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外号叫“黏人虫”。
这是全校的共识。
「今天……好热……」
「是啊」
「好热……要不……把领口……敞开……试试……吧……」
「你在干什么」
「……唔呼—嗯」
「不行,一点都不合适。而且像在念台词。再说咱俩都是女的」
性格阴郁。身体瘦小。长相也平平无奇。说话含含糊糊。态度怯生生的。成绩好像不算差,但体育就更别提了。只要是集体活动,她准是拖后腿的那个,活脱脱一个标准的受欺负体质。
「不心动……吗?……不心痒……吗?」
「不心痒」
「这样啊……那我……再努力……一下……」
「努力什么啊」
即便如此,也没听说她被欺负。
倒不如说,根本没有人想主动和她扯上关系。
那是为什么呢。
一言以蔽之,因为她让人感觉不舒服。
也可以换句话说是令人毛骨悚然。
「努力……」
「……哦,是吗」
倒不是说她长相有问题。
也不是说她举止可疑。
只是,她会『黏着人走』。仅此而已。
「那个」
「啊,什、什么……?」
「上厕所」
「……嗯,上厕所……」
「不是,我是说」
「……?」
「我要进厕所了」
「嗯……」
「你要跟到什么时候」
「……一直到最后?」
「你个笨蛋」
明明就只是这样而已。
就凭这一点,她被所有人深深地厌恶着。
被欺负想必也很难受吧。
但明明没被欺负却被所有人嫌弃,估计也同样难受吧。
我两边都没经历过,所以只是猜测。
不过,我倒不怎么觉得她可怜。
那大概是因为她这人的性格吧。
……绝不是因为我薄情。
「你拉的时候……我会把耳朵……堵上……的……」
「不是这个问题」
「眼睛也闭上……?」
「你到底是受了什么教育。真想见见你父母。非得说他们两句不可」
「父母……见家长……结婚……?」
「你个笨蛋」
她无差别地挑选某个特定对象,然后一直『黏着』,直到被对方激烈拒绝,或是自己腻了为止。
这样的鸦间生,下一个选中的目标,是御园菜生。
也就是我。
「滚出去」
「才刚……进来……多浪费啊……」
「你说的浪费是什么意思。这里是游乐园吗」
「这个游乐项目……我期待好久了……」
「萤—火—虫—的—光—」
「真过分……」
「不是过分」
为什么我非要对着马桶演相声不可。
狭小的隔间里挤了两个人。更挤了。这是理所当然的。
身体挨着身体的距离。要是干柴烈火的男女,早就该顺势开始了。
只要把视线对准正面,就会四目相对的距离。
……咦,凑近了看,意外的还……?
说不定还真有可能。但那是男女之间的情况啦!
「哼……你别想逃了……」
「好可怕。双重意义上的可怕」
一瞬间,间生就变成了像是跟踪狂、变态,或者说总之什么可疑人物都适用的那么一号人。
糟了。先进来的我站在马桶这边。而那个变态站在门那边。跑不掉了。
而且我想起来我进厕所本来是要干什么了。那种到了车站才发现忘了带月票和钱包的焦躁感向我袭来。
好像有点不一样。
「那个……」
「……嗯?」
「菜生ちゃん……一想事情……就会做那个」
「哪个……啊」
被间生这么一指,我慌忙把手从嘴边拿开。
一陷入沉思就会下意识做出来的,我的坏习惯。
把嘴唇上的皮,撕下来。而且,撕到出血为止。
明明知道必须改掉,却改不掉的习惯。
「不行……会疼的……」
「嗯,是啊……」
「啊呜……。好吃……」
「喂,我说你」
难得她说了句正经话,我正觉得安心的一瞬间。映入眼帘的,是衔着我手指的间生。
准确来说,是间生在吃我手指上沾着的嘴唇皮。我轻轻起了层鸡皮疙瘩。
「等、好脏……」
「不脏……。接吻不也是这样……」
「这么一说倒也是……怎么可能啊」
「切……」
随着“啾”的一声,她的嘴放开了我的手指。
在崭新的荧光灯照射下,一道黏糊糊的银丝,啪地断了。总觉得有种莫名的色气。
沾满唾液的手指前端凉飕飕的。指甲缝里的残留物倒是没有了。
「但是……不脏是真的……唔……」
「呀!?」
我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发出了声可爱的惊呼,一屁股跌坐在马桶盖上。廉价的盖子仿佛在惨叫着「这里不是让人坐的地方——!」。
我可不是想给她表演什么诱人的排泄场景。我是被绊倒了。是来自那个身材瘦小、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她,让人完全想象不到的物理攻击。
「分泌物……。老废物……。看对方是谁……」
「什、什么……」
「那可是宝物……。嘶、啾……嘶嘶嘶……!」
「噫呀啊!?」
在我因一回合行动不能而僵住的时候,紧接着袭来的攻击对准了我有点感冒的鼻子。她直接用嘴凑上来,把我比平时量多的鼻涕猛地吸了出来。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吸溜……。啊……唔……。咕咚」
「啊啊啊……」
「……咸的」
「……我能揍你吗?喂,我能揍吗?」
「别打……疼……」
「不行」
咚。我给了她一记响得几乎能听到声音的拳头。但因为我不习惯打人,自己的手也疼得要命。
而且还有味道。用手帕擦了也有味道。就算是不谙世事的少女,唾液干了也会发臭。虽然很悲哀,但这就是现实。
「照某位……文豪的说法……」
「还真突然啊」
「好像是个……受虐狂……」
「谁啊」
「是我……」
跑到厕所隔间来吸人家的鼻涕,真是个大变态。把那文豪给我带过来。这次改用踢的。顺便把唾沫糊他鼻子里。
「想成为……菜生ちゃん的……东西……想合为一体……」
「不需要」
「什么都肯做……」
「那就滚出去」
「真过分……」
「不是过分」
但这就麻烦了。这肯定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类型。按体格差来说,我强行推开她跑掉也不是不行,但那样大概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毕竟明天还要来学校。
「菜生ちゃん的……吐在地上的口水……我也能舔……」
「那是什么,好可怕」
「我有……这种程度的……觉悟……」
虽然没有“哼!”那么夸张,但间生脸上露出了相当坚定的表情。
原来如此,看来她不是在随口胡说。我算是明白了。
「……那你就做啊」
不过我也是不够成熟。我含含糊糊地动了动嘴,然后“呸”地往厕所的地板上吐了口唾沫。
来啊,有本事你就舔啊。感觉像是在做什么坏事,心情还有点亢奋。实际上确实是在做坏事就是了。哈哈哈。现在的我都能骑上偷来的摩托车飙出去了。
「……」
「……」
两人一起盯着落在地板上的那口唾沫。
说实话我自己都看傻了。我这是要让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干什么啊。这难道不是欺负人吗。
各种后悔在心里翻腾,但已经无法回头,我只好认命,决定一条道走到黑。
「来,舔吧」
「……嗯」
「还真舔啊!」
我好歹是用了点力气喊出来的,她却答应得相当爽快。
在狭小的隔间里哼哧哼哧地弯下腰,手掌撑地,膝盖跪地,摆出了四肢着地的姿势。
「……诶,真的假的?」
「……嗯。……舔……啾……嗯……」
在我居高临下的注视下,间生确实开始舔地板上的口水了。我真没想到她会这么做。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
「吸溜吸溜……啾噜……嗯、唔……咕咚……」
「……」
而且舔完还不满足,连吸吮的声音都传了过来。起了泡沫的唾液块,被吸进她那张小嘴里。就像狗在贪婪地吃东西一样,她保持着四肢着地的姿势,把我吐掉的口水吞了下去。
寂静的厕所里,只有黏糊糊的声音在回响。
……这是什么感觉呢。
「……觉悟……受虐狂……」
搞不明白。两边都是。我已经搞不清楚了。
只是,她能做到这种事。这种事她做得出来。这一点我很清楚。
只要是为了我,她就可以变成这样。那个小小的背影如此诉说着。
「……好吃吗?」
而这不过是出于一丝恶作剧的心理。或许也是脑子一热之后的破罐破摔。
我想更切实地感受一下,这个专心致志地摄取着我的唾液的渺小存在。想把它刻进骨子里。想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种奇妙的兴奋感中。
我用脚,踩住她的头。她的动作猛地停住了。我像碾东西一样转动脚掌。她的头发被弄得乱七八糟。被钉在地板上的脑袋微微动了动,她的表情仰头看向我。
「好美味……」
「……唔」
间生的表情算不上丰富。倒不如说她平时总是面无表情。尽管如此,我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表情,是恍惚。
一股电流流过我的全身。当然实际上并没有电流,可是确实有电流流过。
她欢天喜地地接受着我吐出来的东西。明明应该是脏的,但只要是我的东西就没关系。哪怕是践踏人格尊严的行为,只要是我就……。
……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承蒙……款待……了……」
「啊,哦,不客气……?」
事情结束后,两人重新面对面。
「觉悟……你肯认可……了吗……?」
「啊,嗯—……」
「还不行……?」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
「那下次……该轮到小便了……」
「……档次真高啊」
面对“下次、下次”步步紧逼的间生,我勉强只能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照这情势,下次怕是连尿都要被她喝掉了。说起来也是我拿唾沫去挑衅在先,算是自作自受。
「……不是……谁都可以的……」
「……?啊,你是说这种事的对象?」
「对……不是谁都可以……」
「那又怎样。对我来说都一样」
「你是被选中的人……。啪啪啪……」
「一点都不高兴」
她用小手鼓着掌,几乎没什么声音。她那个身材,我坐着也就勉强能平视的程度。
到底是怎么长成这么个奇怪的孩子。就算去想也不会有答案。我也没有义务去给她答案。
「想一直……待在你身边……」
「这也太突然了」
「菜生ちゃん……是特别的……。跟之前的人……不一样……」
「那还真是多谢了」
「所以……不行……吗?」
再过一会儿,她怕是要说出什么“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之类的怪话了。
「我也不知道能到什么时候……。但如果能像普通人那样……那就可以」
「真的……?」
「但是,刚才那种事……肯定是不正常的」
「是吗……」
「是的」
虽然我没资格说别人,但我觉得间生是真的非常笨拙。虽然我没资格说别人。
那当然了,像这样黏着人不放,被人讨厌是肯定的。被人觉得恶心也没办法。毕竟,对大多数人来说,间生的主张是『未知』的事物。而对未知事物的情感,是『恐惧』。
但她太笨拙了。所以从不怀疑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有什么问题。……不,与其说是不怀疑,不如说她的欲望更胜一筹。她是那么天真、那么直率。
「不过……」
「不过……?」
「我并不讨厌间生」
「……。……真的?」
「……大概吧」
「……为什么……这么没底气……」
「啰嗦」
而只要能这样将她归类,她就不再是『未知』。不再是『未知』,恐惧就会消失。存在于那里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只是有点,不,是相当古怪而已。
「所以,别再缠着别人给别人添麻烦了」
「嗯……不会再那样了……只缠着菜生ちゃん……」
「嗯。说好了」
「说好了……」
不知不觉间,黏上了我的『黏人虫』。
那东西像无数尖刺般扎进我的身体,不肯离去。
若想将它除去,或许本是可以做到的。
但我没有那么做。
为什么呢?明明只是令人烦闷的东西而已。
可一旦知道那是为了活下去所必须做的事,便顿时觉得它可爱起来。
想着“留一个也无妨吧”,便这样纵容了自己。
“啊,我想起来了”
“什么……?”
“厕所。憋不住了。出去”
“厕所……要去了……?”
“小笨蛋”
总有一天,它会在不知不觉间脱落的吧。
但在那之前……。
“……嗯,有点又咸又苦……”
“啊啊啊啊啊啊……”
苍耳之果
オナモミの果実
……是什么呢。这种感觉。
*******
●没有色情内容,但有一小勺变态。
○最近几乎动不了笔,黎明时分忽然有什么降临,便趁着这股势头一气呵成。比平时更平淡一些的头脑为大家奉上。
○再过一阵子应该就能有空余了,到时候继续写炎风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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