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2 提案

像往常一样，我结束了作为便器机器人412号的一天工作。

“车站”的使用时间结束，最后一位使用者离开后，整备员们走了过来。并排设置的五台便器机器人，被依次拆卸，收进运输用的箱子。

旁边的413号——千晶小姐，也像往常一样，被整备员抱了起来。

413号：“412号，辛苦了！明天也请多关照！”
412号：“辛苦了，明天见！”

在聊天软件里简单打了个招呼，我目送她被收进箱子。不久，最后的377号也被运走了，我的周围空无一人。

（……咦？）

奇怪。通常我会和它们一起被运走才对，今天却没人来接我。

等了一会儿，一名整备员回来了。我开启语音通话功能，向他搭话。

“那个，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被忘记了？”
“诶？啊，是412号。不，并不是忘了您……”
“那，为什么？”
“嗯……那个，今天有点……”

他的措辞变得含糊不清。

“……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也不是那样……那个，三浦医生吩咐，说把412号留在原位。”
“三浦医生？”
“是的。他说之后会过来，请在这里等他，可以吗？”
“……我知道了。谢谢。”

整备员轻轻点了点头，匆匆离去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浦医生找我有事？
那样的话，像往常一样来房间不就好了。
特意只把我留下，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难道说。）

突然，一个可能性浮现在脑海。
那家伙，不会是又想用我了吧。

（……真是的。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医生。）

这么一想，反而莫名地能接受了，真是可悲。我也是，那个人也是。不过，如果真是那样，应该没必要清场才对。这里本来就是那种地方。果然，还是另有别的事吧。

我在空无一人的车站里，等待着三浦医生的到来。

＊　　　　＊　　　　＊　　　　＊　　　　＊　　　　＊　　　　＊

“让您久等了，绘梨奈小姐。”

过了一会儿出现的三浦医生，穿着平时的白大褂。

“哎呀，三浦。今天怎么了？还特意只把我留下。”

毕竟他算是个大人物，人前我会叫他“三浦医生”，但两人独处时，我毫不客气地随意叫他“三浦”。他似乎对此很高兴。

“嗯。那个……有点事想和您谈谈。”
“谈谈？”
“是的。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和您谈。”

（……果然。）

我紧紧盯着三浦医生的脸。总觉得，他和平常的样子不一样。
平时他在我面前就有点靠不住，今天更是变本加厉地坐立不安。

“……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那个……其实，有两件事想告诉您。”
“两件事？”
“是的。”

（……两件事啊。）

我不由得笑了。

“莫非，是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诶？”
“不是常有吗？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啊……不，不是那样的。”

三浦医生像是思考了一下，顿了顿。

“两个都是好消息。……不，如果您能这么认为，我就感激不尽了。”
“……唔？”

说得真是意味深长。

“那，让我听听吧。先说第一个。”
“……好的。”

三浦医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站到了我的正面。

一瞬间的沉默。
然后——

“绘梨奈小姐！请……和我结婚吧！”

“…………哈？”

我不由得发出了呆滞的声音。
结婚？
和谁？
……不，我和这个人？

太过突然，我的脑子跟不上。
三浦医生不知是如何理解我的反应的，慌张地继续说道。

“那个，对我来说，您是我的第一位女性。”

（……第一位女性是便器吗。）
历史上，有比这更可怜的童贞男吗。

“……等等。你脑子正常吗？”
“是的。当然。”
“我是便器啊？”
“我知道。”
“而且……”
我稍稍寻找了一下措辞。
“……是这副身体啊？”

三浦医生一脸正经地点了点头。

“是的。但是，不是您就不行。除了您以外的便器，我已经……”

（……等等。）
求婚词里，好像混进了什么致命的与之不符的词语。

“……喂，三浦。我能确认一件事吗？”
“是，什么事？”
“你，是想和我结婚？还是想独占‘我’这个便器？”
“诶……啊，那个……”

三浦医生支吾起来。
（……这种时候别犹豫啊！）

“……难道，你是想让我当你的专用便器？”
“啊……嗯，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是这样啊……”

该怎么说呢。这种无可奈何的无力感。
没想到人生第一次的求婚，居然会是这个样子。

“但是啊，三浦。我想变回人类啊。”
“当然。这点我很清楚。”
“变回人类的话，就不是便器了哦？”
“……是的。”

总觉得有点颠三倒四……在我这么想的瞬间，一个假说浮现在我脑中。

“……喂，该不会是你没我就尿不出来了吧？”

三浦医生沉默了许久。然后，像是认命了似地点了点头。

“……是的。就是这么回事。”

（……哇啊。）
虽然隐约有这种感觉，但没想到真是这样。

“……那，等我变回人类了怎么办？”
“……可能会死吧。”
“哈？”
“膀胱破裂。但是，那也算是我对自己所犯错误的报应。所以，至少，在那之前……”
“喂，别耍帅啊。”

我无语地打断了他的话。

“插根导尿管不就行了？”
“……不，那个，很疼的。”
“……哈？”
“不管试多少次都习惯不了……”
“……当医生的说什么呢。”

而且，说试了无数次，也就是说。

“……喂，你现在也还在用吗？”
“……是的。”
“每天？”
“嗯。因为能使用您的时间有限，所以除此之外的时间……”

（……这人怎么回事啊。）

世界知名的脑外科医生兼研究员。RBC医疗部门的负责人。成功完成过无数先进手术的优秀医生。这样的人，不能用我这个便器的话，就得靠导尿管过日子。
而且还向当事人——我坦白承认了。

（……也太没用了吧。）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呵呵……哈哈！”

“……绘梨奈小姐？”
“哈哈哈！真是的，不行了！肚子好痛！”

实际上，现在的我并没有会因为笑得太厉害而疼痛的肚子就是了。

“……你啊，真是……哈哈哈！”

三浦医生为难地看着我。
但他那副表情又让我觉得好笑。
我继续笑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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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笑声停歇的时候，三浦医生畏缩地开口了。

“……那个，绘梨奈小姐。”
“……干嘛？”
“那个……能给我答复吗？”

（……啊，对了。）
差点完全忘了，这是求婚来着。

我重新审视着三浦医生的脸。
……话说回来。第一位女性是便器，向这个便器求婚，最后甚至坦白了自己的排尿问题。

（……我对这个人，到底怎么想的呢。）

至少，不讨厌。这点是肯定的。
想起那场手术，现在胸口深处还是会痛。失去自己身体的恐惧，被不公正地改变人生的悔恨，也绝不是消失了。

但是，我知道他是个诚实的人。
他多次道歉，为我尽心尽力。无论面对多么困难的问题都不逃避，承诺一定会让我变回人类。
所以，我信任这个人。

……但是。

仅仅是这样吗？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几乎每天来我这里呢？最初，他只是满脸愧疚地检查我的身体。不知何时，开始聊各种各样的话题。
工作的事。研究的事。RBC的事。
有时，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聊。

我一逗弄他，他马上就会狼狈不堪。他那反应很有趣，害我总是忍不住说些坏心眼的话。但他不来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咦？）

难道，我也是？

……不对不对。

我慌忙甩开那个念头。毕竟，这个人可是把我弄成这副身体的元凶啊？喜欢上那种人。

（……但是。）

我再次看向了他的脸。
真挚的眼神。一副欲言又止、却找不到词语的样子。
……真是个笨拙的人。

“……喂，三浦。”
“是。”
“你喜欢我哪里？”
“诶……？”
“你该不会要说，因为作为便器的性能好之类的吧？”
“哪、哪里，当然，那方面也是……”
“那方面也是？”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真是够老实的。）
我微微笑了笑。

“那，如果我不是便器了——”
“即使那样，我也喜欢你。”

意想不到地，得到了明确的答复。而且是抢着回答。

“……为什么？”

他稍微想了下，答道。

“……我喜欢，和你聊天的时间。”
“……聊天？”
“是的。”

他罕见地没有移开视线。

“因为您，对我毫不客气。想什么就说什么，经常生气……总是说些坏心眼的话。”
“……喂。你这算是在夸我吗？”
“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看着他慌忙想要纠正的样子，我轻声笑了。

“呵呵。开玩笑的。继续说。”
“……好的。”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

“处在我这种立场，周围人难免会有所顾忌。不管说什么，首先都会看我的脸色。研究的话题还好说，就算是闲聊，大家也都想附和我的意见。”
“……唔。”
“但是，您不一样。我说错话会毫不客气地指出来，我说无聊的话会笑我……当然，被您骂的时候也不少。”
“……那，还不是因为你自己尽说些奇怪的话。”
“嗯。是啊。”

他有些害羞地笑了笑。

“但是，那样的时间，非常开心。和您说话的时候，感觉好像既不是作为医生，也不是作为研究者，而只是作为‘三浦’这个普通人存在着。”
“……。”
“最初，我是为了履行责任，为了维护您的身体才来的。……但是，不知不觉中，能见到您本身就成了我的期待。”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帘。

“今天也是，一想到能和您说说话，从早上开始就静不下心来……”

（……什么啊，这是。）
被这么说的话，连我都会不好意思的啊。
能感觉到胸前的面板正微微亮起浅红色的光。

（……啊，真是的。）

我移开了视线。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但，已经不需要更多的话语了。
因为——我也一样，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时光。
变成这副身体之后，我见过很多人。也经历过很多事。
履行便器机器人职责这件事，如今我也能够乐在其中。
但是，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却和那些有些不同。无论我是什么样子，这个人都会把我当作一个女性来对待。
……不，虽然他偶尔也会说出只把我当成便器看待的话。
即便如此，他也会倾听我的话。他会认真面对我的所思所想，认真面对我的愿望。
所以，在他面前，我不需要勉强扮演什么。
既不是便器机器人412号，也不是咨询师麻生绘梨奈。
仅仅是我自己。
（……是吗。）
我终于，好像明白了。
明白了我想捉弄这个人的理由。
明白了看到他困扰的表情就会开心的理由。
明白了内心深处一直在等待他每天都来见我的理由。
（……我，喜欢上这个人了。）
这么一想，突然觉得害羞起来。
偏偏是这个人？
是这个这么窝囊、这么笨拙，在我面前总是战战兢兢的人？
（……真是的。我也不遑多让呢。）
我忍不住苦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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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绘梨奈小姐。”
『……什么事？』
“能给我您的答复吗？”
（……答复啊。）
被正式地问起来，总觉得很不好意思。
我定定地看着他的脸。
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但是，又带着几分不可靠，像是快要哭出来的脸。
……真是的，这个人啊。
我稍稍移开视线。
然后，用尽量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
『……等我变回人类后，你可要好好把我当作普通的妻子对待哦。』
“……是。当然。”
『……。』
“……。”
（……咦？）
他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不，所以说。
『……就这些？』
“……诶？”
『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吗？』
“……那个……您的答复是……？”
（……这个迟钝鬼！）
『所以啊！我刚才不是已经答复了吗！』
“……诶？那个就是……？”
『真是的！别让我说好几遍啦！多不好意思啊！』

他一时愣住了。
然后，似乎终于理解了我话里的意思。
“……啊……啊啊！”
他的脸，眼看着明亮起来。
“那、那么……您愿意和我结婚吗！？”
『……我不是这么说了嘛！』
“……谢谢您！真的……非常感谢您！”
他连连低头。
（……真是的。真是个拿他没办法的人啊。）
我虽然哭笑不得，却也笑了出来。
然后——我意识到，自己正沉浸在连自己都惊讶的幸福之中。
这副模样的我，居然要结婚了。
对象还是把我变成这副身体的罪魁祸首。
人生啊，真是无法预料。
『……我说，三浦先生。』
“嗯？”
『我既没有手也没有脚，戒指可戴不上哦？』
“啊……”
（……现在才注意到？）
『呵呵。不过，算了。就当是变回人类之后的乐趣吧。』
“……是！”
看着他满脸的笑容，我又笑了出来。
（……真是的，一副幸福的表情。）
而看着那张脸的我也一样。
（……啊，我喜欢这张脸呢。）
这次，我心甘情愿地这么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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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一会儿，都带着幸福的表情注视着我。
看着他这样，连我都觉得有些坐立不安了。
（……真是的。你要盯着看到什么时候啊。）
虽然我也同样高兴，但被他如此正面地表达喜悦，总觉得很不好意思。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搭话。
『……对了，三浦先生。』
“是，什么事？”
『你说的另一个好消息，到底是什么事？』
“……诶？”
他一时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你看，你刚才不是说了嘛。说两个都是好消息。』
“啊！没错！”
（……他忘了啊。）
他慌忙从白大褂的口袋里取出终端，开始查看起什么画面。
“其实，这才是原本预定今天要告诉您的事。”
『……诶？』
我不禁看向他的脸。
『这么说，求婚是顺带的咯？』
“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立刻慌乱起来。
“求婚是我很久以前就在考虑的事情……只是，那个，我一直没有勇气说出来……”
『哼。』
“但是，今天收到这个消息后，我觉得必须把握住这个机会……”
『……必须把握住这个机会？』
“是的。我总觉得，如果现在不说的话，一定又会错过机会。”
我微微歪了歪头。
“必须把握住机会”是什么意思呢？
求婚和另一个消息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算了，好吧。那，另一个消息是？』
“好的。”
他重新把终端抱在胸前，再次面向我。
“绘梨奈小姐。您还记得我以前说过的‘完全机械化’吗？”
『……嗯，当然。』
不可能忘记。因为那是我为了恢复人类生活，可以说是唯一的希望。
『就是将我的大脑，移植到机械身体里去，对吧。但是，你说过有两个技术上的难题……。』
“是的。正如您所说。”
他点了点头。
“第一个是，如何连接生体大脑和机械身体的问题。”

啊，是这样。
按现在的义体技术，手足和大部分内脏都已经可以替换成人工制品了。但是，那仅限于将原本身体里的脏器替换成人工制品的情况。控制人工脏器的神经系统，基本上还是沿用血肉之躯原有的部分。
比如，现在的我。
我的身体里内置了人工心肺、排泄物处理装置、人工性器等各种人工脏器。它们由胸部的控制器控制，其信号通过安装在颈髓上的神经过滤装置，以插入的方式连接到现有的中枢神经。
之所以能用这么简单的机制，是因为便器机器人所需的功能是有限的。
但是，要全身替换成机械的话，情况就不同了。要活动手脚、保持姿势、接收全身的感觉、控制众多的人工脏器。为此，光靠像我现在这样插入现有神经网是不够的。
说到底，要进行完全机械化，连这个神经网本身也需要替换成人工物。
于是问题就出在了脑，尤其是脑干与人工脏器的连接上。
脑干负责呼吸、心跳、姿势、运动、内脏反射等身体的各种功能控制。其神经信号非常复杂，而且个体差异很大。要将全身的人工脏器连接到上面，据说极其困难。
于是他构思出来的方案，就是人工脑干。
既然把人工脏器连接到生体脑干很困难，那索性把脑干本身也换成人工物就好了。这样一来，人工脑干和人工脏器之间，就可以用预先设定好的数字信号来交换信息，而不需要复杂的人类神经信号。
这乍一看，似乎只是将“人工脏器—生体脑干”的连接变成了“人工脑干—生体大脑”的连接，并没有解决接口复杂性的问题。但据他说，“人工脑干和大脑之间，只需要极有限的神经连接就足够了”。
比如说，如果人工脏器发生故障，没必要像真实器官那样产生疼痛来通知大脑。人工脏器自身就能检测到异常，发出错误信号就行了。所以这种信号是不需要的。
像这样去掉不需要的信号后，最终需要的，基本上只剩下“感觉”的信号和“运动”的信号。这样的话，仅仅用十几根数据线连接起来，就足以重现相当人性化的操作系统。
第一次听到时，我还惊讶于居然可以这么简单。
『但是，关于那个脑干的研究，进行得很顺利吧？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最终阶段的临床试验成功了啊。』
“是的。并且试验结果的核准也已经顺利通过了。所以，可以说已经完全达到了实用阶段。”
得益于生体模拟技术的发展，以前需要耗费数年时间的医疗设备和手术方式的临床评估，现在几周，甚至几天就能完成。
『……这样啊。』
这是个令人高兴的消息。不过，这个故事之前已经听过好几次了。我知道研究在稳步推进，而且他本人对这项技术也一直很有信心。
所以，虽然是个好消息，却也不是那么令人惊讶。因为我相信，他一定能做到的。
『那，另一个问题，人工脏器的微型化怎么样了？』

要将血肉之躯替换成机械，不仅需要心脏和肺，还需要人工重现胃、肠、肝脏、肾脏等维持人类生命活动所需的功能。
但是，要将所有这些装置都装配进去，身体就会变得非常巨大。根本无法容纳在人体大小的尺寸之内。
这是个简单却又困难的问题。
关于这个问题，他也曾说过久久找不到解决的头绪。
但是，他今天特意来告诉我这个消息，也就是说——
“是的。这就是第二个好消息了。”
『难道说，找到解决方法了？』
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是的。其实，有一位和我们完全不同方向的研究者，一直在攻克这个问题。”
他将终端的屏幕转向我。
上面显示着一个公司的名称。
——可憐製作所。
是个耳熟的名字。
『哎呀，这里……该不会，是向我们供应义手和义肢的公司吧？』
“嗯，是的。”
『……说起来，优诺和阿尔芙也是他们家的产品呢。』
“是的。虽然是一家小公司，但技术实力非常高。尤其是在人形机器人的开发上，拥有好几项独家技术。”
『不过，机器人制造商怎么会去研究人工脏器呢？』
“详细情况，我觉得您明天直接去问他们会比较好。”
『……明天？』
“是的。其实，可憐製作所的社长邀请我们，说用于完全机械化的义体原型已经完成，问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他微微笑了笑。
“绘梨奈小姐。您方便的话，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看好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因为脑海里闪过了各种思绪。
人类大小的义体。
人工脑干。
这两者如果能组合起来，我的大脑就可以移植到新的机械身体里去了。
手能动。
脚能动。
可以凭自己的意志站起来，四处走动。
可以抓取东西，可以穿衣服，可以坐椅子。
这些，在我还是人类时理所当然的事情，又能做到了。
（……我，能回去吗？）
当然，不是回到血肉之躯。
我现在的身体，除了大脑之外几乎都是人工制品。被摘除的脏器，被切断的手脚，都无法复原。
新的身体，也全部是由机械构成的。
即便如此。
（……我能走路了。）
靠自己的双脚。
（……我能伸出手了。）
凭自己的意志。
即使不用优诺抱我，不用阿尔芙背我。
我可以自己去想去的地方了。
而且，也能对眼前这个人。
伸出手，去触碰他。

（……啊。）

忽然，我想起了刚才的求婚。
我说过，变回人类之后，希望他能把我当成普通的妻子来对待。
那个未来，或许比我想象的要近得多。
心底里，暖意渐渐扩散开来。

我凝视着他的脸。
那是一如既往、沉稳的研究者的表情。
简直让人难以相信，这就是刚才还在为等待求婚答复而不知所措的那个人。

但是，我现在明白了。
这个人并不是找回了作为研究者的自己。
他一直都在为了我，坚持进行研究。
在我享受着便器机器人日常的时候也是。
在我捉弄他、让他露出困扰表情的时候也是。
一定，这个人一直都在寻找让我变回人类的方法。

（……谢谢你。）

我在心里这样低语。
因为如果说出口，似乎又会变得很害羞。

“……嗯。”

我对他微笑。

“请一定带我去。”
“好的，当然。”

他也开心地笑了。

＊　　　　＊　　　　＊　　　　＊　　　　＊　　　　＊　　　　＊

之后，他简单说明了明天的安排。据说可憐製作所离RBC不算太远。明天一早就要出门，去和社长见面，看他们开发的义体。

我一边听着他的说明，一边连连点头。

……但是。
听着听着，一种奇妙的感觉忽然涌上心头。

（……是吗。我，不再是便器机器人了。）

这是我曾经无数次梦见过的事情。
在那张手术台上拼命祈求过的事情。
醒来时，看到自己身体绝望过，害怕再也不能作为人类活下去的事情。
这终于要成为现实了。

然而。却有那么一点点寂寞。

（……真奇怪啊。）

我在心里苦笑。

每天早上被优乃叫醒，让她帮我整理好仪容。
被阿卢夫运送到指定位置，作为便器机器人412号就位。
然后，结束一天的工作，再被优乃和阿卢夫接回去。
这样的每一天，我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

不，不止是习惯了。
甚至也渐渐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我，或许还挺喜欢这种生活的。）

这么一想，总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渴望变回人类，却享受着作为便器机器人的生活。
听到能变回人类，明明很高兴，却又有点寂寞。

（……真是任性啊，人类这种生物。）

但是，这大概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作为便器机器人度过的每一天，绝不是毫无意义的。
正因为是这副身体，才能经历一些事，也结识了一些人。

我凝视着他。

（……和这个人，也是因此才有了这样的关系呢。）

当然，要是没有那场医疗事故肯定更好。
那种可怕的经历，我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但是，已经发生的事，现在也无法当作没发生过。
既然如此，就连从中诞生的那些美好事物，也一并否定掉，似乎没有必要吧。

便器机器人的日子，也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而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同样会成为我的人生。
这样一想，心底稍微轻松了一些。

“……喂，三浦先生。”
“嗯？”
“换了新身体之后，我们先做什么好呢？”
“嗯……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嗯——”

想了想。
走路。
穿衣服。
出门。
吃好吃的东西。
想做的事明明数不胜数，但被这么一问，反而不知道该从何开始了。
我稍微想了一会儿，回答道。

“……总之，先和你去约个会怎么样？”
“……哎！？”
“因为，我们要结婚的吧？我们。”
“啊……嗯！是啊！”
“一般来说，结婚之前至少也该约个会吧？”
“嗯，当然！”
“……呵呵。我很期待哦。”

他又露出了高兴的表情。

（……真是，好懂的人啊。）

我看着这样的他，微微一笑。

明天，我们去看新的身体。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
我是否真的能恢复人类的生活。
一切都还未知。

——但是。

今天，我许下了婚约。
而且，收到了消息——让我变回人类的技术，终于开始迈向实现。

两件好事。

（……真的，都是好事呢。）

我静静地品味着心底扩散开来的温暖感受，品味了好一阵子。
明天，真令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