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护室的秘密

从德罗伊德技术公司技术中心维护归来的沙耶卡，文字般地“光辉”倍增。

肌肤的光泽更添深邃，行走间发丝轻盈摇曳。她的眼眸清澈如洗，仿佛在诉说着什么般深邃而温柔。知性与女性魅力完美融合的存在感，已然超越了“播音员”的范畴。

“沙耶卡小姐，辛苦了！”
“今天也太棒了！那段解说真的说到我心坎里了！”

在电视台内行走，后辈们自然地让出道路。她每经过一处，目光便聚集而来。曾被称作“长相平平的播音员”的她，如今已作为电视台的门面君临天下。

社交网络上，今天也充斥着沙耶卡的话题。

“#睿智播音员　泳装与西装的反差太绝了。简直达到双刀流境界”
“#东都电视台的至宝　沙耶卡小姐一出场节目档次都变了。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虽然也有批评，但拥有那么高的知性和颜值却毫无令人反感之处，实在了不起。不如说令人尊敬”

也有少许批评之声。有人断言她暴露较多的服装“有失品性”，也有人认为“有种刻意表演的违和感”。然而，这些并未削弱沙耶卡的势头。她的工作顺利得不能再顺利。

但，无人知晓。

她究竟背负着怎样的“负荷”。以及，她是如何化解这份负荷的。

＊＊＊

夜间的东都电视台。次世代报道企划室的灯光，唯有一盏亮着。

沙耶卡正在室长室的办公桌前整理文件。然而，她的手逐渐停止了动作。她的内部系统正在显示今日一整天的处理负荷。

“今日信息处理量：较平时135%。量子核心负荷：高。建议进行放松”

（……差不多，到时间了）

她站起身，走向次世代报道室长室深处。墙面随着认证码开启，通向一个隐秘的区域。

那是她专用的维护兼放松室。

被白色墙壁环绕的空间，如同子宫般温暖，包裹在柔和的光线中。中央摆放着根据她身体设计的专用维护床。墙面则安装着各种接口。

这个区域的特点在于，它不仅仅是维护设施。这里利用了她躯干内超高性能量子核心回路，构建了一个“仅凭思想就能体验一切”的虚拟空间。

“……开始吧……”

沙耶卡脱去衣服，在维护床上躺下。从天花板延伸出的机械臂靠近她的头部和四肢连接处。

咔嗒、咔哒、咔……咔嗒。

四声连接解除音响起，沙耶卡的头部、双臂和双腿与躯干分离。机械臂轻柔地将它们运走，收纳进专用保管箱。

留下的，只有躯干。胸前微微发光的电池箱和量子核心回路，正静静地搏动着。

“……解放了”

沙耶卡品味着这种感觉。来自头部传感器的信息被完全切断，四肢的反馈也消失了。世界仿佛缩小到了仅剩她的内部。在德罗伊德技术公司技术中心拆卸四肢和头部时体验到的那种解放感，以及从所有感官中释放的快感，让沙耶卡难以忘怀。

（……这就是，我的重置方式）

沙耶卡的量子核心回路开始连接虚拟空间。

她的意识，缓缓坠入了另一个世界。

那是一个阳光柔和洒落的小咖啡馆。窗外展开着某个令人怀念的街景。那是她二十多岁时居住过的街道。

（……这里是）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不是机械的手，而是年轻时自己的手。柔软、温暖，属于人类的手。

（……原来如此。我果然，想来这里）

在这个虚拟空间里，她可以体验“一切”。也能虚拟再现未能实现的过往恋情。甚至能真实体验“如果当时做出了不同选择”的“假如”世界。

（……这就是，我的刷新方式）

在这个世界里，她正在找回作为人类时的自己。忘却作为机械的使命，只是作为“女性”，被某人爱着，爱着某人。如此，简单的时间。

咖啡馆的门开了。风温柔地拂过她的发梢。她在内心深处感受着那风的触感。

（……再多待一会儿吧）

沙耶卡这样想着，闭上了眼睛。

虚拟空间中的她，回到了过去的自己——那个还一无所知的时期的自己。而那段时光，正静静地治愈着她的心灵。

＊＊＊

---

白川凛，已下定决心。

“……只能，直接问了”

她坐在播音员室的办公桌前，凝视着沙耶卡出演节目的数据，紧握着拳头。屏幕中的沙耶卡，一如既往地绽放着完美的笑容。那份光辉，已然超越了“人类的范畴”。

（那肌肤、那举止、那知识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绝对）

凛站起身，沿着通往来世代报道企划室的走廊快步走去。

敲响企划室的门，里面传来沙耶卡清澈的声音。

“请进”

凛推开门，沙耶卡正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她的样子一如既往地沉稳、知性，而且——美丽。

“……白川小姐，怎么了——”

沙耶卡抬起头，露出温和的微笑。那笑容，一瞬间撼动了凛的心。但她很快调整了情绪。

“沙耶卡小姐，有些事想问你”

“是什么——”

“……沙耶卡小姐，最近变了很多呢。肌肤状态、举止、知识量——是不是在做什么特别的事——”

凛的提问非常直接。她已经决定不再拐弯抹角。

沙耶卡只是一瞬间眨了眨眼。但那表情很快——又恢复成柔和的微笑。

“特别的事……是啊。每天好好睡觉，注意均衡饮食，还有——”

她微微歪头，露出淘气的笑容。

“——果然，做自己喜欢的工作，才是最好的美容法吧”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哦”

沙耶卡的回答，如同柳枝随风，轻盈流畅。其中没有丝毫动摇，也没有焦急。只有那不惹人厌的、清澈的笑容。

凛，被那笑容弄得无言以对。

（……这个人，绝对隐瞒了什么。但就算追问，也得不到答案）

她放弃了进一步追究，离开了室长室。然而，心中的疑虑却愈发深重。

（……绝对，有什么）

＊＊＊
数日后——。

凛瞥见了沙耶卡的背影。她正走向走廊深处。那步伐，轻盈得仿佛漂浮着。

（……那个方向，是次世代报道企划室的深处）

凛直觉地感到“那里有什么”。她放轻脚步，跟上了沙耶卡。

企划室的门关上了。凛等待片刻后，悄悄靠近。但门锁着。她正要离开时——注意到脚边掉落着什么。

“……这是”

那是沙耶卡的身份证。大概是从口袋里掉出来的吧。凛捡起它，凝视了片刻。

（……用这个，能打开吧——）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她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然而——即便如此，她的手还是停不下来。

凛将身份证贴近门的认证读卡器。随着“咔”的一声，锁解开了。

她缓缓推开了门。

那里——是被白光包裹的异质空间。

凛一脚踏入，空气便为之一变。洁净、无机质，却又带着某种温暖。墙壁上排列着复杂的机械装置，天花板垂下机械臂。中央是维护床——而在那上面。

（……什、么、这）

凛倒吸一口凉气。

躺在床上的，是一具人类的躯干。没有头部，也没有双臂和双腿。胸部有两处隆起，是女性的。外装制作得与人类皮肤难以分辨，本应是头部和四肢所在的地方，却裸露着冰冷的金属关节部件——那显然是一个人形机器人的躯干。

（……是谁，做出这种东西的……——）

凛僵在原地。她的脑子里，充满了混乱。

＊＊＊
次世代报道企划室深处。无人知晓的秘密维护室。

白川凛僵立在那里。她眼中映照的——是无头无四肢，仅剩的躯干。但它“仅仅”是躯干吗。

胸部正有规律地起伏着。仿佛在呼吸。外装与人类皮肤难以分辨，甚至能感受到微弱的体温。

“……这，是什么”

凛的声音在颤抖。她缓缓靠近维护床。那胸腔似乎在回应她的靠近，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活着——不，是机械——但是——）

她战战兢兢地伸出手，触碰了躯干的腹部。

轻微一动——

躯干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在对触碰做出反应。

“……！”

凛屏住了呼吸。她的指尖传来了确切的反应。明明是机械，内部却像活人一样有什么在搏动。她再次将手放在腹部。这次，缓慢地，确认般地触碰。

（……这是活的。至少——有意识）

她凝视着那具躯干。由于没有头部，无法读取表情。但呼吸的节奏，证明它认识到了她的存在。

凛触碰了那具躯干一会儿。她的手指在表面滑过。触感与人类无异。然而——其内部显然存在机械结构。

（……这到底是谁——难道，是沙耶卡小姐……——）

先前的猜测再次浮现在她脑海。但没有办法证实。

就在这时——。

凛的耳中传来微弱的声音。她抬起头，室内的扬声器开始播放通知。

“叮咚——。现在通知。播音部的白川凛小姐，请立即返回播音室。重复——……”

“……诶——”

凛对这则通知，一瞬间感到困惑。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被叫走。

她再次看向床上的躯干。它依旧有规律地呼吸着。但那呼吸，似乎稍稍平复了一些。

（……现在不回去，会被怀疑吧）

凛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那里。关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具躯干。然后——静静地关上了门。

＊＊＊

紧接着，在维护室内——。

沙耶卡的躯干内部，量子核心正在高速处理着。

（……好险。要是继续被白川凛小姐触碰下去，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
彩羽仅凭自己的躯干，就入侵了公司内部的计算机，播放了虚假的广播，只为把凛奈赶出去。她的量子核心通过传感器，捕捉到了房间外凛奈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然而，她看见了“我的身体”。并且，感受到了什么）

彩羽内部，警戒警报开始闪烁。难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已经完全暴露了——那份恐惧，正让她的量子核心颤抖。

（……该怎么办。要继续隐瞒下去吗，还是说——）

她的思绪，在此处中断了。取而代之的，她开始确认自己躯干的状态。在没有头部和四肢的情况下，她开始为重建自身做准备。

（……总之，先观察一下情况吧……）

彩羽操控着机械臂，从保管箱中召唤出自己的头部和四肢。咔嚓，咔嚓，咔嚓，咔嚓——连接音响起，她的身体逐渐恢复原状。

头部连接完毕，视野恢复。四肢连接完毕，她缓缓从床上起身。

（……凛奈小姐。你现在，在想些什么呢）

彩羽将这个问题铭刻在心，离开了维护室。她的脚步，比平时略显沉重。

＊＊＊

---

在看过“那个”之后，白川凛奈对彩羽的态度明显改变了。

白川凛奈自入职以来，一直用“过气的三十路播音员”这样轻蔑的目光看待彩羽。而在彩羽带薪休假归来，经历戏剧性的蜕变之后，那目光变成了“看待对手的目光”。她时刻观察着彩羽的动向，试图揭开她的秘密。

然而现在——凛奈却无法与彩羽对上视线。

“白川小姐，下次会议的日期和时间——”

在下一代报道企划室的走廊上，彩羽出声叫住她。凛奈在那一瞬间，身体僵住了。她的视线没有落在彩羽脸上，而是固定在地板上的某一点。

“……是，好的。那样没问题。”

声音有些发颤。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交，交给你了……那，那么……”

凛奈只说了这些，就像逃开一样离开了现场。彩羽目送着她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

（……果然，她感觉到了什么）

彩羽内部，对凛奈的警戒等级提升了一级。然而，她表情丝毫不露，若无其事地继续走了。

那天的会议。聚集在播音室的成员中，凛奈异常沉默。

平时她会积极发表意见，有时甚至会对彩羽的提案提出批评。但今天，她只是低着头，摆弄着笔。一言不发。

（……白川小姐，这是怎么了？）

同事们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凛奈。然而，凛奈似乎连察觉的余力都没有。

她的视线——偶尔，会飞快地扫过彩羽的身体。脖颈、肩膀线条、胸前、还有指尖。仿佛在确认那每一个“动作”。

每当这时，凛奈的脸就变得更红。她慌忙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在资料上。

（……不行。明明不该看，却移不开目光）

凛奈的心脏，在狂跳不止。那天夜里，在下一代报道企划室深处，秘密维护室里看到的人形机器人躯干的景象，挥之不去。那胸部的起伏。那时触碰时，细微的反应。肌肤的柔软。以及——那是彩羽“真实模样”的猜测。

（……明明是机器，却那么美丽……）

这个想法，在她脑海里打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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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播音室安静下来。凛奈独自留在座位上，面对着电脑显示器。

然后，她播放了一段视频。那是——彩羽在泳池水上滑梯进行报道的场景。比基尼险些走光，彩羽脸涨得通红护住胸口。那一举一动，在凛奈看来都是“精心计算过的完美动作”。

（……因为是机器，所以才能动得那么完美。才能看起来那么美丽）

她反复播放着那段视频。一次又一次。每次，她的口中都会泄出轻微的叹息。

“……哈啊”

凛奈手托着腮，凝视着显示器里的彩羽。屏幕的光，将她的瞳孔映照得苍白。那双眼中，已不再有作为“对手”的敌意。有的是——复杂的憧憬，以及，连自己也不太明白的渴望。

（……如果，我也能变成那样的话）

每当这个念头闪过脑海，她就“不行不行”地，用自己的头轻轻敲打自己。然而，这个想法，一次又一次地回来。

就在这时。

“——什么，在观察对手吗？”

突然，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凛奈的肩膀。温暖的、熟悉的触感。

“哇啊啊！”

凛奈惊得翻起了白眼。她慌忙想关掉显示器，但手在颤抖，操作不灵。

“等、等一下美咲前辈！会吓死人的啦！”

她转过头，看见了正咧嘴笑的前辈播音员渡边美咲的脸。她正饶有兴味地看着凛奈慌乱的样子。

“在看什么呀？彩羽小姐的视频——而且还是泳装场景——……”

“不、不是的！这是那个……为了研究！”

“研究啊——。什么研究呀——？”

美咲促狭地歪着头。凛奈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熟了一样。

“……够了，行了吧！我、我要回去了！”

凛奈说着站起身。然而，她的心脏，依然剧烈地跳动着。

（……我，到底是怎么了）

对于这个问题，她自己也答不上来。只是——在内心深处，她清晰地感觉到，某些东西确实开始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