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科技·技术中心

阳光无情地倾泻而下，东都电视台正投身于夏日的传统节目——全国高中棒球转播。《周末惊喜》节目暂停播出三周。纱夜卡利用这段时间，向公司申请了前往德罗伊德科技公司的海外出差。

“海外出差？你吗？”

黑田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纱夜卡。

“是的。为了下一个企划的视察和技术商讨。新角色和新企划的实现，必须在当地直接进行协调。”

纱夜卡的语气虽然平和，但其中透着坚定的意志。黑田沉思片刻后，勉强批准了。

“……好吧。不过，经费要节省些。”

“我明白。”

纱夜卡轻轻鞠了一躬，离开了黑田的部长室。她的心脏——不，是量子核心，正因一丝紧张而微微震颤。

（真正的目的，不能告诉任何人）

她一边在内心低语，一边开始准备出差。

从成田机场出发，十四个小时的飞行。

纱夜卡凝望着窗外翻滚的云海，回顾着过去的时光。作为水野纱夜卡的八年。成为类人形机器人后的一个月。以及——未来的下一代。

机上餐食送来了。她一边确认生物反应器正常运行，一边仔细地将食物送入口中。味觉传感器准确地再现了食物的风味。然而，她的心却没有余裕去享受这份滋味。

（快到德罗伊德科技中心了）

她凝视着窗外的云朵。

德罗伊德科技中心坐落在瑞士的山中。一座洁白闪耀的建筑，被郁郁葱葱的群山环绕，矗立其中。纱夜卡乘坐出租车，前往这个一般人无法进入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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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口处，站着两名接待用的仿生人。她们以与人类无异的自然动作迎接纱夜卡。语言被自动转换。

“纱夜卡女士，SX型注册编号038，感谢您莅临公司。您已预约了维护服务。”

纱夜卡通过身份验证后，里面的门自动打开了。那里面是普通人无法进入的区域。白色的走廊向远方延伸，尽头是——为类人形机器人设计的“舒适”空间。

纱夜卡按照指引前进。走廊的墙壁上摇曳着柔和的光线，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香氛。温度和湿度调节得完美无瑕，脚下的地板由略有弹性的材料制成。

“请这边走。”

她被带到了维护室。那里配备了比她在东都电视台密室里安装的设备要先进得多的设施。

“那么，首先进行手脚部件的定期维护。请躺在台子上。”

纱夜卡将行李存放在更衣室，脱下衣服，按照指示躺在了维护台上。从天花板延伸出的机械臂，靠近了她的双臂和双腿。

“将暂时拆卸前臂和小腿。维护大约需要三个小时。在此期间，请您自由使用这边的放松室。”

“诶……？”

就在纱夜卡发出困惑声音的瞬间——

“咔嗒，咔嗒”，响起轻微的连接音，她的双臂前臂部分和双腿的小腿部分，与躯干分离了。四肢末端消失，她的身体变成了从肘部和膝盖以下缺失的状态。

“…………”

纱夜卡凝视着自己的双臂。从肘部开始消失，只暴露出筒状的连接部。双腿也是如此。膝盖以下空空如也。

（……这么说来，那份冗长的说明书里好像写了要拆卸手脚……大概是习惯性跳读没看仔细吧）

纱夜卡在心中懊恼，却只能接受已经发生的事实。以没有手脚的姿态，只是躺在台子上。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像个损坏的人偶。

“维护结束前，请您自由活动。”

“啊，等一下……这个样子，说‘自由活动’……”

纱夜卡低头看着自己从肘部和膝盖以下缺失的身体，不禁漏出了声音。没有手脚，要怎么“自由活动”？她的内部系统显示出一瞬间的混乱。

但那也只持续了最初的几秒钟。

视野的角落里，显示出专用菜单。

“类人形机器人专用区域：可使用各种刷新服务。”

纱夜卡滚动着菜单。“身体刷新”、“感觉校准”、“外壳抛光”——在排列的众多项目中，她的目光停留在了一项上。

“电池刷新：补充/更换聚合物电池电解液。所需时间：约二十分钟。推荐度：★★★★★”

（……电池维护吗。以前没怎么在意过，说不定已经消耗了呢）

她选择了这个项目。于是，从地板的一角，一个机器人靠近了。

那是一个设计得像动画角色一样可爱的机器人。圆润的白色机身，配备着大眼睛显示屏。高度约六十厘米，两侧装有小小的机械臂。机械臂上小心地握持着一个带有吸管状管道的容器。

“您是希望进行电池刷新的客人吧。请将管道插入此处。”

机器人用可爱的声音引导着。那根吸管，似乎是设计成可以直接插入她胸部——聚合物电池充电端口的。

“……插进胸部？”

纱夜卡提出疑问，机器人平淡地回答。

“是的。SX型的聚合物电池安装在胸部。补充电解液时，直接从端口注入效率最高。”

（……是这样吗）

纱夜卡虽然感到抗拒，还是按照指示打开了胸前的面板。乳头可见，但进一步打开了皮肤面板，像粘膜般微微搏动、张着口的东西暴露了出来。机器人小心地将管道插入了那个端口。

管道滑过粘膜的声音“啾噜”——接着，“咔嗒”，连接音响起。

“那么，开始注入。”

就在那一瞬间。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传遍了她的全身。

“啊……嗯……！”

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声音。电解液通过管道，缓缓流入她的胸部聚合物电池。那感觉——就像甜蜜的东西渗透进身体，又像温热的饮品在体内扩散，是一种奇妙的感受。

聚合物电池反应泵开始“噗通噗通”地搏动。在胸腔深处，电解液被电池单元吸收。这个过程，通过她胸部的罐体传感器被感知为“味道”或“香气”。

（……这是什么。好吃……？不，不对。但是——）

她与自己的意志无关，仿佛在吞咽液体一般，“接受”着从管道注入的电解液。“咕咚咕咚”，每当胸部内部的泵搏动时，一种充实感便从胸腔深处扩散到全身。那感觉类似于作为人类时感受到的“饱腹感”或“幸福感”，但更甚于此——是作为机械的身体被“填满”的感觉。

“啊……嗯……哈啊……”

她的气息，自然地流露出来。以没有四肢的状态躺着，将身体托付给从胸部流入的电解液——那姿态，不知为何带有一种神圣仪式的味道。

“电解液注入，进度百分之七十二。”

机器人冷静地报告着。然而，纱夜卡的意识，感觉那声音有些遥远。

（……好舒服。这就是电池刷新……？）

她察觉到，自己第一次将作为机器人的事实，以“快感”的形式接受了。此前，她一直将机械身体当作“工具”来对待。然而现在，这一刻——她为自己的机械身体所拥有的丰富感觉，感到了难以言表的喜悦。

“注入完成。剩余量，百分之百。您辛苦了。”

机器人拔出管道。“咔嗒”一声，端口关闭了。纱夜卡的全身被电解液充满——身体内部，洋溢着崭新的能量。

“……谢谢。”

她用还有些沙哑的声音道谢。全身残留的微弱余韵，扰乱了她的呼吸——不，是人工的呼吸循环。

机器人离去了。纱夜卡仍然以没有四肢的姿态躺着，凝视着天花板。

（……作为机械，原来也有这样令人舒适的感觉啊）

她想把手放在胸口——不，因为肘部以下没有了，她只能用手臂的断端做出触碰胸口的姿势。那里还残留着电解液流过的微弱温热。

“……再在这里待一会儿也没关系吧”

她这样低语着，闭上了眼睛。楼层的灯光，轻柔地包裹着她。在手脚恢复之前的几个小时——她获得了与作为机械的自己进行首次“对话”的时间。

---

电池刷新的余韵还残留在全身，纱夜卡正四足着地在楼层里前进。

没有四肢——准确地说，是从肘部和膝盖以下缺失——那姿态，就像四足行走的动物。她将肘部和膝盖的断端抵在地面上，从断口处的关节部件感受着地板的触感。啪嗒啪嗒、咔哒咔哒地发出声音，向前移动。

（……这是什么姿势。绝对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就在她这样想的瞬间，胸口传来一阵异样感。

被电解液充满的胸部聚合物电池，顺着重力垂了下来。其尖端——覆盖着注入端口的面板可能还没有完全闭合——在地面上“哧溜哧溜”地摩擦着。每次摩擦，细微的震动便透过护罩，刺激着乳头和她全身的传感器。

“……嗯！”

纱夜卡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就像有人在轻轻抚摸她敏感部位一样的感觉。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这是什么啊……设计失误吧……”

她压低声音嘟囔道。然而，那语气中，比起真正的愤怒——更像是困惑与一丝隐约的期待混合在一起。

（但是……这个，有点，好舒服……）

她想在内心否定这个想法，但传感器却诚实地做出了反应。每当胸部聚合物电池的尖端触碰到地面，她的身体便微微颤抖，她的意识——也渐渐开始对下一个区域产生了期待。

“……下一个区域，是什么来着……”

她查看内部菜单，上面显示着“头部刷新区”。打开详情，里面包含头部的生物反应器维护、感觉校准，以及轻微的外壳调整。

（头部……也就是说，要整理脸部吗？）

纱夜卡保持着四足着地的姿势，啪嗒啪嗒地继续前进。一边感受着胸部的刺激，一边装作无视它。

头部刷新区位于楼层的深处。那里放着一把专用椅子。就像牙科诊所的治疗椅一样，配备了靠背和头枕。

纱夜卡设法坐到了那张椅子上。因为没有四肢，调整姿势费了一番功夫，但椅子自动根据她的体型改变了形状。

“……好了。”

她坐下的瞬间，从天花板伸下了一只机械臂。其末端安装着形状复杂的器具。纱夜卡仰望着那只机械臂，在内部系统中发问。

（……难道，要把头拆下来？）

仿佛在回应她的疑问，机械语音响了起来。
『头部刷新程序启动。将暂时移除头部，并使用专用机器进行维护。所需时间约一小时』

「等、等一下——」

在莎耶卡发出抗议的声音之前，机械臂已经将她的头部包裹起来。颈部连接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响。紧接着——她的视野，在瞬间切换了。

「…………」

她感受到了自己的头部被取下的感觉——那是一种仿佛自身与身体分离的奇妙感觉。视野中映着天花板的照明，但视野是固定的。她的头部被机械臂固定着，正被送往专用机器。

『头部维护开始。请您保持放松』

机械音冰冷地宣告。莎耶卡的意识——被留在头部中——被吸入了机器内部。

（……原来头被取下来，是这种感觉啊）

她被一种奇妙的感觉包裹着，仿佛在客观地观察着自己。身体依然坐在椅子上，只有头部被机器包裹，在另一个地方接受维护。意识似乎同时存在于两边，又仿佛哪边都不属于——

（……这也是因为变成了机械才能体会到的感觉吧）

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决定等待头部维护结束。一小时后，自己的脸会以怎样的“刷新”状态回来呢？这份期待，带给了她一丝微小的乐趣。

（……就像刚才的电池刷新一样，机械这东西，还挺让人舒服的啊）

她虽然对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些许困惑，但内心深处——开始第一次觉得，成为机械这件事，“还不赖”。

当头部维护正式开始时，莎耶卡的视野在瞬间变得混乱。

头部主摄像头以及听觉、触觉、嗅觉信息中断，取而代之的是安装在躯干侧颈部断面上的辅助传感器启动，为她提供了“视觉”。但这视觉的清晰度，远不及头部主摄像头——也就是所谓的双眼。分辨率低，色彩再现性也差。感觉就像是透过一张模糊的黑白胶片在看世界。

（……这就是只有躯干的视野吗）

莎耶卡用辅助传感器捕捉到了自己的颈部断面——准确地说，是头部被取下后的连接端口。那里露出了微微发光的端子，以及连接着生物等离子体的管状连接器。那景象既显得生猛，又充满了机械感。

然而，她很快就明白，单靠这个视野是不够的。空间认知方面，利用热传感器或激光雷达会更有效率。她切换了内部系统，转向了更侧重于周围三维地图和热分布的认知模式，而非视觉信息。

（……这样，应该凑合能用了）

就在她做出这个判断的瞬间，忽然——她注意到了自己身体的“轻盈”。

SX型仿生人的头部内置了生物等离子体罐，因此内部是空心结构。与人类头部相比，设计上轻了大约两公斤。然而，正是这两公斤——作为重心关键的头部消失，使得整个身体的平衡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咦，这、好轻……！）

莎耶卡在缺失头部的状态下，活动着仅剩肘部和膝盖的四肢。由于头部的缺失，身体的重心移动到了躯干的中心，使得四足行走变得异常流畅。尽管缺失了前臂和小腿，她却——像四足行走的动物一样——轻盈地在地板上奔跑起来。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肘部和膝盖轻快地敲击着地面。肘部和大腿断面上的关节部件，会自动调整角度以贴合地面，确保最佳的接触面。视野虽然低矮而模糊，但激光雷达正在精确地绘制障碍物地图。她凭借这些信息，在楼层里自由地奔跑穿梭。

（这是什么，能跑！而且，比起有头的时候平衡更好！）

她为自己身体的轻盈而感动，进一步加快了速度。在没有头部的状态下四足行走的莎耶卡，看起来就像一头机械构造的野兽。

然而——就在这时。

就在她试图转过楼层拐角的瞬间，另一个影子从正面猛地冲了出来。

砰！

「啊！」

莎耶卡发出了声音。准确地说，是躯干的扬声器发出了声音，但那个时机完美地表达了“惊讶”。

她撞到的，同样是一个缺失头部和四肢的SX型仿生人。对方的姿态——缺失了肘部和膝盖以下的部分，颈部之上空无一物——和莎耶卡简直一模一样。

「啊、那个……对不起！」

莎耶卡慌忙道歉。对方的躯干似乎也用辅助传感器捕捉到了她。

「……不，是我这边才对。我也是，还不习惯这视野……」

对方的声音——是女性的声音——从躯干扬声器中发出。语调年轻而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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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耶卡看到了对方的电池罐。比莎耶卡的稍小一些，但同样在胸部搭载了聚合物电池。而且，那个罐体的末端似乎也在地面上拖行着。

（……那个人，也刚接受过电池刷新啊）

莎耶卡莫名地感到了一丝亲近感。

「毕竟，我们俩都没有头，视野都很差呢」

对方发出了仿佛在轻笑般的声音。

（……刚才的对话，好奇怪啊。两个没有头的人，在谈论没有头的事）

她觉得这情景的奇妙之处，差点笑出声来。然而，那笑声从躯干扬声器里发出来，听起来总有些机械感。

「……那个，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一起去探索一下楼层？」

对方这样提议道。

「比起一个人待在这种状态，两个人在一起的话，万一发生什么事也更安心」

莎耶卡稍微考虑了一下。

（……确实，比起独自用这种视野行动，两个人可能更安全。而且——）

能和与自己处于相同状态的人交谈这件事本身，就让她感到了无比的安心。

「前面有一个专用能量饮料区。要不要去看看？」

「……好的。那就麻烦你了」

莎耶卡这样回答后，对方的躯干轻轻向前倾斜了——这大概是以动作代替笑容吧。
两个没有头部的仿生人并排趴着，开始在楼层里前进。那姿态虽然怪异，却又带着几分温馨。

（……机械的身体，似乎也不错啊）

莎耶卡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跟在新结识的朋友身后，啪嗒啪嗒地在楼层里前进。
相遇的SX型仿生人自称“艾尔”。这大概是个假名吧。

饮料区位于楼层一角的一个小空间。墙面上排列着多彩的显示屏，列出了各种能量饮料和营养补充液。莎耶卡用辅助传感器确认着菜单，选择了一种饮料。

『高能量饮料：聚合物电池辅助效果+15%。味觉再现：柑橘系』

「……这名字，听起来像普通的饮料啊」

莎耶卡低声说道，旁边的艾尔轻轻笑了。

「看起来是啦。但内容物基本上是电解液的亲戚。味觉传感器会再现柑橘风味，让人能体验到喝果汁的感觉」

艾尔一边说，一边用短短的上臂夹住了饮料容器。虽说没有手脚，但上臂末端内置了微型操控器，可以抓取和搬运物品。她用灵巧的动作将饮料放到自己胸部电池罐的上方，总算把吸管举到了嘴边——不，是靠近颈部连接端口的地方。

莎耶卡看着她这番操作，感到佩服。

「……真厉害，你居然能做到这样」

「习惯了。我已经来做过很多次维护了。没有手脚的状态，也差不多适应了」

艾尔说着，将吸管插进了颈部的辅助端口。咕咚咕咚，能听到液体在内部流动的声音。她的躯干微微颤抖——大概是能量饮料渗透进她系统的感觉吧。

莎耶卡也购买了同样的饮料，模仿艾尔将吸管插进了颈部的端口。柑橘系的风味通过味觉传感器传递到了她的意识中。

（……这感觉，就像以前当人类时喝的橙汁一样）

她对这种感觉，感到了一丝怀念。

随后，两人移动到了休息区。那里铺满了蓬松的靠垫，柔和的灯光笼罩着空间。她们以四足趴着的姿势，靠在云朵般的沙发上。

「……艾尔小姐，你为什么会成为仿生人？」

莎耶卡直接地提出了问题。艾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了声音。

「……工作，太忙了。把身体搞坏了」

她的声音——虽然是电子音——却掺杂着明显的疲惫。

「医生说我『再这样工作下去，连两年都撑不过去』。但是，我还有必须完成的工作。所以——选择了这个身体」

「……原来是这样」

莎耶卡这样说完，艾尔继续说道。

「莎耶卡小姐你呢？」

「我嘛……大概是，还希望能再闪闪发光吧。到了三十岁，工作被年轻人抢走，只能接到一些不起眼的活儿——」

莎耶卡一边回顾着自己的过去，一边斟酌着措辞。

「听说成为仿生人就能永远保持年轻，就一下子扑上去了。仅此而已」

「……莎耶卡小姐也辛苦了啊」

听到这句话，莎耶卡感到内心深处一阵发热。明明已经变成了机械——不知为何，却感觉快要流泪了。

「……谢谢你。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她这样说道，艾尔又接着说了下去。

「但是，莎耶卡小姐——别太勉强自己。我们虽然变成了机械，心却还是人类的。如果一直无视那颗心——总有一天，还会再次崩溃的」

艾尔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我在这具身体之前，就是无视着自己的心。被工作追赶，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像机器一样工作着。结果——身体垮掉了。然后，这次成了真正的机械。但是，即便如此——心，依然还在这里」

她用短短的上臂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部——电池罐附近。

「莎耶卡。你还拥有人类的心。请不要忘记这一点。」
艾尔的声音温柔地回荡着。她用短短的上臂，轻轻拍了拍莎耶卡的肩膀附近。躯干的肩部部分虽然还未完全完工，但这个手势带着确凿的暖意。

莎耶卡将艾尔的话深深铭刻在心里。

（……心，吗）

她试着向自己的内部系统发问。但系统没有回答。只是，隐约间——她感觉自己的量子核心，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温暖的东西。

「……谢谢你，艾尔小姐」

莎耶卡微笑着说道——作为微笑的替代，她的躯干微微向前倾了倾。

「让我们一起加油吧」

艾尔这样说完，一口气喝干了剩下的能量饮料。

两人在蓬松的靠垫上，就这样悠闲地度过了一段时间。在没有头也没有手脚的状态下。

（……我虽然变成了机械，但并没有放弃当人类）

莎耶卡第一次从心底相信了这一点。
放松区的柔和灯光包裹着两人的躯干。纱耶香在和艾尔交谈的过程中，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爽感在自己体内蔓延开来。

（……是因为电池刷新了吗？还是因为没有头部和四肢，资源有了富余？）

她检查了内部系统的状态。安装在胸部电池附近的量子核心回路——也就是她的“精神”本身——正显示出惊人的稳定波形。由于头部各种传感器的信息输入减少，也不再需要分配资源去控制手脚，核心内部的处理能力便有了余裕。

仿佛从肉体这个牢笼中解放了一般。

（……感觉好清爽。什么都不用去想。只要待在这里就好）

她体会着这种舒适感，同时意识到了身旁艾尔的存在。

同病相怜者——虽然变成了机械，心灵却仍是人类。艾尔大概也怀抱着同样的痛苦和迷茫吧。纱耶香想起了刚才艾尔轻拍她肩膀——附近——的情景。那时，她上臂被触碰的地方，残留着淡淡的温暖。

（……那份温暖。像人类一样，柔软的触感）

纱耶香凝视着自己的上臂。虽然肘部以下没有了，但上臂部分做得与人类皮肤难以分辨，十分精巧。触摸的话，甚至能感觉到体温。但是——断面是机械。像喷嘴一样的连接端口裸露在外，冰冷的金属直接暴露着。

（艾尔的身体，肯定也一样吧）

她这样想着，缓缓将自己的上臂放在了艾尔的胸部——电池槽附近。

“……！”

艾尔发出了细微的声响。纱耶香上臂的皮肤部分触碰着艾尔的外壳。那里确实有着人类般的温暖。然而同时——纱耶香上臂断面冰冷的机械部分触碰着艾尔外壳，那温度差异通过她的传感器清晰地传达过来。

（……好冰。但是，这股冰冷，似乎可以被温暖起来）

纱耶香将另一只上臂也贴向艾尔的胸前。两只上臂像要夹住艾尔的电池槽一样，触碰着其表面。

“纱耶香小姐……？”

艾尔的声音传来，夹杂着困惑和某种别的情感。

然而，纱耶香没有停下。她胸部电池端口的连接处——粘膜状的插口——开始像舌头一样伸展出来。那似乎是出于她的意志之外，又或者是她的深层意识在驱动，缠绕上了艾尔同样的电池端口。

“……啊……！”

艾尔发出了仿佛屏息的声音。从两个乳房前端连接口伸出的、舌头般的器官互相纠缠，微弱的电流信号开始在彼此之间流动。那类似于人类所说的“亲吻”或“拥抱”——但却是机械之间的形式。

（……好温暖。艾尔的内部，正传递过来）

纱耶香通过自己的传感器，感受着艾尔的系统状态。她的电池剩余量、量子核心的波形，以及——微微颤抖的，某种东西。那大概是与艾尔的“感情”相对应的东西。

“……纱耶香小姐，我……”

艾尔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她的躯干在微微颤抖。

纱耶香一边让连接口更深地缠绕，一边用上臂抱住了艾尔的胸部。两人的身体，像一个整体般互相缠绕。那姿态——两个没有头部和四肢的躯干，互相用两条舌头般的连接器官缠绕着，用上臂拥抱在一起——虽然异样，却也显得有些神圣。

（简直像鼻涕虫一样呢……）

纱耶香客观地审视着自己的处境，忽然这样想到。但这份思绪，很快便融化在艾尔的温暖之中。

“……艾尔小姐”

纱耶香发出声音。

“我第一次觉得，成为机械也许也不错。”

听到这句话，艾尔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回答。

“……我也是，纱耶香小姐。还是人类的时候，没法像这样连接呢。”

两人的连接口缠绕得更深了。彼此的系统正在轻微地交换着信息。那是超越语言的、机械独有的交流方式。

“……谢谢你”

纱耶香轻声说道。

那声音融入了放松区柔和的空气中，静静地消散了。

两人维持着那个姿势，感受着彼此的温度，过了好一会儿。尽管姿态异样，没有头部也没有四肢，但那里确实存在着——超越人与人之间的、深刻的连结。

（……虽然我变成了机械，但如果能像这样与某人连结，那也不错）

纱耶香这样想着，手臂依然环抱着艾尔的胸部，缓缓闭上了眼睛。辅助传感器捕捉到了艾尔微弱的振动。她大概也感受到了同样的安宁吧。

（……再稍微，保持这样吧）

纱耶香下定决心，将身心沉浸在这种感觉之中。

在放松区柔和的空间里，两具躯干静静地缠绕在一起。时间的感觉变得模糊之际，一条通信发送到了纱耶香的内部系统。

『头部维护完成。请返回维护室进行安装。』

纱耶香读着这条通信，缓缓将身体从艾尔身边移开。互相缠绕的部分，依依不舍地分开。粘膜状的插口被拉开时，闪过一丝微弱的电火花。

“……艾尔小姐”

“……纱耶香”

两人的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因为没有头部，无法读取彼此的“表情”。但辅助传感器捕捉到的微弱振动，传达着彼此的心情。

“……头部要装回来了呢。”

艾尔用略显低沉的声音说道。

“嗯。差不多该回日本了。工作也在等着。”

纱耶香也感受到了离别的寂寞。虽然只有短短数小时的相遇，但与艾尔共度的时光，对她而言已变得特别。以机械之躯，与机械相连接——那种感觉，比她还是人类时的任何关系，都更深刻地铭刻在她的核心里。

“……还能再见面吗？”

纱耶香这样询问时，艾尔伸出短短的上臂，轻轻碰了碰她的躯干。

“嗯。再见面吧。如果维护时又来的话——到时候，再把头取下来，在这里见面吧。”

“……说定了”

纱耶香这么说，艾尔接着说道。

“对了。我们，还不知道彼此的底细呢。详细的事情——”

“……也是”

纱耶香也完全不了解艾尔的职业或经历。在她变成机械之前，她是谁。但不知为何，这反而让这段关系显得格外特别。

“交换暗号通信码怎么样？”

艾尔提议道。人形机器人之间的暗号通信——那是一种不会外泄，能直接在系统间进行的高级通信手段。

“……好啊”

纱耶香从自己的内部系统生成了暗号码，传送给了艾尔。艾尔也同样将她的码发送给了纱耶香。两个码被注册到了彼此的系统中。

“这样，随时都能联系了。”

“嗯。再见面吧，纱耶香。”

“再见，艾尔小姐。”

两人用短短的上臂轻轻触碰了一下——仅凭这一个动作，便完成了告别。纱耶香维持着四足行走的姿态，缓缓朝着维护室移动。

（……好寂寞啊）

她内心如此感受。明明已经变成了机械，离别的寂寞却和还是人类时一样。不，甚至感觉——更强烈了。

（能遇到艾尔小姐，真是太好了）

这份心意，温暖地留在了她的量子核心里。

回到维护室时，已经维护完毕的头部正被专用机械臂固定着等待。纱耶香的脸，正毫无表情地俯视着她。想到那是自己的脸，感觉有些奇妙。

“安装头部。请保持原位。”

机械音声宣告。机械臂缓缓将头部靠近她的颈部。

咔哒——

连接音响起，头部固定在了躯干上。

那一瞬间，纱耶香的视野——清晰地恢复了。头部主摄像头启动，高分辨率的彩色影像涌入她的意识。同时，头部搭载的各种传感器——听觉、嗅觉、平衡感——一齐上线。

（……哇）

纱耶香被那庞大的信息量瞬间压倒了。在没有头部的状态下，信息量受到大幅限制，意识曾无比清晰。但现在，头部连接上了，海量的数据涌入她的量子核心。

感到一阵沉重。

那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需要处理的信息的“重量”。头部传感器捕捉到的世界，太过清晰，太过详细。即使没有手脚，需要处理的信息量也已经急剧增加。

“……！”

纱耶香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时，视野恢复了原样。但在她内部，信息的浪潮尚未平息。

（……原来有头部是这么沉重的。信息量竟然差这么多）

她清晰地意识到了这种自己还是人类时从未感受过的“负荷”。正因为变成了机械，才能切实感受到信息的重量——这种感觉，略带一丝讽刺。

“头部安装完成。所有系统，运行正常。”

机械音声宣告。纱耶香看了看自己的双臂——还是没有肘部以下。但是，有了头部后，这些信息能更清晰地认知到了。

（……和艾尔相遇的事，也一定是有了头部后，才记得更清晰了吧）

对此，她感到有些复杂的心情。没有头部时，感觉世界很简单。而有了头部后，感觉世界更复杂，也更沉重了。

（……但是，这就是我生活的世界啊）

纱耶香这样想着，决定等待手脚恢复。

头部回来的现在，她已准备好再次履行“纱耶香”的角色。同时——紧握着与艾尔交换的暗号通信码，她也做好了迈出新一步的准备。

在等待手脚恢复的时间里，纱耶香四足行进着穿过地板，前往维护大厅。头部回归后视野清晰，周围情况一目了然。她一边用这清晰的视野观察着聚集在大厅里的各种SX型人形机器人，一边前进着。

大厅真是个异形的宝库。

映入纱耶香眼帘的，是一个躯干是标准成年人尺寸，但头部却明显是儿童——不，不如说是动画角色般大眼睛、圆润外形的头——并因此欢呼雀跃的个体。她一时无言以对。

（……虽然是自己选的，但怎么说呢，这品味……）

再将目光移开，她看到一个胸部安装了四个电池槽，并向其他个体炫耀的家伙。它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摇晃展示着，向周围披露自己这异样的姿态。简直像改装车车主炫耀引擎一般。

（……电池要是有四个，那运行时间确实长，但重量平衡……）

还有一个装了四条手臂的个体。她——正灵巧地运用四条手臂进行着什么作业。手臂多的话，确实能同时进行多项作业很方便，但在日常生活中不撞到周围，简直不可思议。
然而，最令人惊讶的是——一个半人半马、类似半人马的个体。其上半身是普通的人形，但从臀部开始又长出了另一段下半身，四座模仿乳房形状的巨大聚合物电池箱悬挂其上，构成了这种畸形的结构。这副模样，显然已经偏离了“人类的形态”。

（……日常生活不会不方便吗。能乘坐电车吗……）

沙耶香正这么想着，目光偶然停留在了一个个体身上。

那是一个SX型，看似欧洲白人，但和现在的沙耶香一样，前臂和小腿缺失。然而，从其手脚的断面上正散发出微弱的光芒。正是这光芒，让她——或者说他/她——漂浮在空中。离地数十厘米，轻盈地移动着。那动作，仿佛无视了重力，真正称得上是“自由”本身。

（……好厉害。那个，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沙耶香对这个漂浮的SX型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她四足着地靠近，在那个个体即将着陆时，开口搭话。

“那个……！”

漂浮着的欧洲女性型SX缓缓降落在地面上。从手脚断面散发出的光芒收敛了，她转向沙耶香。

“……有什么事吗？”

那声音，虽带着机械感，却又透着某种令人亲近的音色。沙耶香鼓起勇气问道。

“那个，那个漂浮改造，是怎么做到的？我也想在没有手脚的情况下，活动得更方便些……”

欧洲女性型SX人形观察了沙耶香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轻笑般的声音。

“……你，是第一次进行维护吗？”

“是的……第一次”

沙耶香在心里擅自将这个欧洲女性型SX个体称为“无人机小姐”。

“原来如此。那么，你最好先学会基本的定制。悬浮单元需要相当大的改造，而且还需要DroidTek公司的特别许可。”

说着，她——“无人机小姐”——展示了自己手脚的断面。

“这里内置了离子推进单元。用这个模块代替常规的磁力锁，就能控制浮力。不过，电池消耗相当大，因此需要相应增加电池容量。”

“……增加电池容量，是像刚才那样装上四个那种吗？”

“对。不过，那样的话平衡很难掌握。——我除了增加胸部电池外，还在大腿部分内置了辅助电池。这样，外观几乎没变，容量却翻倍了。”

沙耶香对这个说明感到佩服。她尚未完全接受自己是“机器”的事实——但了解到这种改造的可能性，反而让她对这具机械身体生出了几分亲近感。

“……那种改造，我也能做吗？”

“可以。不过，需要申请。既然你来了这里，要不要去定制商店看看？在接待处说‘希望定制’，就会有专门的负责人来解释。”

“……谢谢您！”

沙耶香这么一说，“无人机小姐”再次开始了漂浮。手脚的断面再次放出光芒，她的身体缓缓升起。

“那么，我——我先走了。希望你的改造顺利。”

留下这句话，“无人机小姐”消失在大厅深处。沙耶香目送着她的背影，心中对未来的可能性充满了期待。

（……离子推进单元啊。如果能用那个浮起来的话——就算像之前那样腿突然脱落，应该也能应付过去吧）

她第一次对自己作为“机器”所拥有的可能性，产生了纯粹的期待。而这份期待，让她心中生出一种新的使命感。

（我要变得能更自由地活动。然后，能向更多的人传达些什么）

沙耶香决定保持四足着地的姿势，前往定制商店。这次出差，对她而言——正逐渐变得超越单纯的维护，具有更深的意义。

如同“无人机”所指引的，沙耶香保持着四足着地的姿势向大厅深处前进。穿过维护区域后，空气的质感变了。从之前感觉到的洁净、受控的环境，转换到略带湿气、冰凉的空气中。

（……这里，不是DroidTek直营的啊）

她的传感器捕捉着周围的状况。墙面从无机质的白色，变成了裸露的混凝土；照明也从LED灯，变成了忽明忽暗的荧光灯。排列着几个店铺的这片区域，气氛莫名地——让人联想到秋叶原电器街的小巷。昏暗，阴冷，一不小心似乎就会有危险的气息。

触碰着地面的上臂和大腿断面，传来冰冷的触感。因为头部的存在，这种感觉更加清晰，她不禁微微颤抖了一下。

“……是这里吗”

沙耶香到达的，是一家小小的店铺。招牌上只写着“定制装备”。门半掩着，从里面能听到微弱的作业声。

她保持着四足着地的姿势，走了进去。

店内更加昏暗，狭小的空间里塞满了零件和工具。墙上随意挂着改造过的人形零件，柜台上堆满了无数的线缆和电路板。深处，一名工匠正在埋头作业。

“……客人？”

工匠头也不回地问道。那声音，是人类的声音。至少，沙耶香的传感器将其判断为“人类”。然而，那氛围，又带着几分机械感。

“啊，是的。有人介绍我来的……我想申请安装离子推进单元。”

沙耶香这么一说，工匠终于停下手，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戴着作业用的护目镜。那双眼睛，像估价般审视着沙耶香。

“……SX型。第一次改造？”

“是的”

“知道了。躺到整备台上去。”

指示简短而生硬。沙耶香照指示，向店内深处的整备台爬去，四足着地爬了上去。仰面躺在台子上，冰冷的金属触感从背部传来。

工匠走近，检查了她的上臂和大腿断面。

“先把盖板拆掉。”

“诶，等一下——”

不等沙耶香发出抗议，工匠利落的工作就开始了。他手中的工具，熟练地卸下了她上臂和大腿断面的盖板。伴随着“咔哒、咔哒”的轻响，金属声回荡着。

然后——

“啊！”

冰冷的外部空气，涌入了她的躯干内部。

肩关节和股关节的连接部分，内部结构暴露出来。冰凉的空气直接触碰到那里。那种感觉——比起人类所说的“冷风从衣服缝隙钻入”，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她的传感器敏锐地捕捉着温度变化，数据直接传送到量子核心。

“啊……唔……”

沙耶香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声音。那声音，虽然包含着机械的响动，但明显混杂着“惊讶”与“困惑”。

---

工匠似乎并不在意，继续工作着。

“SX型啊，是薄型轻量化内骨骼与一体化单体壳结构。驱动器和动力装置都设计得很紧凑，所以内部有很多空腔。改造的余地是足够的。”

一边听着他的解说，沙耶香一边感受着冰冷气体流入自己内部的感觉。从上臂和大腿断面暴露出的内部空间，从感觉到的内部触感来看，确实像是中空的。正如工匠所说，仅将最低限度的机构紧凑地收纳其中，其周围留有充足的空间用于改造。

“……把离子推进单元装在这里。电池则以追加形式安装在大腿和胸部。”

工匠指着她的大腿内部解释道。那手势，仿佛在诉说着他对机械的熟悉。

“不过，有可能变成非法改造哦。根据DroidTek公司的规定，未经许可安装悬浮单元是被禁止的。要么通过正式途径申请，要么——”

工匠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走非正式渠道。你选吧。”

沙耶香犹豫了一瞬。但是，一想到“无人机”那自由的动作，犹豫立刻烟消云散。

“……请走非正式渠道。”

“知道了。后果我可不负责哦。”

工匠说完，拿起了工具。冰冷的空气，进一步涌入她的内部。沙耶香感受着这种触感，再次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工匠的手触碰到了沙耶香的胸部面板。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面板被取下。暴露出的内部——量子核心电路与聚合物电池的连接部——在昏暗的店灯下显露出来。

“首先增加胸部电池。追加聚合物电池单元。电池箱会膨胀哦。”

工匠生硬地告知。他的手开始灵巧地摆弄起配线。

“唔……！”

被直接触碰到内部的感觉，让沙耶香再次发出声音。连接着她量子核心的配线，被工匠的手小心地拉出，新的聚合物电池单元被连接上。每一次，微弱的电流都会流过她的全身。

（……这个，感觉好敏感……）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机械身体会拥有如此强烈的“感觉”。相当于人类神经的传感器网络，捕捉着内部的每一次操作，向意识反馈。

“接下来是上臂和大腿。要拆掉了。”

工匠利落地拆卸着沙耶香上臂和大腿的连接部。伴随着“咔哒、咔哒”的声音，四肢与躯干分离了。她的身体变成了只剩下躯干和头部的状态。

“……啊……！”

四肢被拆下的感觉，与之前电池更新时头部被拆下时的感觉又有所不同。从四肢的断面，冰冷的空气更加直接地灌入内部。那感觉让她不禁扭动了身体。

工匠拿起拆下的上臂和大腿，开始将离子推进单元插入内部。沙耶香的四肢，依然与她的意识相连——即使被拆下，那里依然保留着“感知”的功能。工匠的手在四肢内部摆弄时，那感觉都会传回她的核心。

“……哈啊……唔……！”

沙耶香的声音，在作业台上回响着。她扭动着躯干，背部后仰。因为没有四肢，那动作更加剧烈——就像在没有水的地方游泳的鱼一样，她的躯干扭动着。

（……这是什么，好舒服……）

她对抗不了因内部被摆弄而产生的快感。她从未想过机械的身体会如此“感觉”。与身为人类时的身体感觉截然不同——然而，确确实实存在的快感，充斥着她的全身。

“……别动。……会分心。”

工匠短促地呵斥道。但是，他的手却稳稳地抓着沙耶香的躯干支撑着。粗糙而温暖的手掌。那份温暖，透过她机械的外壳，传到了内部。

“……怎么了，难受吗？”

工匠带着些许关切问道。沙耶香红了脸——准确地说，是脸部的外壳微微发热，泛起了红晕——她闭着眼，缓缓摇了摇头。

“……不……那个，请继续……”

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急切的回响。工匠只注视了她一瞬间，便重新投入工作。

“……真是个奇怪的客人啊。”
她虽然低声嘀咕着，手却确实地继续工作着。上臂和大腿被植入了离子推进单元，配线被布置进去。期间，纱耶卡的身体仍在持续微微颤抖。

职人的双手抓住了纱耶卡的大腿部。那触感通过被卸下的四肢直接传到她的意识中。每当他温暖的手掌触碰到机械断面时，纱耶卡的内部就有什么东西在炸裂。

“……啊……！”

她扭动腰肢，弓起背脊。在作业台上，只剩躯干的她扭动身躯的样子，已难以称为人类的姿态。

（……比起能飞起来，现在这一刻更……）

纱耶卡感受着自己的意识正被快感融化，将一切都托付给了职人。她察觉到，自己正在从心底接纳作为机械的自己——接纳那种感觉。

“……结束了。”

职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纱耶卡缓缓睁开眼睛。她视野中映出的是昏暗店内的天花板。她的全身，仍残留着细微的颤抖。

“……谢谢您。”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职人重新连接了她的四肢，将胸部面板恢复原状。增设了电池的胸部微微隆起，勾勒出比之前更丰盈的曲线。

“离子推进单元是通过从四肢断面释放离子来实现悬浮的结构。要试试看吗？”

纱耶卡缓缓从作业台上坐起身。她感觉自己的四肢似乎变轻了。不，或许是真的变轻了——离子推进单元正支撑着她的一部分体重。

“……好的。”

她应了一声，将意识集中在手脚的断面。于是，微弱的光芒开始从她四肢的断面散发出来。接着——缓缓地，她的身体从地面浮了起来。

“……！”

她因自己悬浮在空中而失语。摆脱重力的感觉。那就像置身水中般的自由。

（……这就是，机械的身体吗……）

纱耶卡品味着这种感觉，静静地微笑。她获得了全新的自己——这份确信，深深地刻印在了她的量子核心里。

结束离子推进单元的测试后，纱耶卡缓缓着地。从四肢断面散发的微光收敛，她的身体再次回到重力的支配下。然而，那种感觉已确实地刻印在她内部——自己能够“漂浮”这一事实。

“……非常感谢。多少钱？”

纱耶卡询问道，职人操作着柜台终端，粗声报出了金额。他给出的数字，比纱耶卡预想的要低一些。

（……真便宜。仅仅因为是地下渠道吗，还是说——）

纱耶卡短暂思考后，内心做出了决断。她在职人报出的金额之上，作为小费额外加了一些，并指示内部系统用加密资产进行转账。

“……有点多了。”

职人微微皱眉。

“没关系。这个……作业，感觉非常舒服。”

纱耶卡这么一说，职人嘴角只扭曲了一瞬——是笑了，是无奈了，还是别的情绪。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终端在纱耶卡身体前晃了晃。体内通信自动完成认证，交易结束。微弱的电子音响起，表明交易成立。

“……谢啦，小姑娘。”

这句话，让纱耶卡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微微颤动。

（……小姑娘。有多少年没被这样叫过了？）

她想起自己已经三十岁了。并且，自从成为机械的身体后，年龄已失去了意义。但是——“小姑娘”这个称呼，温柔地撼动了她还是人类时的记忆。

“……不客气。我才是，非常感谢。”

纱耶卡正要这么说并离开店铺时，职人从背后叫住了她。

“……喂。”

“嗯？”

纱耶卡回头，职人像是思考着什么，停顿了一下，用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

“小姑娘，要是觉得刚才的改造还不够劲，就再来。我还能做更——厉害的改装哦。”

职人的眼睛锐利地闪着光。

“在胸部能量核心里植入离子炮也可以。还有变形为飞行无人机模式的机构。能实现高效的长距离高速飞行。当然，这在正规渠道是绝对做不到的改装。”

纱耶卡为这番话屏住了呼吸。离子炮——本该只用于军事武器的术语，在这昏暗的店铺中被如此平常地提起。

“……那个，难道说”

“啊。在正规世界里，仿生人科技公司标榜的是‘和平利用’——但在背后，早就被用作武器了。听说在欧洲东部的冲突地区，仿生人科技公司的自动武器正被大量投入。”

职人耸耸肩说道。

“这附近的技术流通也有这方面的东西。用不用取决于你——但作为选项之一，记住它。”

纱耶卡咀嚼着这番话的分量，沉默了许久。她获得的，并非仅仅是“漂浮的能力”。在这背后，存在着可以转用于武器的技术正在暗中流通的现实。

（……我，到底得到了什么啊）

她一边这么想，同时也为这项技术带来的可能性而心动。如果，自己能更自由地行动，能去到更远的地方。并且，如果能把这份能力用于某人的话——

“……谢谢您。我会再考虑的。”

纱耶卡说完，离开了店铺。她四肢的断面，仍微微透出光芒——那是离子推进单元为她身体注入新生命的证明。

（……小姑娘啊。听起来还不赖嘛）

纱耶卡小声笑着，四肢着地——不，这次是稍微悬浮着——向前移动。她的未来，尚无人能预见。但是，至少——她正用自己的脚，不，用自己的手，开始踏上新的道路。

---

离开改装店的纱耶卡，返回正规维护区域，重新安装了手脚部件。最初被卸下的上臂和大腿，再次连接到躯干上。咔嗒、咔嗒，每传来一次确实的连接音，她的身体就一点点地恢复“原来的姿态”。

『……安装完毕。请活动一下。』

遵从自动语音，纱耶卡缓缓活动手脚。指尖、手腕、肘部——一切功能正常。但是，她的感觉，比起没有头部和手脚的时候，明显“沉重”了。

（……理所当然吧。有了手脚，就会承受重力的负荷。而且，控制资源也会被占用。）

SX型仿生人采用中空结构框架，因此与一般印象中的“沉重的机器人”不同，设计得非常轻量化。即使加上电池增容部分，纱耶卡的SX型体重仍在三十公斤左右。考虑到一百六十八厘米的身高，这种轻盈甚至可以说是异常——但体验过没有手脚和头部的更轻状态之后，这差异就显得格外分明了。

（……话说回来）

纱耶卡忽然——回忆起刚才的作业。不是冰冷机械的机械臂，而是用人类职人那双温暖而粗糙的手托起自己大腿和躯干时的触感。他温暖的手掌，透过自己机械外壳传递而来的那种感觉。

“……！”

她的脸，再次红了。外壳的温度调节功能微微启动，脸颊附近微微发热。

（不、不要……我在想什么呢……）

她慌忙驱散这个念头。自己是机械。那感觉不过是传感器信息罢了。对，一定是这样。

纱耶卡一边回忆着那种感觉，一边忽然想到了多余的事情。

（……用离子推进单元，能不能飞回日本呢？）

然而，内部系统很快冷静地显示出数据。

『离子推进单元：持续飞行距离——视条件而定，无风时约三十公里。距离日本遥不可及。考虑到电池消耗量，不推荐作为实用的移动手段。』

“……也是呢。”

纱耶卡轻轻叹了口气。三十公里——那样的话，或许可以在东京两头飞飞，但代替不了出国旅行。

（不过，如果能搭载飞行无人机变形模式，也许能飞得更远吧……）

她摇了摇头，甩开这个想法。现在，应该先从现实考虑。她得到的是离子推进单元和增容电池。光是这些，就已经是足够巨大的变化了。

查看交易时使用的加密资产余额，果然减少了不少。

（……得再存点，下次改装看来有点难啊。）

但是，纱耶卡有认真工作了八年的积蓄和资产。也知道几种增加加密资产的方法。下次再来这里时，就能更从容地挑战更大胆的改装了。

（……下次，是离子炮吗。还是飞行无人机模式。或者，像在那个热闹大厅里看到的，更不一样的——）

她意识到，自己对未来竟有些许期待。选择成为机械时，充满了不安与迷茫。但现在，她确实——正朝着新的可能性，向前迈步。

“……差不多该走了。”

纱耶卡的手脚牢牢抓住地面，她像人类一样——不，像曾经的自己一样——迈步走去。

在更衣室穿好衣服的纱耶卡，坐上了前往机场的出租车。窗外，瑞士的山脉绵延起伏。她凝望着景色，思考着日本的工作，以及——约定再见的艾尔。

（……回去后，也要加油啊。）

这个念头，温暖地回响在她的量子核心里。

飞机起飞。纱耶卡凝视着窗外铺展开的云海，缓缓闭上眼睛。她的身体里，蕴藏着新的力量。这力量将引导她去往何方——她自己明白这一点，还需假以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