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啾、噗啾。
水滴声在残留头痛的脑袋里回响。
刺鼻的消毒药水味直冲鼻腔。
刚睡醒特有的全身慵懒感,身体感觉异常沉重。
「嗯……」
翻了个身。
「嗯嗯……」
翻了个身。
「嗯嗯嗯?」
翻不了身了。后背像黏在床上一样无法自由活动。
虽差点陷入恐慌,仍拼命让大脑运转,翻找失去意识前的事、自己身体之事,粗略地翻动记忆的书页探寻。不久便想起来了。
想起施加在自己身体上的处理、之后的拍摄,以及那之后的……事……。
药,对,的确是被下了药。脑海里浮现出玛努坎小姐手中那个装着白色粉末的小袋。大概是安眠药之类的吧,红茶里被下了那药,喝下的我失去了意识。想起那便是最后的记忆。
总之似乎顺利恢复了意识……首先,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决定确认现状。
身体呈仰卧,无法翻身,本以为又被硬化了覆盖全身皮肤的薄膜,但仔细确认状况后发现,虽活动范围极其受限,但肩、膝、肘等主要四肢关节还是能动的。
话虽如此,脸也被带肉感的面具般东西固定了表情,双手从手腕往前连一根手指都无法自由活动,完全被拘束在超硬薄膜之下。
部分解除拘束,原来如此,想起是用隔热胶带做的处理。
不方便也没办法,像穿着胸衣般僵硬的背脊,仅用双臂借势如器械体操般撑起身子,确认周围状况。
位于黑暗中孤零零设置的不锈钢银色台子,那便是我当前的位置。艰难挪动不便的身体,从台上放下双腿浅坐,重新打量四周。
不锈钢台装着带银色蛇腹软管的花洒头,台端备有小巧内置电池的LED台灯照亮周边。但虽说如此,LED那敷衍的照度最多照清周围三米左右,包括天花板在内360度目之所及全被彻底黑暗涂满,连这里是室外还是室内都无从知晓。
总之干待着也没用。
从台上放下脚,站上绿色亚麻油地板。不习惯的身体感觉,嗒、嗒、嗒,与模特身体一体化的硬高跟鞋声渐渐顺耳,有些踉跄。
超出不锈钢台固定LED照明范围外,只要踏出一步,便如无底洞般的黑暗张嘴等候,想迈步心却抗拒。若能拿出台灯就好,但被蝶形螺丝牢牢固定,以现在被固成模特的不便手怕是拆不下,只能如抓救命绳般单手扶不锈钢台,唯有无尽环顾四周。
茫然眺望漆黑一片的周围状况,思考着。
说到底,这状况算什么。
恶作剧?整人节目?从最后见到的玛努坎小姐的样子,感受不到明确意图,不像是故意之外的事故、某种意外的延伸。
那样的话,果然是恶作剧吧,想起公寓垃圾场那茬,只能这么想。
若是如此,玛努坎小姐必定在某处屏息偷看我这模样。在黑暗中,定是津津有味观察着不安慌张僵立的我。
明明都用到安眠药了,作为恶作剧也太过分了吧。渐渐火大起来,下定决心朝黑暗深处出声。(虽因脸被固定也喊不大声)
「喂、喂!?在看吧?玛努坎小姐?回个话?喂?」
无人应答。
取而代之,噗啾、噗啾,水滴声回响四周。
水滴……说起来从醒来到现在一直……,猛然看向不锈钢台的花洒头。顺着银色蛇腹软管,根部是带两个阀门的给水栓。红蓝两色阀门,即不仅冷水热水也出。在意外处发现重获身体自由的契机。
以笨拙动作倚着不锈钢台边缘挪到给水栓前,用模特硬手如挂扳手般拧开红阀。花洒猛喷出线状水束,不久变为带蒸汽的热水。
如洗手台结构的不锈钢台渐被热水填满,溢出的从外缘排水口吸走。
用蓝阀微调热水温,大概处将单臂伸入花洒水流。虽是隔着不直接触肤的薄膜之感,水温约四十五度。与常泡的澡温相同故有数。这样静待一分钟便知准否。
而后,事出突然。
紧绷的肌肤感急剧松弛,淋花洒水的肘往前完全重获自由。握拳张开试了试,确认指尖也动得无误。
「哦、哦哦……」
自然漏出声。
这样就行,用自由的单手从台座拆下花洒握着,从头到全身均匀淋热水。便能重获全身自由。
◇ ◇ ◇ ◇ ◇ ◇ ◇ ◇ ◇ ◇ ◇ ◇ ◇
店主的坏毛病又犯了。
一有有趣事便拉周围人闹腾成大事。
这次说是店主熟人的委托,只盼别惹麻烦,倚着裸露铁板的粗犷商用电梯壁咔嚓咔嚓咬指甲。
───嘭。
电子音告知抵达目标层。
门无声开,踏入无一丝照明、包于黑暗的空间。虽事前听说有这布置,但没问题吧……我因亮灯时来过多次大致把握空间还好,若对这房陌生的员工不带光源被扔进,怕是迷路遇难。
整层改为一大间的百米见方正方形房,便是此室。据说目标人物待在房中央……
原来,无需找。
黑暗中,小照明映出,熟悉的银色手术台如隐隐浮起现于室中央。然后,大概是听说的目标人物,见其在台旁背对这边白得反常的人影似在做什么。
为慎重点亮手机照脚下,向对象迈步。
渐近,白人影姿渐明。
总之,肤白得病态但貌似裸……身。且女性。虽非特别巨乳,却平衡迷人的身材。尤其腿长。但不知为何没头发,光头。
且,那女性似在用手术台附花洒冲热水。本人应无恶意,但那花洒本为冲洗台面设。虽排水佳,用于台外洗身实超预期。想到浸水地板善后便头疼。
整理状况。
依店主指示去房,见手术台旁弄湿、冲澡的肤白得病态、比例绝佳的全裸光头女。
不知所言,但那便是直观现状。莫名对自处超现实境况想傻笑。
然,冲澡女似察我气息,猛然回头朝这边。
老实说如此完美身材女,好奇长啥脸。清纯?活泼?最好是美人……不否认曾妄想。但眼前女之脸,足以吹飞这甜念的破坏力。
脸,是模特。
有眼有嘴有鼻,一般货会画瞳、唇微染、眉颊红等稍浓妆。
但眼前女脸如美术室石膏像无色。跳过模特涂装工序般,唇眶下皆然,大睁睑下纯白眼球无瞳,似戴面具也异常外观。
「那个……呃……」
模特说话了。动嘴说话了。
那异常外观。原以为定是造物。以为硬面具。但错。那模特脸非面具。不知看哪的白瞳也偶眨睑,那造物般白脸本身似无疑为她自身。
「……是玛努坎小姐的、朋友吗?」
玛努坎小姐?不知。没听说。老实答。
「不、不是」
「这样……吗」
对话断。
模特女似欲续言,却稍犹豫闭嘴,忽想起般拧紧花洒总阀止水。流水声停,转被寂静包。
然,此女,何身体?
虽非面具,疑戴乳胶或硅胶制面具般物,但见颈颚处无缝隙,方才观察得微妙表情变化,不似戴物层级。
且身。以为全裸,细看局部无性器样,无乳首也无脐。足跟甚至生高跟样物,脚趾统拢,似穿女鞋与身一体。怪肉感却某处造物感,活模特般。
或疑着特殊全身紧身衣般物,但紧身衣而言,女一动一举手投足细肌动浮白肤表可见,胸颈腋凹等易浮空处,随其动白肤贴覆严丝合缝。
于是,大概是觉得我太过毫无顾忌地盯着她看有些可疑,那名模特人偶女性略显局促地挪到手术台后,摇摇晃晃地藏起了身子。方才似乎还在淋浴,她经过的亚麻油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水珠的痕迹。浑身湿透的她,肌肤水润,在LED光照下泛着光泽。
「啊,那个……不锈钢台子下面的柜子里有毛巾,如果不介意的话……啊,对,就是台子下面的柜子」
模特人偶女性像看可疑人物般死死盯着这边,从手术台取出毛巾,无言地轻轻低头致谢后,开始擦拭身上的水珠。
而后我才发现,原本以为是沾了水的身体,竟是由那种泛着如塑料般光泽的材质制成的。那仿佛沾水般、如玻璃镀层般反射光芒的妖艳肌肤质感,随着身体动作,LED光源反射出的高光形状也顺滑地不断变化。
那究竟是怎样的身体啊,纯粹的好奇心涌了上来,想摸一摸。很自然地冒出了这个念头。总之,得先沟通、搭话,看她这副警戒着我的样子,必须想办法改善现状,我拼命转动着脑筋。
然而,脱口而出的话却极为简单。
「那个……你的身体到底是?」
并非没过脑子,只是回过神时,已将心里的疑问直接抛了出去。哈,不由得捂住嘴。或许有点欠缺体贴。太心急了。
「……你呢?」
反被问及这边的情况。
虽觉对方多少缓和了些,但面对不明可疑物的警戒神色仍难从脸上抹去。半边身子藏在手术台后,紧闭双唇,眉间刻着皱纹,瞪视般地将白色眼睑牢牢朝向这边。
正为难该如何回答,模特人偶女性一边留意着这边,一边拿起随手扔在台上的银色假发戴到头上。齐耳短发……算是短波波头吧,是种聚酯纤维特有光泽很显眼、略显廉价的感觉,却莫名与那仿制品般的白色塑料身体相称。
「我是……我是这儿的员工」
「……员工?」
「您没听说吗?」
「……没听说」
既不知情,那我方就不能贸然向外人透露此处之事。
冷静下来,斟酌能说与不能说的。
「……那个,这里是哪儿?」
「抱歉,不能告知」
「模特(mannequin)小姐在哪儿?」
「抱歉,方才也被问过,那位我不认识」
「你是谁?」
「对不起。我果然还是什么都不能说」
「……」
「……」
两人间沉默持续。
说到底我也什么都没听说。我同样满心疑问。究竟该如何是好。几乎自暴自弃之际,我再次抛出问题。
「你的……身体是?」
短暂的沉默。
虽猜不透视线,却隐约感觉那白色瞳孔正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个遍,似在估量什么。不习惯被女性盯着看,我挪了挪身子,微微后退。
「……模特人偶」
冷不丁冒出一句,她如此说道。
什么意思?是名字叫这个?看样子像人偶我懂,但完全不明所以。
「模特人偶……小姐?这样称呼可以吗?」
「不对。不是名字,如你所见,我就是模特人偶」
她从藏身的手术台后咔嗒咔嗒踩着高跟鞋走出,将那白色塑料般的身体毫不避讳地展露给这边。双手轻搭腰间,一脚稍向前伸,摆出仿佛服饰区人偶般略带做作的姿势。
「呃,那身体是特殊化妆之类的吗?」
「……随你想象吧。现在的我暂且就是人偶」
看来是不让再细问了。虽兴致不减,但不愿说也没法子。我同样什么都不能讲。再者她坚称是人偶,那便按字面意思向前一步,继续道:
「那样的话,那个,能摸一下吗?反正人偶,没问题吧?」
想必这超出她预料,瞬间人偶脸上浮现呆滞表情,随即转为困惑。她低下头,嘴里似在嘀咕着什么。
「可、可以呀。反正人偶。随人类摆弄好了」
老实说,轻易就妥协了,颇有些泄气。
一步步试探着靠近,站到她面前,怯生生伸出手。
「我摸……了?可以吗?」
「嗯、嗯。当然」
她也伸出手,掌心相贴般递过来。
肌肤相触刹那,她似惊到般猛地一缩手,但立刻又伸回原处,肌肤严丝合缝贴在一起。触感如所见般滑溜溜的塑料质感,却会随她动作柔软变形。微凉,虽无实际触摸经验,但或许近似水族馆所见虎鲸、海豚那略湿滑冷的肤触。
「……挺舒服的感觉呢」
「……谢谢」
握住她的手,轻攥手臂确认触感。柔软塑料肌肤发出咕扭咕扭的独特声响变形。
起初似有抗拒、肌肉紧绷,渐而察觉我不是加害者,紧张缓和下能感到她卸了力。
如被吸引般从臂至肩,再巡过颈与指尖。无台阶般卡滞处。滑肤连绵,周遭反复抚过,仍无面罩等痕迹。
「……有点……害羞」
稍显大胆了。
人偶她蹭着脚低下头。
不顾这些托起她下巴,在眉鼻相抵处窥其脸。
「是人偶嘛。任人类喜欢摆弄咯」
「……呜呜」
咬唇皱眉,一副拼命忍羞的表情。若为人类,定面红耳赤或移开视线,可她颊上白色光泽塑料肌不变色,微颤的眼睑下的瞳与他处同被涂成纯白,不知望向何处。
虽觉过分,仍惶然欲指触那无色的瞳。眼睑瞬似要闭,却逆脊髓反射般噗噜噗噜颤着睁开,迎了指。
「呜咕……」
微湿、却与他处肤同滑的触感。疑嵌隐形镜,又觉稍异,不明其构。
就势如做鬼脸般翻下睑。睑缘乃至内黏膜皆染白塑料肤。泪自某处涌出沿眼尾落,颊上划一痕。
恍然紧盯瞳。隐觉她亦在望我。
「你究竟……」
「……人偶」
「该怎么称呼?」
「茉莉……就茉莉琳吧……你呢?」
「大家都叫我白大褂口罩这绰号」
「……不就是肉眼所见嘛」
「是呢」
自然拉近下巴,对望的瞳。唇与唇如相吸般缩短距离……。
「好,到此为止哟」
后方传来语调古怪的女声插断,浪漫急刹。回眸瞬间,见一蓝桶朝我劈下。
冷水泼遍全身,旁侧人偶她茉莉琳自然也浑身湿透。
「啥!!」
「好冷!!」
呆然拭脸,打量泼桶女。
黑瘦腿裤同色高领毛衣,缀满繁复腰带设计的黑外套,黑皮手套、黑针织帽,白口罩架黑圆镜,一身漆黑。相貌难辨,然轮廓声线至少女无误。
吐出口中水,瞪那黑衣女。
「干、干什么!?啊,你到底?」
「抱歉呢,本次委托人。看来病患醒得比想早呢」
下巴指身后茉莉琳。咔嗒咔嗒高跟步近。
回望茉莉琳,她怯中带慰,神色复杂,咔嗒退后。
「茉、茉莉琳小姐……你究竟……打算把我怎样?」
「抱歉呢,虽让你吃点苦头受惊,茉莉琳之后定满意哟」
「佳琳你知道!?」
「我独断哟,佳琳不知。所以死心吧,嗯?茉莉琳」
直白看,似恶役模特小姐、逃遁茉莉琳之局,但委托人为模特小姐,我不好插手。
实茉莉琳频抛求助眸光,我咬唇静观。
缓步逼近的模特小姐前,茉莉琳终弃求我,背身逃入不知尽头的暗。似不惯高跟跑,暗中屡踉跄,危颤颤。
然模特小姐不急,步速未变。非冰球面具怪人,若乱逃恐难追……。
正想间,事破我所料。
暗处茉莉琳白人偶身突跪倒地。本可即起,却跪地不起,似下半身冻僵般空抓手,渐缓,终跪伏不动。
模特小姐满意拖来小车抵其处,抬起不动茉莉琳置车,推来。
「这个放这……能拜托吗」
「啊,好」
受嘱将茉莉琳挪手术台,颔首,抱起车上茉莉琳。
「哎,哇啊」
我不由得把抱在双臂里的东西掉到了地上。
咚、咕噜……发出沉闷而坚硬的声响,刚才还应该是毛琳的那个东西滚落在地板上。
「咦?模、模特?」
看似塑料的质感只是外表,实际用手触碰时,她身体的触感表层虽如所见般滑溜溜的,但分明是柔软的女孩身躯。至少刚才之前都是这样。然而,现在手触碰到的她身体的触感,已变成了塑料、FRP或模特本身那种坚硬的东西。
这简直就跟模特本身一模一样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玛努卡小姐,这到底……?」
「说明等会儿,再麻烦您一次呢」
「好、好的……」
我冷静下来,这次小心着别再掉下去,把滚落在地、呈跪姿的模特搬到手术台上。
「呜、呜……玛努卡小姐,你在做什么……」
模特开口说话了。有点吞吞吐吐听不太清,但确实听见了。
「现在再睡一下吧,好吗?」
「停下好不好?呐?玛努卡小姐,呐?」
玛努卡小姐不知从哪儿取出注射器,猛地刺进模特的单边鼻孔。仔细一看,鼻腔内侧留置着NG管。她缓缓推动活塞,注入药剂。
其间模特……毛琳还在喊着什么,但渐渐语焉不详,不久似乎失去意识,彻底沉默了。
我盯着处理注射器后事的玛努卡小姐,轻声开了口。
「玛努卡小姐,能说明一下吗?」
「好吧。那就说明一下」
噼嗒,噼嗒。
水滴声,残留头痛的脑袋,发酸的消毒水味。
一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
「哒……啊……呜……」
喉咙干得像是粘住了,发不出声。
视野被黑暗包裹,什么都看不见,无法判断身处何处。
这时,远处隐约传来咔嗒咔嗒像是脚步声的声响。从水滴的回响和脚步的共鸣来看,能感觉到这是个相当宽敞的空间。
───咔嗒。
脚步声那侧传来像是开关的声音。
天花板传来嗡的一声低沉震腹的声响,伴随着啪的一声像是什么炸开的声音,大量光线倾泻而下。突如其来的庞大光洪让瞳孔痛缩,更诱发了头痛。
毕竟眼皮闭不上,全身僵硬,连转头都做不到。只能正面承受倾洒而下的光。
即便如此,眼睛渐渐适应后,才看清光源是从天花板垂下的一束卤素灯。像是手术室天花板上吊着的那种,应该叫无影灯吧,唤起了我以前手术住院时的记忆。
我尽力环顾视线所及,观察房间的样子。
天花板依旧看不见。一片漆黑,或许是光根本照不到的极高之处。唯有无影灯像浮起来般垂挂着。
周围,也看不见像墙的墙。仍是黑暗。开关和脚步声方向隐约有些气息,但目前什么也看不见。
地板,视线几乎够不到,只勉强瞥见一点像是绿色油毡的质感。和失去意识前所在房间看到的地板一样。
再者,从背脊和屁股隔着薄膜触碰的感觉,勉强明白自己正仰面躺在某种金属台子上。这也无疑就是失去意识前房间里唯一那张不锈钢台。
咔嗒咔嗒咔嗒。
这时,开关声那侧传来高跟鞋回响,逐渐靠近。
接着,玛努卡小姐从黑暗中被无影灯照出,朦朦胧胧浮现场景般现身了。她全身裹着绿色手术衣,穿着像是黑色乳胶制的围裙。一如往常戴着有色圆框眼镜和白色大口罩,看不出表情。
「早啊,毛琳」
「哦……呜……玛努……」
「抱歉呢」
玛努卡小姐不知从哪儿拿出吸管,塞进我嘴里。冰冷的水注入,干涸发黏的喉咙恢复了润泽。
「……玛努卡小姐,到底,在做什么……?」
「我想把毛琳做成摆设装饰起来」
「诶,模特展示……吗?」
玛努卡小姐把手伸进黑色围裙,掏出平板终端。操作了几下,朝我这边倾斜以便让我看清屏幕。
上面映着谁都知道的古希腊时代制作的雕像,鲜活而肉感的女性立像,一只手臂从肩处像被砍断般消失,另一只从大臂中段缺失。
「米洛的维纳斯……吧……这个?」
「我要把你变成这副模样」
「诶?虽说有点意思,是把胳膊折到背后之类的感觉吗?我身体挺软的应该做得到,不过好像也挺难的吧」
面对些许不对劲的异常氛围,为了驱赶坏念头,舌头自然打转,连自己都没想过的话顺溜溜脱口而出。或许是本能察觉危险,想靠对话逃避现实,连自己都不太清楚在说什么。
「白大褂……口罩君,能过来一下吗?」
玛努卡小姐不知听没听我的话,打断似的朝开关声那侧喊。顿了一拍,传来啪嗒啪嗒像是廉价拖鞋的脚步声,黑暗中现身一位裹着白大褂、戴眼镜口罩的年轻男性。就是自称白大褂口罩的那位男性。
「真要做啊?」
「是啊。全身用特殊涂料涂层固化了,不过按刚才说的步骤能解除硬化哦」
「受人所托照做就是……,是两只胳膊吧。挺费钱的哦?」
「款项不是问题哦」
等等,等等。两只胳膊,天花板吊着的手术室照明,绿色手术衣,米洛的维纳斯照片,但凡不傻都能想象自己会怎样。脑中浮起自己被砍去双腕、作为略缺肉感的维纳斯像展示的身姿。
胸口咚咚剧烈跳动,这般境地下竟觉下腹发热,呼吸急促,视野被泪扭曲。
那里虽正坠向恐怖结局,却有个享受这般处境的另外一个我在。
「哈、哈、哈、哈……」
「没事吧?毛琳小姐,恐慌?不,好像有点呼吸过度」
「嗯——,会缓过来的吧」
「呼、哈、呼、呼……呜、呜呜,玛努卡小姐,请停下……」
「哎呀,看起来没事呢」
确实或许说过变成雕像石像摆件卖掉也有趣,但万没想到这假设会成真。失去双腕实在太、太……。可也无法否认这情境惹人遐想,也有个自己无法对此做好觉悟。
「本人虽这么说,可以开始了对吧?」
「嗯,拜托了。我也要帮忙吗?」
「不,平时都一人做。参观随便看」
「玛、玛努卡小姐,求你了,求求你。呐——」
「怎么办?太吵了,全麻插管?」
「是啊。一只胳膊局麻处理,让本人亲眼看看吧」
「收到请求。开始了」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身体自然发颤,在不锈钢手术台上,坚硬的模特身躯振动作响。隐约听见吹风机声,却被怦怦如击钟的心跳盖过。
「开始抖了呐。尿也出来了」
「毛琳,几乎不痛的别怕。安心哟」
被这么说,要我安什么心。
即将降临身上、加诸己身的事,虽觉恐怖,却也有个自己在期待。用渐渐享受那境况的感情涂抹恐惧,拼命平心静气。
「稍微,冷静下来了呐」
「你能明白我真高兴」
「话说,覆着眼球的镜片……吗?全白一片,这边能看见?」
「嗯,从那边能看见哦」
「眼睛不直接对上心情轻松些。好,四十五度一分钟。确实变软了。光扎针就费一道工序」
肋旁右侧忽觉刺痛,随即以那儿为起点感觉麻痹蔓延。全身固定视线不及,只勉强用余光瞥见白大褂男性咔嗒咔嗒摆弄金属器械,在右臂上做着什么。
「到麻醉起效,大概二十分钟。不过材料有趣」
「自家开发的嘛,需要的话哦」
「嘿……下次带我家老板谈笔生意」
「好呀,务必拜托了」
右臂感觉渐薄。被切断、再不回来的感觉。拘束夺走自由,麻醉夺走知觉,肩往前的肉体存在感如雾散去。
「啊、啊啊,胳膊,胳膊……」
「传导麻醉,配合状况陷入没胳膊的感觉也不怪」
「没事,毛琳。还连着呢哦」
莫名觉体温也降了。左臂感觉已基本消失。
「那么,差不多开始吧」
什么,为何,怎会如此,是我不好,还是玛努卡小姐不好,或是相遇本身就不该。事态已不可停。
更裹于人体模型的乳胶薄膜 其六
もっとマネキンの薄膜に包まれて その6
相较第二稿扩充了400%。
大概还会再稍微延续一阵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