吗」
「嗯」

御影撑开海咲的眼皮，用笔灯照了照。

「高槻——，刺眼哦——」
「……」

眉毛微微皱起。

「那里有反应呢」

确认了另一侧。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刚才为止，虽然慢，但还是有回应的」
「嗯」
「我的名字……也说出来了的」
「这样啊」

御影收起笔灯。

「高槻」

再次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听得到吗？」
「……」

海咲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

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不用勉强说话哦」

御影把手放在她肩上。

「能听到的话，那样就够了」
「……」

眼皮，又缓缓垂了下去。

「要睡了吗？」
「……」

没有回答。

「高槻——」

再次呼唤。

「试着睁开眼睛，好吗？」
「……」

这次没有睁开。

「……」

御影看了看手表。
然后将视线移向监护仪。

「御影医生」

浩介握着海咲的手问道。

「治疗，已经开始了吧」
「开始了哦」
「……」
「但是，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立刻好转的」

御影淡淡地回答。

「现在可能正处于大脑炎症加剧的过程中」
「……」

浩介看着海咲。

「还有可能变得更糟吗」
「有」

简短的回答。

「……」

御影也看向病床。

「所以，我会好好看着的」

轻轻拍了拍海咲的肩膀。

「高槻——」
「……」
「再稍微陪我一会儿吧——」
「……」

没有回答。
即使在浩介的手中，海咲的手指也没有动。

──────

之后，大约过了一个小时。
海咲一次也没有醒来。
就在刚才，如果大声呼唤，眉毛多少还会动一下，现在连那都没有了。

「海咲」

浩介拍了拍她的肩膀。

「……」

就在浩介要伸手去按护士呼叫铃的时候，病房的门开了。

「情况怎么样——？」

是御影。

「御影医生」

浩介立刻站了起来。

「比刚才，反应又差了」
「嗯」

御影走近病床。

「高槻——」

拍了拍她的肩膀。

「早上了哦——」
「……」

没有反应。

「……高槻」

这次稍微用力地呼唤并拍了拍她的脸颊。

「睁开眼睛——」
「……」

没有睁开。
御影的表情变了。

「高槻」

御影把手放在她肩上，再次用力摇了摇。

「醒醒——」
「……唔」

海咲的眉毛微微皱起。

「嗯」

御影立刻凑近看她的脸。

「听得到呢」

再次给予刺激。

「能睁开眼睛吗？」
「……」

眼皮微微颤抖，但没有睁开。

「……」

御影看了看手表。

「叫天崎来」

对护士说道。

「还有再量一次血压。也注意一下氧气」
「好的」

浩介默默看着这番对话。

「……御影医生」
「嗯？」
「是……相当恶化了吗」

御影看着海咲。
停顿了一瞬间。

「嗯」

没有搪塞。

「意识比刚才更差了」
「……」
「不过，呼唤的话还是有反应的」

御影把手放在海咲肩上。

「所以趁现在，还是转移到能更好观察的地方比较好」
「……能更好观察的地方？」
「ICU」

听到这个词，浩介的目光转向了御影。

「……已经，到那种地步了吗？」
「嗯」

御影静静点头。

「已经发生过一次痉挛。意识也在下降。与其继续在普通病房观察，不如放在万一有事能立刻处理的地方」
「……」
「相良君」
「在」
「并不是说现在立刻就会发生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

「等危险了再转移就晚了，所以先转移」
「……好的」

明白。
说的这些，全都明白。
即便如此。

「……」

视线落在握着的海咲的手上。
就在几小时前，她还忍着疼痛，用力回握过这只手。
现在却什么都得不到回应，这让他心如刀绞。

决定转入ICU后，病房内变得匆忙起来。
点滴被整理，监护仪也换接到移动设备上。

「海咲先生，要移动病床了哦」
「……」

当然，没有回答。
戴着氧气面罩，海咲闭着眼睛。

「高槻——」

御影拍了拍她的肩膀。

「现在要换房间了哦——」
「……」
「就算听不到我也先说一下哦——」
「……」

浩介不由得看向御影。
即使到了这种状态，呼唤的方式也没有改变。

「那么，走吧」

病床缓缓开始移动。

「……」

浩介也正要一起走，被御影叫住了。

「相良君」
「……在」
「从这里开始，能请你暂时等一下吗？」

脚步停住了。

「……我，不能进去吗」
「一开始要处理很多事情」

御影的声音很温柔。

「稳定下来后会叫你的」
「……」

浩介看着病床。

「小咲」
「……」

没有回答。

「稍微，离开一下哦」

握着海咲的手。

「……」
「马上就来」

当然没有得到回握，浩介缓缓松开了手。
病床就这样被推走了。

「……」

他一直看着，直到拐过转角。
即使看不见了，也仍然朝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浩介先生」

不知何时，渚站在了旁边。

「……」

浩介什么也没回答。
缓缓低下头，闭上眼睛。

「……」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唔」

比想象中，吸得不顺畅。
看来比自己以为的更加动摇。
再一次，用鼻子缓缓吸气，长长吐出。

「……呼，唔……，」

没关系。
现在，自己能做的事什么也没有。
里面有御影在，渚也陪着。
明白。
全都，明白。

「……」

再一次，深呼吸。
闭上的眼睑后面，浮现出刚才的海咲。
无论呼唤多少次都不睁开眼睛。
握了手，也没有回应的手。

「……美咲，」

小小的，只漏出了名字。

「……」

渚什么也没说。
只是，站在他身旁。

──────

一进入ICU，立刻有好几位工作人员聚集到病床周围。

「高槻——」

绕到头部一侧的御影，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到了哦——」
「……」

没有回答。
氧气面罩的内侧，只是随着每次呼吸缓缓蒙上白雾，闭着眼睛的海咲几乎一动不动。

「要换床了哦——」

护士们一边确认点滴管路，一边把手放在她身上。

「海咲先生，要移动身体了哦」
「……」
「一、二」
「……唔」

转移到ICU病床的瞬间，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嗯。听得到呢——」

御影凑近看她的脸。

「高槻，听得出我的声音吗？」
「……」

没有更多的反应。
监护仪重新连接，点滴和许多线路被整理好。

「……」

御影轻轻拍了拍海咲的肩膀。

「现在可以睡哦」

就在他这么说并扶起她身体的时候。

「……？」

海咲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
御影的视线停住了。

「……」

指尖，微微抽搐。
一次，两次。

「高槻？」

御影立刻握住她的手。

「……」

从手腕开始，细微地颤抖起来。

「高槻——」

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睁开眼睛」
「……」

没有反应。

「……又要来了」

御影的声音沉了下来。

「天崎」
「在」
「注意时间」

渚看向手表。

「高槻——」

御影绕到海咲头部一侧。

「没事的哦——」
「……唔」

右臂的颤抖加剧了。

「现在会平静下来的哦——」
「……唔、」

蔓延到肩膀的下一秒。
海咲的身体，剧烈地僵硬了。

「……唔！」

下巴抬起，双臂僵直。

「发作」

随着御影的声音，周围人员一齐行动起来。

「氧气保持。准备吸引」
「是」
「准备药物」
「是」

身体僵硬之后，全身开始剧烈颤抖。

「……唔、……唔」

病床微微摇晃。
御影护着海咲的头，为了让气道畅通，将她的脸转向一侧。

「高槻——」

和平时一样的声音。

「没事的哦——」
「……唔、」
「现在就让它停止」

不可能有回应。
即便如此御影仍继续呼唤。

「高槻——」
「……唔、……唔」
「我在这里哦——」

渚看着手表。

「1分钟」
「嗯」

御影视线不离海咲，下达指示。

「给药」
「是」

药物通过点滴管路注入。

「高槻——」

把手放在颤抖的肩膀上。

「再坚持一下下哦——」
「……唔」

几十秒后，剧烈颤抖的腿部动作，一点点变小。
手臂、肩膀、指尖依次停止了颤抖。
不久后。

「……」

完全停止了。

「停了」

渚确认了一下时钟。

「……」

御影立刻看着海咲的脸，拍了拍她的脸颊。

「高槻——」
「结束了哦——」
「……」

没有反应。

「喂——」

又叫了一次。

「高槻」
「……」

没有睁开眼睛。

「……」

御影的手停了下来。
上次发作时，过一会儿眉毛就会动。
虽然花了些时间，但眼睛睁开了。
叫名字的话，也会用沙哑的声音回应。
但这次，什么都没有。

「高槻」

稍微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睁开眼睛」
「……」

没有任何回应。

「……御影医生」

渚从旁边看着海咲。

「没有恢复意识呢」
「嗯」

确认胸口。
还有呼吸。
但是，很浅。

「高槻——」

御影用手托住她的下巴，确保气道通畅。

「听得见吗——？」
「……」

氧气面罩内侧微微起了雾。
但是，雾气的间隔比刚才更不规则了。

「呼吸，很弱啊」

御影看着监视器。

「提高氧气」
「是」

流量被调整了。

「高槻」

拍了拍脸颊。

「稍微醒醒吧」
「……」

没有反应。

「……」

御影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准备急救包」
「是」

护士立刻行动起来。
氧气面罩被取下。
一瞬间，海咲的脸处于没有任何覆盖的状态。
嘴角微微张开。
呼吸很浅，胸部的起伏也很小。

「高槻——」

御影站到床头侧。

「让我稍微帮你呼吸一下哦——」

不是氧气面罩，而是另一个透明的面罩，再次紧密贴合在口鼻上。
面罩后面连接着一个柔软的呼吸球囊。
护士将面罩紧紧贴合在海咲脸上，御影则托起海咲的下巴，确保气道通畅。

「要开始了」

呼吸球囊被缓慢地挤压。

「……」

海咲的胸部抬了起来。
球囊回弹。
再次被挤压。

「……」

胸部抬起。
并不是她自己深吸气。
而是外部送入的空气，让胸部上下起伏。

「高槻——」

御影探过头去看她的脸。

「没事的哦——」

球囊被挤压时，海咲的胸部抬起。

「现在，在帮你呼吸呢」
「……」

无论呼唤多少次，海咲都没有睁开眼睛。

「……」

御影看了看监视器，又看向海咲。
拍了拍她的脸颊。

「高槻」

稍微停顿了一下。

「听得见吗？」
「……」

什么都没有。

「……天崎」
「是」

御影的声音低沉下来。

「这个，气道维持不住啊」
「……是」

短暂的沉默。
在此期间，球囊又被挤压了一次。
御影看着这一幕，毫不犹豫地说道。

「插管吧」
「是」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行动立刻改变了。

「准备插管」
「准备药物」
「吸引器备好了」

声音接连响起，护士们迅速开始准备必要的器具。
吸引器准备就绪，床头侧摆放起插管用的器械。
就在这一切的中央，只有海咲仿佛一无所知地闭着眼睛。
御影再次触碰了她的脸颊。

「高槻——」

只有呼唤的声音，和刚才一样。

「现在要插呼吸管了哦——」
「……」

没有回应。

「已经不用再努力了哦」

球囊再次被缓慢挤压。
海咲的胸部静静地抬起。

「……」

她自己几乎什么都没做。
只是随着他人手动送入的空气，身体规律地起伏着。

「准备就绪」
「嗯」

御影点了点头。

「那就给药吧」

药物通过输液管路注入。

「高槻——」

再次呼唤。

「现在要给药了哦」
「……」

从几乎已经睡着的海咲那里，没有得到回应。
即便如此，御影还是像往常一样解释道。

「就这样睡着也没关系哦——」
「……」

球囊被挤压，胸部抬起。
过了一会儿，御影确认海咲的反应。

「……好了」

病床的高度被调整。
枕头被拿开，头部的位置被摆正。
御影站到海咲的床头侧。

「要张开嘴了哦——」

手托住她的下巴。

「……」

当然，她自己不会张开嘴。
御影让她张开嘴。
护士在一旁待命，以便随时可以进行吸引。

「可以吸引了吗？」
「是」

吸出口腔内的唾液。

「OK」

喉镜递到了御影手中。

「高槻——」

最后再呼唤一次。

「要稍微碰一下喉咙了哦——」
「……」

没有回应。
喉镜缓缓地进入口腔。

「……」

海咲没有动。
器械避开嘴角，向里推进。
御影的视线集中在海咲的口腔内。
刚才还拍着肩膀轻松说话的样子已经不见了。

「……」

操作喉镜，确认声门。

「看到了」
「气管导管」
「是」

护士递过气管导管。
御影接了过来。
透明的导管从张开的嘴缓缓进入。

「……」

越过嘴唇，从舌面上通过。
继续向深处推进。

「……」

海咲没有任何反应。
御影一边看着位置，一边谨慎地推进。
然后。

「进去了」

喉镜被缓缓抽出。
嘴角只剩下了一根导管。

「注入套囊」
「是」

导管前端的套囊被充气膨胀。

「连接球囊」

之前覆盖在脸上的面罩完全移开，这次球囊直接连接到了气管导管上。

「开始通气」
「是」

球囊被挤压。

「……」

海咲的胸部抬起。
御影将听诊器放在海咲的胸部。
右侧，和左侧。
球囊再次被挤压，胸部抬起。

「……」
「左右都有呼吸音」

进一步确认呼气。
监视器上也出现了显示呼出二氧化碳的波形。

「位置OK」

御影终于短促地呼出一口气。

「固定」
「是」

护士扶住气管导管，将蓝色的固定器放在海咲的嘴角。

「高槻，要固定导管了哦——」
「……」

固定器像围住嘴角一样放置，绑带从脸颊绕到后脑勺。
为了不移动导管的位置而小心地收紧，最后固定在中央的扣具上。

「……」

从张开的嘴延伸出的气管导管。
装上了蓝色的固定器，那样子和刚才的氧气面罩看起来完全不同。

「固定OK」

御影再次确认了位置。

「连接呼吸机」
「是」

从球囊切换到呼吸机回路，机器开始运转。

「……」

随着设定的呼吸节奏，海咲的胸部缓缓抬起。
这次落下。
稍作停顿，再次抬起。

「……」

规律的机器声。
监视器声。
点滴声。
在这之中，只有海咲的呼吸，从人的手中移交给了机器。
御影确认了一会儿监视器。

「……好了」

然后，视线回到病床上。

「高槻——」

已经不再是期待回应的呼唤方式。
手轻轻地、噗地一声放在她肩上。

「呼吸就交给我们了哦——」
「……」

海咲一动不动。

「现在好好睡吧」

噗，噗。
像往常一样，轻轻拍了两次肩膀。

「你只管专心醒过来就好」
「……」

随着呼吸机送入的空气，海咲的胸部再次静静地抬起。

──────

过了一会儿，ICU的门开了。

「相良君」

听到御影的声音，浩介抬起了头。

「……是」
「可以过来一下吗？」
「好」

他站起来。
御影走到浩介面前，先朝ICU里面看了一眼。

「高槻她啊，进到这里之后，又发生了一次大的痉挛」

浩介的表情微微僵硬了。

「……又发作了吗」
「嗯」

御影静静地点了点头。

「药物已经止住了发作本身」
「……」
「只是，之后意识一直没有恢复」

浩介沉默地看着御影。

「呼吸也变得相当弱，所以现在做了气管插管，上了呼吸机」
「……」

一瞬间，浩介的视线垂了下去。

「……人工，呼吸机……」
「嗯」
「……她自己，不能呼吸了吗」
「倒也不是完全不能」

御影立刻回答道。

「与其让高槻自己费力呼吸，现在更想让大脑和身体休息，所以呼吸让机器帮忙」
「……」
「现在这样最安全」

浩介微微点了点头。

「……是」
「另外，因为插了管，也用了镇静药。现在她睡着了」
「……这样啊」

他明白。
理智上明白。
意识丧失，发生痉挛，连呼吸都变弱了。
那么，这是必要的处置。
但直到刚才还戴着氧气面罩的海咲，现在喉咙里插着管子，连接着呼吸机。
光是想象一下，胸口深处就变得沉重起来。

「……御影医生」
「嗯？」
「现在……没事了吗」

御影稍微停顿了一下。

「现在稳定下来了」
「……」
「呼吸也靠呼吸机维持着。发作也止住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只是，我觉得脑炎本身现在相当严重」
「……是」
「所以，暂时要在ICU好好观察」

浩介再次点了点头。
御影看着浩介不安的脸，声音稍微放柔和了一些。

「要见她吗？」

浩介抬起视线。

「……可以吗」
「因为稳定下来了」
「……好」

他立刻回答。

「我想见她」
「嗯」

御影把手放在ICU的门上。
但是，开门之前，他回过头来。

「相良君」
「是」
「她的样子，可能会比刚才更让你吃惊」

听到这句话，浩介看向御影。

「嘴里插着管子，机器也增加了」

浩介沉默地听着。

「就算跟她说话，也别期待有反应」
「……」
「但是」

御影微微笑了笑。

「她也许听得到」
「……」
「像往常一样跟她说说话吧」
「……好」

浩介的眼睛微微颤动。

「可以碰她吗？」
「当然」

御影立刻回答。

「握着她的手吧」

听到这句话，浩介轻轻吐了口气。

「……明白了」
「那，我们走吧」

门开了。
踏入ICU的瞬间，规律的机器声传入耳中。

「……」

浩介跟在御影身后走着，经过几张病床。
然后。

「……」

他停下了脚步。
病床上躺着的，毫无疑问是海咲。
但是，之前覆盖在脸上的氧气面罩已经不见了。
从微微张开的嘴里，延伸出透明的气管导管。
嘴角是蓝色的固定器。
从那里延伸出的回路，连接着床边的呼吸机。
伴随着机器声，胸部抬起。

「……」

浩介什么也没说。
只是，凝视了那个身影几秒钟。

「……海咲」

终于，轻轻地唤出了名字。
御影什么也没说，稍微让开了一点位置。
浩介走近病床。

「……小咲」

触碰到她的手，是温暖的。
是往常海咲的手。
只是，即使浩介握住，

「……」

没有任何回应。
浩介用双手包住了那只手。

「我来了哦」

用拇指，缓缓抚摸她的手背。

「……」

海咲依旧闭着眼睛。
每次呼吸机送入空气，只有胸部规律地起伏着。

「……小咲」

再次呼唤。

「小浩在这里哦」
「……」

当然，没有回应。
浩介不再要求更多，只是握着手在椅子上坐下。

「……」

御影从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

过了一会儿，正在检查呼吸机回路的护士看向御影。

「御影医生，分泌物增多了」
「嗯」

御影走近病床。

「吸引一下吧」
「是」

听到这句话，浩介抬起了头。

「……吸引？」
“嗯”

御影一边回答一边绕到海咲头侧。

“痰积起来了，稍微取一下哦”
“……好的”

护士准备着所需物品。
听着那声音，御影将手放上海咲的肩膀。

“高槻——”
“……”

轻轻拍了拍。

“要做点讨厌的事喽——”

当然没有回应。
浩介握着海咲的手，看着她的脸。
睡着。
看起来连要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即便如此，御影还是像往常一样说明。

“就努力一下取痰吧——”
“……”

护士拿起吸引导管。
御影瞥了浩介一眼。

“可能会有点呛咳”
“……嗯”
“这是反应。别惊讶，没事的”

先这么说完，视线回到海咲身上。

“那么，开始吧”
“好”

细小的导管，缓缓插入了气管插管中。

“……”

一点点，向更深处。

“……唔”

海咲的胸口，突然微微抽动。

“……海咲？”

浩介看向自己握着的手。
指尖微微绷紧。
紧接着受到更多刺激的瞬间，

“……唔、……！”

海咲的胸腹大幅收缩。
没有发出声音。
但，明显是在呛咳。
连接气管插管的管路摇晃了。
紧接着，呼吸机响起警报声。

“……唔”

浩介看向御影。

“没事的”

像是察觉了浩介的不安般说道。
御影一边抚摸着海咲的肩膀，一边用平静的声音继续说。

“只是对吸引有反应而已”
“……”

又一次。

“……唔、……！”

海咲的身体痛苦地呛咳。
依然睡着，眉间深深皱起。

“高槻——”

御影凑近脸看。

“有点讨厌吧”

慢慢抚摸肩膀。

“抱歉啦——”
“……唔、”

胸口再次剧烈抽动，呼吸机的警报声重叠响起。
浩介重新包住海咲的手。

“小海——”
“……”
“没事的”

用拇指抚摸手背。

“浩哥在这里哦”
“……唔、……”

无声的咳嗽。
明明应该睡着，只有身体明显表现出抗拒。
浩介无法从那样子移开视线。

“……这个，很难受吧”

喃喃般的声音，让御影瞥了浩介一眼。

“不是舒服的处理呢”
“……”
“但是，能好好做出反应”

说着，视线再次回到海咲身上。

“对吧，高槻”
“……”
“很难受吧”

慢慢抚摸肩膀。

“马上就结束了哦——”

即便如此声音依然平和。

“……唔、……唔”
“再一下下”
“……”

最后一下，海咲的胸口大幅晃动。

“好了，结束”

吸引导管被缓缓抽出。

“……”

残留了一会儿小小的呛咳动作后，身体的力量一点点卸去。
警报也停了。
又只剩下规律的机械音。

“……”

眉间皱起的纹路，也慢慢舒缓了。
御影轻轻拍了拍肩膀。

“结束啦——”
“……”
“辛苦了，高槻”

浩介什么也没说，抚摸着海咲的手。

“……御影医生”
“嗯？”
“刚才那个……”

话语一度中断。

“并不是有意识，对吧”
“嗯”

御影点头。

“最好理解为刚才出现了咳嗽反射”
“……”
“但是，有反应本身不是坏事哦”
“……是吗”
“嗯”

浩介再次看向海咲。

“……小海——”

抚摸手背。

“很努力呢”
“……”

这次没有任何回应。
即便如此，浩介也没有放开那只手。

──────

之后，过了一段时间。

“……”

海咲依然睡着。
随着呼吸机输送的空气，胸口以固定的间隔上下起伏。
浩介坐在床边，一直握着她的手。

“……”

偶尔，用拇指抚摸手背。
但是，吸引时微微绷紧的手指，现在又无力地收在浩介手中。

“……小海——”

试着呼唤。

“……”

知道不会有任何回应。
现在因为药物睡着。
也被告知不要期待回应。
即便如此。

“……”

浩介再次抚摸手背。

“我在这里哦”
“……”

没有回应，只有呼吸机的声音传来。
在稍远处确认监护仪的御影，回到了床边。

“嗯——”

看着屏幕，然后看向海咲。

“稍微调浅一点镇静试试吧”

浩介抬起头。

“……要叫醒她吗？”
“与其说完全叫醒，不如说想看看反应”

御影回答。

“比起刚才，全身状态稳定些了”
“……”
“只是，管子还插着”

御影的视线落到嘴边的气管插管上。

“如果醒来表现出抗拒，再调整”
“好”

护士调整镇静药。

“……”

并没有立刻发生什么变化。
海咲仍然睡着。

几分钟。
时间继续流逝。

“高槻——”

御影将手放上肩膀。
拍拍。

“差不多试着醒醒——？”
“……”

没有反应。

“喂——”

稍微用力些拍肩。

“高槻——”
“……”

浩介也看着海咲的脸。

“……小海”
“……”

呼唤也没有任何改变。

“还困着呢”

御影没有催促。

“再等会儿吧”
“……”

然后，又过了几分钟左右。

“高槻——”

再次拍肩。

“明白吗——？”
“……”

御影轻轻触碰脸颊。

“试着睁睁眼吧”
“……”

长久的沉默。

“……”

海咲的眉毛，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
浩介屏住呼吸。

“……刚才”
“嗯”

御影也看到了。

“高槻——”

再次呼唤。

“听得见吗？”
“……”

眉间，又微微用力。

“对对”

御影的声音柔和了些。

“回来吧”

拍拍肩膀。

“试着睁睁眼”
“……”

闭合的眼睑，微微颤动。

“……海咲”

浩介不禁呼唤。

“……”

又一次，眼睑动了。
御影看向浩介。

“相良君，再稍微呼唤她一下”
“……好”

浩介向握着的手稍稍加了点力。

“小海——”

将脸靠近睡着的海咲。

“浩哥在这里哦”
“……”
“明白吗？”
“……”

仿佛花费了很长时间，海咲的眼睑，极其轻微地抬起了一点。

“……”

但是，又立刻闭上了。

“嗯”
“这样就好啦——”

一边抚摸肩膀，一边温柔地搭话。

“再来一次？”
“……”
“高槻——”
“……”

继御影之后，浩介也呼唤。

“小海”
“……”

再次，眼睑抬起。
这次没有闭上。
极其轻微地睁开着，茫然地望着空中。

“……”

没有聚焦。

“高槻”

御影凑近脸看。

“认得我吗？”
“……”

视线没有移动。

“还迷迷糊糊的呢”

御影不再强求答案，轻轻抚摸脸颊。

“慢慢来就好——”
“……”

海咲的眼睛，缓缓移动。
天花板，御影。
视线彷徨之后，

“……小海？”

浩介呼唤。

“……”

海咲的视线停住。
极其缓慢地，转向声音的方向。

“……”

然后，捕捉到了浩介。

“……海咲”

浩介的声音，微微湿润。

“明白吗？”
“……”

没有回答。
但是，和刚才吸引时不同。
不仅仅是身体对刺激的反应。
海咲，明显在看着浩介。

“……是浩哥哦”

浩介抚摸握着的手。

“我在这里哦”
“……”

海咲的眉毛微微垂下，

“……”

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

“嗯？”

浩介将脸凑近。

“怎么了？”
“……”

又一次。
嘴唇嚅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唔”

那一瞬间，海咲的表情变了。
眉间微微皱起。
喉咙深处的异物，意识终于转向了那里。

“……唔、”

再次，试图发出声音。
但是，发不出。
取而代之，气管插管微微动了。

“……唔”

海咲的脸痛苦地扭曲。
呼吸机的波形紊乱，短暂响起警报。

“小海，没事的”

浩介立刻搭话。

“没事的”
“……唔、……”

海咲像是要避开喉咙般微微动了动脸。
有什么不对劲。
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有东西。
像是要确认这一点，浩介手中海咲的右手，缓缓动了。

“……唔”

手肘弯曲。
无力的手臂，朝着脸的方向抬起。

“小海”

浩介立刻察觉了。
伸过来的手，用双手温柔地包住。

“这个不能碰哦”
“……唔”

海咲的手指，在浩介手中微微动了动。
即使被浩介握着，还是试图再次把手移向脸的方向。

“没事的”

浩介没有压制，而是包着那只手慢慢放回床上。

“插着管子呢”
“……”

海咲看着浩介。
焦点还有些模糊。
但是，那双眼睛里明显浮现出困惑。

“喉咙里插着管子哦”

浩介缓缓说明。

“所以现在，说不了话”
“……唔”

海咲的眉间又皱起。

“吓到了吧”

御影从对面搭话。
海咲的眼睛，缓缓转向那边。

“高槻——”

御影凑近脸看。

“明白吗？”
“……”
“喉咙，有奇怪的东西对吧”
“……”

海咲的眼睛微微眯起。
御影轻轻笑了。

“很讨厌吧”

手放上肩膀。

“但现在，它在帮忙呼吸呢”
“……”
“你睡着的时候，呼吸稍微变弱了”

拍拍。

“所以插了管子，让机器帮忙”
“……”

海咲沉默地看着御影。
是否理解，理解到什么程度。
还不清楚。

“别拔哦”

御影温柔地说。

“现在还需要的”
“……”

海咲的眼睛，再次回到浩介身上。
浩介对上视线，温柔地微笑。

“没事的”
“……”

海咲的手指动了。
极其轻微地，与握着的浩介的手指交缠。

“……”

浩介看着那只手。

“小海？”

比刚才更用力地握紧。

“这个明白吗？”
“……”

微弱。
真的是很微弱的力量。
即便如此，海咲的手指，确实回握了。

“……嗯”

浩介的声音变小。

“明白着呢”
“……”

海咲看着浩介，再次嚅动嘴唇，像是想传达什么。

“不用说话哦”

浩介立刻制止。

“插着管子，发不出声音哦”
“……”
“不用勉强”

温柔地抚摸头发。

“我在这里”
“……”

即便如此，海咲还是像想说什么似的看着浩介。
御影从旁边窥探。

“想说什么？”
“……”

海咲的眼睛转向御影。

“嗯——”

御影稍微想了想。

“难受吗？”
“……”

几秒后，海咲极其轻微地皱了皱眉。

“喉咙？”
“……唔”

海咲的眉间深深皱起。
痛苦地扭曲着脸，像是抗拒喉咙深处的异物般微微收了下巴。

“这样啊这样啊”

御影点头。

“是有点难受呢”

慢慢抚摸肩膀。

“但现在不能拔”
“……唔、”

海咲再次扭曲了脸。
即便如此，也没有像刚才那样伸手的力气了。

“抱歉啦——”
“……”
痛苦般紧蹙的眉间皱纹，仿佛被睡意战胜般逐渐舒缓。

"困了吗？"
"……"
"是困了呢"

御影注视着这般模样。

"不用勉强自己醒着哦"
"……"

浩介也轻抚着她的头发。

"可以睡了，小咲"
"……"

但那双即将闭上的眼睛又微微睁开，望向浩介。

"……"
"怎么了？"

海咲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几乎要从紧握的浩介指间滑脱，又虚弱地重新交缠。

"……"

浩介察觉到其中的含义。

"我在的"

立刻重新握紧她的手。

"哪里都不会去的"
"……"

听到这句话的海咲眼睑，缓缓垂落。
这一次，再未睁开。
御影稍等片刻后拍了拍他的肩。

"高槻——？"
"……"

眉头微微颤动。

"嗯"

御影点了点头。

"这样就好"

视线移向监控器。

"今天能做到这样就已经足够"
"……"

随着人工呼吸器的声响，海咲的胸膛静静起伏。
浩介始终没有松开紧握的手。
就在刚才，无论做什么都毫无反应的那只手。
此刻指尖上，仿佛残留着海咲自身微微归来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