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
“哔——这部电话的主人,那位迷人又冷酷的格雷大人,目前正在迪拜旅行中,所以无法与您通话。赞美之词随时欢迎,请留言。”
“吵死了。”
那惟妙惟肖的模仿让人火大,我差点直接挂断电话,但还是忍住了。因为打电话前积攒的压力就此浪费掉太可惜了。
怪人格雷。最差劲的淫荡变态女,还是接吻狂魔和洗脑爱好者。完全不是什么正经人,也是作为怪人必须打倒的对象,但经过种种事情,我手里有她的联系方式。真的是种种事情。虽然也考虑过能不能追踪定位什么的,但以格雷的谨慎性格,肯定是用洗脑对象那里弄来的手机。大概没什么用。不过比起那个。
“我有事想问您。现在我不想陪您闲聊,如果能简短回答就帮大忙了。”
“只要你愿意,我随时都可以陪你玩哦。不过话说回来真稀奇,什么事呀?”
你倒是说得出口。你觉得你能赢我吗?我应该说过的吧,下次见面就是你末日。想抱怨的话堆积如山,但姑且还是先问该问的事。要是被对方掌握了节奏就麻烦了。
“你知道‘洗脑游乐园’吗?”
“游乐园、游乐园、游乐园……啊——知道啊。卡曼在管理的那玩意儿吧。”
“‘卡曼’。”
卡曼。那就是那个怪人的名字吗。理所当然地,我完全没听说过,从名字来看是个偏红色的怪人吗。
“一起去喝过几次酒,是个好孩子哦。”
“好孩子,是吗?”
“虽然她特别讨厌我。”
“那确实是个好孩子呢。”
“你说什么?”
是你自己说的吧。嘛,虽然不知道她说的‘好孩子’是什么意思。至少既然是怪人,用洗脑给别人添麻烦这一点肯定是没错的。
“是好孩子但有点怪呢。特别是对女人的品味……”
“不好意思,我并不需要性格诊断。呃,那个‘洗脑游乐园’指的是‘布里昂乐园’没错吧?”
“谁知道呢?”
谁知道……这算什么。
“负责区域以外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只是听说好像是改造了某个小众游乐园做成洗脑设施。我知道的就这些。”
“……那卡曼的人形态名字和长相呢?”
“名字是……嗯——不知道。”
“……那是你忘了吧。”
“外表的话,身材偏瘦,跟我差不多高,金色长发……啊,等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她又重新染了头发,所以发型什么的靠不住。”
“那能力呢。还有别的什么怪人在经营之类的。”
“不知道。”
……真没用啊,这个搜索引擎。
“一般想想的话,大概是像‘樱月女学园’那次一样一个人包办吧……不过佩瓦尔斯解散了,关系好的怪人聚在一起的可能性也有。不过说到底也就十来人吧。”
“算了。总之你对游乐园的事基本不了解对吧。”
“是啊。不过嘛,去那些不算有名的地方游乐园时最好提高警惕哦。那里说不定就是‘洗脑游乐园’呢。”
这么说来反过来说,这也就意味着是我们必须解决的问题。如果布里昂乐园真的是洗脑游乐园的话,那里的人们就会被洗脑。不能坐视不管。
“啊,对了。”
“什么事?”
难道是想起什么关于卡曼的情报了吗。格雷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我似乎还听到了一声啤酒易拉罐拉环打开的声音,就当没听见吧。都跑到迪拜去了还喝罐装啤酒,你呀。
“关于那家伙,我有件事姑且跟你说一下。”
“请讲。”
什么都行。能力的倾向也好,或者关于游乐园计划的事也好。只要是有用的信息我都想知道。我不由得期待地前倾了身子,但格雷说的内容远在我的想象之下,无可救药地低俗而无趣。
“那家伙,超——色情的哦。”
这真是再无聊不过的话。我下意识要挂断电话。不,我觉得我确实已经挂了,如果不是电话那头传来了黏腻的粉色声音的话。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传来“等等等等”的、耳熟的声音。
“阳菜酱?”
“这个声音是…………泡泡糖。”
伴随着“唔嘎”一声怪叫,电话那头换了人。大概是某个灰色女人被踩扁的声音吧,无所谓了。
“好久不见~,过得还好吗?”
“不,泡泡糖你才是……你才是,那次之后……还好吗?”
“呵呵,在担心我吗?谢谢,多亏了你我才得救了。现在很好哦~……嘛,虽然压力的来源倒是增加了。”
坦率地表达了感谢。之前,是我提供了挽救卧床不起的泡泡糖的方法。我当时是经历了各种纠结才那么做的。
这样救下来的她现在平安无事,高兴之余心情也有些复杂。因为我的判断,让两个怪人继续逍遥法外,这也是事实。
“……虽然由我来说有点奇怪,但你不用在意哦。格雷酱不也干了救阳菜酱这种蠢事嘛,凡事不可能都不留遗憾的。”
“被跟格雷相提并论真是冤枉。”
“啊哈哈,那倒也是。总之我不是在说反话,只是之前一直没向你道谢,所以想说。谢谢。啊,顺便一提,我个人今后没有增加怪人的打算,放心好了——虽然也不可能真的放心。呵呵呵。”
大概这是发自真心的吧。大概这是真心话吧。虽然救了怪人,那份后悔至今仍在。但救了桃园芙玲亚小姐,这件事或许可以坦然接受。就是这个心情,我很高兴。这么一想,胸中堵着的东西似乎稍微轻了一些。
……身后传来什么人喊着“放我下来放我下来,会死的”的声音,就当没听见吧。我现在正有点感伤呢。
“然后啊,关于游乐园的事。”
“诶,是。”
话题突然转回来了。刚才的话题不是正事吗。游乐园、卡曼。泡泡糖知道这方面的情报——是这个意思吧。
“遗憾的是那个游乐园在哪里啊,叫什么名字啊,我也不知道。不好意思呢。”
“这、这样啊。”
“但是呢。”
冰块融化的声音传来。她大概在喝杯子里色彩缤纷的果汁吧。足足三秒,吸管吸饮料的声音传入耳中,然后泡泡糖的话才终于继续。
“卡曼酱,如果那孩子真的和那个‘布里昂游乐园’有关的话,‘耳环’要小心哦。”
“耳、环?”
莫名的忠告。耳环,难道是说那个吗。怪人化时戴在耳朵上的、作为怪人核心也是弱点的那个耳环。要小心它是什么意思呢。是说那个怪人本身具有洗脑能力所以要注意不能一直盯着看,是这样吗。
“嗯——怎么说呢。以前有一段时间格雷酱在撩卡曼酱来着。”
“真差劲啊,那家伙。”
“虽然最后是用接吻洗脑然后吃掉了就是了。”
“真差劲啊,那家伙!”
“在撩她的过程中呢,那孩子把格雷酱从我这里得到的‘耳环’送给了卡曼酱。”
“真——是差劲啊,那家伙!”
话说回来,怪人之间不是应该有不能互相洗脑的规矩吗。违反规矩不说还把别人送的礼物转手送人。那个女人到底要把自己的评价拉低到什么程度才甘心啊。
“……送出去的礼物再转送别人到底是什么心态啊。”
“不,那个耳环不是那种‘礼物’啦。”
“……?”
不是那种礼物。那是什么样的礼物呢。
我很在意后续,但在此之前,泡泡糖突然沉默了片刻。隔着电话看不出来,但。仿佛在眺望海的另一边的停顿,然后她轻笑一声,说出话来。
“卡曼酱。呵呵,真怀念啊。如果见到她的话,能帮我问问‘过得好吗’吗?”
“…………?嗯,我知道了。”
莫名的传话。然后再次,泡泡糖重重地……隔着电话都仿佛能闻到粉色香气的叹了口气。接着带着歉意继续说道。
“当时作为干部而烦恼的卡曼酱呢,格雷酱把没用的耳环……把我的试做品耳环送给了她。”
“‘试做品’?”
总觉得听到了什么讨厌的词。不好的预感渐渐凝聚,各个点逐渐连成一线。怪人、洗脑、游乐园。还有耳环。更有一个不好的预感。我们,水晶结晶,也在向那个游乐园集结。这又成为了另一个点,连线构成一幅‘图景’。那种事,不会吧。
“嘛虽然出力比通常品低了不少。但确实还是能用来干坏事。”
“那、那个试做品……那个耳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道具?”
不自觉声音都劈了。最坏的情况呼唤着最坏的情况。心脏像召唤恶魔的仪式一样打着剧烈的节拍。明明还是微寒的季节,汗水却滴落下来。差点滑落在地的手机那头传来“就是说呢”的粉色声音。一句我不想听到的说明。
“是怪人化耳环哦。那个。”
“水族馆这种东西啊~虽然好玩但总觉得不太安分呢。比动物园更给人感觉脑子不好使就不行。”
目光不经意间捕捉到电话区里朝比奈阳菜的身影。因为对车上那番情话耿耿于怀,被柠檬拜托去打听些消息,不情不愿地移到电话区,那是三分钟前的事。只是打探一下消息,应该也快结束了。偶尔能听到阳菜那充满活力的叫声传来。
“……我说小雏她啊,跟那个灰 ( 那家伙)说话的时候,是会用不一样的声调的吧?”
“嘛,她们之间的恩怨也挺长的了嘛。”
“切——果然我也该变成怪人,然后跟小雏相遇才对啊——”
“喂喂,如月同学?”
柠檬整个人更深地陷进椅子里,配上蓬松鼓胀的衣服,活像一只小企鹅,葵看着不禁微微一笑。然后她小心斟酌着措辞,不伤害这位凝视水槽的朋友,继续话头。
“所以我才说让我去打听了嘛。”
“能从那个家伙嘴里套出最多情报的,不就是小雏嘛。是我拜托她的,所以没关系啦。”
“话虽如此,心里还是不太痛快吧。我懂你的心情。”
“你懂吗~?葵酱能懂这么细腻的情感微澜~?”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葵用略带嗔怪的眼神看过去,这次柠檬总算恢复了她一贯的模样,吃吃地笑了起来。像是回应她的笑声一般,巨大的鱼群又从眼前游过。明明近在咫尺,却难以相信是生活在同一世界的生灵,神秘得不可思议。柠檬目送着它们直到从视野中消失,葵看着她,对刚才她说的话做出了迟来的回应。
“我倒不觉得你是什么‘脑子不好’的人啊。”
“谢谢~不过我的成绩什么的,真的是一塌糊涂哦?最近没有啦,但初中的时候全是红字不及格呢。”
“那倒是挺意外的。你这人反应又快,就凭那性格,我还以为你是不用临时抱佛脚也能混过去的类型呢。”
“嗯呵呵,倒是被你说中了一点点呢。”
“那你中考的时候是怎么过的?我记得你去的应该是公立学校里还不错的一所吧?”
“说‘不错’也太夸张了。只是因为那所学校校规宽松才选它的……嘛,不过要是去太烂的地方,校规反而会变严就是了。”
柠檬换了个翘腿的姿势,目光茫然地望向前方。她注视着此刻眼前空无一物的蓝色壁面。在鱼群回来之前,注视那空空如也的水槽。
“以前啊,有个关系挺好的学妹。一起玩倒是挺开心的,不过那家伙成绩很好。被她一顿忽悠,连中考都被拉着去考了。”
大概是初中时代的事吧——两年前三年前,对女高中生来说也确实是“以前”了。葵对着与话题无关的地方苦笑了笑,应和一声,等她继续说下去。
“说什么用考试分数来一决胜负。虽然年级不同啦,她还说过‘让你一百分哦’这种嚣张的话呢。虽然最后还是输了。”
“输了会怎么样?”
“各种事都有啊。帮她背一星期书包啦,请她吃可丽饼什么的?”
水深处传来声响。仿佛在说,即使不在眼前,我也在这里。一小群鱼游了过来,不久之后,先前消失的大鱼们也重新出现了。
“然后我就去考高中了。她说考上了就给我点什么。”
“……一般这种事,不是跟父母约定的吗?”
“啊哈哈,那倒也是。总之就是那样,托她的福,我这个不良少女也总算顺利开启了高中生活。”
“你跟那个孩子,现在关系还好吗?”
“……那之后嘛,虽然不算多远,我家也搬走了,去的学校也不一样了。再没见过面了。”
这样啊——葵轻轻应了一声,和柠檬一样继续注视着水槽。然后她稍稍沉思。该踏进多深呢,不是作为年长的监护人,而是作为朋友。双方都理所当然地明白彼此之间应当保持适当的距离。她也不想说教。所以葵只是静静地,等着柠檬开口。
“嘛,不过现在想想,真的超级值得的。去参加中考这件事。因为啊,怎么说呢……”
她开心地挥着手。因为看到好像打完电话的朝比奈阳菜,正以小狗般的雀跃姿态快步朝这边跑来。看到阳菜的身影,如月柠檬的表情是那么幸福,甚至看起来就像把世间所有的幸运都独占了的模样。柠檬站起身,迈步走去,用只有葵能听到的声音,笑着低语道。
“托那家伙的福,我才能跟小雏相遇的嘛。”
“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先讲坏消息。”
“那么首先,先从好消息开始讲起。”
“叫你从坏消息开始讲。”
“……我说啊,最近大家是不是都对我有点刻薄啊?好歹我也是领队诶,真的是。”
宽敞开阔的空间里,摆着一张使用旧木材制成的别致桌子。四人围着它,各自坐在单人沙发上,听着坐在主席位上的音川 ( 音川)花奏 ( 花奏)说话。
四位个性鲜明的女性。规规矩矩坐着的修女少女、纹丝不动的旗袍蓝衣女人、一头奶白色头发蓬松晃动、笑盈盈的高大女性、吉他盒放在身旁、坐没坐相的白发双马尾少女。黄金五指,米达斯。为了共同目的而聚集的伙伴。无论是挖苦还是斥责都一笑置之,音川花奏依次看了看四位伙伴的脸,静静开口。
“在说坏消息之前,请容我们重新确认一下我们的目的以及达成目的的路径。”
啪地打了个响指,米达斯众人面前各自放置的平板电脑画面切换了。上面是淡蓝色的美丽结晶纹样,配着华丽的字体写着一行字:【怪人克莉亚大人·复活计划】。
怪人克莉亚。本名·光明院水晶。她是所有怪人的始祖,也是怪人被诞生于世的根源。她的能力比任何人都强大,只是走在路上就能魅惑并洗脑他人。不仅限于洗脑,战斗能力也极高,只需挥一下手杖,别说怪人了,连水晶化都能一击击溃,尤其是被称为“结晶之壁”的防御能力,说它能挡住任何攻击也不为过。无敌——这个词再适合她不过的女人。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她,也还是败北了。被水晶化所击败,被怪人格雷和怪人泡泡糖所背叛。
她是暴虐的。她是傲慢的。她对于人类而言,绝非善类。
但是,即便如此,她们仍然要说要复活克莉亚。聚集于此的五位怪人,便是如此。
“首先需要的东西,这基本已经备齐了。‘愿望石英’已经准备了足够的数量,‘布里翁游乐园’的机能也没有问题。‘耳环’的机能解析……虽然没什么进展,不过嘛,也无所谓了。反正没有损坏或丢失,请放心。实战部队的部下怪人数量虽然有所减少,但事到如今也只是小问题了。”
她敲了几下平板电脑,给“复活怪人克莉亚”所需物品的清单逐项打上勾。其中一项,怪人化耳环。从平板屏幕上显示的图像来看,那只是普通的耳环,但实际上,即使是曾经被粉碎过怪人之躯的人,也能借此再次变成怪人,是一件恶魔般的饰品。恐怕是这项计划中最重要的关键物品之一。
“然后是步骤。将耳环交给克莉亚大人,使其重新怪人化。不过,由于怪人化耳环并非完全之物,届时克莉亚大人无法离开愿望石英保管区域,也就是布里翁游乐园……但可以通过将愿望石英填入人体,赋予其类似辅助电池的作用,以弥补这一缺陷。”
“原来如此呢。”
“……那个‘呢’是怎么回事啊维拉酱。这个说明,已经差不多第五遍了吧?”
“诶,啊,哦吼,哦吼吼吼吼!非常抱歉,那个,因为没什么兴趣就随口应和了……哦吼,哦吼吼吼吼吼!”
被戳穿了随口敷衍的应和,高大的女性忍不住笑着想要糊弄过去。在大家正儿八经开会的当口,还能若无其事地说出“没兴趣”这种话的胆量。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个胆子很大的人吧。
“但是花奏大人。重新怪人化的话力量输出会下降,就算成功复活克莉亚大人,恐怕也无法期待她拥有以前的实力了。您到底打算怎么让克莉亚大人恢复力量呢?”
“呵呵,问得好。为此所准备的……正是水晶化哦。”
“说是问得好,但这个对话好像也差不多是第四遍了哦?”
“这是有意的叠包袱。也就是所谓‘炸猪排饭’的手法。”
“那叫‘天丼’吧。”
笑着看两人说相声,花奏撩起头发,双手撑在桌上。为了集中众人的注意,张扬地、华丽地。摆出一个仿佛能听到声响般利落的姿势,然后开口。无论何时都全力以赴地享受,这正是音川花奏。
“所以,好报告来了。那个水晶化,‘EVA水晶化结晶’的愿望石英,摘除成功了。”
“……你刚才若无其事地把报告顺序给换了吧。”
“这就是日式说话的技巧啊!受教了!”
“我觉得不是的,维拉小姐。”
喀哒喀哒——卡迈因又操作了一番,随着华丽的CG和吊灯摇曳般的音效,屏幕上显示出“水晶化体捕获成功”。接着又连续跳出“不愧是音川花奏”“太厉害了大家的领袖”“你就是大将”的字样,配合着修女玛丽亚啪啪地拍起可爱的小手。双马尾少女一脸无奈,高大的女人迟了半拍才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而那个旗袍女人依旧一毫米都没动过。
怎么样厉害吧——花奏挺起胸膛。随即开始讲起要找出那水晶化体有多难、战斗有多辛苦。不,正要开始讲的那个瞬间。
——————那个一直没动过的女人,动了。
“姑且问一句。当时从EVA水晶化体身上摘除心脏的步骤。既然交给你负责,我也没抱怨过,但我想问的是,有必要特意冒那么大的险、用那么没效率的手段,去搞那种低级趣味的游戏吗?卡迈因。”
空气顿时凝重起来。甚至感觉湿度骤然下降。
玛丽亚垂下了眼帘。并不是因为那个女人的抱怨。而是因为经验已经让她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只是为了让即将发生的混乱平息下来,而静静地做心理准备。
“既然交给我的方法已经成功了,就请别抱怨了好吗?自己把领袖的位置推给别人,却只在有好果子吃的时候跑来装参谋,能别这样吗?被克莉亚大人亲自下令降职的前·佩巴尔斯大总统亲信……哎呀说错了!前·底层怪人的,蓝小姐?”
“我没有打算抱怨,只是因为你事后没有汇报,我不过是想确认一下这个作战到底有多大程度的可重复性而已。再者说了,领袖也好参谋也好实战部队也好,不过是各自的分工而已,让适合的人担任就行了。希望你别误会了,领袖这个职务,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受人追捧的。你能明白吗,‘前·挂科干部’怪人卡迈因君?”
“尤姐你那个说法啊!其实是因为你自己根本不擅长跟人打交道,部下完全不爱戴你,所以才会不懂吧!那种话叫‘抱怨’啊~!你不知道吧~那可真恭喜你长见识了!!”
“你每次都是一样的说词,你那个理解能力能不能想想办法?我根本不需要被爱戴,也没人是冲着被追捧才聚集在这里的。只有你。只有你什么都不理解,像个小孩子一样被认可欲求牵着鼻子走。”
“不管做什么,动力都是很重要的吧!尤姐你打起精神的时候不也会挑一挑内衣的颜色嘛!!”
“所以我说了,别聊这种低级的话题行吗。顺带说一句,到要打起精神的时候才去考虑,已经太晚了。跟工作一样,你就是个效率差的。”
“什么低级啊,你能不能别装了!?明明有那种超花哨的带花纹黑色内衣的!!”
「我这么说吧,那叫潇洒。以你的品味大概不懂吧。还是说这是知识层面的问题?在增加体位种类之前,不如先多学学日语如何?」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您还真是能说啊!您以为是谁教您日语的啊!!」
「那点程度的恩情我早就还清了,请别强买强卖了,好心人。」
「什么————!!!」
「有趣的表情。」
「你这混————蛋!!!」
卡迈因气得满脸通红,像烧开的水壶一样。蓝色旗袍女——那位被称为“蓝”的女子,表面上从容挑衅,但眼睑在微微抽搐。每说一句话,架上的花瓶就随之摇晃,仿佛只有她们两人之间发生了地震。
修女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正要起身制止,却被一只巨大的手拦住了。正对面座位上,那个巨大的白色女人。她像是说了句“交给我”似的,只对玛丽亚眨了眨眼,无声地站了起来。连椅子晃动的声响都没有。只是无声地,这个身高接近一百九十公分的巨大女人站起身来。
「说到底,优小姐你整天抱怨个没完,但你实际上到底做了什么?这一个月里你从多少人身上收集了许愿石英?那不过是我的几十分之一吧?」
「按我准备的作战计划行动的有半数,剩下的是兴趣使然的洗脑。偶尔喝醉了也不顾这边的准备,把许愿石英直接扔进房间——这哪里算工作了?」
「至少我出结果了,不像你!说到底优小姐你——……」
嗡。
有什么东西,从争吵的两人之间穿了过去。比那阵风还快一瞬,响起了“咔嚓”一声碎片落地的声音。两人反射性地朝那边看去——花瓶碎了。插着漂亮黄色花朵的细长花瓶,侧面被挖掉了一块似的碎裂了。花瓶的形状没有失去。就像拼图中间只被抽走了一块,只有花瓶中心附近的一部分碎裂了。
「…………」
「…………」
刚才还在吵嘴的两人同时盯着花瓶。要以怎样的速度、怎样的力道、怎样做才能造成这种事。花瓶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踢”了,开始咕嘟咕嘟地,如同流血般吐出里面的水。从侧面——刚刚被那个巨大白色女人仅仅用脚后跟踢碎的地方。
「二位。」
她双手合十,露出悲伤的表情。白色女人保持着之前那副说出脱线话语的少女神情,开口了。她并没有炫耀自己刚刚展示的奇术,只是像做了件极其普通、理所当然的事一样,用平时的那副表情开始说道——
「我很清楚自己的无能。我既没有雨涵大人那样聪明,也不是花奏大人那样能鼓舞众人、带领大家前进的人。」
「诶、啊、不不不!薇拉小姐您做得很好啊!?」
「……所以,当雨涵大人邀请我加入这次作战时,我真的非常高兴。没想到这样一个只会战斗的女人,竟然能被认为『有用』。」
「事实上你确实很优秀。如果有无法理解这一点的人存在,那只是那个人个人的智力问题。」
一边应答着,花奏和被称为雨涵的旗袍女子都在冒冷汗。如果是怪人形态还能理解。怪人身体远比人类强韧,用那副身体打碎花瓶是可以理解的。但她现在是人类形态。没有任何能力,没有变身,仅仅靠那副锻炼出来的肉体,就将花瓶挖碎击碎了。虽然说法有些矛盾,但……这绝非人力所能及。
「我不想对同伴施加暴力。但如果二位要『内讧』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不不不不!!哪有哪有,是优小姐先挑衅我的—」
「先开口的明明是您那边——」
「下次我就砸桌子了。」
女人轻轻抚摸着古色古香的桌子说道。表情不变,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是有品位的表情,女人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这样仍不肯停止争吵的话,二位的下颚就……」
咔嚓,一声。这次是从天花板传来的声音。
巨大女人挖下来的花瓶碎片——直到刚才还粘在她『脚后跟』上的那片碎片。她又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将其弹射上去,砸向了天花板。碎片刺了进去。本该坚硬牢固的天花板,却像用勺子插进布丁一样被轻松刺入。
音川花奏真切地感受到了。龙雨涵也真切地感受到了。如果应答出了差错,这个女人真的会像对待花瓶一样,把别人的下颚挖下来。
「和、和好啦——!我们和好了,对吧!对吧优小姐!」
「虽然不至于说和好,但花奏的优秀工作表现我也自认有所了解。是我说话过激了,对不起,薇拉。」
怎么看、怎么听都是敷衍的场面话。但即便如此,白色女人对这两人的话仍显得十分开心——发自内心地开心,绽放出向日葵般的笑容,点头不已。“太好了呢”——她迈着像要蹦跳起来的步伐回到自己的沙发上,无声地坐下。以她的身高体重应该不轻,但落座时依然毫无声响。
再次朝玛丽亚眨了眨眼,像是在说“我搞定了”。然而玛丽亚却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
「谢谢你,薇拉小姐。不过下次如果可能的话,希望能用暴力以外的方式解决。」
「诶、诶?难道我刚才伤到花奏大人还是雨涵大人了吗!?受、受伤了吗?身体怎么样!?」
「不……不是那样的事。」
「诶,没关系吗?如果没关系的话,那就好……」
修女玛丽亚苦笑着。同时在心里想:拥有如此实力,在佩瓦尔斯时代却从未得到任何评价——她的事真是令人费解。
是的,聚集在这里的五个人。谁都不能说是被克利尔、被佩瓦尔斯赏识过的人。正因如此,她们发誓复仇。正因如此,她们发誓东山再起。将走错的路再走一遍。这一次,一定要得到所期望的东西。
「虽然我搞不懂太复杂的事,但等水晶艾娃的救援队来了请务必叫我!我会全力把他们打扁的!」
怪人瓦妮拉。本名,薇拉·弗吉尼亚·勒瓦斯·维利戈尔。
巨大的女人——除此之外无法形容的大块头女人。喜欢的东西是格斗技、红茶和连衣裙。也许正因如此,她总是穿着蓬松的衣服。性格开朗积极,喜欢与人交往,一有机会就会让同伴展示才能,比如玲那的吉他、花奏的舞蹈等。她虽然曾是佩瓦尔斯中被称为『武斗派』的团体成员,但曾被克利尔戏言要求『比试』而落败,从那以后在需要战斗的场合便再未被召集过。
目的——『复兴自家流派·维利戈尔流护身术』。
「薇拉酱,不用那么拼命啦。那俩家伙让我们看了一场无聊的吵架,让她们多干点活不是更好吗?」
怪人兰普。本名,阿久津玲那。
慵懒气息的银发双马尾少女。喜欢的乐队是涅磐。过去也曾作为乐队成员追求成功,但现在觉得只要能随心所欲地弹奏就好,因此经常独自在房间里演奏。佩瓦尔斯时代是毫无评价的小喽啰怪人。她本人对此并无不满。但对于否定了薇拉能力的克利尔,她希望这一次能得到正确的评价。
目的——『把这个世界搞得一团糟』。
「薇拉小姐、玲那小姐。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大家都是在紧张的氛围中忙于繁重工作的。说话有时会过激也在所难免,还请二位多加谅解。」
怪人玛丽戈尔德。本名,玛丽亚·格兰德。
身材娇小的修女少女。没有什么能称得上“喜欢”的东西。食量小,一天两三顿汤就饱了,这是她的烦恼。梦想是长大后能吃到一定分量的饭,然后和音川花奏一起去吃晚餐。佩瓦尔斯时代是怪人卡迈因的部下,但因为成为怪人是在克利尔被击败前不久,所以几乎没有作为怪人活动的经验。
目的——『实现花奏的梦想』。
「不拼命也好,但请务必别忘了,怠惰一分,克利尔大人的复活和你们各自的目的就会远一分。尤其是玲那,这个月的许愿石英配额,只有你勉强及格呢。」
怪人布鲁。本名,龙雨涵。
穿旗袍的短发女子。与其说是美人或美女,不如说是“丽人”。若有人胆敢触碰她,那触碰的手便会“咔嚓”一声被切断、鲜血淋漓——她就是给人这种感觉、令人不敢靠近的女性。喜欢的东西是饺子、香烟和水晶。佩瓦尔斯时代曾一路升迁至大干部亲信,『怪人之间禁止洗脑』和『许愿石英配额制度』都是她制定的。但在被大总统·怪人克利尔下令降职后,直到组织解散为止都作为小喽啰怪人活动着。
目的——『由怪人克利尔统治世界』。
「啊哈哈哈哈。不是挺好的嘛,优小姐,那正是玲那小姐的魅力所在啊。薇拉小姐也好玛莉小姐也好玲那小姐也好,都是能成就我们独自无法完成之事的奇才啊。」
怪人卡迈因。本名,音川花奏。
乍看像是黑发长发的大和抚子,但头发内侧是燃烧般的红色。成为怪人前曾是舞者,虽然不算特别走红,但每天都不曾间断练习。喜欢的东西是舞蹈、咖喱和可爱的女性。佩瓦尔斯时代只是随心所欲地活动就晋升到了干部,但成为干部后每次许愿石英回收量都勉强及格,被人揶揄为『挂科干部』。
目的——『创造一个属于怪人的世界』。
聚集而来的五名怪人。黄金五指——弥达斯。再加上实战部队的怪人二十三人。他们潜藏在各个设施、工作人员之间、游乐园各处,所有人都在为怪人克利尔而行动。或者说,是被洗脑而为克利尔行动的。
「那么,花奏。」
「嗯?」
玲那没有理会夸奖,直接在椅子上盘腿坐下,盯着手机问道。用那双细长的眼睛示意着“话还没说完呢”。
「有的吧。那个『坏消息』。」
「…………」
「洗脑了水晶艾娃·艾娃那家伙倒是好事——不过那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从我抓到她的那一刻起,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到最后一步确实很厉害。但说到底,你本来应该是带着抓到水晶艾娃之后讨论作战计划的目的来的吧。也就是说,好消息只是表面上的,坏消息嘛——就是『原本打算变成好消息的事做不到了』,对不对?」
玲那一边说着,一边“嘶啦嘶啦”地撕开桌上茶点的包装。漫不经心地,将花奏的盘算全部看透了。猜得太准,花奏只能苦笑。
「啊,您还是一如既往地敏锐呢,玲那小姐。能有这么优秀的同伴真让人高兴……」
「那还真是谢了。」
“嘻嘻”地低笑着,玲那嘲笑花奏的冷汗。再一次问道“那么”,然后等待下文。仿佛在说:即便猜中了,给出答案也是出题者的义务。花奏叹了口气,依然苦笑着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
「是啊。戒指和水晶艾娃能拿到手确实很好,但有一件事——出了点计划外的状况。」
她一边轻轻敲着额头,一边缓缓绕着自己的沙发走动。雨涵的说教、玲那的讽刺——那些固然难受,但更让花奏受打击的,是本以为能到手的东西却没有到手的失落。
他“嘿”地一声,整张脸都垮了下来,带着仿佛能听到声音的夸张表情。这是“坏消息”——本以为能说出口,却没能说出口的报告。关于一场计划外的空欢喜。
“她好像,并不是真正的克利斯塔莱斯。”
——————迈达斯干部会议。二十分钟前。
“来,请坐吧。请随意。”
“……是,是。”
反抗毫无意义,我轻轻在面前的座位上坐下。漆黑的房间里,只有我和花奏两人。猛然回过神来,我……常盘琴羽已经在这里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但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洗脑、认知篡改、记忆操作。对方是什么都能做到的人,想再多也没用。无论从哪个意义上说,都只能服从。
我——败给了怪人。变身用的戒指也被夺走了。或许是因为连“心”本身都被夺走的缘故,败北的经过记忆模糊,但心被夺走、然后一度被粉碎这件事是真的。总之,比起刚才,我显然更加是砧板上的鱼肉了。
“那么那么那么。想和琴羽同学多玩一会儿的心情,还有必须在会议前问出情报的心情。两种都有,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个嘛。想玩的话,要不要下盘国际象棋?我还挺擅长的哦,我。”
“这倒是好消息。其实我虽然算不上什么爱好,但也挺喜欢国际象棋的,务必想和您对弈一局……本应如此,但是。”
花奏从口袋里缓缓掏出一枚戒指。无色的戒指,克利斯塔莱斯的戒指。能够变身的戒指,而且……能够解除洗脑的戒指。我反射性地闪电般伸出手,想要夺走那枚戒指。距离不到一米,对方若是大意,这个距离完全有机会——原本是这样的。
“‘停下。’”
“——……!”
仅仅一句话。一句命令,我的身体便僵住了。
手撑着桌子、手臂伸出一半的奇怪姿势,我的身体瑟瑟发抖,连自己大脑的信号都难以接收,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而原本稳稳撑在桌上的手不知为何突然一滑,僵直的身体就那样径直朝桌面砸去,下巴眼看就要撞上。
……不,不对。在将要撞上的瞬间,花奏轻轻扶住了我,让我免于疼痛。这人意外地也有温柔的一面。只是那份温柔的方向性很奇怪罢了。
“您没事吧。失礼了,若是从一开始就让您无法动弹,就不会有额外的危险了……”
“咳……!啊、哈……!”
“啊啊。呼吸和说话是可以的。我‘许可’您。”
“呼啊——!呃、哈……!”
停下——那道命令让我连喉部的动作都判断为不可行。因此,差点窒息而死的情形又被花奏救了下来。嘛,虽说罪魁祸首本来就是这家伙,被救这件事本身也挺怪的。花奏轻轻扶起咳嗽的我,伴随着“重新坐好”的命令,让我回到原本对面的座位。和战斗时的怪人体不同,也和纪念品店相遇时不同。一身暴露的舞者般装扮,只披了件夹克,兴致盎然地注视着我。
“……比起穿西装玩经理人游戏,你更适合那身打扮哦。挺有花花公子范儿的。”
“果然如此吗?真开心,我也更喜欢这副姿态。琴羽同学便服的样子我也很想一睹风采呢,下次一起去逛街吧。”
“……下次,啊。”
她认为还有下次。认为还有以后。那也难怪吧。现在的我是迈达斯的玩具。卡迈因的道具。未来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都无从知晓,就这样被怪人们夺走了“我”。而且对这一切也感受不到恐惧。大概,是被如此设定了吧。
“哎呀,没时间了。那么面试开始,常盘琴羽同学。准备好了吗?”
“你打算让我就职到哪里?别看我这样,可是升学名校的成绩榜首、前途无量的精英高中生哦?”
“是的,所以才要挖角您。”
怎么说都有理。真是个怪人,但说实话,除去作为怪人对我做的那些事,其实是个挺有趣的人,我也不是那么讨厌。只是经历了诸多事情之后,成了不太对付的对象罢了。反正什么也做不了,我放弃了挣扎,静待花奏的行动。花奏朝这样的我摊开手掌。然后又用魔术般的手法,从空空如也的手中取出一颗红色宝石,让它诡异地闪烁着光芒。
“啊——————”
卡迈因的宝石。红得刺眼,支配着我的灼热色彩。
“‘看着。’”
“是——……”
思维,染成红色。这已经是第几次了。红色的感觉。这种感觉,好喜欢。能把烦恼和痛苦全部染透的感觉,连悲伤的回忆也能抹去的温柔侵蚀。
“请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琴羽同学。”
“是,我明白了。”
问什么,答什么。诚实地回答。在这炽热鲜红的语言中。
“你的另一个名字,是克利斯塔莱斯·艾娃。没有错吧。”
“是,正是如此——————”
嗡——的一声。脑海深处一阵耳鸣,仿佛要一直传到脑髓里,自己这个存在渐渐变得遥远。那种感觉,非常舒服。
“这样啊。那么首先……请教我通过戒指变身的方法。”
“是,我明白了。”
变身的方法。告诉她。告诉卡迈因大人。
“首先将戒指戴在手指上……然后从身体中抽出‘心’,化作结晶的形态,嵌入戒指中……在心上注入强烈的意志。”
“是喊出‘克利斯塔莱斯’来变身的,对吧。”
“是。不过其实什么都不说也能变身。”
“原来如此,这一点和怪人是一样的吗。嘛不过……有招牌台词的话,似乎更容易注入强烈的意志呢。”
“是。”
“洗脑解除呢?”
“和变身……一样。那个的话,不一定需要那么强烈的意志……也许也能做到……”
“……也许?”
我的话让卡迈因大人露出狐疑的表情。但那不是我该在意的事。我只要回答。回答卡迈因大人的问题。仅此而已,仅仅是那样的存在。
“那么……请告诉我克利斯塔莱斯的人数,以及其他成员的情报。”
“——————”
我回答。只是回答卡迈因大人的问题,仅此而已的存在。
然而——。
“……我不知道。”
回答不上来。心被紧紧揪住。变得冰冷。仿佛眼前壁炉的火突然熄灭了一般寂寥。
“不知道,是吗。呃,是说不知道其他克利斯塔莱斯的真名之类的吗?”
“不知道。”
“……呼,明白了。嘛,同伴之间也有保密主义吧。”
卡迈因大人双臂交叉,用手指轻轻敲着手肘思考。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再次向我提问。提问,我存在的意义。那赋予我生命意义的话语。
“那么先告诉我,你作为克利斯塔莱斯的能力吧。”
“是,我明白了。我的能力是结晶之镰,以及操纵魂魄的力量。”
“嗯嗯,有呢。你之前还想用那个来作弊来着,呵呵。”
“……。”
“……呃?这就完了?其他能力呢?”
“不知道。”
又回答不知道了。无法回答卡迈因大人的问题,心不断沉沦。仿佛被遗弃在又深又暗、痛苦难耐的海中。
“不是,你看,白色克利斯塔莱斯拥有‘拒绝’之力什么的……克利斯塔莱斯·斯卡雷特拥有‘热情’之力什么的?你没有类似的东西吗?”
“不知道。刚才在鬼屋入场前……才第一次知道那件事。”
“哈!?”
卡迈因大人发出一声怪叫,猛地站起来。广阔的房间里回荡着那声叫喊。声音反弹回来,很舒服。
“你,是克利斯塔莱斯对吧?”
“——————是。”
硬要说的话,是的。
“那就请给我你知道的克利斯塔莱斯、其他人的情报!”
“是,我明白了。除我之外……有白色的,和黑色的克利斯塔莱斯。”
“……。”
“……。”
“……哎,完了!?”
“是。”
“是——!?”
被问了就回答。被问是不是完了,就回答完了。仅仅是这个行为,就仿佛脑海深处在消融一般,好舒服。
但不知为何卡迈因大人并不接受我的回答,双手抱头陷入混乱。明明只要问,我什么都会回答的。
“等等,那么,那么说。泡泡糖小姐,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不知道。”
“不知……呃,那么……那么琴羽同学。这是非常重要的问题。比我其他任何命令任何问题都重要,请郑重回答。”
“是——————”
提问,重要的问题。头脑更加变红,变得炽热,被灼烧融化。等待卡迈因大人的话语,等待我融化。
“克莱亚大人。怪人克莱亚,光明院水晶大人……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
“——————”
重要的问题。必须回答,但是,可是。大脑在燃烧。随着吐息溢出炽热。必须回答,但是我。
为了卡迈因大人,即便如此,我——————。
“不知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迈因大人捂着脸在狭小的空间里翻倒。就那样滑落着沉到桌子底下,发出呜呜咽咽的伤心声音开始哭了起来。就像弄丢了中奖的彩票一样,急转直下,我所认识的卡迈因大人全都失去了,她悲伤地啜泣着。
“呜,骗人的吧……诶?可是,克利斯塔莱斯,你是真正的……克利斯塔莱斯对吧?”
“不是。”
“喂!!!怎么回事!?到底!?”
“非常……抱歉…………”
眼泪不由自主地簌簌落下。因为没能遵从支配我的那个人、卡迈因大人的话语。心沉沉坠入黑暗,身体越来越重。明明是红色的,却一片漆黑。
“啊啊,我不想让你哭的……又不是琴羽同学的错……”
从桌下爬出来,说到一半,卡迈因大人猛地顿住了。又是一副想到了什么新点子的表情。神情严肃地将拇指抵在唇边,思考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再次看向我,竖起食指说道。
“可能性有两个。琴羽同学,你并不是真正的克利斯塔莱斯……对吧?”
——————。
“是,我是……冒牌的克利斯塔莱斯。”
听到这句话,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竖起一根。连同中指一起,两根手指,比出胜利手势,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可能性很高吧。但你这份精神混浊的程度。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
“你是真正的克利斯塔莱斯,但被其首领或什么人‘洗脑’了——这个可能性。”
“那是——————”
不可能。
“是。你大概也这么想,老实说我也觉得可能性不大。但如果是你被洗脑、被设定成‘败给怪人就会失去关于克利斯塔莱斯的知识’,那就能在一定程度上解释通了。实际上我们也对部下做过类似的事情。”
“——————”
那不可能。但是,没有被提问,所以我什么都不能说。回答卡迈因大人的问题,除此之外的我全部不存在。因为我是空洞的、单薄的。
“按理说想慢慢调查,但抱歉,我也很着急。虽然会有些折磨琴羽同学……但我想进行一些‘粗暴治疗’。”
说着,她握住手中的宝石,转动手腕再次张开时,那里出现了一张“红色的卡片”。不知何时何地见过,那张红得发烫的卡片被递到我的面前。
“啊……”
“‘琴羽。’”
ことは、なまえ、わたしのなまえ……。
卡玛因大人,在呼唤我的名字……。
「是——————」
「看好了,我现在要把这张卡片插进你的脑袋里。从太阳穴插进去,一直送入大脑深处」
「是——————」
「这样一来,你的脑子就会变得鲜红一片。红红的,红得彻底,被我支配。很高兴吧,ことは」
「是,我很高兴——————」
「然后,ことは,这张桌子……不,你一直以为这是张桌子吧,看看我和你这间的『这东西』」
「是——————」
『这东西』。圆圆的,桌子。
……不,不对。这不能叫作桌子吧。作为桌子来说太不稳定了,而且上面还开了好几个洞。这玩意儿根本放不了杯子。因为房间太暗所以没注意到,但这东西,我以为它是桌子的这东西。
「没错,是『把手』。咖啡杯的把手。明白了吧」
「是——————」
卡玛因大人的左手轻轻触碰我的脸颊。带着怜爱的神情,带着一丝悲伤,像是要把我拥入怀中一般将我拉近,在耳边低语般落下话语。
「被红色卡片插入脑中的你……每当这只咖啡杯旋转一次,旋转得越多,你的脑子也会同时跟着天旋地转」
「是——————」
旋转。咕噜咕噜地,旋转。
「记忆也好,思考也好,自我也好,全都咕噜咕噜地搅成一团。而这一切的中心就是『我』,只有我说的话会成为你的轴心,纹丝不动」
「是——————」
「只有我说的话,以及你对我的忠诚,不会改变。每当我们坐着的这只杯子旋转一次,你的思考就会被搅乱,更深地、在无意识层面让你能够回答我的问题。很好吧」
「是——————」
回答。更深地,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事,由我来回答。只要卡玛因大人问起,我就会说出口。
回答。更深地,深深地……。
深深地——————。
……。
——————咕噜。
「呜啊?」
卡玛因大人一边朝我靠近,一边以流畅的动作抓住桌子——不,抓住把手的柄,咕噜地转了一圈。就像被巨人抓住杯子旋转一样,杯子随着卡玛因大人的动作转动。转着,转着,旋转着。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
「来,要插进去了哦」
「——诶呜啊?」
红色的卡片,沿着我的侧头部,嗖地一下插进了脑子里。不,实际上也许并非如此。卡玛因大人的能力是宝石,是真正能创造出物质的力量。所以也许实际上只是做了个插进头里的动作,然后让宝石消失了而已。但即便如此,暗示的效果不会改变。我已经认定卡片插进了我的脑袋。所以这就等同于,卡片真的被放入了脑中。
咕噜。
「呜啊,啊啊啊……啊诶呀?」
继续转动。继续旋转。脑中——
世界在旋转。分不清这里是什么地方。想不起自己的年龄。自己的存在变得模糊不清。唯一明白的只有一件事——坐在身旁的这位大人,这个人就是我的主人。支配者。是拥有我的主人大人。
「等、等一下,请饶了——……!」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转转转转。
世界在旋转。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
脑海中被搅动。思考与记忆混在一起。我和我咕噜咕噜地,景色也好记忆也好一切都好,没有一样遗漏地被混合在一起。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法区分。
「不要啊,这个……会坏掉的……不、不行了……」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眼前只有单手不停转动手柄的卡玛因大人。那只手上的宝石,红色的宝石。一直闪耀着。那光芒,从内侧,从外侧,一点一点改变着我。
「来吧,ことは。想起来吧,Crystallize的其他成员现在在哪里?」
「不、不知道!我不、不知道……求求你,真的……饶了、我……停下来……!」
咕噜咕噜咕噜。思考在旋转。
转转转转。记忆在混合。
「那戒指是怎么弄到手的?总不会是想说捡到在路边吧?」
「住手,不要……记忆,要飞走了……要消失了啊啊啊……!」
「在哪里弄到的?」
「咿——————!」
转转转着,记忆在混合。
可怕的事物,无法违抗的事物,支配者。出现在我面前。红得发红,用恐惧与痛苦与快乐支配着我的,人。那个人此刻就在眼前。
「Crystallize,从Crystallize那儿……得到的!是被他们救了……」
「Crystallize是分发戒指的慈善团体之类的吗?」
「不、不是的!不是!是被戒指救了……」
咕噜咕噜咕,离心力让思考快要从耳朵飞出去。那个能称之为我的东西快要飞走了。
转着,转着。只是中心有这个人。支配我的这个人,带着可怕的表情就在眼前。咕噜咕噜地转着,记忆在旋转。现在我人在哪里,小学老师,空手道练习的时候……为什么我会在游乐园。那种地方,我一次都没被人带去过啊。
「真是怎么都对不上呢。你是不是被Crystallize消除了记忆?」
「不、不是……不是的!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不是呢?」
「因为,因为……因为不是嘛,不是那样的!是我的错,对不、对不起!」
红色的,眼前一片红色。鲜红一片使不上力气。现在的我正在消失。可怕、支配、红色。我只感受得到这些。
「呐,ことは。我也不是讨厌你。但现在我希望你什么都不想,为我所用。你明白吧?」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来,回答我。Crystallize在哪,库利亚大人又在哪?」
「啊,啊啊啊啊啊!!!我不知道,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啊啊……!!」
记忆,混合着咕噜咕噜。思考,融化着黏黏糊糊。
只有必须回答的心情和回答不出来的心情混杂在一起。为了求得原谅而不停道歉,这里是游乐园,这里是家。可怕可怕我的家,绝对不会被原谅的我的地方。
所以必须说出来,至少为了能让我被温柔对待,为了让糟糕的我能被原谅。
「对不起……对不起……」
「…………呐,ことは」
「我不知道,做不到!!会死的,不行,所以……请原谅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转转地转着。这里是哪里,是我的家。眼前是谁,是支配我的人。卡玛因大人,或者还是说……妈妈。爸爸。
红色地旋转着停不下来,只有我在转着,停不下来,被碾碎消失。我搞不清现在的自己,恐惧一直在眼前,既无法蜷缩身体也无法伸出手去,只是用言语,我……祈求宽恕。用那句话。
「对不起,请不要打我…………」
——————啪地一下,有什么凝固了。
纤细修长的手臂停住了,宝石消失。声音缓缓地消散。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转着转着。
咕噜咕噜咕噜。转着。转着。
咕噜咕噜。缓缓地。
咕噜,思考的旋转。
咕噜,缓缓地。
停下。
缓缓地,停下了……然后轻轻地。握住我的手的人。
红色的,温暖的,令人安心的感觉。不会被弄坏,不会被殴打,不会痛苦。让人安心,的人。
「ことはさん」
「呜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安心吧,握住我的手。很可怕吧,抱歉」
「啊,啊啊…………」
心坠入温暖的沼泽之中。温柔的感觉,让人想要永远待在这里的安心感。深深地,深深地,心落入了这个人的手中。
「没事的,你看。被我抱着就没事了,没有旋转了也不可怕了」
「呼,啊…………」
「没有人会打你的,没事。没事哦。所以你看,慢慢地坠落吧」
「啊——————」
坠落。思考,消失。但是,比刚才温柔得多了。
温润的,温暖的,深渊……。
「非常抱歉。我有点太急躁了,这是我的坏毛病。请原谅我」
有声音。红色的红色的声音,卡玛因大人。支配我的人的声音。
「我明白了。你没有说谎。嗯,就算Crystallize有洗脑,也不可能比我的能力更强。从一开始,连怀疑都是愚蠢的」
「……………………」
「安心,在我身边就很安心对吧。ことはさん」
「是」
安心。喜欢,这个人的怀抱里,温暖又喜欢。
「所以听我的。照我说的做就会幸福,就会安心。从今以后……今后也要按我说的去工作,好吗」
「是」
工作。为了卡玛因大人,工作。
「就这样坠落下去。沉下去」
「嗯…………」
「之后我会派属下来接你。在那之前,就在这里,慢慢地沉下去吧」
「好、的…………」
「我会打个响指。那样的话ことはさん就会安心,直到下次被人搭话之前,就一直待在这只咖啡杯里。像牛奶融入咖啡一样,软绵绵地、温柔地、温暖地,坠落下去吧」
「好……」
好可怕。刚才一直都非常害怕,所以相比之下,身体更加脱力了。更加将心托付给卡玛因大人。托付出去了。
但那种感觉并不坏。就像在被窝里翻个身一样,柔软又温柔。在红色的温热中继续下沉,心在沉没。我能感觉到,比起心被抽走,比起被支配,我被弄得更无法反抗了。有一点害怕,但大部分是安心。就像出门玩了一圈……在回家的电车上睡着一样的脱力感。
啪地一声,卡玛因大人的响指声。我以为已经无法再抽离的力量又被抽走了。脱力。扑通一声,坠落。
我沉下去。我沉下去。像肌肤相贴般的温暖之中,什么都不想地坠落下去。
就算知道卡玛因大人是坏人,即便如此……。
恐惧之中的,温柔。一旦握住了那只手,就再也放不开了。
「久等了呢玛丽小姐。走吧,去开会」
「花奏小姐……」
咖啡杯控制管理室,昏暗的房间之中。花奏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仿佛邀人共舞社交舞一般向玛丽伸出手。玛丽悄无声息地走到花奏身旁,轻轻握住那只手。仿佛在抚慰她的心一般,连触碰肌肤都小心翼翼,用双手温柔地握住了花奏的手。
「结果Crystallize的情报和库利亚大人的情报都没弄到手呢,哎呀真是头疼头疼。要怎么糊弄优先生呢」
「事态并没有恶化。雨涵小姐应该也能理解的」
「嗯,也是呢。不,没事的,没事」
在被握住的手上又叠上自己的手,花奏明快地回应。和往常一样,只是微微眯起眼睛,花奏直直地注视着玛丽的双目。
「我太着急了。颠倒了目的和手段。再仔细想想,就算ことはさん是真的,Crystallize也有可能不知道库利亚大人之后的下落」
「是啊。但是,接下来怎么办。这样计划又要停滞不前了」
「……不,虽然绕了远路,但并非无计可施」
放下手,轻轻抚了抚玛利亚的头,花奏迈步走去。怪人库利亚复活计划,不用说,没有最关键的库利亚就无从谈起。那该怎么办。答案是明摆着的,先把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推进下去就好。昏暗的房间里,推开大门。时间还在中午之前,推开门,外面就是光的世界。
「至少已经得到了能变成怪人的人类。戒指也有了。既然如此,就赶紧推进实验吧。」
“………用她,真的可以吗?”
“是的,从各方面来说……常盘事小姐都很合适。当然也有我个人喜欢她的原因在内。”
花奏从内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金色盒子。像弹开似的掀开盖子,里面是……透明的耳环。那是浓缩了多人的愿望石英、由怪人泡泡糖留下的发明品——怪人化耳环。
在光芒中,她转过身来微笑。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玛丽亚·格朗德心里明白。明白她此刻究竟怀着怎样的情绪。明白她抱持着怎样的心意。而正因为明白,玛丽亚也下定了决心。残忍无道、视人为工具。她握紧小小的拳头,坚信唯有在那之中才能成就某些事情。
“让她变成怪人吧。常盘事小姐。”
两名怪人,走向黑暗与光明的边界线。迈出步伐,然后前进。
——
“啊,拉烟云。”
学校的,屋顶泳池。因为不是季节所以没人来,也因为不是季节所以禁止入内。不过如月前辈让朋友复制了从职员室偷来的钥匙,所以那个禁止入内也没什么意义了。天空像是灰色和水蓝色颜料正在调和的途中,在遥远的彼方,一道美丽白线被拉了出来。
“……如月前辈。”
“都说了别叫我姓氏了嘛。”
“我也没有允许你用绰号叫我啊。好久不见了。”
“说起来确实好久不见了,小事。这个时期没什么事做所以委员会也不开会……有两周了吧?”
“差不多吧。我正忙着数云朵的数量,能请你到那边去吗?”
“好~”
嘴上这么说着,前辈却在我旁边开始“嘶啦嘶啦”地撕开三明治的包装。还是老样子完全不听人说话的人。我把叹息砸向那颗小脑袋,重新望向天空。虽不能说阴天,但也不能说是晴天的半吊子天气。心里的郁结又稍微增加了一点。
“不吃午饭吗?”
“如月前辈。其实现在才第三节课,既不是午餐时间也不是午休时间哦。”
“说得也是。因为小认真难得出现在这种地方,我都搞混了。”
“那个草莓三明治,是谁的?”
“说‘谁的’也太失礼了吧。这是从国语课的豚骨老太婆桌上掉落的道具,是追逐战的战利品,所以是我的东西。”
“那是田中老师的点心吧。我可不管了,田中老师生起气来可没完没了哦。”
自从和如月前辈混熟之后,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能被称为“优等生”了,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至于无礼到能管老师叫“豚骨老太婆”。确实田中老师称不上瘦,据说每周六都会出现在名店吃豚骨拉面,但仅凭这些就起那个绰号有点过分了吧。虽然原本田中老师好像就不太受欢迎。我倒是因为她教课教得好而挺喜欢的。
“那~么?明明是第三节课,小跑来这里做什么?天体观测?你之前说过想试试来着~”
“哪里有星星啊。而且就算是晚上,都市的天空也几乎看不到星星吧。”
“有的哦。只是看不见而已,不管是白天还是在这里,星星都在闪耀着。”
“……”
什么啊那种摇滚乐队抒情曲似的台词。真是的,希望你对自己长得好这一点更有自觉一些。就算没有深意,只要从你嘴里说出来,好话听着就更好了不是吗。
莫名觉得有些难为情,我别过脸去,决定回答如月前辈的问题。回答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理由。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因为是数学课,觉得烦了。”
“嚯?不喜欢啊,真意外。”
“喜欢的。”
“傲娇吗?”
“那个词意思好像不太一样哦。”
“那倦怠期?”
“…………”
让我好好说下去吧,求求你了。等等,我本来是想聊天的吗?
……算了,总之别打断我说话。
“之前的模拟考,我考了90分。数学。”
“小事你才上初一就在考模拟考了!?而且90分……已经等于考上高中了好吗!”
……要是那样就能考上的话,谁都能随便进自己想进的学校了,如月前辈。
“英语和国语都是满分。”
“你还挺轻描淡写的嘛。”
“但是我爸妈好像对不是全科目满分不太满意。不,大概不是那个原因,可能只是工作上有不顺心的事吧。总之是说教时间开始了。”
“咕嘿——”
拉烟云消失了。美丽的线条消失了,只剩下一不小心调错了的颜料留在天空中。
十个人听了大概有十个人会说“不讲道理”吧。当时父亲的态度。还有跟着起哄动手的母亲。说了什么来着。对了,说“初中又没能进什么像样的学校,在那里面连第一名都拿不到你想怎样”之类的。模拟考和期中考试的区别,他们到底知不知道啊。
看向旁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一脸事不关己表情的小个子前辈正把手里剩下的草莓三明治整个塞进嘴里。像仓鼠一样鼓着腮帮子,用大概是从配餐室偷来的牛奶吞了下去。
可爱和火大各占一半。这个人是不是忘了啊。忘了之前对我说过的话。
“——然后呢,我按如月前辈教的做了哦。”
“我?”
看吧就是这样。不,但也说不准。有可能是故意装傻逗我玩,也有可能是出于体贴。不过即便如此也不构成她操心我的理由,我轻轻戳了戳她鼓起的脸颊,继续把话说下去。
“你说‘不认真反击一次的话,对方会永远蹬鼻子上脸’。”
“我说过呢。哎,话说小事你好像是……”
“学过空手道。虽然只到小学为止,说是为了健康什么的名义。但练得还挺认真的。”
父亲现在应该四十几岁了吧。是个相当瘦的人,听说他这辈子只埋头学习过。也就是说他是不擅长运动的类型。不知道是经验的差距还是年龄的缘故,我的拳头轻而易举地把他那大鼻子砸扁了,连人带椅子一起把他仰面朝天坐着的那把椅子整个轰飞了出去。
看到这一幕的母亲脸色发青,开始找借口说“我没有责怪小事的”,这让我更加火冒三丈,又朝她来了一拳。本来打算手下留情的,但想起那只打了我无数次的“手掌”,结果还是差不多全力揍了上去。那真是华丽地飞出去了。说不定那是母亲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打。鼻涕和鼻血在空中飞舞着。
“然后呢,怎么样了?”
“……算是把自己想说的大概说了一半吧。我尽量没有大吼大叫,不过她一直低着头。”
“让她低着就好了。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从那次以后。不讲道理的说教也好,被打也好,都没有了。”
“哦——那不是挺好的嘛。目的达到了呀。”
“……是这样没错。”
天气算不上好。下午有体育课,但应该不会下雨吧。说是去保健室却来了这里,还担心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事。风很冷,但我也明白从这里开始还会更冷,光是想想就有点不开心了。
“但同时我也想到了——‘啊,原来那根本算不上什么教育啊’。”
是因为冷,还是为了抖掉手上的面包屑,前辈搓着双手看着我的侧脸。对打了父母这件事,我并没有太多后悔。也没打算怪到如月前辈头上。家里那些不讲理的事情消失了也是好事。可是,却如此空虚。
“说了也不懂”——于是有人就因此动手打人。还得意洋洋地沉浸在“教育”之中。那就打好了。就算被打回来,既然声称打人是教育,那就好好地贯彻到底。
但是,然而。一发现有可能被打回来,拳头就松开了。那拳头变成搓手的样子,一边试探着这边的脸色,一边挂着谄笑说着“但是呢”“但是呢”。放弃暴力,改用威胁和恳求来达成目的。那样的行为到底哪里是教育了。那行为之中,哪里有什么正确可言。
“然后你就用‘翘掉数学课’来发泄?啊哈哈哈哈,小事你真的好可爱啊~”
“…………真是抱歉啊。”
“我这是在夸你哦~。嘛,不过大概明白了。总之就是心情不好对吧。”
“总之”——怎么说也太过于简略了。虽然确实如此但又不是那种感觉,我这边可是在讲更复杂的事情诶。虽然把这样的意思倾注在目光里,如月前辈却只是一味地笑着,根本不知道她有没有领会。不,不对。她领会了,就是在领会的基础上笑的。这个人真的是……
正想着事情的时候,右手突然被抓住了。并不是多大的力气,但我被拽着站了起来。虽然想着站到屋顶围栏附近的话,从下面可能会被看到穿帮了,但又想着如果是和如月前辈一起的话,就算被看到好像也挺有趣的。
“那,走吧。”
“去哪里?”
每次和这个人在一起都会想。也许会下雨吧要担心这种事情。从今往后季节会更冷这种事让人心情不好,或许那也是有点操之过急了。
至少,用那样悲观的眼光错过眼前迎面而来的东西,似乎有些可惜。看着如月前辈那快乐的生活方式,我总是会这么想。总是被她那些毫无用处的安慰话所鼓舞。
前辈,拉着我的手。一定又要给我什么东西了。那种不实用的、只能让人稍微打起精神的特别之物。不过是一时的慰藉,微不足道,却是我最想要的东西。
前辈拉着我的手。她向前走着。一定又要带我去哪里。带我去某个从未见过的地方。所以我迈开脚步。任凭她邀请,任凭她牵引,跟随而去。
因为前辈在前头走着。带着准备无聊恶作剧时那种调皮孩子的表情。一边朝我笑着,前辈一边向前走去。
“天体观测。”
向着遥远,遥远的地方。指着那颗虽然闪耀着,但现在看不见的星星。
因为如月前辈,走在我前面。
【洗脑咖啡杯】剧场版水晶【第四话】
【洗脳コーヒーカップ】劇場版クリスタライズ【第四話】
也想给格雷酱画插图,所以可能之后偷偷追加。