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两个魔女

夜。在森林深处的岩石阴影中，一个身披外套的男人伫立着。

他的手中握着一根肉色的奇异手杖。

手杖的尖端不断涌出液体，在他脚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洼。也许是夜影的缘故，那水洼深不见底，仿佛没有底一般。

男人从怀中取出一个盒子，打开盖子。分隔开的小盒子里，像珍贵收藏品一样排列着奇异的种子。

它们颜色形状各异，比起植物的种子，更像是矿石的碎片。男人用扭曲的指尖从中拈起一粒种子，像小动物的心脏般搏动着，将其投入水洼。

不可思议的是，种子并未停留在地面，而是缓缓沉入了水底。

男人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不久，仿佛被饵食吸引而来，巨大的鱼影在深邃的水底显现。

那如鲸鱼般巨大的影子悠然游动了一阵，接着，像是发现了猎物，渐渐靠近水面。巨影张开大嘴，那足以轻松吞下人的口中，排列着细小的牙齿，以及通往胃袋的洞穴。然而，在牙齿内侧看到的并非肉色的上颚，而是石阶。巨影猛地咬住水面，身体剧烈震颤。那震动让大地猛烈摇晃，涟漪四起。

当一切终于平息，原本水洼所在之处，出现了一条通往地底深处的阶梯。男人轻轻抚摸着手杖，消失在地底。恍惚间，仿佛有女人的呻吟随风从手杖中泄出。

***

最近，嗅到有奇怪的人潜入森林，屡次闯入禁树区的两名女子，正在这一带仔细搜寻。虽然迟迟找不到入侵者，但终于发现了疑似其住所的地方。

在记忆中本应空无一物的岩石阴影处，赫然出现了一条通往地下墓穴般的阶梯。

“果然如此。难怪在草丛里找也找不到。”

两人隐藏在树木之间，警惕地观察着周围是否有哨兵。但四周似乎无人。昏暗的入口如同等待猎物的食人树般静静伫立。

研究邪术或炼金术之类的人，往往倾向于寻求地下。因为越往地底深处，魔素就越是浓郁。以危险为代价，可以进行地上无法进行的实验和炼成。她们知道，随着岁月流逝，各处都有不断扩建的地下迷宫，但从未听说过能在短短几天内建成。虽然不清楚其建成的经过，但可以肯定，住在那里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她们是守护这一带的树守。

是很久以前前往森林深处的人们的后裔，如今已成为拥有完全不同文明的森林之民。一人是手持弓箭的纤细女子，头上生长着如同薄冰般透明的叶子，宛如发丝。或许是因为在守护女神的安息无法触及的圈外，世世代代沐浴着绿之小神的安息所致。森林之民中，许多人身体上长有类似动植物的异形部分。其中也有人外貌怪异，但她的头发却很美丽。

“呐，托娜，你怎么想？你经常去城里的人们那里吧？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莉莉希拉一边保持着拉弓的姿势，一边询问身后的半兽人。

被称作托娜的女子歪着头，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嗯——这么说来，阿姨好像提过，有个奇怪的男人来了。光看样子就，超——级可疑！但是，他彬彬有礼，很会听人说话。阿姨说他好像是个不错的人呢。”

她一边摆弄着手中粗糙的锤子，一边无忧无虑地回答。剪着齐肩小麦色短发的脸庞，还残留着几分稚气。她的腰部以下是马的身体，双腿从大腿附近开始覆盖着栗色的马毛。因为马的下半身无法穿衣服，所以腰间垂挂着围裙，遮盖着女性的下腹部。

“那到底是可疑还是不可疑啊……”

莉莉希拉叹了口气，望着地下的入口。在森林里，她自信不会落后于人，但地下通道就另当别论了。她最擅长的是从树木的远方进行狙击。从她手中射出的箭矢会划出弧线，穿过层层枝叶的遮挡，最终命中目标。仿佛枝叶间哪怕最微小的缝隙，都逃不过她的眼睛。这令人难以置信的技艺让所有人都惊叹不已，被她盯上的敌人会因看不见的敌人而恐惧颤抖。

另一方面，托娜的武器是利用树木进行的身法和从高处借助体重挥下的铁块一击。她拥有足以背着青梅竹马的莉莉希拉在树枝间奔跑的轻盈脚力，能悄无声息地穿梭于狭窄的树木之间。此外，她还拥有将身影融入草木的奇妙力量。

两人合二为一的力量，在融入深林阴影时，才能发挥出可怕的真正价值。但这并不适合在狭窄的地下通道中战斗。

“那么，那个流浪者来后不久，银角一伙就不知去向了，对吧？这个我也听说了。”

“银角一伙”是莉莉希拉擅自给那些麻烦家伙起的绰号。他们一有机会就闯入禁树区，让她们头疼不已。因为首领额角边长着一个奇妙的银色角，不知不觉间就这么叫开了。听说那是他年轻时花了相当高的价钱移植的肉饰，似乎无法取下。据说神都里时常有憧憬异形姿态的年轻人。

无论是一伙人的踪影、尸体，还是他们衣服的碎片，都怎么找也找不到。从情况和时机来看，认为新的流浪者与眼前的地下阶梯有关，是合理的推测。

“虽然很危险，但只能去调查了。”

莉莉希拉将弓放回背上，从腰间拔出短剑。

作为守护这一带的树守，她对消失的那些人负有责任。她不愿想象他们遭遇了怎样的对待。可能已经被杀害，或者成了可怕实验的材料。

“好了好了，别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又没确定对方就是坏人。说不定只是被请去吃饭，还没回来而已？”

托娜看着莉莉希拉凝重的表情，说了一句不知是鼓励还是玩笑的话。

“那不是你和阿姨平时的对话吗……不过确实如此，如果能和平解决，那是再好不过了。”

托娜说的或许有道理。对方是否是战斗老手尚不清楚。听说偏好地下的术师们，大多沉迷于扭曲的研究。就像制作武器的工匠未必是武艺达人一样，精通邪术的人也并非都是强者。

另一方面，她们除了战斗技巧，还拥有另一件强大的武器。

“但为了小心起见，从一开始就启动吧。可以吗？”

两人对视一眼，静静地点了点头。然后，缓缓吸了一口气，将手滑向自己的腹部。

其他人看不见，但在她们的肚脐下方，隐约浮现出奇妙的印记。那印记与子宫内微小的肉种以看不见的力量相连。异界之门、被诅咒的卵、恶魔的花蕾、神的果实……有各种各样的说法，但那肉种是异形的神明们心血来潮，在某一天突然在女人的子宫中受孕的。那连胡桃都不如大小的异形器官，正是魔女力量的根源，拥有它的人便是魔女。

两人触摸着印记，集中意识，手指沿着纹样滑动。仿佛那是苏醒的信号，肉种缓缓展开小小的花瓣。从缝隙间，仿佛有粘稠的东西溢出的感觉传来，接着，如同子宫里有了心脏一般，强烈的血液搏动开始在全身奔流。

随着呼气加重，力量在全身满溢，感官变得敏锐。视野中出现奇妙的幻觉，仿佛周围时间的流逝变慢了。如果再打开门，异形的语言将从子宫深处流入血液。魔女将它们强烈地、作为吐息呼出，以此扭曲世间的常理。这就是被称为“赫克萨”的魔女之力。

两人作为魔女还很年轻，力量也尚浅。拥有深厚力量的魔女，有时会脱离人的常理，活上数百年。但另一方面，被自身力量招致的灾祸吞噬而消失的，也大有人在。

有的魔女被神都的女王看中，被押入地下的监狱；有的魔女被循着气味而来的“噬魔者”吞噬。此外，围绕异端之力争斗者也众多。

此刻，两位年轻的魔女踏上了通往地下的阶梯，迈出了一步。然而，当她们再次回到地面时，自己已变得面目全非——此时此刻，她们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