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化兵57号

“………”
我无言地奔跑在夜晚的街道上。
若是以前，恐怕早就气喘吁吁跑不动了，但现在的我却连呼吸都未曾紊乱。
体内机械化的循环系统与呼吸系统有力地辅助着我的人工肌肉运动，我的身体已经变得能够轻松做到普通人无法做到的事情。
就连奔跑的速度，也以每小时四十公里——如同汽车般的速度——持续奔跑了两个小时。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是的，我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全身被漆黑的强化乳胶皮层覆盖，头上戴着能完全包裹头部的头盔状物体，面部则配有覆盖整个脸部的防毒面具式面罩。
眼睛成为了那防毒面具的镜片，鼻子和嘴巴则成了其呼吸器部分。
内脏被机械化，骨骼和肌肉也换成了人造物，能发挥出数倍于人类的力量。
右臂外侧装有小型激光枪，背部则背负着作为动力源的小型背包，从那里延伸出的管道连接至腰部两侧。
而腰部更是“贴心”地系着带有组织徽章的腰带。
全身被溶于夜色的漆黑所覆盖的异形姿态。
这就是如今我的模样，我已成为名为“改造士兵57号”的怪物。

最初，那本该只是一场普通的转职说明会。
因经济不景气，我所供职的公司倒闭了，为了寻找下一份工作，我出席了那场说明会。
会上按年龄被分为二十岁以下和三十岁以上两组，我被分在二十岁以下的组别，接受了所谓的“适应性检查”。
据说是为了介绍工作而进行的适应性测试。
然后在那次检查中，组别被进一步细分，被带到另一个房间的我，在那里被施放了某种气体般的东西，失去了意识。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在寻找像我这样适合成为改造士兵的“材料”吧。
当我醒来时，已被带到某个工厂或研究所一样的地方。
接着身体被固定在传送带般的装置上，送入了机器之中。

在穿过机器的过程中，我体内的器官被逐一替换成了机械。
意识不久便消失了，再次醒来时，我的身体已变成了如今这样的改造人。

我没有产生任何疑问。
并不觉得变成改造人有什么奇怪。
我认为自己是组织的一员，服从组织的命令行动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我才明白，那都是拜大脑控制装置所赐。
所以，如果那个装置没有故障，我现在一定仍是组织忠诚的一员。

那天，我作为组织的改造士兵，正与同伴们一起进行战斗训练。
虽说是训练，却是实战形式，甚至会使用实弹。
甚至有改造士兵在训练中被摧毁。
但是，通过这种训练，机械能学会控制身体，从而发挥出作为改造人的能力。
一个改造士兵，就能对抗成百上千的普通军队士兵。

组织打算用改造士兵做什么，我并不清楚。
但应该不是为了放着好玩而制造的吧。
迟早会被用于战争，这是显而易见的。
然而，我对这种事连疑问都没有，只想着服从组织的命令。

是误射，还是故意的，不得而知。
炮弹在我附近落地，我正面承受了那次爆炸。
强化乳胶的表皮虽不会被炮弹碎片伤到分毫，但冲击波猛烈地冲击着我，我撞到了头部。

体内的检查立即自动进行，结果显示战斗能力等身体机能并无问题。
但是，从那时起，我就无法再坦然听从组织的命令了。
恐怕是大脑控制装置受损了。
那本是控制大脑、让改造士兵忠诚服从组织的控制装置。
因其故障，我恢复了自我意识。
并且，意识到了自己已成为改造士兵的事实。

我的身体已经无法恢复原状。
只能以这副身躯活下去。
甚至想过，或许干脆死了更好，但这副身体连轻易死去都做不到。
它被设计成即使想自杀也无法实现。
既然如此，我决定在最后的决定性时刻背叛组织。
假装忠诚地服从组织命令，遵循组织的作战计划，在关键时刻让行动失败。

当然，我大概会被杀掉吧。
但是，作战失败应该也会给组织造成打击。
更重要的是，被深信绝不会背叛的改造士兵背叛，这打击应该会更大。。
如果顺利的话，或许连改造士兵本身的制造都会停止。
那样的话，像我这样的存在就不会再诞生了。

此后，我继续扮演着忠于组织的改造士兵。
遵从组织的命令，继续假装与其他改造士兵毫无二致。
幸好改造士兵拥有一定程度的自我意识，所以不需要像机器人那样伪装。
只要不反抗组织就行。

但是，我终于不得不逃离组织了。
虽然在决定性时刻背叛的计划就此落空，但别无他法。
绫子……
我不想让你死……

绫子……
我心爱的人。
只有你……
唯独你，我不想让你死去。

我奔跑着。
在深夜的道路上，一心一意地朝着她所在的小镇前进。
必须告诉她危险正在逼近。

组织的下一个作战计划是散布病原菌。
目的是散布一种虽传染性低但致死性强的病原菌，以验证其效果。
而绫子就住在被选为目标区域的地区。

我和绫子交往已有三年。
也曾许下婚约。
但是，由于我供职的公司倒闭，我们决定推迟到生活稳定下来再说。
为了寻找稳定工作的机会，竟落得如此下场……

从那之后，已经过去一个月。
事到如今，以这副模样去见绫子，根本不可能。
但至少，必须警告她危险，让她逃离小镇……
我不想让绫子死。

绫子居住的公寓。
现在我终于抵达了。
已是深夜时分。
周围空无一人。
我逃离组织的事似乎尚未被发现。

我一口气跳上三层公寓的屋顶，再从那里跳落到绫子房间的阳台。
在旁人看来，这无疑形迹可疑，但此刻已顾不得这些。

我轻轻敲打阳台的窗户，试图叫醒绫子。
她的床就在这扇窗边。
她应该很快会察觉。

“谁、谁？谁在那里？”
里面传来惊恐的声音。
这也难怪。
深更半夜突然有人敲打三楼的窗户。
感到恐惧是理所当然的。

“绫子……绫子……是我，健一。”
我说出了自己曾经的名字。
一个因为习惯了被编号称呼，几乎快要遗忘的名字。
由于嘴巴变成了防毒面具状，声音听起来或许像透过麦克风传出，但没办法。
“诶？健一先生？是健一先生吗？”
“对，是我，健一。”
绫子的声音听起来似乎稍微没那么害怕了。
“健一先生……为什么？这段时间你去哪里了？”
能感觉到她起身想要拉开窗帘的动静。

“不行，别拉开。”
“诶？”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不是绫子认识的健一了。”
是的……我不想让她看到现在的样子。
这副变成了改造士兵的模样，绝不能让她看见。

“健一先生……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消失已经一个月了。你到底在哪里，做了什么？”
绫子在窗帘对面追问。
她的表情一定很阴郁吧。
她肯定对我为何不露面感到疑惑。

“关于这个，现在无法回答。但是，危险正在逼近你。请相信我，天亮后就回老家去吧。”
“回老家？什么意思？”
“这一带区域，某个组织会散布病原菌。所以希望你能避难。”
不说这个，她恐怕不会去避难吧。
但是，即使她把这件事告诉周围的人，也不会有人相信。
毕竟这里是和平的国度。

“病原菌？怎么会……难以置信。”
“不相信也没关系。总之，从明天开始暂时回老家避难……”
我没能把话说完。
因为我感知到了周围有改造士兵的存在。

“绫子……我必须走了。忘了我吧。但请务必去避难。”
“健一先生！”
就在我准备从阳台跳起离开的瞬间，她拉开了窗帘。
她用手捂住嘴，以惊愕的表情注视着我，而我则在她映出我身影的目光中跳了出去。

“原来在这里，57号。”
“奉命说你若来就会来这里，果然如此。”
距离绫子公寓稍远的大楼屋顶。
跳至那里的我，被左右两侧跳来的38号和40号夹在中间。
这两人经常搭档，配合默契。
不妙……这下麻烦了。

“老实点。带你回去。”
“别抵抗。不想和同伴交手。”
38号和40号步步紧逼。
怎么可能被带回去。
逃走的我绝不可能被允许活下去。
与其束手待毙，不如尽力逃亡，给组织制造麻烦更好。
说不定这样能让组织的事情曝光。

我试图从两人之间逃走。
伺机跳跃逃离。
只要跑到车流密集的主干道上，他们应该不敢在众目睽睽下行动。

“嘎！”
突然，我的身体受到冲击，完全无法动弹。
大脑接收到各部位功能失效的警告。
怎、怎么回事……
动力应该还没有不足。
到底是什么？

“没用的。不会让你逃掉。”
“这是能发射封锁改造人功能的电磁脉冲枪。被这个击中，即使是改造人也无法行动。”
来到我身边的38号和40号，手持形状奇特的枪俯视着我。
镜片后的眼睛毫无表情，完全看不出他们对我作何感想。
可恶！
居然有这种枪……

“放心。命令是活捉你带回去。这就带你走。”
“那女人怎么办？她跟这家伙接触过了。不过，反正两三天内就会在这一带执行那个作战计划，放着不管也行吧……”
“等等，向总部确认一下……”
两人在无法动弹的我面前交谈着。
可恶，要是身体能动的话……
绫子……快逃……

“总部命令。把女人也带来。”
“哦？那就带过来吧。”
40号跳了出去。
可恶，发不出声音，脖子也动不了。
完全动弹不得……
绫子……
快逃啊！！

“好了，我们回去吧，57号。”
38号扛起我的身体。
就这样跳跃着离开了现场。
我毫无办法，只能任由他们带走。
＊＊＊＊＊＊

『呜……啊……这、这里是？』
我恢复了失去的意识。
被带回组织据点的我，是被组织弄昏过去的。
“看来你醒了呢，57号。”
我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
看来脖子似乎能正常转动。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正坐在椅子上。
没有任何束缚用具。
但是，我的身体从脖子以下似乎都被停止了功能，完全无法动弹。

“我们检查了你的身体。结果发现，你的脑控装置似乎因冲击而损坏了。”
被称为“中校”、身穿灰色军服的男人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我。
他是负责指挥改造人兵团的指挥官。
当脑控装置还在运作时，我曾毫不犹豫地服从他的指挥。
“遗憾的是，再次植入控制装置似乎很困难。据说更有可能破坏你的大脑。”
中校遗憾地摇了摇头。
“组织不得不决定将你处理掉。无法控制的改造人没有用处。”
处理……
果然是这样吗。
我要被杀掉了。

『那还废什么话，直接处理掉不就好了』
我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语气说道。
既然身体动不了，也无法逃跑。
反正都要被处理掉，听这些废话也没用。

“哎呀，别那么着急。有个有趣的安排。而且，如果只是要处理掉你，我们也不会特意派人去追捕。”
『什么意思』
我问中校。
不派人追捕？
组织不可能放过逃兵才对……
“呵呵呵……这次把你带回来，是想检查你哪里出了故障。嘛，虽然和预想的一样。”
『和预想的一样……』
“没错。如果不是脑控装置故障，应该只是单纯的机能停止。正因为是脑控装置故障，你才能正常行动。我们只是想确认这一点。”
中校阴森地笑着。
那是一张让人讨厌的脸。

『所以你们才派人追捕？』
“是的。如果只是要处理掉你，按个按钮就行了。”
『什么？』
什么意思？
“你戴着的腰带上装有炸弹。对于逃兵之类的，只需用总部的远程装置引爆炸弹就行了。”
我将目光投向自己腰间那条带有组织标志的腰带。
这条闪着诡异金属光泽的腰带，竟然有这种机关……
可恶！
我难道只是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好了，闲聊就到此为止吧。我可不能一直陪着你。”
『哼，要处理就快点动手』
“觉悟不错，不过别那么着急。我说了有个有趣的安排。”
『有趣的安排？』
到底是什么？
『看这个』
中校话音刚落，他身旁的墙面滑动，出现了一面玻璃墙。
『！』
我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我认出了玻璃对面房间的景象。

『改造人制造工厂……』
“没错。你也是在这里被制造出来的改造人士兵。”
中校得意地笑着。
他的手操作着某个开关。
『呀啊！这是什么。放开我。谁来救救我啊！』
听到扬声器里传来的声音，我立刻想从座位上站起来。
想立刻到墙对面去。
刚才的声音毫无疑问是绫子的。
『绫子！绫子！！』
但身体动不了。
改造人的身体竟然如此不自由……
可恶！

玻璃对面的房间慢慢靠近。
不，不对。
是我的椅子靠近了玻璃墙。
那里，绫子赤裸着身体，被束缚在传送带式的改造台上躺着。
『绫子！绫子！！』
我拼命呼唤她的名字。
但是，她听不见。
这边的声音传不过去。
『你们打算把她怎么样？她什么都不知道。请让她回家吧！』
我向中校恳求。
只要她能平安获释，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呵呵呵呵……她接下来要成为改造人士兵。我们正好需要女性改造人士兵的数据。即使是女性，一旦成为改造人士兵，也会成为人类士兵无法匹敌的战斗力。她将成为这个测试案例。”
中校的目光淫邪地追随着绫子的裸体。
『住手！别碰她！住手！』
我拼命想移动身体。
但是，身体无论如何都不听使唤。
难道没有办法了吗，畜生！

“呵呵呵呵……小姑娘，从现在起，你要成为我们组织的改造人士兵。你乘坐的那个台子正好转完一圈时，你就会成为我们组织新的改造人士兵。”
中校对着麦克风说道。
他的声音大概传到了玻璃墙对面。
『改造人士兵？那是什么？』
绫子不安的声音。
她一定很害怕。
“前几天你应该也看到了。你曾经的恋人健一的样子。他就是改造人士兵。”
『健一的样子……怎么会……那么说，那个黑衣人果然是健一？』
绫子……
我想起了那时用手捂住嘴、露出惊愕表情的绫子的脸。
“没错。而你也要成为改造人士兵。”
『诶？不要！不要啊！不要！！』
不顾绫子的尖叫，中校的手触碰了开关。
瞬间，绫子乘坐的台子开始在传送带上移动。
『不要啊！救命！求求你们，谁来啊！不要！我什么都没做啊！！』
『住手！住手啊！不要把她变成改造人士兵！！』
绫子和我的叫喊声在冰冷的房间里回荡。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随着绫子的惨叫，她躺着的台子消失在了机器之中。
『啊啊……』
我想哭……
但是，防毒面具的镜片下，泪水无法流出。

载着绫子的台子在机器中前进。
或许是被弄昏了，已经听不到她的惨叫。
偶尔在机器和下一个机器之间的间隙能瞥见她的身影。
但是，那个身影随着穿过机器的次数增加，变得越来越不像人类。

头发被完全剃除，内脏被取出，机器被植入，甚至连骨头也被换成金属。
全身被喷涂上漆黑的强化乳胶，皮肤被乳胶覆盖。
大脑被植入机器，戴上头盔。
被剥去皮肤的脸部，被装上像防毒面具一样的面具。
背部装上背包，从那里延伸出的管道插入侧腹。
最后，右臂外侧安装了激光枪，绫子的改造完成了。

『绫子……』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绫子被改造。
如果身体能动的话……
如果身体能动的话，无论如何我都会阻止……

“改造完成。起来吧，改造人士兵66号。”
听到中校的声音，绫子从台子上缓缓起身。
那身影虽然被漆黑的乳胶包裹，却丝毫没有破坏女性流畅柔和的线条。
“进行动作确认，然后报告。”
『动作确认。各部无异常。报告。我是改造人士兵66号。宣誓永远效忠组织。』
绫子将右手水平置于胸前，宣誓效忠组织。
不……她已经变成改造人士兵66号了吗……

“从右侧的门出来，到这里来。”
『明白。』
绫子以军队式整齐的步伐穿过滑动门进入房间。
那身影尽管已变得异形，却依然美丽。

『绫子……』
我向走进房间的绫子搭话。
但是，她看也不看我，径直走向中校面前。
『改造人士兵66号前来报到。』
“嗯，现在给你下达命令。”
『是，请指示。』
绫子像士兵一样立正不动，等待上级的命令。
她原本只是个普通的女性……

“坐在那里的改造人士兵57号，是脑控装置故障的次品。因此决定予以处理。用你的激光枪破坏改造人士兵57号的头部。”
绝望感让我眼前一黑。
这些家伙特意留我一命就是为了这个吗……
为了让绫子杀我……
可恶！可恶！可恶！！

『明白。将破坏次品改造人士兵57号的头部。』
绫子倏地转向我。
咔嗒咔嗒地响着脚步声向我靠近。
『改造人士兵66号，你是绫子。回想起来。你的名字是香岛绫子，是个温柔的女性。回想起来！』
我拼命对她说话。
求求你……
她的脑控装置啊，坏掉吧！！

『就一次也好！试着把头撞向地板或墙壁！把脑控装置撞坏！』
我明知她不可能那样做，却还是忍不住说出来。
怎样都好。
只要脑控装置能坏掉……

“呵呵呵……如果你指望改造人士兵66号的脑控装置故障，那是白费心机。因为这次你的事情，脑控装置的耐久性已经重新评估过。而且，万一脑控装置故障，现在也改良为会自动用电流烧毁大脑并启动腰带炸弹。”
中校在说着什么，但对我已经无所谓了。
我只是不断呼唤着绫子的名字。
『绫子！绫子！是我！健一！醒醒啊，绫子！！』
这时，绫子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绫子』
『香岛绫子是我以前的名字。现在的我是改造人士兵66号。以前的名字没有意义。』
绫子倏地抬起右臂，将激光枪对准我。
那张像防毒面具一样的脸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
『绫子……』
『将作为次品处理改造人士兵57号。』
绫子右臂的激光枪似乎瞬间闪过一道光，我的意识被黑暗吞噬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